《学不乖》 第1章 《学不乖》作者:林啸也【cp完结】 文案: 手黑心硬但该宠就宠爹系强势攻x变态哥控欠罚小狗受 靳寒和裴溪洄青梅竹马相爱六年,人人都羡慕他们神仙眷侣的时候,俩人离了婚。 那时靳寒刚从暴雪封城的外地赶回来,冻僵的手里还攥着给人的生日礼物,却不想进门就被提了分手。 他愣在当场,不知道为什么 “我让你压抑了?嫌我管太多?” 裴溪洄欲言又止,含糊其辞:“这么多年都是你,烦了。” 话一出口,覆水难收。 靳寒眼里不容沙子,走得决绝干脆。 离婚不到半年,失去倚仗的裴溪洄就从天堂跌入地狱。 茶社被设计濒临破产,他低三下四地陪酒拉赞助,而靳寒身居高位,冷眼旁观。 有人打趣靳总冷酷,怎么不帮帮前夫。 靳寒:“不吃点苦头,永远学不乖。” 赞助没拉到,裴溪洄被下了药 他被绑在车上,浑身虚软,失去意识前拼命拨通了靳寒的号码。 再醒来时车上空无一人,靳寒站在车外。 他扁扁嘴刚要扑过去就看到对方拿着那瓶下了药的酒,冷声命令:“滚下来。” 离婚到现在两百天,裴溪洄没一刻不在后悔,可他使出浑身解数都求不回靳寒原谅。 最后,他找出那件靳寒买给他而他害羞不肯穿的衣服。 “哥,我穿了那条裙子,你还想不想看?” 破镜重圆 追夫 训小狗文学 狗血 甜宠 年上爹系养成 竹马 两人身心只有彼此 第1章 想你想得快疯了 今年枫岛格外热。 正午日头当空,毒辣的阳光洒在海岸,岸边码头上竖着块蓝白路牌:达格夫町后海旁。 一群打着赤膊的水手蹲在码头上拧钢筋。 靳寒坐在其中,和其他水手一样半裸上身,两只结实的大手攥着铁丝旋转。 阳光在他麦色的肩背上打下油亮亮的一层,随着他每次发力,腰部、背部肌肉都会一条条贲张收紧,让人不禁联想他做某些事时冲击力是不是也这么强。 “靳总,婚礼要开始了。” 司机过来叫他,看他旁边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影,“小洄哥还没回来?” “玩去了,一会儿接他。” 司机点点头,看他又在干这些脏活,连忙要接过来。 靳寒没让:“别沾手了。” 他拧完最后这根,撩了捧海水冲掉掌心的锈,起来去后面冲澡。 他十七岁开始跑船,是最底层的泥腿子出身,即便已经爬到如今的地位,也不端一丝高高在上的架子,为了快速出货和工人们一起干活是常有的事。 婚礼在小金山举行,开车去要半小时。 空气闷燥,整座岛屿都在日头下睡着。 靳寒懒懒地坐在后座,搭在车窗上的手劲瘦修长,指尖夹着支燃到一半的香烟。 从后海到小金山,要经过一条全长300米的海底玻璃隧道,隧道内是一片蔚蓝色的世界,五彩斑斓的鱼在头顶和车窗边穿梭,阳光透过海水洒在脸上。 靳寒冷冷抿着唇,用一种冷漠到毫无温度的眼神看着窗外,无数暧昧的光斑在他脸上定格又游走,烟雾飘拂过他的指尖,在这片蓝调中,仿佛一幕以悲伤为底色的电影镜头。 他让司机在隧道中段停下。 不多时,对面轰鸣声响起。 一辆黑色重机摩托车从隧道尽头疾驰而来。 机车油箱被改造成了透明罩,随着引擎震动,能看到里面的汽油像黑色喷泉般翻滚。 这是全枫岛公认最酷的机车,每次开出来都会引得一群飙车仔随行。 当然,更酷的当属机车主人。 裴溪洄一身利落工装,驱动摩托在靳寒的车前甩尾急停,轮胎和地面摩擦出一串飞溅的火星。 他抬手到下巴处解开搭扣,脱下头盔,露出光洁白皙的脸和一头惹眼的金发,迎着凉风甩甩脑袋,像只刚撒完欢的小犬。 “daddy,中午好!” 漂亮男孩儿弯腰趴到后车窗口,扬着个大大的笑脸和靳寒问好。 靳寒头都没抬,垂手掐灭香烟。 似乎早就猜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裴溪洄苦笑一声,抱着自己的小圆头盔坐到前面。 司机有点懵。 这少爷什么时候坐过副驾? 向来都是靳寒坐哪儿他赖哪儿,靳寒的腿就是他的窝,横七竖八地随便卧。 怎么出去半年再回来,连窝都挪了? 但疑惑归疑惑,他不可能多嘴问。 摩托放隧道边不用管,裴溪洄一屁股坐进车里,带着股和他本人一样张扬的热风。 司机打开空调,冷风很快吹走他的汗。 他坐得挺乖,老老实实地靠着椅背,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望着前方,那里挂着个有点歪的后视镜,正好能照到靳寒。 于是裴溪洄的视野就缩小成这面只有巴掌大的镜子,靳寒满满登登地挤在里面。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看。 看他深黑色的短发,硬朗的五官,一双狭长的下三白眼,和眉骨上那条淡褐色的小疤。 许是因为年轻时常常争强斗狠,以命搏命,靳寒身上总笼罩着一层洗不掉的凶性,即便这样半垂着眼的样子,也让人觉得硬和冷。 第2章 枫岛人称他为阎王都不敢收的凶神,可对裴溪洄来说,他只是养了自己十八年的哥哥。 可哥哥从他进来到现在,看都没看他一眼。 裴溪洄低头叹了口气,一阵鼻酸。 头发让头盔压趴了,他就想梳起来,拿手在脑后随便拢成个小揪儿,拢完一摸手腕,没发绳。 “啧。” 估计又是骑车的时候断的,这都第多少根了,他烦得想把头发剃了。 正想随便找个什么绳用用时,一只手从肩膀后伸过来,指尖夹着根黑色发绳。 裴溪洄一愣,慢慢抬起眼,后视镜里靳寒终于肯撩起眼皮看向他。 面无表情,声音冷淡:“不用?” “用!”裴溪洄看到他手上还绑着自己的发绳,眼睛都亮了,怕他不给了赶紧去拿。 可他两只手都拢着头发呢,又着急,就想先拿嘴叼过来。 他低头凑到靳寒手边,张嘴咬向发绳。 和他从靳寒手里叼别的东西给靳寒戴时是一个习惯,发绳又是个小圆圈。 靳寒眼底蓦地沉了下去,在他的唇就要够到发绳时突然收回手。 “裴溪洄,你浪什么?” 裴溪洄维持着抓头发的姿势,没反应过来。 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看到发圈像什么后他就回过味了,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要把心脏给蛀空的酸。 “我没那意思,我……我哪儿还敢啊……” 果然,今天就不该来。 裴溪洄想。 请柬是半年前收到的,结婚的是他发小,夏海生,家里排老三,都叫他夏三儿。 裴溪洄这次赶回来就是为这事。 作为合法伴侣,靳寒当然也要一同出席。 靳寒这些年越发低调,很少出席私人性质的邀请,更可况夏家从当家的老太爷死后就一落千丈,接班人和年轻一辈都扶不上台面,实在不够格让靳寒赏脸。 今天他特意到场是为了谁,显而易见。 裴溪洄拿出手机,点开和靳寒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次对话是他得知靳寒也要去婚礼时发的:哥,婚礼我自己过去就行,不用接。 消息发出去五天后,靳寒才回他一条。 就是半小时前那句:去海底隧道等。 裴溪洄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除了那天晚上,就没能真正“忤逆”过靳寒一次。 这人控制欲太强,行事既独又专,习惯把自己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心。他定好的事告诉别人,就只是个亟待执行的指令。 五分钟后终于抵达小金山。 靳寒一下车,立刻就围上来一群宾客和他寒暄。 不是夏三儿之流的年轻后辈,这些人还没有站在靳寒面前露脸的机会。而是同去世的夏老太爷相差无二的,有头有脸的豪门望族当家人。 他在这种场合很少开口,只偶尔点头。 不是位高权重者的傲慢,只是天生性子冷。 他还在码头做苦力时话要比现在还少些,两三天也不定会说一句,一双黑沉而冷漠的眼睛里很少出现第二种情绪。 与其说他冷漠,倒不如说他冷血。 除了裴溪洄,他看任何人都像看蝼蚁。 好在能进他交际圈的都是明白人,也了解他的脾性秉性,并不觉得被看轻。 等他们说差不多了,靳寒面上带出个笑,从人群中伸出手,抓住裴溪洄的手腕,把他带到人前。 从小到大,靳寒都是这样带着他。 裴溪洄好动,从小注意力就不集中,出门在外不抓着他,一会儿就找不见。 靳寒抓了他半辈子,圈里人也习惯他身边有这么个人。 他十四岁在码头扛大包,那时裴溪洄五岁,被他拿根绳子拴在腰上,走一步跟一步。 中午码头放饭,每人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素的,他把肉的给裴溪洄,素的那个还要再掰一半,留到晚上给裴溪洄做宵夜。 他十七岁开始守船,出海前所有水手在他房里集中开会,听他指挥。 他一只手在本子上划拉人员部署,另一只手拍着怀里呼呼大睡的裴溪洄的后背。 二十五岁,他终于熬出头,开始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 名利场上的资源逐渐向他倾斜,豪门望族纷纷邀请他作客赴宴,那时裴溪洄十六岁,依旧被他攥着手腕带在身边。 大人们在酒桌上谈生意,他单独给裴溪洄开一个小桌板,点些家里吃不到的新鲜菜。 越是薄情寡欲的上位者,越引人窥探他隐匿于心的阴私偏爱。 起初有不识趣的问他:裴溪洄是他什么人? 靳寒从来不答。 直到三年前同性婚姻合法,靳寒在半岛酒店为裴溪洄举办了一场万众瞩目的世纪婚礼。 那些人才恍然大悟,不管裴溪洄以前是什么身份,从今以后,都只是靳寒的爱人。 也是从那天起,枫岛名利圈开始流传起一条不太成文但又云集响应的潜规则——想要得到靳总的青眼,就去讨裴少爷的欢心。 这些按辈分论能做他爷爷的人,一口一个小裴亲切地叫他,问他最近去哪玩了,怎么好久不见。 裴溪洄扯个由头混过去。 他们又问他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苦夏? 这句倒不是奉承,和之前骨肉匀亭的样子比,裴溪洄确实瘦了很多。 第3章 他笑着“啊”一声,开玩笑似的说:“犯错误了,让我哥罚的。”说完瞟了靳寒一眼。 正巧,靳寒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人群中相撞,下一秒靳寒的胳膊就伸了过来,在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前阵子感冒,不好好吃饭。” 这话连个主语都没有,但所有人都知道靳寒在说谁。 裴溪洄只感觉后颈一麻,靳寒的手顺着他的衣领伸了进来,落到锁骨上,一扫而过。 “是瘦挺多。” 心脏狠狠一抽,裴溪洄低头抹了把眼睛。 他还以为靳寒没看出来。 瘦不瘦的话题早过了,靳寒的手还捏在他后颈上,一下一下地,仿佛什么都不曾变过。 他今年二十三了,靳寒依旧像小时候那样在外人面前毫不避讳地捏他。 食指拇指卡在脖颈两侧,掌心贴着慢慢揉。 那么冷硬的一个人,做这么温柔又疼惜的动作,显得很反差,也很珍爱。 裴溪洄以前最喜欢哥哥掐着他这个地方吻他。 虽然每次都被掐得生疼,但更多的是喜欢,喜欢得总是哭出来。 其实他现在就挺想哭的。 脖子那儿空了太久了,欠捏。 宾客陆续进场,夏家人出来招待。 夏海生一看到他就嚷嚷:“裴溪洄!你怎么不等婚礼结束了再来!” “我倒是想,但你结婚爸爸得亲眼见证啊。”裴溪洄听他这个大嗓门就脑瓜子疼,但看他穿得人模狗样的还挺可乐,过去拍拍他脸,“哎呦三儿啊,想当年我刚认识你时你还是个大胖小子,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婚都结了,爸爸甚是欣慰。” “少占老子便宜!”夏海生气得想楔他,可一看到靳寒过来又瞬间缩成个鹌鹑,躬下腰来恭恭敬敬地说:“靳总,感谢您能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我——” “你得了吧你!你装什么文化人!”太知道这发小是个什么货色,裴溪洄毫不留情地拆他台,两人不顾靳寒在场,又呛呛起来。 夏父赶紧上前对靳寒说招待不周,其实心里别提多扬眉吐气。 枫岛这一代里这么多年轻后辈,有哪个结婚能请来靳寒? 不管是为谁来的,那都是天大的脸面。 他想把靳寒往主桌上引,心里盘算着一会儿陪同的人一定要精挑细选。 “不用麻烦。”靳寒看裴溪洄和人闹够了,把他抓回来,“给我们找个角落就好。” “这怎么行?” “行的伯伯,找个犄角旮旯把我们放下,别打眼。”裴溪洄朝后面那群巴巴的宾客努努嘴,“不然让人知道他坐哪儿,饭都吃不成。” “好吧……也是这个道理。” 夏父把他们引进酒店,带去一个幽静的水榭,里面就两三桌,周围还有绿植遮掩。 桌上宾客都是些爷爷奶奶,别说敬酒了,话都不舍得让靳寒一直说的。 裴溪洄非常满意,拍拍靳寒。 “哥,咱俩换换位置。” 他想坐靳寒右手边,好方便给他夹菜。 靳寒的右手臂以前受过伤,拉料时被机器绞进去了,一层皮和肉当场就没了,骨头差点被夹断。 要不是他反应快,别说这只手,整个人都得被缠进去绞碎。 这事过去很久了,那处伤也早好透了,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但裴溪洄就是在意,在家什么都不让他用这只手做,夹菜都怕他疼。 “不用,就这么吃。” “哎呀来吧,一会儿这边还要上菜,撞到你又得疼。” 靳寒没动,就那么冷眼看着他。 几秒后,他发出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却满是奚落的笑。 “裴溪洄,你真在乎过我疼不疼吗?” 裴溪洄张张嘴,眼底一片暗红血丝。 这话太狠了。 他的心即便是铜墙铁壁,此刻也快被万箭刺穿了。 旁边都是耳背的老人,这句话就只有他听到,只对他起效,只在他脑袋里嗡嗡作响。 “别这么说,哥……”他苦着脸,恳求一般,“别这么说话,我真受不了。” 靳寒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儿,直到婚礼开始都没再出声。 侍应开始上菜。 裴溪洄把自己左边的位子空出来,让他们从自己这边上,不挨到靳寒。 靳寒不给他换座,却没不给他夹菜。 虽然有点别手,但裴溪洄还是给靳寒剥虾、夹菜、剔鱼肉,妥帖细致地弄了一小盘。 小时候是靳寒给他喂饭。 揣在兜里一直捂着的热包子,一块一块掰开给他,裴溪洄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吃得挺乖,推推手让他也吃,靳寒不搭理他,直接掰开他嘴全塞里。 十六岁后就调换了过来。 裴溪洄不再吃小桌板,凡是靳寒去的局,只要带上他的,他就没让靳寒夹过菜。 枫岛人都海量,靳寒不可能一杯不陪。 裴溪洄就总在他喝酒前给夹上一堆好消化的食物,让他垫垫胃。 不算太长但也绝对不短的十八年,他俩就是这么过来的,一个大孤儿捡了个小孤儿,没爹没妈没人疼的,俩人就互相疼,跌跌撞撞着长大。 所以靳寒那句话才让裴溪洄那么难受,好像在说他这么多年从没被爱过疼过一样。 裴溪洄抱着碗悄悄吸了下鼻子,正吸着呢身后不知道谁突然嚷了一嗓子给他吓一大跳。 第4章 “让你们敬个酒这么磨磨唧唧!” 裴溪洄扭过头,看到后面那桌坐着个熟人。 罗勇,东岸码头的水手,挺出名一人。 第一任老婆孩子被他打跑了,他又娶来个新老婆接着生接着打,这种局让老婆闺女给大老板敬酒,安的什么心连猪都知道。 靳寒本来在喝水,随着罗勇嗓门越来越大,他眉头渐渐拧紧,放下手去摩挲腕间的表。 这是他生气时才有的动作。 裴溪洄也烦到了极点。 后面罗勇跟发狂犬病一样,把老婆扯起来抬手就要扇:“臭娘们儿我让你不识好歹!” 没等巴掌落下,一只凳子猛地撞到他腿上。 他吃痛放手,跌坐在地,正要喊“哪个不长眼的敢撞老子!”就看到对面角落里—— 裴溪洄侧身坐在椅子上,一只手垂在前面,手里拿着个空酒杯,像看狗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不咸不淡道:“大喜的日子吵吵叭火的,你他妈嘴里吃喇叭了?” 罗勇的脸唰一下白了,半个字没蹦出来。 他听说过这少爷的性子,他这时候敢出声,裴溪洄绝对会让那个酒杯碎他头上。 裴溪洄也不想把事闹大,左右等婚礼结束会有人料理他。 他把空杯递给女人:“麻烦帮我装点冰。” 其实是借机让她带女儿离开。 再让她们留下去,绝对不止敬酒这么简单,那畜牲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裴溪洄在心里骂了句混蛋,扭过身,脸上的阴狠还没消,看到靳寒碗里的菜一口没动,一瞬间又变得软塌塌的:“怎么什么都不吃啊,手又疼了吗?要不然我喂你?”说着就要拿筷子。 “吃你的饭。”靳寒按住他。 “……喔。” 裴溪洄挨说了就老实了,乖乖坐那儿,从砂锅里舀了勺圆子。 他心里搁着事儿,看都不看就把热圆子放嘴里,夹心一咬出来瞬间疼得他“嘶”一声,嘴里颠来倒去地,好像整个口腔黏膜全被烫掉了似的。 “你急什么。”靳寒皱着眉给他倒了杯水。 他连灌好几口才觉得好受点,可嘴里还是麻,就习惯性看向靳寒,张开两瓣被烫红的唇,露出陷在里面的可怜兮兮的舌尖,上面嵌着颗蓝色钻石小钉。 “好疼啊哥。”他露着那颗小钉,朝靳寒咕哝,“舌头好像烫坏了,帮我看一下。” 裴溪洄是个漂亮男孩儿,这毋庸置疑。 他唇色天生就偏红,皮肤又那么白,一颗离经叛道的小钉打在粉色舌面上,又野又性感。 因为被烫狠了此刻眼睛里还水润润的,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张着嘴巴向靳寒展示自己。 靳寒搭在他椅背上的那只手瞬间绷紧,眼底暗得完全辨不清情绪。 “裴溪洄,你长点心眼是不是全用在这上面了?” 这句话用力到就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可裴溪洄偏偏无辜可怜得很:“没有,是真的疼,我觉得烫破了,你看有口子没。” 靳寒盯着他看了两秒,贴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问:“你是疼了,还是痒了?” 裴溪洄猛地闭上嘴,脸颊通红一片。 这颗心里要是装着水,早就被靳寒给烧沸了,咕嘟咕嘟冒小泡。 他臊得无地自容,红晕烧到了耳朵根,伸手拨愣拨愣自己的小揪儿假装很忙:“亲哥,求你了,大白天的别聊这些带颜色的……” “是,和我有什么好聊的。” 说完这句,靳寒的脸彻底冷了下去,看着他的眼神不带一丝情绪,比看陌生人还冷漠。 裴溪洄想起之前的事,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我不是那意思!我、我……我是说……” 他急得上火,嘴里疼都顾不上,可越是急越不知道该怎么圆话,磕磕巴巴半天只蹦出几个字,甚至带着委屈的哭腔。 “不是聊不着。”他攥住靳寒的手,直白又可怜道:“是我听了,容易起反应。” “哥,分开半年了,你一直不肯见我。” “我想你想的,都快疯了……” 作者有话说 开更了bb们,还是每周一三五七晚七点更新 老规矩开文前说几句哈。 过去架空背景,不要考究现实。 年上爹系养成,破镜重圆追夫 1v1,两人身心只有彼此,没出轨没第三者没乱七八糟的一切。 酸酸甜甜,拉拉扯扯,不留遗憾的he。 点击就看小裴花式钓老公&冷面靳总训小狗 第2章 没想真做什么 裴溪洄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他眼眸的颜色随了y国的母亲,很深很杂,金色、浅棕、还有淡淡的橘红色交融互汇,小狗一样的下垂眼里汪着湿润的泪,怎么看怎么可怜。 靳寒沉默地看着他,恍惚间竟想不起他上次露出这样的表情是多久以前。 从小到大,靳寒都没让他这样委屈过。 即便是最难的那几年,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时,裴溪洄都能养成个严重挑食的毛病。 葱姜蒜花椒八角不吃,味精辣椒不吃,调味重了还不吃,就是勉强吃进去也会吐出来。 别人都说他矫情。 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还在这挑食? 靳寒却从没因为这个说过他。 第5章 不能吃就是不能吃,他又不是装的。 家里条件不好赖他这个当哥的,不能因为穷就逼孩子吃不能吃的东西,他有力气有脑子,年轻肯干,早晚会把日子过好,到时候弟弟想吃什么他全给买来,摆一大桌子。 所以说裴溪洄五岁开始跟在他身边,十八年,没吃过一点苦,没受过半分罪 他人生最大的难关就是十八岁情窦初开时发现自己对哥哥动了歪脑筋。 可靳寒刚看出他的心思,就赶走了所有给自己张罗婚事的媒婆,等着裴溪洄来要。 他要靳寒就给,不要就等他开窍。 他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给裴溪洄的。 但现在看来,他到底是把人惯坏了。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不是你要分开的吗?”靳寒收回视线,冷冷地扔了一句。 “可我没想这样,我只是说——” “闭嘴。” 靳寒没功夫听他把话说完,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边上一丝声音都不可以有。 裴溪洄哑然,收回抓着他的手。 前面典礼已经结束了,新郎新娘开始给各桌宾客敬酒。 夏海生懂规矩,把前面几桌老人敬完就来到水榭,要敬靳寒。 裴溪洄直接把他杯子一扣。 “他胃疼,喝不了,我跟你去敬。” 再呆下去一颗心得被捅成网纱的。 裴溪洄几乎是落荒而逃,搭着夏海生的肩,扛着一箱子酒,一桌一桌地对瓶吹,别人喝一杯他陪半瓶,解恨似的哗哗往里灌。 夏海生看着都害怕:“快别喝了,你回去吧,靳总一个人坐那也不合礼数。” “什么礼数不礼数的,我回去他更烦,再说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这么怕他。” “什么叫怕!我那是尊敬!靳总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没他咱仨现在早成小死鬼儿了。” 他说的咱仨,除了他和裴溪洄,还有今天的新娘子,陈佳慧。 他们仨是发小,老街上一起长大的小孩儿。 七八岁的时候仨孩子大半夜不睡觉,相约去迷路海探险。 迷路海以前叫玻璃海,是枫岛最漂亮也最危险的一片海域。 白天无风的时候,蓝绿色的海水清澈得如同块玻璃。可一到晚上,海岸就会形成大片大片的离岸流,把岸边的人卷进海里带走。 不管水性多好的人,被卷进去都找不到出来的路。 所以枫岛有句老话——要是想找死,就天黑去迷路海,保准让你死个痛快。 小孩儿不知道轻重,胆子又比个子还大,一人套着个游泳圈冲到岸边。 结果就是无一幸免,全被卷了进去。 海浪把他们往大海里拉,他们就拼命往岸上游,明明看着岸就在眼前却怎么都游不到。 靳寒打着手电筒找到他们时三人都没意识了,就像没在流沙河里一样,看不见头和身体,只有胳膊腿儿竖在外面。 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救不了了,不仅救不了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可靳寒想都没想,砸开岸边急救箱,找出固定架凿进礁石里,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架子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冲进海里。 进去容易,他很快抓到孩子们,一手拉一个,脖子上还套一个,双脚死命踩进沙子里,顶着汹涌的水流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短短三米的路,他走了十分钟,无数次被海水卷回去,直到筋疲力尽也没能走出来。 最后可能是老天看不过眼了,一个大浪把他们拍到岸上。 靳寒拼着最后一口气抓着仨小孩儿,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安全地带。 夏海生和陈佳慧的家长找来时魂都吓掉了,抱着俩作死的孩子哭天抢地,又打又骂。 只有裴溪洄没被打,也没被骂。 靳寒拍拍他惊魂未定的惨白脸蛋,平时那么冷的一个人此刻却那么温柔。 “吓着了?别怕,哥抱抱。” 裴溪洄“哇”地一声大哭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说再也不敢了。 那一晚他们兄弟俩个是最后离开海岸的,因为靳寒的腿抽筋了。 救人时没发现,稳当下来才感觉到疼,疼得两条腿后面的韧带要撕裂了似的。 但不管多疼,他脚下都是稳的,怀里都是暖的,稳稳当当地像抱着只小考拉似的抱着弟弟走回那个没有亮灯的小家。 那一年靳寒十六岁,也是个孩子,也刚从大海里死里逃生,却没人问他怕不怕,没人要抱抱他。 诸如此类的陈年往事还有很多很多,桩桩件件都印刻在裴溪洄脑袋里,清晰、深刻得如同一条不用冲洗就能翻看的胶卷,一条刺进他记忆长河里的刺青。 以至于裴溪洄自己都想不通,他半年前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居然对靳寒说出那种话。 “这是酒啊还是水啊,让你这么灌?” 新娘子陈佳慧从自己的姐妹团里厮杀出来,坐在裴溪洄面前,挑起他的下巴,“怎么啦愁眉苦脸的,谁欺负你了和我说。” 裴溪洄从往事中挣扎出来,看着她,笑出个小酒窝:“有这位美丽的女士在谁敢欺负我啊。” 论年龄陈佳慧比他大两岁,打小就是个泼辣的小霸王,那一整条街上的孩子全听她的,谁敢不服上去就是个大脖喽。 裴溪洄刚搬到老街时因为个子小被欺负过几次,靳寒工作忙注意不到,是陈佳慧坐在孩子堆里,朝他霸气地一扬下巴:“这一片是我罩的!我看看哪个饱饭撑的敢欺负你。” 第6章 小裴溪洄刚到陌生环境就被天降姐姐拯救,感动得直冒鼻涕泡,要把所有玩具都给她。 结果没几天街上来了个子更小的夏海生,比他还挨欺负,裴溪洄眼睁睁看着陈佳慧又一次神兵天降救那个小胖子于水火,还把一模一样的台词又说了一遍,连语调都没变。 原来姐姐不是想和他玩,只是喜欢拯救弱小。 陈佳慧还没说话,旁边夏海生先给了他一肘:“下巴拿开!别和我老婆拉拉扯扯的!” “昂,你老婆怎么不找你,可见我姐还是更中意我。” “中意个屁,中意你二十三了毛都没齐?” 裴溪洄一下子就急了:“卧槽你说别的我不搭理你,你说这个那咱们就比一比!” “比就比,我还怕你个白斩鸡?” 他俩从小吵到大,一喝酒嘴里更没把门的,也就陈佳慧能镇得住,提着裙子翩翩走过来一人一巴掌:“消停点!都多大了还吵!” 裴溪洄:“我给我姐面子,不跟你计较。” 夏海生见到老婆也消停了,“小鸟依人”地贴着她肩膀。 裴溪洄抬头看看新郎,又看看新娘,脑海里闪过他们幼时豁牙子的模样,眼眶没来由地发烫:“真好,真般配,结婚太好了。” “哎哎,别整这套啊,好像你没结过似的,你和靳总不是更般配。” 裴溪洄有苦说不出,点点头又灌了口酒。 陈佳慧忙活半天累够呛,让夏海生去前面招待客人。 夏三儿说:“我先去喝杯咖啡,困死了,这个礼拜就没三点前睡过。” 结婚要准备的事多,他又什么都想给陈佳慧最好的,自然要忙一点。 裴溪洄冷笑:“熬呗,谁能熬得过你啊,头发掉成火云邪神你看我姐还要不要你。” 他灌太多酒,胃里跟着火了似的难受,赶紧拿两个小蛋糕垫了垫。 陈佳慧给他倒了杯酒:“溪仔,明天我和夏三儿飞f国度蜜月,那儿温泉特别好,你之前不说想要泡温泉吗?要不要叫上靳总一起去?” “你们去吧,我俩不当电灯泡。” “嘶,你和靳总是不是吵架了?”陈佳慧一脸狐疑。 裴溪洄手一顿,侧头看她:“我俩吵什么,别瞎说啊。” “他身上穿的,是去年的衬衫。” “去年衬衫咋了,家里几个矿啊不行我们穿旧衣服。” “别说你家真有几个矿,你家就是穷得叮当响,你也不可能让他穿旧衣服出门,上周我去jason店里,他说你给靳总做的衣服放了两周都没取!” 裴溪洄一怔,仰头喝光杯里最后一口酒,把杯底的冰块也顺一颗进嘴里咔咔狠嚼。冰块和他的小舌钉在嘴巴里“kingking哐哐”地打架,他嚼到后面把自己嚼笑了。 陈佳慧说的不过是一件小事,放在别人那儿根本不足为奇,但在他们家绝对不可能。 靳寒个子高,有一九二,腰细肩膀宽,因为常年劳作上臂和背部的肌肉尤为发达,标准尺码的衬衫他穿着都紧,所以裴溪洄每个季度都会给他定做新衣服。 他爱臭美,更爱打扮靳寒。 新衣服放一周不去取,让他穿旧的来参加婚礼,要说他俩没点事鬼都不信。 “真没事,衣服没拿是因为前段时间忙忘了,他早起穿的是新衬衫,出门时我闹他给弄脏了。” “真的?没闹矛盾?”陈佳慧问。 “嗯,真的。这话以后千万别问了,靳寒最讨厌别人挑拨我俩感情,让他知道我也保不住你。” “我又不怕他,你俩好好的就行。” 好好的? 裴溪洄在心底重复着这几个字。 这算哪门子好好的呢? 一大杯酒精下肚,他意识断片了。 应该说他这大半年的意识都是断的。 每天睁眼就在酒吧里醒来,偶尔还会发现自己躺在车库的地上。 生活只剩下喝酒、悔恨和偷看靳寒这三件事,但靳寒十次有九次半不会给他看,剩下半次也只是个上车或下车时的侧脸。 当日子过得太浑浑噩噩时,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的。 他以为他和靳寒只分开了半个月,以为等靳寒的气消了就会让他回到身边。 直到那天接到夏三叫他来参加婚礼的电话,他才惊觉已经过了半年。 半年了。 他这辈子第二次离开靳寒这么长时间。 第一次还是靳寒十七岁时,跟着一群水手离开枫岛,去跑一条随时会被海盗劫住而送命的船。 一去五个月,回来时他变得又黑又瘦,却高兴地和裴溪洄说:哥攒到了给你上学的钱。 他自己一天学都没能上过,攒的第一笔钱却是供一个和他完全无关的陌生小孩儿上学。 裴溪洄垂下头,用力搓了把脸。 前面闹轰轰地乱了起来,是夏海生在给狐朋狗友炫耀他和陈佳慧的结婚证。 两个红彤彤的小本子拿在手里,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开屏的孔雀那么欠。 朋友们大呼他真是好命,居然能娶到童年女神相伴一生。 夏海生遂把头仰得更高,举着结婚证朝陈佳慧挥手,陈佳慧骂他傻子。 此时此刻的幸福氛围就像空气分子,在每个人周遭流动,只有裴溪洄被隔绝在外。 他抬起眼,对陈佳慧说:“姐,如果夏三儿和你生气了你怎么办?” 第7章 “还能咋办,道个歉,认个错,哄回来。” “要是……哄不回来呢?” 陈佳慧知道他想问的不是自己。 “咋可能哄不回来,靳总那么疼你,你又做什么惹他生气了?” “我抽风了,他快让我气死了,可我再气人也没想这样啊……”裴溪洄额头抵在自己手腕上,仿佛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想不出答案,又一连喝了很多酒。 侧枕着手臂趴在高脚桌上,看向水榭里被绿植遮挡住半边肩膀的靳寒。 一伙人从前厅找过来,要和靳寒攀谈。 裴溪洄着急回去给他挡酒,起身时没注意撞倒了香槟酒塔。 整七层全装满的香槟杯顷刻倒塌,酒液混着玻璃碎片溅在他裤子上。 他只感觉眼前一黑,脑袋里嗡嗡作响。 身子往前一晃,被一股大力扯进了个再熟悉不过的怀抱里。 他的脸被人扣在胸前,听到靳寒佯怒着笑道:“一个没看住就醉了,谁给我灌的?” 宾客们早在裴溪洄撞倒酒塔时就围了过来,此刻连连拱手讨饶。 靳寒一手按在裴溪洄后颈,一手搭着他的后腰,对夏海生说:“抱歉弄坏你的酒塔,我一会儿让他们送个新的过来。” “害没事,倒了正好还省着喝了。先看看溪仔吧,也不知道他抽什么风喝那么多。” “嗯,我带他上楼。” 他把人从怀里挖出来,低头去看。 裴溪洄也醉醺醺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傻笑一声,突然仰头亲了上去。 众目睽睽之下,靳寒不动声色地躲开,贴着他的耳朵让他别闹。 之后他和众人道别,把裴溪洄拖到楼上。 楼里只有寥寥几人,一路上靳寒的态度都不冷不热。裴溪洄却像是醉糊涂了似的,把他的旧衬衫扯出来,执意要给他脱了。 “这个季度也给你做了新衣服的,daddy。”他颠三倒四地说道,“就在jason店里,我看过了,都很好看,我们今晚去拿回来好不好?我今晚和你回家住好不好?” “哥,你让我回去吧……我想家了……” 他借着酒劲儿发起混账,就像只横冲直撞又委屈巴巴的小公牛,把靳寒推进包间,按在墙上,扑上去一把扯开他颈间的丝巾,鼻尖埋进颈窝里痴迷又急切地嗅。 “干嘛不让我回家啊……” “犯错误了就连家都不能回了吗……” 他小声哭着,一抽一抽地哽咽。 靳寒伸手推他,他哀求着不要,两只胳膊往上一圈勾住靳寒的脖子,用尽了醉鬼全部的力气。 丝巾上淌满了他的泪,混着靳寒身上他们俩用惯了的衣物洗涤剂味儿。 这个味道让裴溪洄的眼窝溺亡。 眼泪落得无声无息,他哭得那么可怜,浑身上下却透着股狠劲儿。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亲人还是在啃人,逮到哪块是哪块。 他叼住靳寒的唇,撬开他的嘴,每一次碾动都让灵魂跟着战栗,浑身发颤却也不舍得放手。 房间里拉着窗帘,一片昏暗。 他慢慢阖上眼睛,眼泪淌在脸上亮亮的。 藏不住的狼狈反应就那样直白地显露人前,他臊得想把自己藏起来。 靳寒却猛地掐住了他的腰。 裴溪洄脑子一僵,激动得浑身都麻痹了,后背竖起一大片茸毛,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可下一秒,靳寒却托着他毫不留情地扔到了一旁矮柜上。 “啪”一声,灯光亮起。 裴溪洄被刺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些混沌的醉意消失不见,满眼清明。 他手指动了下,抬头看靳寒。 靳寒垂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假装了一下午的温柔宠溺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看向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的冰冷漠然。 如同一阵冷冽刺骨的风,吹过裴溪洄满是汗水的脊背。 满含嘲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靳寒开口: “裴溪洄,我们已经离婚了。” “你要泄火,别来找我。” 裴溪洄眼底一片破碎的光斑,喝进去酒精并没有随着理智清醒就蒸腾消失,全都泅在眼睛里。 他的肩膀一点点塌陷下去,背弯了起来。 他垂下头,捂住眼睛,肩膀颤动着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想真做什么,我就想借着酒劲儿,抱抱你……” “我真的知道错了……哥……”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仿佛从喉咙眼里逃出来的一样。 可偏偏听在人耳朵里又很重,重得就像一粒冰,融化后掉下来,在杯底敲出个响儿。 离婚到现在半年了。 半年前的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裴溪洄到现在也不能完整地回忆出来。 只要想到那晚发生的事,想到自己说过的话,他就后悔得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的嘴巴缝上。 作者有话说 小裴:我这辈子从没吃过什么苦,连爱情的苦都没吃过。 靳寒:张嘴。 第3章 半年前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出问题的,这谁也说不清,但绝对不在一朝一夕。 问题出在裴溪洄身上,靳寒发现得不算晚。 第8章 那是一年多前,他按照习惯将他和裴溪洄的聊天记录整理出来打印成相册。每半年整理一次,他那个保险柜里光存聊天记录的册子摞起来就有一人高。 相册拿到手的时候他下意识掂了一下,比以前的轻很多。 这不太正常。 裴溪洄是个大话痨,就愿意和人聊天,没人的时候他自己和自己也能聊,还经常把自己给聊笑。 那张嘴长在他身上性价比都比别人高。 靳寒则和他截然相反,话少得可怜。 所以他俩的相处模式就是一个叭叭叭不停说,另一个就看着他专注听。时不时笑一下或者摸摸他脑袋,让他长着嘴不要只顾说话,偶尔也干一下别的。 靳寒工作忙,白天在后海码头和中心大厦两点一线。 裴溪洄就轻松很多,上午守着自己的茶社,下午满枫岛乱蹿,蹿到哪儿报备到哪,吃了什么干了什么都要和靳寒分享一下,就像只旅行青蛙。 因为他,靳寒的微信总是很热闹,一钟头能响十几次。 靳寒性子沉闷,不是什么浪漫风趣的人,但裴溪洄的每一条消息他都会认真回,让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听、在看、在等他结束外面的行程回到自己身边。 -哥哥!我今天调了新酒,好辣!和我一样! 配图是杯蓝色的鸡尾酒。 靳寒回他:那晚上喝你。 -daddy救命!速来小河湾,海鸥大盗在围殴我的下午茶。 配图是他站在河边喂海鸥吃鲷鱼烧。 靳寒:下午茶不要了,保命要紧。 -靳妃,看你在后宫无聊,给你找了些姐妹。 配图是他在河边钓鱼,旁边排队站着一串等鱼吃的流浪猫。 靳寒吃醋:晚上回家前解散后宫。 -报告老板!我还有五分钟洗完澡,今晚用这个味儿的好不好? 配图是一包草莓味小雨伞。 靳寒问:在家里怎么还发信息? -因为我现在是你的秘书,趁你弟不在来你家私会,求你一会儿务必兽x大发和我嘿嘿哈哈。 靳寒推开浴室门:“那今晚不用了,抓紧时间。” 他俩这些聊天记录,随便拿出一本来都够直接出版成小说。 靳寒每次加班到深夜一个人坐车回家时,都会在车上随手翻开一本相册。 他喜欢看裴溪洄跟他耍宝,和他撒娇,就像一棵生机盎然的小树,只对他舒展开枝芽。 那一保险柜的聊天记录他翻过几十遍,熟到看到上一页就能脑补出下一页。 所以一旦裴溪洄不再那么热情地和他报备时,他一下子就能发现。 他翻开手机找到他和裴溪洄的聊天界面,发现对方随时随地的分享在上周的某一天戛然而止。之后大多是他在说话,问裴溪洄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下雪了不要臭美多穿点。 他的消息裴溪洄以前都是秒回,从那天开始忽然就变得爱搭不理。 晚上到家后靳寒问他怎么不回话,他就摸着后脖子眼神躲闪说:“忙忘了,抱歉啊。” 他的生疏和冷淡就是从靳寒上周去外地出差开始的,知道他不喜欢自己走太远,所以靳寒尽量把时间压缩到半个月。 可半个月后回来,裴溪洄却像换了个人。 他开始三天两头地夜不归宿,车库、茶社、夏三儿那里换着睡。 白天靳寒更别想看到他。 要他过来就推辞说有事,提议自己过去又说走不开不能陪他。 等到靳寒真的动怒,亲自到茶社抓他,他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扑人怀里,说哥我好想你。 “想我一个礼拜不给见?我想见你一面还得现抓人。” 裴溪洄摇摇头,眼睛出神地望着虚空中一个点:“我们回家吧,我想家了。” 他一口一个想家,却越来越不爱回家。 他呆在家里面对靳寒时,脸上那种不安和烦躁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就像在应付一个很不喜欢却又不敢得罪的大人物。 靳寒每次看到他眼底的情绪,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招人这样厌烦。 显而易见,问题就出在那次出差。 他把那半个月里自己的行程调出来检查,并没有不妥之处。 又找来司机问那半个月里裴溪洄都去了什么地方,还和从前一样。 不论他怎么查都查不出病因,可病症却一天比一天严重。 不是没试过直接问裴溪洄。 他无数次提出要坐下来聊聊,裴溪洄无数次找理由推脱,逼急了就摔上门离家出走,再回来时态度会比之前更加冷淡。 靳寒那段时间被他折磨得什么都做不下去。他挤出很多时间带裴溪洄去玩,去散心,去小时候他们常去的地方走一走,连心理医生他都带裴溪洄看了,但结果显示他心理很健康没什么问题。 他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想要把他们的关系扳回正轨,结果却越来越糟。 第一次真正爆发争吵是七个月前。 裴溪洄报名了岛上的摩托车拉力赛,赛前要出去集训一个月。 就像是终于有了正当理由可以逃离他身边,裴溪洄收拾东西时开心得都在哼歌。 果不其然之后的一个月,他信息不回电话不接,靳寒推下那么多工作找到基地去,他说不见就不见,把人晾一上午也不给看一眼。 第9章 之后拉力赛结束,他们小队拿了冠军,在酒吧庆祝到很晚,凌晨两点靳寒才接到他。 那时候裴溪洄还兴奋着,态度也软,给亲给抱,还趴在他耳边说小话儿。 靳寒大半年没见过这样的他了,以为他已经把自己调解好。 然而就在他急切地把人抱到桌上要亲密时,裴溪洄突然酒醒了似的一把推开他,“你自己睡吧,我出去一趟。” 扔下这几个字,他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时靳寒没动,坐在沙发上抽烟。 裴溪洄拿钥匙说去夏三那睡,靳寒吐出口白雾问他:“你还记得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裴溪洄一怔,抬头去看墙上的电子历,然后表情就僵住了。 10.25,靳寒的生日。 靳寒并不是什么追求节日浪漫的人,却尤为在意这一天。 他在这一天出生,在这一天被父母卖掉,在这一天计划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后也是在这一天,他捡到了裴溪洄,迎来新生。 裴溪洄太知道这一天对他有多重要了,所以每年都给他过得很隆重,会在这天把他宠成个幸福的小孩子,礼物从早送到晚不间断。 靳寒嘴上不说,仿佛早已过了会因收到礼物而开心的年纪,其实心里也在暗暗期待着,从进入10月就在猜测今年会有什么新惊喜。 现在日子到了,裴溪洄给他的却只有无尽的回避和冷战,甚至他情动之下想要和一个月没见的爱人亲密都被厌烦地推开。 他拧着眉,把烟在桌上按灭。 “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裴溪洄眨了下眼,眼底红一片。 他走过去碰碰靳寒的手:“对不起……” “我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到底怎么了?” “我、我不想聊……”裴溪洄低着头,把手伸进头发里用力扯,扯到头皮那里刺刺得泛疼才放开,“你睡吧,我去夏三那——” 话没说完,靳寒抢过他的钥匙砸墙上:“你再找他一次,我就让他永远离开枫岛。”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沉,表情也很平静,只有眼底压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那些从不曾在弟弟面前表露的凶性,不受控制地从他的骨头、他的脸、还有他那双狭长的下三白眼中冲脱出来。 这是裴溪洄从没见过的一面。 一个连学都没上过的泥腿子,能在二十年前海盗横行黑恶肆虐的枫岛闯出一片天,把整个枫岛变成他的一言堂,一指一令都没人敢忤逆,他能是什么善男信女? 只是不舍得给弟弟看而已。 裴溪洄明显被他吓到,踉跄着后退一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靳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说出的话从来都做得到,是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他一只大手攥住裴溪洄两只手腕,按到墙上,另一只手去搜他的口袋,把里面的钱包、手机、身份证拿出来扔到沙发上。 “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不能因为我舍不得,你就换着花样地刺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再纵容也要有个限度。 大生日的把他扔在一边去找别的男人,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消失一个月,他说着话呢不想听了扭头就走,一点规矩没有。 靳寒没揍他都是轻的。 “现在能说了吗,我出差的时候到底出了什么事?” 靳寒还攥着他的手腕摁在墙上,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比裴溪洄高那么多,壮那么多,他的一片影子就能把裴溪洄从上到下完全笼罩,仿佛一个绝不可能逃脱出去的笼子。 裴溪洄是真的怕了,从小到大靳寒都没和他动过几次怒,但每次都能把他吓个半死。 他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圆溜溜的狗狗眼里积满了水汽,下一秒就会变成泪掉出来。 他用那双眼睛讨饶:“哥,你先放开我。” “我问你不说,非要我审,那就这样来吧。” “可是这样不舒服……”手被摁得太高了。 “我把你绑上你就舒服了。” “……”裴溪洄不敢再求,扭头在胳膊上蹭了两下眼睛:“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 靳寒不听他敷衍,开门见山:“和我过了十八年,过够了,是吗?” “怎么可能!”裴溪洄激动得嚷了一嗓子。 “那就是看上谁了?” 他把一起比赛的五个摩托车队成员名字依次报出来:“哪个,你现在说我不会弄你。” “哪个都没有!你在想什么啊哥!” “那是工作上遇到了麻烦?还是生活上不顺心?或者和谁闹了矛盾?说出来我给你解决。” 他语速很快,罗列出所有想到的可能。 但裴溪洄一条都不认,越听脸色越白,最后强撑着站在那儿快把嘴唇给咬出血来了,直勾勾看着靳寒,眼泪一行一行地往外滚。 “要是你也解决不了呢?”他的声音既绝望又无助,仿佛陷入绝境的人找不到一点生路,“如果你也解决不了,那该怎么办?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行啊?我找不到出路了……” 外面下雨了,窗户被一阵强风吹开,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裴溪洄的哭声混在一起,让靳寒恍惚间觉得这场雨全落进了弟弟的眼睛里。 第10章 裴溪洄有点泪失jin体质,从小就是一哭就停不下来,严重时会哭到两只眼睛充血。 靳寒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俯身把他面对面抱进怀里。 “我不会解决不了。” 他叹了口气,贴贴裴溪洄满是眼泪的脸,又变回那个寡言但温柔的哥哥,就用这样的姿势抱着他在家里慢慢踱步。 小时候每次裴溪洄受了委屈靳寒就这样抱着他走,现在也一样。 他托着弟弟,下巴垫在对方毛茸茸的发顶,用即便在幼时都很少叫出口的称呼叫他:“崽崽。” 裴溪洄听得想哭:“……嗯。” “你到底遇到什么难事了,告诉哥。” 裴溪洄摇摇头,说没有。 靳寒就把他抱得更紧一些:“从小到大,我让你遇到过什么过不去的坎吗?” “……没有。” “那你还纠结什么。在你看来天大的事,在我这里什么都算不上,你说出来我就能给你解决,你说你找不到出路,那我是什么呢?我走到今天是为了什么呢?” “小洄……我这辈子过得再难再苦的时候,都没这么难受。” 裴溪洄听到这句话,心脏疼得就像被万箭穿心了。 靳寒就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 他自己扛事扛惯了,再疼再苦都不会跟别人吱一声。 之前胳膊被绞进拌料机里那次他压根没告诉裴溪洄,快好差不多的时候才云淡风轻地提了一嘴。 所以当他开口说出自己难受时,就是真的已经难受到了极点。 “对不起,哥……我太混账了……” 裴溪洄把脸埋在他肩窝,整张脸都被泪泡着,就像一坨水嗒嗒的小脏球儿。 “我有时候都想你如果没捡到我是不是会比现在好过很多。” “没捡到你,我就死了。”靳寒淡淡地说。 “别瞎说,你没有我也能活得好好的。”裴溪洄不喜欢他把死啊活啊的挂在嘴边。 “嗯,不瞎说,好了别哭了,鼻涕是不是都抹我衣服上了。” “没抹,我都……我都吸进来了。” 他边说边用力吸了下鼻子,声音那么老大,证明自己真的没抹。 靳寒服了他:“那你还不如抹了呢。” - 这次争吵换来了两个月的短暂和平。 就如同罩在湍急河水上的薄薄的冰,面上看着平和安静,其实冰下早已暗流涌动。 他们默契地把工作推掉大半,开始花费大量时间在家里相处。 裴溪洄又变回以前活力满满调皮捣蛋的样子,但他是真心实意还是演的,靳寒一眼就看得出。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脸上的假面,每次笑容都吃力又僵硬。 他发呆的频率越来越高,时常坐在角落里盯着靳寒出神。 有时像当成最后一眼似的用力地看他,有时又像想回避什么,无奈地别过头去。 靳寒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自己出差的那半个月里受了什么欺负,可是倾尽全力去查,也查不出一丝线索。裴溪洄让他放心,说真的什么事都没遇到。 靳寒再问,他就坐到人腿上,圈着他的脖子说想去枫岛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再等两年。两年后我就能料理好枫岛的一切,到时候你想去哪都行。” 裴溪洄垂下眼睫,良久都没作声。 - 装出来的和平又能维持多久呢? 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演戏,学会一谈到敏感话题就避重就轻地略过去。 可他如果在他哥身边,在这个最亲近的人面前都要演,把本应放松的家变成需要高度戒备的剧院,那这场婚姻走向灭亡就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分开时是隆冬。 靳寒还记得那是枫岛最冷的一个冬天。 他去外地出差,出差的城市下特大暴雪,铁路飞机都停运了。他不放心裴溪洄这种时候一个人在家,选择冒险走高速回去。 一起出差的只有一个司机一个助理,和他三个人换着班开车。笨重的车子像蜗牛一样在结冰的高速路上一点点往前蹭,开出去五分钟十米都走不了。 就那么点路他们蹭了两天一夜,又赶上春运,服务站的泡面热水早抢光了,只能就着凉水啃压缩饼干。靳寒胃病犯了都没能找到家开着的药店买药,硬捱着撑到了回家。 枫岛的雪和他出差的城市比要小得多,都不用打伞,靳寒站在码头上叫了艘轮渡过来接他们,还要再走一段水路才能登岛。 他上船前给裴溪洄发消息说今晚回来。 裴溪洄立刻弹了条语音过来:“欢迎daddy回家,好想你啊。”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轻快,不是装出来的虚假开心。靳寒忍不住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水獭头像,奢望他或许已经把自己调节好,两人又能变回从前那样。 带着这样的美好期待,他匆匆赶回家,一进门,漆黑一片,玄关放着个敞开的行李箱。 他摸黑进去,看到沙发上躺着个人,以为裴溪洄要给他惊喜,就过去揽住他的腰要吻。 可吻还没落下,黑暗中亮起个火星,浓呛的烟味直扑鼻腔。 靳寒动作一顿,伸手按开灯。 他看到裴溪洄仰躺在沙发上,一条腿平放,另一条腿翘在沙发靠背上,懒嗒嗒地半阖着眼睛抽烟,旁边烟灰缸里堆着十几根烟蒂。 第11章 这样的画面本该是带劲儿和性感的。 可偏生他骨架窄人又瘦,皮肤白,蜷缩成一小团缩在角落里,就显得格外可怜。 靳寒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看了他很久,起身脱下外套。 里面的毛衣被汗泅湿了,风一吹刺骨凉。 他身上很冷,胃也疼,脑袋里烦得要爆炸。 又要爆发一次毫无结果的争吵的预感,从他被湿毛衣黏着的后背阴凉地蔓延开,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奈。 “把烟掐了。”他低声说。 裴溪洄没反应,坐起来把烟往嘴里放。 “你还想我说几遍?” 靳寒彻底发怒,猛地伸手按住他下巴,强迫他张开嘴,露出里面的烟蒂和一颗小舌钉。 “唔——”裴溪洄挣扎着要闭上。 靳寒直接把烟蒂拽出来,出来时指尖还碰到了他的小钉。 裴溪洄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仰头看向靳寒时眼睛红了,嘴唇更红。 靳寒把烟在指尖捻灭,扔进烟灰缸,皱眉看着他:“你就非要我这样?” 作者有话说 小裴历险记,开始! 第4章 离婚现场 裴溪洄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以前有多喜欢多迷恋靳寒这双能把人溺亡的眼睛,现在就有多恐惧。 他别开眼,烦躁地骂了句,手肘撑在膝盖上垂着脑袋:“没有……” 嗓音让烟熏哑了,跟老破风箱似的。 “几根了?”靳寒问他,向前走了一步。 裴溪洄沉默片刻,把右手抬起来,手指在沙发上蹭久了红了一片,像被人攥过似的。 靳寒以为他想要抱,下意识伸手去接。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这么多年,他从没让裴溪洄在要抱的时候要空过。 可裴溪洄的手一个转向伸进自己头发里,贴着发根用力揪了一把。 “三包。”他说。 两个字砸到地上,就是两点火星。 靳寒的手停在半空,一张脸彻彻底底地冷了下来,都能看到他下颌两侧因为用力咬紧而绷出的肌肉线条,气得恨不得就这样把裴溪洄给嚼了。 “你他妈就非得这样?” 他又把这句话重复一遍,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是带着气的。 不是气裴溪洄抽烟。 他不反感身边人抽烟,包括他自己以前也抽,更不是连这点小事都要管。 但裴溪洄肺上有点毛病,抽烟就是作死。 他不知道用了多少办法才让裴溪洄把烟戒了,怕他一个人戒会难受,就陪着一起戒。结果他刚出去几天啊裴溪洄就又抽上了,还一连抽三包。 整个客厅都因为他这句话变得死寂,静得仿佛空气都被冻结成冰。 说完这句他再也没出过声,就那样冷眼看着裴溪洄。 裴溪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怕,两只手撑在沙发上恨不得打哆嗦。靳寒不说话只盯着人看的时候太吓人了,他出了一身冷汗,都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背在往下淌。 他不敢抬头,垂着脑袋看抵在自己膝盖上的一双腿,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觉到结实贲张的肌肉。 靳寒以前能用这双腿撑着把他整个儿架墙上,没两个钟头不给下来。 那腿一动,裴溪洄立刻想往后缩。可靳寒伸出手,死死摁着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 他一只手摁在裴溪洄腰上,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两只大手活像两片被烧热的烙铁,带着厚厚一层茧卡着他的下巴,逼他抬头。 裴溪洄浑身哆嗦,一对上他的眼睛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然而靳寒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是不是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告诉我。” 他不想再质问裴溪洄为什么抽烟。 抽都抽了,生气和责骂又不能把他抽进去的烟从肺里倒出来。 相比于此,他更怕他在自己不在时受了委屈,还逞强不告诉自己。 他认定裴溪洄在他那次出差时出了什么事,自责自己没看好弟弟才导致这样的结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那他绝对不会出那次差,他会一辈子都守在弟弟身边。 裴溪洄一愣,用力眨了下眼,原本因为害怕而紧拧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两只眼睛先是瞪得溜圆,然后慢慢、慢慢地被水汽充满,熬红一片。 上一秒还闷在胸腔里的害怕、绝望、崩溃,在这一个瞬间全都变成了委屈。 他多想像小时候那样扑进靳寒怀里,说哥你抱一抱我,抱抱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但他最终也没去要那个抱,只是握住靳寒的手,在他掌心蹭蹭脸。 他说我心里压着很多事,乱七八糟的解不开。说话的声音很轻,细细低低的,像是幼崽在求救。 “什么事?谁的事?”靳寒问。 “我的事,我们的事。” “说出来。” 裴溪洄张了张嘴,放开他的手,低下头。 他又一次把手伸进自己头发里狠揪,他每次逃避和靳寒沟通时都会这样。 冷战、争吵、回避,两个人第三次重复这个毫无意义的过程。 他自己难受,也让靳寒生受折磨。 靳寒知道他不想说,也不想再逼问。 胃部的灼痛越发强烈,仿佛里面在着火,温度最高的那层火焰贴着他的肉烧灼。 第12章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疼和累,累得恨不得现在就晕过去把脑子清空。 “不想说就不说,去洗澡睡觉。” 他起身呼出一口气,按着胃往沙发外走,想去找片胃药再喝点热水。 刚走出两步,手腕忽然被攥住。 裴溪洄抓着他使出全身的力气说了句:“哥,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们……要不然分开一段时间,行吗?” 话音落定,靳寒就僵在那儿了。 人在遭受巨大的恐慌或荒谬到无法理解的事时,第一反应不是尖叫或哭泣,就是愣。 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应不过来。 思绪乱糟糟得散成无数条细线,怎么都无法凝结成一股。 他维持着向前半步被抓着手的姿势足有两分钟,两分钟后他挣脱裴溪洄,抬手扯松领带,扯了两下后干脆直接把它拽下来,一圈一圈绕在手背上。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杯酒喝了。 酒是裴溪洄的,他喝酒喜欢放冰。 冰凉的酒水滑进胃里,把那股疼得要命的火浇灭,他才能开口说话,嗓音哑得厉害。 “怎么分?一段时间是多久?” 裴溪洄鼻子发酸,眼眶也红了。 “就……分开,不整天都在一起了,各自去忙一点各自的事。” “不要像今天这样,你十一点半回来,我就得什么都不干在家等你到十一点半,然后再开始吵架、难受,装的什么事都没有其实什么都不一样了,明明是两口子弄得跟戏班子似的,我有点喘不过气……” 靳寒沉默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 就像太阳底下落在纸上的一束强光,落在哪就把哪烫出个小洞。 裴溪洄是个贴心但不细心的人。 生活中的小事,他能看到的他都会照料好,但有很多他经常看不到,他从小到大都是被照顾的角色,被养得太好了就是会容易忽略掉身边人,很多事靳寒不和他说他就发现不了。 他不知道靳寒出差的城市暴雪封路,他在高速上开了两天一夜的车才赶回来。 他也不知道靳寒胃疼得厉害,从回来到现在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 他从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直白地表达自己。 他不会管靳寒回这一躺家有多波折,他只知道自己等到十一点半,不乐意。 他也不会想靳寒为了把他们的关系扳回正轨付出了多少,他只知道现在的生活让他不开心。 靳寒以前从不在意这个,他一个糙汉不管是带娃还是谈恋爱都没那么精细。 性格使然,他更不会和裴溪洄说自己做了多少。 他比裴溪洄大九岁,把他当心肝子宠到大,刚确定恋爱关系时裴溪洄十八岁生日只过了几天,那么小,还是个小孩儿呢,他理所应当地要惯着。 但是现在…… 靳寒俯身坐到沙发上,用力摁了下胃,里面开始绞着疼。 “说那么多,其实你是想分手了,是吗。” “不是!我没想分手!”裴溪洄立刻否认,有些慌乱,“不是分手,我怎么会和你分手,我只是想分开一段时间,分居,让我自己过。” “在我这分居和分手没区别。”靳寒说,“你应该明白。” “怎么就没区别?我不明白!分开我们就不是一对了?分开我就不是你弟了?在你眼里就只有住在一起和分手两种模式是吗?放我一个人过过自己的日子就这么难?都照你这样的话那那些异地恋的都别过了离婚得了!” 他扯着嗓子吼出这些话,还弄洒了桌上的酒杯,吼完看到靳寒脸上的无措和茫然,猛地愣住了。 “对、对不起哥,我没想说这些,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他低下头,用力搓了把脸,伸手去摸烟盒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纠结过,哥哥惯得他无法无天,他从小到大几乎都是想做什么就立刻去做,没犹豫不定过,没左右为难过,更没怕过什么。 十八九岁时狙击枪红点顶他脑瓜子上他还能没事人一样和靳寒调情。 可现在靳寒就坐在他身边,他竟然怕得连话都不敢说。 “对不起,你就当我刚才在说胡话吧。” 他站起身就要走,理所当然地拒绝沟通,想着只要耍耍赖一反驳刚才的事就都没发生,哥哥就还会给他时间,让他想那些根本就理不通的事情。 但这次靳寒没惯着他。 “所以在你想好前我就得一直悬着脑袋等着,等你把我甩了或者勉强继续和我过?” 靳寒身子前倾,手撑在沙发上,撩着眼皮从下而上看着他。 裴溪洄脖子上凸起的喉结,不再像十七八岁时是一个圆圆的小包儿了,现在他喉下两寸那一块凸起很性感,有成熟男人的味道。 既然成熟了,就不能再干小孩儿事。 “不行。”靳寒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我自己都没想好呢。”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眉心用力拧成个疙瘩,手上夹着几根薅下来的金发,“我现在说不明白,你能不能等我——” “给我个理由。” 靳寒打断他的话,不想听他再说出一句“等”来。 他现在只想知道理由,要分手的理由,冷战半年的理由,无数次无意义的争吵的理由。 第13章 裴溪洄说不出口,靳寒帮他说: “我让你觉得压抑了?我管太多,让你不舒服?” 裴溪洄没吭声,两三秒后说:“这么多年了,我们……” “嗯,这么多年都是我,烦了。” 裴溪洄瞳孔骤缩,不敢置信他会这样说,张张嘴想说不是,但声音小得只剩个口型。 靳寒耐心告罄:“罪犯执行枪决前都有个罪名,你死都不让我死个明白?” 裴溪洄捂着自己的脸,快要把自己折磨死了,“我说出来,我们俩就彻底完了。” 靳寒听笑了,现在和完了有什么区别。 “行,那我最后问一句——” “你想分开想多久了?”他想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的问题。 “……一年多了。” 胃里猛地一抽,靳寒疼得嘶了下气,胃是情绪器官这话在他身上一点没错。 原来不是半年前,而是一年前。 在他以为他俩甜甜蜜蜜过日子的时候,裴溪洄就已经对他感到厌烦,只是那时候还勉强能装、能演,后来演都演不下去。 他可以接受裴溪洄一时冲动脑子糊涂了和他提分手,甚至说他今天从别处受了气回来和自己闹一通撒气都行,靳寒都不会动怒,揍两下就过了。 但一年不行。 他想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换成分秒要以万计,那么漫长的时间,他每天睁眼时,每晚闭眼前,都在想着怎么摆脱自己。 靳寒没再问任何问题,拿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让对方明天过来一趟,说完站起身。 裴溪洄心里莫名发慌,跟着一起站起来:“叫律师干嘛?” 靳寒抬腿往卧室走,给他扔了句。 “起草协议,我们离婚。” - 裴溪洄傻了。 很长很凌乱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靳寒要和他离婚,靳寒说要和他离婚,这怎么可能呢?根本不可能。 他都没想过这两个字能从靳寒嘴里说出来。 直到两分钟后对方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他才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似的猛然清醒。 他追上去抓住靳寒的手。 “你要干什么?收拾东西干什么?” “我不离婚,我不和你离婚!你要干什么啊,你别吓唬我,我再不闹了好不好?你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 “我没想离婚我也没想分手,我只想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下,我们不在一起住了,只是分居住几天而已。” 他彻底慌了,慌得想穿越到五分钟前把发生的事统统删除掉。 一股死刑犯即将被行刑的阴恻恻的恐惧感,从他的头顶一路贯穿到脚底,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用力拉住靳寒,不让他离开自己。 靳寒捂着剧痛的胃,嗓子眼里冒出了血味,他咽下那口血。 “我一直都冷静,我也没觉得你冲动,想了一年的事不叫冲动,叫蓄谋已久。” 说完他不再理裴溪洄,拉着箱子往门口走。 裴溪洄追上去,跑得太急被沙发绊住摔了一跤,小腿骨“铛”一下磕在花盆上。 这一下疼得他怀疑骨头都碎了,但他顾不上疼,连忙爬起来扑过去扯住靳寒的行李箱。 “你去干什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酒店。” “酒……你别去了,你在家睡吧,我去酒店,刚回来就走你不累吗。” “这么晚了你让我放你一个人去酒店?” “哥!” 裴溪洄拼尽全力喊出这一声,喊完两行泪就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他这些年已经很少哭了,一整年也不定有一回,不像七八岁的时候,是个远近闻名的爱哭鬼,眼泪说来就来,看到靳寒的手破点皮他都要哭一场。 他哭起来也逗。 闭着眼睛,捧着靳寒的手,忒喽忒喽地边掉泪边数落他,嘴巴撅成个type-c充电口,说到伤心处还会特别使劲儿地擤一下鼻子,声音那么老大,就像朵滑稽的小喇叭花。 这样哭很不体面,别人看到都笑话他。 就靳寒笑不出来,他只觉得心疼。 所以他很少让裴溪洄落泪,什么时候都舍不得,但现在不了。 他不舍得让裴溪洄疼,可裴溪洄很舍得让他疼。 “让开。”他冷声说。 “不让!我不让你走。” 裴溪洄抓着他的手,几乎跪到地上,一哽一哽地哀求。 “我不想离婚,我也不想分手,我只说分居一段时间,我错了,不分开了,一天都不分开了,我留在家里留在你身边你想干什么都行,我不出去了,我一步都不离开你了,我们好好的,好不好?哥,我求求你,我真的求求你,你别不要我……” 玄关门开了,在楼道上打下一束光,楼道的窗没关,冷气裹着瓢泼的雪汹涌地吹进来。 那些雪花落到裴溪洄哭红的脸上,转眼就被泪烫化。 靳寒看了他一会儿,把他扶起来,扶着站好,用袖口把他脸上的泪擦掉。 裴溪洄当他回心转意了,执拗地拉着他往回走,但怎么拉都拉不动,于是泪越来越多。 “崽崽。”靳寒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裴溪洄僵在原地,应都不敢应。 靳寒把他拉进怀里像以前那样抱着说: 第14章 “你五岁时我捡到你,你肚子饿和我说想吃个鲷鱼烧,我没钱买,没办法。” “后来你到了年龄该上学了,羡慕别的小孩儿能背小书包,戴红领巾,我没钱供你上学,更没人脉帮你弄学籍,还是没办法。” “再后来你十五,我买了第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船去跑货,光那一周我就赚了三十万,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没办法,我会让你想要什么都要的到。” “但是现在……你想离开我。” 裴溪洄在他怀里颤抖起来,哭到喘不过气,流了那么多的泪,快要汇成一片海,他们是溺在海里的两头鲸。 靳寒最后揉了他的头顶一下。 “总不能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就死缠烂打地不愿意放手吧。” “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给我个理由就这么难?” “十八年,我养条狗也该熟了。” 门在飘扬的雪花中重重摔上。 裴溪洄跪在里面,脸埋在地板上,像只被抛弃的小兽趴卧着抽噎。 靳寒拉着行李箱快步下楼,走出电梯,走出别墅,还不等走到大门口,他忽然弯腰捂住嘴巴,一口血从捂着嘴的指缝里喷溅出来,落在雪地上成了几滴红。 作者有话说 以防有宝贝猜错我先说一下哈,小裴没有心理上或者身体上的疾病,不是抑郁症或者这个癌那个晚期的啊。 这篇不怎么虐的,兄弟俩拉拉扯扯,爱来爱去,顶多算酸甜口吧俺觉得。 第5章 愿望录音 入夜后雪势渐大,覆盖住地上的血点。 靳寒站在雪地上看着那片逐渐被盖住的红,并没能对自己做出什么急救措施来。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那张冷峻的脸也显不出一丝脆弱和软化,反而更加锋利冷漠,凝结的血迹沾染在嘴角和下颌,透出股平静的、淡淡的疯感。 他抓起一捧雪把掌心的血迹搓干净,扶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别墅门口时他站定下来,抬头看向楼上某个亮着灯的窗口。 门口的柏树上积着一层层雪,树枝桠上挂着一串串发光流苏,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脚下的雪地上。 风一吹,积雪飞扬,变成一片银海,银海中无数晦暗光斑在他身上缓缓游动。 很短暂的一个回眸后,他垂下那双黑而沉的眼珠,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别墅。 雪地上留下两行不太平稳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开阔的公路上。 他站在路口给自己叫了辆救护车。 救护车刚把他拉走没多久,裴溪洄就失魂落魄地追了出来。 他以为靳寒去了那几家常住的酒店,大半夜的开着摩托车在冷风里一家一家找。 怎么可能找得到,靳寒正在医院打吊瓶呢。 晚上医院人少,长长窄窄的一条楼道,被头顶冷白的灯光罩着。他和零星几位急诊患者坐在椅子上,旁边竖着个铁架子挂吊瓶。 他挂的科室没床位了,值班的医生都不认识他,靳寒也没有要求她们给自己开个高级病房,就那样在椅子上将就着输完一瓶液。 他实在太累了。 累到都感觉不到胃里在疼,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想阖上眼睛睡一觉。 第一瓶输完时助理赶到医院,他交代了句把明天上午的行程挪到下午,这才闭上眼睛。 但明天他并没能按计划起来去工作。 胃痉挛引起的出血,要住院治疗。 一连住了五天,医生才批准他出院,出院后还是吃不下东西,反胃呕吐成了家常便饭。 他消失这么久,对外界的说法是在中心大厦开保密会议,除了助理没人知道他在医院。 这五天裴溪洄一直在找他,给他打了几十个电话,发了上百条短信,去中心大厦门口从早蹲到晚。靳寒不接不回不见,也不拉黑他,就那样干晾着。 第五天结束时,律师带着文件上门,说受靳总委托来和他谈离婚后的财产分割问题。 裴溪洄才意识到靳寒是铁了心要和他一拍两散,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靳寒也真就是这样的人。 他言必行行必果,说一不二,不容忤逆。他许下的承诺全都做得到,作下的决定也从来不会改。他留给裴溪洄的耐心用光了用尽了,这婚就非离不可了。 裴溪洄当然不同意。 不同意离婚,也不同意分手。 离婚协议上靳寒分给他的东西够买下半个枫岛了,可他一毛钱都不要。 “我自己有车,有茶社,有住的地方,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打拼出来的,全留给他。” 律师再三和他确认真的什么都不要? 裴溪洄痛快点头,却不签字。 “麻烦您和他说一声,我想见见他。” “靳总交代过,离婚流程由我全权负责,他不会出面。” “他就这么狠心,一面都不给我见?”裴溪洄眼底全是这几天熬出来的血丝。 律师跟着靳寒多年,从他发迹之前就和他并肩作战,算是开国功臣,闻言笑了笑:“这话说的,您之前不是也不见他吗?” 裴溪洄一怔,心口被挖空似的麻。 “是,我活该……” - 那晚送走律师,他去了趟迷路海。 这是他从小时候出事到现在第一次来。 第15章 他出来得太急,脱下家居服扯件衣服就套上了,到海边感觉怎么这么冷,冷得都不真实,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是某次做活动买的透视感深v西装,v领一路开到肚脐眼,里面连个内搭都没有。 ? 裴溪洄看一眼现在几度,又扯开领子看一眼空荡荡的自己,掷地有声地骂了一串:操操操操操! 离个婚吓得他六神无主,魂儿都飞了。 传出去不够丢人的。 还好这个点儿海上没人,不然非把他当暴露狂给逮起来。 他像个老大爷似的裹紧西装,暗示自己不想就不冷,斯哈斯哈吸着气走向迷路海。 岸边的浪离老远都觉得恐怖,他没敢走近,只站在礁石旁,拿绳子捆住一只玻璃瓶扔到海岸上。 一分钟不到,瓶子就被离岸流卷进大海深处,他死命往外拽才把瓶子拽了出来,还不慎被作用力往前扯着踉跄了几步。 他看着那个玻璃瓶就忍不住想—— 这么小的瓶子都要用这么大力气才能拽出来,那当年十六岁的靳寒到底用了多大力气来救自己? 他冲进海里时不怕吗? 精疲力尽都游不出去时不后悔吗? 为了个捡来的小孩儿搭上命真值吗? 他不是没问过靳寒这些问题,反而不厌其烦地问过很多遍。 每次靳寒都是一副烦到不行的样子看着他,说:“你要没事闲的就去吃饭。” 后来有一年过生日,靳寒喝醉了,裴溪洄废老劲把他拖到床上,要给他脱衣服时突然被他攥住手腕。靳寒睁开眼睛有些呆地看着他,嘴角勾着个傻兮兮的笑。 酒气把他的脸熏得很红,加上被裴溪洄揉乱的头发,看着就像个天真的小孩子。 他用从没有过的温柔语气和裴溪洄说:“崽崽,你不用这么辛苦,不用给我准备这么多礼物,我的愿望其实早就实现了。” 裴溪洄就问他,他的愿望是什么? 靳寒不好意思说,居然拿枕头捂住脸。 裴溪洄哈哈大笑,笑他怎么跟个小孩儿一样,扑到他身上耍赖,一定要他把愿望说出来,还要录下来等明天酒醒了嘲笑他。 靳寒被闹得没办法,只好隔着枕头,在裴溪洄耳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我想要一个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家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抛下我。” 裴溪洄嘴角的调笑僵住,想起别人告诉他靳寒的身世。 一个不富裕的家庭生了对双胞胎儿子,哥哥身强体壮,弟弟体弱多病。爸爸妈妈觉得是他在娘胎里抢走了弟弟的养分才导致弟弟身体这么差,所以从小就不喜欢他。 弟弟七岁时患上急性白血病,要骨髓移植,他作为罪魁祸首理所当然地成了提供者。 三年里他前前后后为弟弟捐献了七次骨髓,希冀着等弟弟的病治好后爸爸妈妈就会原谅他。可他压根没等到那一天。 医生确认不需要再抽取骨髓治疗后,他就被卖掉来换取高额的医药费。 “反正是双胞胎,卖掉一个还有一个,正好还能卖掉那个招人厌的。”这是他爸把他交给买家时当着他的面说出的话。 这件事在枫岛算不上秘密。 和他爸妈同岁的人基本都知道,靳寒发迹后他爸妈厚着脸皮来找过他很多次,每次都会被知情路人在他们面前大声谈论当年的事,话里话外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有一次正好被裴溪洄撞上,他气得骑着摩托车追了那对烂人二里地,势必要把他们的腿打断。半路被靳寒逮到带回家,心疼得抱着哥哥哭了一整宿。 他那时和靳寒发誓,会做他一辈子的家人,不管出什么事都不会抛下他。 生日那天录下来的愿望,也一直好好保存在他手机里,时不时就要翻出来听。 当时表现得信誓旦旦此生不渝的,转眼这才过去几年啊,就被他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裴溪洄坐在一块暗色礁石上,海水汹涌地扑上来把他的真空西装和牛仔裤浇了个透。 海风狂吼似在发怒,他手里捏着根烟,半晌没抽一口,烟雾全被风吹到他脸上。 手机里一遍遍播放那条愿望录音,他脑海中一遍遍闪过靳寒说这句话时看向他的眼神。 那是他作为靳总时从没露出过的眼神。 那么纯粹、那么满足、那么幸福……那一刻的开心变成了具象化的斑点在他深黑色的眼睛里亮闪闪地浮动着,仿佛在说有了裴溪洄就和有了全世界一样,其他的再无所求。 可他明明只有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却要一次又一次地被他信任的人摧毁。 他不是没哀求过爸爸不要卖掉他,也不是没恳求过裴溪洄不要把他一个人留下。 他曾两次挣扎自救,可结局都一样。 裴溪洄关上手机,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风越来越大,礁石顶不断涌上来冰凉怒吼的白浪。他抱着自己的腿把脸埋进膝盖里蜷缩成一团,被海水浇得冷白的一只手死死抓进头发里,揪扯下好几根金发。 离开海岸前,他给靳寒发了条消息。 -哥,明天我们见一面吧,见完我就签字。 过了几分钟靳寒回他: -明天九点中心大厦,带上你的手机电脑和ipad。 裴溪洄说好,没问他为什么带这些,只要能见面不管靳寒让他做什么他都会乖乖照做。 第16章 第6章 我只想要这个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穿上他们结婚时他穿的那件定制西装,拿上手机电脑和ipad,没骑摩托,自己开车去了中心大厦。 这栋楼是靳寒的办公大楼。 三年前由他亲自选址督建,地处枫岛最繁华的市中心。楼对面就是他们小时候经常去玩的达格夫町小河湾,后面隔着一条中央大街,是裴溪洄的得闲茶社。 裴溪洄以前有事没事就会来这栋大楼里晃荡。他喜欢这里的员工食堂,一个年纪挺小的女师傅做得一手地道的淮扬菜,难得能合他那个挑食胃。 他差不多每周都会过来吃两顿,作为交换会给小师傅带得闲的茶点——这东西在枫岛是抢手货,和裴老板亲手煮的茶一样千金难求。价最高时被炒到过上万一盒,要托关系提前预约才能吃到。 今天裴溪洄也给她带了茶点。 他有大楼里任何一层的门禁卡,整栋楼就和他第二个家一样出入自由。 但他也不会到处乱跑耽误别人干活,只会去靳寒的办公室和员工食堂。 小师傅有阵子没看见他了,乍一看立刻就皱起眉头:“怎么瘦啦?” 裴溪洄把茶点递给她,“吃不到你做的菜馋的呗。” “这还不好说,正好我前两天学了新菜,你中午留下吃饭。” “不了。” 裴溪洄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表,已经八点半了,靳寒九点过来,谈完事签完协议,估计不会让他留到吃中午饭的时间。 他看着对面戴着个高高的厨师帽的小姑娘,对方已经忙活开了要给他做菜。 “别忙了,今天不留下吃。之后我可能也过不来了,你想吃茶点了就去得闲,我让他们给你留好。你送人还是卖都行,卖的话记得看好行情再出手,别卖贱了。” 小姑娘放下手里的大勺,跑到小窗口来瞧他,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了两下:“你咋啦?吃腻啦?吃腻了你吃别的窗口呗,让他们别放你不吃的那些东西。” “没有,一辈子都吃不腻。”裴溪洄低下头,眼尾带出个苦涩的笑。 他心道我要和靳寒离婚了,门禁卡也会被收回去,到时候进都进不来,还怎么吃?再说即便进得来他也不好意思老在人跟前晃。 “我得去趟外地,朋友新弄了个茶园准备种新茶,我去给他掌掌眼。” 小姑娘一听又喜笑颜开了,“就因为这啊,那等你回来的呗,这么点事你哭丧个脸。给,我新做的桂花酥,你拿回去吃吧。” 一盒茶点换来一盒糕点,裴溪洄拿在手里一掂份量就知道里面装了不少。 小姑娘是餐厅大主厨,忙着呢,也没工夫和他多聊,糕点给他就要走。 裴溪洄叫住她:“等会儿,还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啊?” 裴溪洄抓了把后脑的小揪儿,说:“靳寒他一忙起来就不顾得吃饭,得要人催,你帮我留意下他每天中午来没来。不来的话告诉我一声,我叫人去催他。” “行啊,没问题。”小姑娘答应得挺爽快,“但我的消息也不一定准啊,靳总最近也不怎么来食堂吃了,他前面五天就没来过,也没让往顶楼送。” “没来过?五天都没来?” 裴溪洄皱了下眉,这不对劲儿。 靳寒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对吃的就一个要求,简单快速。中午没应酬的话他很少会出去吃,嫌麻烦还浪费时间,都是自己下来员工食堂,或者让食堂送餐。 五天都没下来也没让送餐,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根本不在楼里。 那他那五天去干什么了? 裴溪洄拿着桃花酥,若有所思地走上楼,一路上都在想靳寒的事。到办公室门口时他拿出门禁卡在把手上一刷,发出“滴”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门没开,把手上的电子屏幕弹出四个字——非法闯入。 裴溪洄让这四个字弹懵了。 他以前来靳寒这里都是直接进,不用等人。靳寒会议排得很满,有时候裴溪洄过来他都没空见,让人自己去办公室吃点东西喝点水睡个午觉。 他办公室里那些电脑资料和纸质文件也从不避着裴溪洄,裴溪洄耍赖的时候经常坐在他腿上,让他用正在工作的电脑分出一半屏来给自己玩扫雷。 现在那四个大字明晃晃地顶在屏幕上,就像是隔空给了他一个耳光,提醒他亲疏有别。 也对,都要离婚了还往人办公室里闯,多少有点没边界感了。 裴溪洄自嘲笑笑,抱着那盒糕点跳到窗台上,小狗似的安安静静蹲着看朝霞。 几分钟后电梯门“叮”地一声,随后响起四五道脚步声。 他连忙蹿起来看向拐角,快走几步迎上去,靳寒出来时他习惯性地向前伸了下手。 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接靳寒下班的。 一个伸手一个抱,兴致来了靳寒还会兜着屁股把他架起来放肩膀上。也不进办公室了,直接拐进休息室往床上一扔,该干嘛干嘛。 所以说习惯这东西真可怕。 也真会让人难堪。 靳寒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时,裴溪洄感觉自己脸上着了一层火。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收回来,靳寒已经从他旁边擦身而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靳寒身后跟着的人都愣了,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傻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第17章 裴溪洄收回手朝他们笑笑:“都进去吧。” 几人跟在裴溪洄身后进去,一个助理一个律师一个保镖,都是之前认识的。 除此之外还有个穿格子衫的工科男,裴溪洄印象里没见过他。 但见没见过都不重要,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靳寒身上。 靳寒刚才从他旁边过时走得太快,他连个正脸都没能看到,身上的香水也换了,是他从没闻过的味道。 他没往里走太近,和其他来办事的人一样站在办公桌前面,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过去,一和靳寒对上视线,心口蓦地被揪了起来。 不是才五天没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大衣,脸色苍白得仿若大病初愈。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几颗扣子,一只手懒懒地放在西装裤口袋里,袖口下露出一小节手背,能清晰地看到上面那层淡青色的血管瘦到浮凸出来,如落叶上的一条条经脉。 裴溪洄想问问他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生病了? 可还没开口,靳寒就冷淡地移开视线,脸上的神色仿佛丝毫不想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离婚协议,低声说了两个字:“手机。” 裴溪洄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在他印象里哥哥是一座静默的山,看向他的眼神永远是温柔的、内敛的、嘴角如同大山的沟壑般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的。 只是看着他,都像在说我爱你。 可现在靳寒看他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麻烦的生意伙伴,只想赶紧敷衍完好让他消失。 裴溪洄的心脏疼得像被扎漏了,嘴唇翕动两下最后还是把话咽回肚里。 他拿出手机,连着电脑ipad一并上交。 靳寒没伸手接,只让助理拿过去交给那个格子衫男,然后就听到他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语气轻飘飘说道:“把他手机里、电脑里、社交软件里,所有和我有关的照片、视频、影音内容,全删掉。” 裴溪洄只感觉自己听到他这句话的那只耳朵,连着同侧的半边身子都被砍掉了,从他被钉住的身体上血淋淋地撕扯了下去。 脑袋里“嗡”地一下轰鸣,就像被罩上个大钟然后猛地一敲。 之后的一切都是混乱的。 他扑过去抢手机,两个保镖拦住他。 他拼命挣都挣不过,大声喊也没人听,只能眼睁睁看着工科男把他的手机连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设备的很大的屏幕上,屏幕上跳出来好多蝌蚪一样的绿色代码一行行地闪。 闪一行,少一行。 他手机里和靳寒有关的相册就被清空一个。 一分钟不到,一部手机就清理完了。 再还回来的时候手机里靳寒的相册、他给靳寒发的短信和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都是空白的,连那条愿望录音都没了。 裴溪洄半晌没说出话,整个人都傻了。 连反应时间都没留给他,工科男就又要去连他的电脑。他几乎是应激一样猛地把手机丢出去,吼出来的话连着眼泪一起砸到地上:“我让你别删了你听到没有!” 手机砸到桌上飞出去很远,工科男被吓一跳,请示靳寒该怎么办。 靳寒告诉他:“继续。” 裴溪洄不敢置信地扭过头,隔着一条窄窄的桌子看向靳寒。他脸上、眼睛里、嘴唇上全都是泪,睫毛在抖,嘴唇也在抖,整个人都因为巨大的不敢置信在发抖。 他感觉自己用了很大力气说一句话,可声音却又轻又破碎:“哥,你在干什么啊……” “我已经答应离婚了,我已经答应离婚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凭什么删我手机里的东西?我们从小到大的合照都在里面,有很多我都没有备份了,你删了我就没有了……” 他们小时候的合照,长大后的亲密照、结婚照。他五岁生日时和靳寒的第一张合影,上小学时靳寒给他戴红领巾的照片。还有很多他偷拍的靳寒的睡脸,都在那部手机里。 他全身上下最宝贝的就是那部手机,其次就是备份着照片的电脑,这些靳寒都知道。 靳寒没看他,没和那双沁满泪的眼对视。 他的视线落在一点点被清空的电脑上,声音冰冷得刺人骨头:“我在成全你,你那么想和我分开,去过自己的生活。既然你觉得我存在你的生活里这么碍眼,那我就让自己消失得干净点。” 要断就断得干脆,不要藕断丝连。 既然这么想甩开他去独自生活,就不要再留着这些虚拟的纸片睹物思人。 裴溪洄没再挣扎,他知道自己挣不过。 靳寒这么说了,就会做到底,绝对不会给他留下一星半点的念想。 电脑清理起来要比手机慢,有的相册原始数据受损了还要一张张挑出来筛选。 很多他们小时候的模糊老照片工科男都不能确定是不是要删,只能问靳寒。 靳寒说一句是,裴溪洄就抹一下眼睛。 到后面他哭得渐渐喘不上气,一哽一哽地抽抽儿。 小姑娘给他的糕点掉在地上摔破了,粉色的糕点渣子洒出来沾了他一裤脚。他身上全是挣出来的汗,在白色的西服背上透出一大片水圈。泪和汗水在他脸上混成一滩,他眼睛肿得都要睁不开,人还控制不住地抽抽儿。 裴溪洄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第18章 他一直被哥哥照顾得很好,从小到大都是干干净净酷酷帅帅的小孩儿,很少这样不体面。 他也从没有哭成这样过,尤其在外人面前,靳寒不喜欢把他脆弱的一面给别人看。 “你俩先出去。”靳寒抬手让律师和助理先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照片删到最后一张,是一个相册的封面。 小裴溪洄的单人照,大概是六岁还是七岁时照的。靳寒带他去动物园,他骑在一只长颈鹿石像上,抱着长颈鹿的脖子。 很普通的一张照片,甚至颜色还是黑白的,裴溪洄却宝贝地保存起来还用它做封面。 因为那张照片是哥哥给他照的,他抱着长颈鹿的脖子紧张得把眼睛瞪得很大很大,里面倒映着两个小小的靳寒。 “这张留给我吧。” 他抢在工科男提问前开口。 靳寒没作声。 裴溪洄的手指死死抓在桌子上,五个指尖全都抓青了,指甲缝里渗出血:“你还想我怎么求你啊……你不要我了,就连张照片都不给我留吗,我只想要这个都不行吗……” 靳寒把手抵在鼻子和嘴唇上,遮住了下半张脸,眼睛始终没看他,平静地看着桌面。 几秒后他扔过去一支笔:“签字。” 裴溪洄麻木地点头,看桌上的两份文件。一份离婚协议一份保密协议,他翻都没翻开就拿过来签了,签完靳寒让工科男放下电脑出去,给他留下了那张照片。 “整理下自己。”靳寒把电脑递给他,又给他一块手帕,之后起身走出办公室。 裴溪洄坐在地上,抱着几乎被格式化过的电脑,也抱着电脑里已经被选中马上就要删除掉的最后一张照片,眼神空洞地看着靳寒离开的方向,扭头在肩膀上用力蹭了下眼睛。 这是他现在手机和电脑加一起,仅剩的一张和靳寒稍微有一丁点关系的合照。 他接过电脑后第一件事就是截图。 给照片截图加密保存,再发送给手机。可这样他也觉得不安全,总觉得下一秒这张照片也会随着那些跳动的臭绿蝌蚪一起消失。 他甚至傻乎乎地做了个拿起手机往外倒的动作,想把被删掉的相册倒出来。 真的全删掉了吗? 怎么可能呢。 他和哥哥一起生活了十八年。 那么长的时间,一个小孩儿能从出生长成大人,一棵树要长出十八圈年轮。 他哥见过他从小到大每一岁的长相,他熟知哥哥身上每一条伤疤的由来,他们缠绕在一起走过那么长的岁月,早已把彼此印刻进血肉里,拿刀挖都挖不出去。 可现在靳寒却亲手告诉他,十八年有多短。 短到把时间压缩成薄薄的影像,只用十分钟就能删掉一个十八年。 短到把感情付诸于无尽的争吵和冷战,一句分开就可以让十八年烟消云散。 他以为分手是抽丝剥茧的钝痛。 让时间把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抽离出去,直到习惯他不在身边。 可靳寒下手太快太狠,他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自己从裴溪洄的人生里活生生地挖走,只给他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无法愈合的洞。 第7章 打野食儿去了? 那天之后,靳寒就从裴溪洄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裴溪洄当宝贝一样珍藏的有关他的照片、视频、录音、聊天记录还有毫无营养的口水短信,在他的电脑里一键清除。 家里好几大箱子的相册全都被锁了起来,不准他带走。 裴溪洄拿到了丰厚的离婚补偿金,够他混吃等死十辈子,其中光房产就有二十套。但唯独没有他们幼时住的老街上的房子,和现在住的后海别墅。 靳寒做事向来狠绝,连回忆都不会给他留。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资料带齐,结婚证一交,两秒钟两个戳,红本换绿本。 没人问你是不是自愿,谁都不是闲的,拿离婚开玩笑。 裴溪洄坐在小窗前呆愣愣地看着那个小绿本时,多希望这就是靳寒给他开的一个玩笑。等玩笑开完他哥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抱起来,说是不是吓着了,没事,哥抱抱。 可事实是,靳寒压根没到场。 律师拿着一张因特殊原因不便出面的证明替他办理了离婚手续,裴溪洄从那天之后再也没得到过有关靳寒的任何消息。 如果不是他还有记忆在,他甚至都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自己的生命中存在过,不然为什么活生生的一个人能消失得这么彻底? 他用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去找回哥哥,结果都一无所获。 靳寒留在网上的资料少之又少。 百度百科介绍只有个简单的名字和职称。 早年间枫岛几乎九成有出版许可的媒体都对他争相报道过,却没留下一张正脸照。 裴溪洄最后从一本旧书里找到了片泛黄的报纸折页。 那是枫岛晚报对他做的第一期独家访谈,时间是五年前。那时靳寒二十八岁,迎来了他事业上第一个分水岭。天花乱坠的文字报道旁贴着一张巴掌大的抓拍照片。 照片里是黄昏,晚霞褪去前最后一刻的光景,夕阳洒满浅蓝色的海岸。 他坐在一辆蓝绿色复古跑车里,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副驾门上,微微向右侧过半张脸,风吹起他打理得很随意的黑色额发,露出一双冷漠到无机质的眼睛。 第19章 镜头在这一刻定格,印刷成上万张纸片,其中一张被裴溪洄随手剪下来夹进书里。 那时他绝对想不到这会成为靳寒曾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唯一证据。 裴溪洄拿着那张褪色的折页,去找专业修复师修复如初,然后把它重新印刷几十遍。 除了照片、明信片、书签之类的小东西外,他还把这张照片做成能覆盖住一整面墙的花砖,贴在他卧室正对着床的那面墙壁上。 之后他又嫌床上太空,拿照片做了个等身抱枕,每晚都在墙壁上“靳寒”的注视下抱着他的人形抱枕睡觉。 裴溪洄有时觉得心酸,有时也会反省下自己是不是变态。 当然反省的时候很少。 他向来最能接纳自己,只用一秒就接受了自己或许就是个变态的事实。 就这样,离婚大半年,他靠那张照片和酒精度过了最难熬的一百八十多天。 在这期间他也偷偷跑去找过靳寒。 码头、家里、中心大厦,靳寒常去的这三个地方,他一个都不放过换着班地蹲守,乔装成工人或者卖糖水的小贩守在门口。 他甚至还找过私家侦探去跟踪靳寒的车,想要制造偶遇看他一眼。 但是显然靳寒早有防备。 每次都是他刚找到个隐蔽的角落藏好,下一秒就会被保镖揪出来请走。 有一回他刚躲进大厦前面的花园草丛里,十几个保安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了,说靳总看到花园里闹猪精了,让他们下来逮小猪。 裴溪洄就属猪,当场被叉走。 找侦探也不好使。 私家侦探一听说他要跟的是靳寒,恨不得当场倒找给他钱。 转头就把有人出钱让他们跟踪靳寒的消息卖给靳寒的保镖,保镖还以为有人要搞他们老板,安排的人手比平时多加了一倍,想看他一面更难。 极少数的几次,裴溪洄利用自己的人脉圈子打听到中心大厦的一丝风吹草动,推测到靳寒当晚可能会出现在某家会馆应酬。 但每次等他赶到时都会无一例外地被保镖拦在外面,明明只隔着一扇房门,他甚至能听到靳寒和别人寒暄说话的声音,却看不到他,也摸不到他。 有人喝醉了从包间里出来,看到他直愣愣地杵在外面,还当他来查岗,就故意逗他玩说:“小裴怎么不进去,今晚可不知道有多少漂亮小孩儿给靳总敬酒呢。” 裴溪洄心里酸得不行,面上还要装出笑嘻嘻的样子:“来晚了我,主动罚站呢。” “哈哈,那你站完赶紧来,我们都等你过来玩呢。哎先说好我刚才逗你呢啊,靳总旁边可没人,你一会儿别告我的黑状!” 裴溪洄还没忘记他签过离婚保密协议,就拿出包烟假装要抽,一边往嘴里叼一边往前走,和那人说:“我去抽根烟,叔叔们先玩,不告你状,我也告不着。” 最后几个字说得要多落寞有多落寞,情绪险些控制不住。 好在醉鬼听不懂人话,笑了笑转身进房间。 门被推开一条缝,里面金色的光漏出来不偏不倚地打在裴溪洄脸上。 他在那一刻就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行动完全不受大脑支配。 他扬着脑袋往门里快速扫了一眼,就这一眼,看到正坐在沙发上休息的靳寒。 他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姿势很放松,侧头望向窗外,身上穿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毛衣,一只手搭在沙发边上,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杯里的琥珀酒。 “哎,小裴来了,快进来啊。”不知道谁出声喊了一句,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引向门口。 靳寒也转过脸,抬眼看向门外,没有一丝情绪的目光穿过满桌狼藉落到裴溪洄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裴溪洄几乎落下泪来。然而就在他想顺势进去时,听到靳寒冷冷地说了句:“出去等。” “……”裴溪洄无措地白了一张脸,点点头逃也似的退到门外。 他不知道靳寒要怎么和里面的人解释,但想来对方能编出十全十美的说辞。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哪儿等? 能不能等到? 他只是突然想起大半年前,他去参加摩托车集训时,曾经有一整个月的时间没和靳寒说过一句话,见过一次面,还在他找到基地来时借口有事故意不见他。 后来队友和他说,那天靳寒在他宿舍里等了一整天,一直到十二点宵禁,确定他不会回来了才走。 后来他打开微信,看到靳寒那天给他发的三条消息。 -我在你基地,有时间见一面。 -崽崽? -最近天冷,胃里很不舒服,你乖点,下来陪哥吃顿饭。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用这样示弱的语气和裴溪洄说话。 说胃里不舒服,你就当心疼我一下,下来吃顿饭。几乎已经是在恳求他和自己见面。 但裴溪洄那一整天都在逃避,都在躲,手机都没打开过,直到最后也没陪他吃那顿饭。 所以说搞成现在这样能怪谁? 是他自己活该。 裴溪洄顺着包间门板没什么形象地滑下来,捞起宽松的毛衣下摆罩住膝盖,像朵没人要的胖蘑菇似的蹲在那儿,在心里把自己谴责了一万遍。 第一万零一遍的时候,抵在背后的门突然开了,他差点一个骨碌滚进去。 第20章 堵在门口的大老板们都是他常见的,早就和他混熟了,此刻一个个拍着自己的啤酒肚笑话他,说他怎么长这么大了还是这么淘。 “他什么时候不淘过。”靳寒站在门后,用和从前别无二致的宠溺语气说了句。 裴溪洄听得鼻酸,恨不得立刻就见到他。 但他俩中间隔着半扇门,互相看不见。裴溪洄只好守在一边,耐心地等所有人都出去。 最后一位老板离开包厢前,靳寒的保镖忽然跑过来说有急事请他去下隔壁。 裴溪洄心道你再急能有我急吗? 但他怕这保镖真有什么难事想找自己帮忙,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就咬咬牙往门里大声喊了句“哥你等等我!”转去隔壁。 他前脚刚走,靳寒后脚就出了包厢。 裴溪洄走进隔壁房间还不等坐下,看那保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样子,立刻反应过来是调虎离山。可等他追出去时早就晚了,靳寒已经上车走了。 他孤零零地站在会馆门口,看着夜色中扬长而去的车尾,把手伸进后脑上的小揪儿里用力拨愣了两下,心道不是说好了等我吗,干嘛糊弄人……他刚才开心到跟保镖走的时候都是蹦跶着的。 但即便靳寒糊弄他,他也没办法。 再听说对方的消息他还是会第一时间赶到,运气好的时候会看到一个上车或者下车时的侧脸,运气不好的时候就会被晾在门外,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也就是现在。 他和靳寒一起来参加夏海生的婚礼。 收到靳寒也要来的消息时,裴溪洄那一整天嘴角都没下来过,好像天降五百万砸他脑门子上了似的,走路都是癫儿着的。 他还打电话给夏三,问婚礼能不能提前,明天就办,他有点等不及了。 夏三一脑门问号:他妈的是我结婚吧? 等到婚礼这天,裴溪洄打扮得比第一次约会时还要花哨。穿着最骚包的衣服,戴着靳寒最喜欢的舌钉,以前他每次戴这个蓝色钻石的小钉,靳寒就忍不住咬他舌头。 怕自己失眠脸色不好,他临来前还去便利店花五十块买了根润唇膏,粉布灵的怪好看。 以前从来没擦过这东西,他也不知道怎么弄,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全是日文,鼓捣半天好不容易转开了,往嘴上一抹——怎么滑溜溜的? 完蛋玩意儿是管固体润hua! 裴溪洄气得脑袋冒烟,当场就想把它扔了,可他骑着摩托在大马路上呢,让人看到他扔个这玩意儿不得把他当成什么绝世大yin魔? 没办法他只好憋憋屈屈地揣口袋里了。 当时还苦中作乐地想,幸好离婚了不用亲嘴,不然让靳寒知道他往嘴上抹这个,非得挨抽不可。 但他想得挺规矩,真见到面后才知道自己根本忍不住。 从靳寒捏他脖子开始,他的心率就一路飚高再没下来过。 后来借着酒劲儿亲了、抱了、也啃了,啃完还想做点别的,没等做呢就被扔鞋柜上了。 裴溪洄垂着脑袋,坐在冰凉的鞋柜上,看着地板上靳寒的鞋尖,心里一抽一抽地难受。 “收拾下自己,半小时后和我出去。” 靳寒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他连忙从鞋柜上跳下来拽住人:“哥!明天!明天还能见面吗?” 靳寒扭过头看他,他立刻说:“我听他们说你明天要去小河湾广场参加个剪彩仪式,正好我也要去那个广场,带徒弟比赛。” 枫岛盛产茶,也爱喝茶。 一年一度的茶道比赛,得闲是冠军大热,今年他要带一个新收的小徒弟去参赛。 靳寒垂眼,看他抓着自己的手。 裴溪洄识趣放开。 “仪式在室内。”靳寒说。 “那我就和人家说说好话,让我进去看你一眼,行吗?” “不行,没什么好看的。” “好看!什么都好看!我想看!”他生怕靳寒拒绝,几乎是嚷嚷着喊道,边喊边像只小蜜蜂似的围着他嗡嗡乱转。好死不死,把口袋里的“唇膏”给转了出来。 啪嗒——手指长的粉色固体膏掉在地上。 裴溪洄的大脑宕机了几秒,赶紧去捡。 一只皮鞋先他一步踩在唇膏上。 靳寒把它捡起来,一眼就看出是什么了。 以前他们家这东西都是他买,他拆,裴溪洄往往撑不到用这个就被整得五迷三道了。 他把那管膏攥在手里,视线几乎是阴冷地扫在裴溪洄脸上。 裴溪洄能清楚地看到他脖颈上最鼓的那根青筋短促地跳动一下,然后就听到他轻嗤一声:“你随身带着这个,方便打野食儿?” 裴溪洄如受千古奇冤般一瞪眼:“你胡说什么啊!这我擦嘴的!” “你要编也编点好的。” “谁编了!真是擦嘴、不是,不是擦嘴的但我买来是想擦嘴、哎呀也不是!青天大老爷啊我要冤枉死了!我买它的时候真以为它是擦嘴的!” 裴溪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气得差点两腿一蹬翘辫子。 他怎么知道今天点会这么背,破玩意儿在口袋里揣一路都没事,非在靳寒面前掉出来。 也不怪靳寒误会,谁家好人大白天随身带一瓶这个啊,这不大se魔嘛。 第21章 他又急又冤枉,抓住靳寒的手,什么都顾不上了连珠炮似的解释:“我没想打野食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德行,除了你我还能想着谁啊!” “我就这两天失眠脸色不好,想把嘴巴涂粉点好勾引你!“ “唇膏是早起在便利店买的,花了我五十块钱呢。都是蝌蚪字我也看不懂,拆开往嘴上一涂那么老滑我才知道是啥。我也知道很离谱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闻!” 他把唇膏抢过来拧开,又把嘴巴撅成朵花,扒着靳寒的手臂踮着脚使劲往他鼻子上凑,都快扑他怀里了:“你闻啊,这还是什么大橙子味的,我真抹嘴巴上了,你闻!” “闪开。”靳寒把视线从他撅起的唇瓣上移开,伸出手掌捏住他的脖颈轻轻往后一扯,深呼出一口气,“没人管你往哪抹。” 裴溪洄那双狗狗眼滴溜溜一转,感觉到他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小声嘟囔了句:“嫌什么啊,你连那玩意儿都往我嘴上抹过呢……” “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那就闭嘴。” 裴溪洄立刻把嘴抿成tape-c. 靳寒懒得理他,把唇膏从他手里拿过来放进自己口袋。 转身要走时裴溪洄急了,追上去掐住他的胳膊,委屈吧啦地努努嘴示意我要说话! “说。” “你拿它干啥?你还揣兜里!”裴溪洄警惕地瞪着眼,“你不会是要去打野食儿吧!” “该你管吗,离婚了。” 他反反复复地提醒裴溪洄两人已经离婚了,和以前不一样了,听得裴溪洄心酸又失落,也不太敢反驳,就悄么声地念叨:“不该我管那你刚才为什么凶我……” “我就问一句你自己交代的。” “你!”裴溪洄一怒之下,狠狠瞪了下眼。 瞪完摇着他的手可怂可怂地问:“那明天能不能见啊?” “不能。” “……后天呢?” “永远都不见。” “不能这样说!你快收回去!”裴溪洄仰着个脑袋,眼睛很红,头发揉乱成一团,小模样滑稽又可怜,“不能不见,老是见不到你,我魂就丢了。” 靳寒发出一声嘲讽的冷哼。 “之前一个月没见,不是也没丢。” 裴溪洄抿抿唇,知道这是自己实打实的错,也不反驳。 他这点被靳寒教得很好,向来是犯错就认,出事就扛,不会推卸责任,更不会找理由。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也该罚。” 他软着声音,拇指在靳寒的手腕上轻轻搓两下,搓得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热。 “哥想怎么罚我都行,只要能消气,就是罚够了和我说一声,别……别不让我回家。” 靳寒垂眼看他,脸上表情还是那么冷。 “让开。” 裴溪洄撒手。 靳寒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出门外。 裴溪洄扒在门边,望着哥哥离去的背影,并没有泄气,反而信心十足。 小河湾广场那么大,说不见就不见? 谁说的都不好使。 腿长在他身上,他可是有些手段! 第8章 凭什么给你 酒过三巡,宾客逐渐散场。 靳寒借口有公务要忙半小时前就走了。 裴溪洄想起给夏海生定的新婚礼物还没送,就绕到小金山后巷,给夏三打了个电话。 夏海生正和陈佳慧忙着送客呢,接起来特别不耐烦地说:“又怎么了我的好大儿。” “上二楼左边那个窗口。” “啧,你节目怎么这么多?” 夏海生老大不乐意地噔噔跑上楼,推开左边第一个窗户往下一看,两个眼珠子差点当场掉下来,“我草——” 只见楼下窄巷里,裴溪洄斜斜地倚在一辆银灰色的全新阿斯顿马丁旁边,车里放着两只花篮,车头上还绑着个土到掉渣的大红花。 他转着车钥匙,朝夏海生一扬下巴,手指一按,喇叭轰鸣。 “叫爹。” “爷爷!!!” 夏海生歌声嘹亮,裴溪洄浑身舒畅,满意地点点头,从下面把车钥匙扔给他。 “填的我姐的名儿,你俩开着玩吧,等有小崽子了我再随个大的。” “这就够大了!我人生的终极梦想!” 夏三儿恨不得拿彩虹屁把他吹上二楼,来个父子相拥认亲仪式。 裴溪洄还有事呢,说仪式就免了,爸爸记心中。拍拍屁股走人。 - 下午四点了,日光变得温和许多。 裴溪洄喝了酒,不能开车,放在海底隧道的摩托肯定也早被靳寒叫人提走了。 他甩甩脑袋,觉得自己还算清醒,就没叫车,从小金山出来沿着金山寺路漫无目的地走,正好吹吹海风。 枫岛人恋家,也恋旧,很多人从生到死都不会离开这片海岸。 对于他们来说这不仅是故土,还是灵魂最终的归处。 岛上的生活浪漫悠闲,富有情调。 路边有推着小车卖盐汽水的阿婆,裴溪洄花十块钱就买到一大桶。 粉布灵的小甜水里面还加了桂花和脆啵啵,重到得两手托着喝。 他抱着小甜水在街边的柏树阴影下走,街对面是一排排漆成蓝绿色的房子,房子沿着海岸线而建。干净的街道规律纵横,红色双层复古叮叮车在街头巷尾穿行。 第22章 海岸、灯塔、蓝绿色的海水、拉小提琴的绅士和盘旋的海鸥,在这里随处可见。 对岸码头上坐着好多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带着自己的小狗晒太阳。码头底下停着十几艘小客船,只需要五十五块就能买到一张环绕枫岛半周的观光船票。 他登上小船,八分钟后抵达第一站。 船靠岸了甜水也喝完了,他扔掉空桶,钻进七拐八拐的小巷,最终在一个很普通的门户前停下。 旁边白墙上挂着个小门牌——花熙路九幢。 裴溪洄进去喊了一声:“老裴!” “在呢,可小点声吧,你这嗓门能把死人喊活喽。”一个打扮很时髦的中年大叔站在花圃后浇水,看到他进来也没有要待客的意思,让他搬个小板凳自己坐。 “不坐了,我跟你说个事。” 裴溪洄就站在门口说:“我和靳寒离了,告你一声。” “啊,知道了。”老裴拿着长嘴水壶浇得专心致志,闻言头都没抬。 “你不惊讶?” 这也是够欠的,不惊讶都不行。 老裴瞬间长大嘴,声情并茂:“啊?怎么离了?怎么会这样!” “……”裴溪洄白眼翻上天,“别演。” 老裴就笑笑:“你俩结婚我都没惊讶,离婚有什么好惊讶的。” “废话,我俩结婚时还没你呢。” “哈哈,这倒是。” “总之就这么个事,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我签了保密协议。” “呦呦呦,还保密。”老裴笑话他:“离了不让说?咋?怕丢人啊?” “我怕什么丢人,我也没人可丢。” 裴溪洄抱着手臂坐在门口高高的石桌上,晃荡两下腿,“他说怕耽误生意,好多商标都是我俩的名字注册的,协议上写了一大堆我也没仔细看。” “他的意思?” “昂。” 老裴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头。 “不说也好,不然就照你之前得罪的那些人,今天放出话去你俩离了,明天你就得在迷路海上翻白子(尸体飘水上)。” “你可盼我点儿好吧,你最近也少去靳寒跟前晃,我俩没离的时候他就不待见你,哪天把他惹恼了他先让你翻白子。” “行,那就比比咱爷俩谁先翻。” “有病啊谁和你比这个!”裴溪洄气哼哼地从石桌上跳下来,转身挥挥手,“走了。” “不在这儿吃啊?” “懒得吃。” “正好我也懒得做,你那破嘴就他能伺候。” 他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 一分钟不多呆,石桌都没坐热,就跟后面有人撵他似的。 老裴也不送,只说“小洄哥慢走”。 这样的相处模式很难看出来,他俩是正经父子,骨肉至亲。 但裴溪洄从没管他叫过爸。 裴溪洄的妈妈是搞科研的,保密工作,在边境雨林里被雇佣兵杀害。 那时候他刚出生两周,哭还不太会哭呢。他爸悲痛欲绝,完全没有心力管他,抛下他孤身入雨林寻找佣兵,为妈妈报仇。 之后的故事就很俗套了。 爸爸据说死在了外面,亲戚没了忌惮把他当皮球踢来踢去。 裴溪洄五岁那年“意外”坠海,流落到枫岛,被十四岁的靳寒捡到,辛苦拉扯大。 一过十五年,兄弟俩日子过得有模有样了。老裴突然登岛,追到他们家门口说裴溪洄是他儿子。 靳寒当时就听笑了。 裴溪洄也笑,苦口婆心劝老裴:“叔你赶紧走吧,我怕我哥待会儿把你扔海里喂鱼。” 老裴不怕靳寒,他来之前就打听过这人是干嘛的,打听过了还敢来就证明他的决心。 靳寒的表情渐渐消失,带他和裴溪洄去医院做亲子鉴定,一周后结果出来,真是父子。 那时靳寒恐慌过一段时间。 怕弟弟跟亲生父亲走,不要他了。 他调查了老裴的所有履历,还离开枫岛去他住的地方实地考察。 每个认识他的人都对他赞赏有加,那些传奇的事迹和经历也没有任何作假。 毋庸置疑这是个优秀的男人,当年“抛弃”裴溪洄是情有可原,越是这样靳寒越害怕。 裴溪洄看出来后特别大声地笑话他:“怕什么啊,我爸爸不是你吗。” 不是故意这样说宽靳寒的心。 裴溪洄是真不觉得那一张亲子鉴定甚至血缘羁绊能说明什么。 他的世界观很简单,一切事非黑即白。 生他的是他妈,养他的是靳寒。 他要报答生养之恩也是感谢这两个人,和这个只哆嗦了一下的老子无关。 他和老裴说过:你为了给妈妈报仇我不怨你,但你没养过我一天我也不会认你。 在他心里,爸爸这个角色,是和他没有关系的人。 没关系就不会产生爱,没有爱自然就没有恨。所以他不会对老裴疾言厉色,怨恨他丢下那么小的自己,更不会听着他九死一生的过去泪潸然。 老裴也是个明白人,从来不强求。裴溪洄是这个性子,他亲爸就不可能会胡搅蛮缠。 他在岛上住下,却很少去裴溪洄眼前晃。 不求他叫爸,不说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不卖惨说自己当年千难万难。 第23章 事实摆在那儿,他为了公理大义、为了给爱人报仇奉献一切,多么高尚英勇。可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如果没有靳寒早就死在了海里。 怕碍到靳寒的眼,他住得都很远,只在裴溪洄需要的时候出现。开解两下,逗逗闷子。 裴溪洄偶尔也会过来,听他讲妈妈的故事。 那是个英雄,裴溪洄很向往。 - 这一方小院安静得很,就像从偌大的岛上隔绝出的格子,花圃里的紫阳花大口喝着水。 老裴提着水壶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都没动,手底下那株花快被灌死了才紧急收手。 他羞愧地和差点惨死的花道歉,放下水壶,从旁边黄瓜秧上掰了根黄瓜,边吃边在院子里溜达。 一根黄瓜快吃完时,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其中一个置顶联系人。 -真离了? 对面没人回复。 -离了也好,正好我带他出海玩两年,他有太久没离开过你身边了。 这次对面秒回,四个字: -你自己去。 话里话外恨不得他赶紧走。 老裴了然一笑,紧跟着问: -他不能去?他的出港管制还没解? 对面依旧不回。 老裴就弹条语音过去:“他惹你生气了吧,该罚罚,但也别罚太狠。你是没看到他那俩大肉眼泡儿肿得,好像只大青蛙哈哈哈。” 岛上信号不好,语音没能立刻发过去,绿色的小横条顶着个圈圈转半天,等成功发过去时老裴的黄瓜都吃完了。 他抬手一抛,黄瓜蒂精准入桶。 男人英俊的脸上荡漾开一个浅浅的笑,伴随着几条刻进皮肉里的细纹。 妻子离开他已经有二十年,孩子在别人的手里教养长到这么大。 不管从哪方面看,他都不年轻了。 对面迟迟没有回复,他就又发了一句。 “说真的,靳寒,我没想跟你抢,我也抢不过你。但你哪天要是管够了,不想要了,就还给我,我带他走。他这么大了,也该过过自己的日子了。” 说完他就把手机扔一边,去给花圃除草。 一小拢花弄干净时手机终于响了,他沾了满手泥,看一眼发现靳寒弹过来一条语音,就屈着手指拿指关节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那条仅有三秒的语音播放出来—— “我养大的,凭什么给你?” 老裴噗嗤笑出声。 心道小洄哥你自求多福吧。 第9章 接力天使 消息发出去时,靳寒已经到了后海。 他把手机扔在车上,让司机在码头边停下。 照例在码头巡视一圈,盯着今晚最后一批货船出海,检查仓库剩余货物没有安全隐患。 全都完事儿后他请工人们去对面餐厅吃了顿晚饭,把这一趟的奖金提前发给他们。 吃饭时几个相熟的老水手给他敬酒。 靳寒推了几杯,也喝了几杯,一来二去地干掉了一瓶。出门再让冷风一吹,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工人吃完饭往家走,他自己站在岸边醒酒。有人喊他早点回去,别让小洄哥等急了。 靳寒点头说就回,等人走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望着大海。 家就在他身后,码头对面最大的那栋玻璃别墅就是他们家,两分钟就能走到,但他现在情愿在岸上吹风都不想回去。 很小的时候,他还没成为双胞胎弟弟的移动骨髓库前,有一段很自由的日子。 爸妈都在医院给弟弟陪床,每天为医药费操心,没功夫限制他出门。心情好时甚至还会让他把当天赚的钱留下几块自己买糖吃。 靳寒就会跑来后海,花一块钱从小卖铺买包麦芽糖。金黄金黄的糖浆用两根小木棍搅着,可以抻出长长的晶莹剔透的糖丝来,够他小口小口地吃很久。 一包糖吃完,生日就算过了。 他攥着剩下的舍不得花的钱回到家,想留给弟弟治病。 那是他亲弟弟。 他并没有因为爸妈偏心怨过他。 明明和他长着张一模一样的脸,身板儿却瘦弱那么多,日复一日地发烧、生病、吃药、住院,小脸总是苍白苍白的没有血色。 靳寒也觉得是自己在妈妈肚子里抢走了弟弟的营养,才害他这样。 他比谁都希望弟弟好起来。 他天真地以为弟弟好了爸妈就会原谅他,就会变成正常的爸爸妈妈。 直到他十一岁那年生日,来后海给自己买糖,店员听说他生日多给了他一块。靳寒开心得蹦蹦哒哒跑出小卖铺,糖还没吃就看到他爸开着一辆面包车朝他冲过来。 他以为爸爸来接他,更高兴了,兴高采烈地上了车,然后被拉到小河湾卖了。 十岁的小孩子其实还不太能记事,但那天发生的一切靳寒至今都记忆犹新。 刚一上车他就被妈妈绑上了,弟弟坐在副驾上冷眼看着。买他的男人拿着根油乎乎的绳套套在他脖子上,像逮狗一样把他拽下车。 他爸说反正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儿子,卖掉一个还有一个,正好能卖掉那个招人厌的。就是五万块有点少了,不够弟弟的医药费。 所以临走前,他还掏走了靳寒兜里的几张毛票和那两包麦芽糖。 毛票和糖都给了全程看着他的弟弟。 买他的男人是个地痞,家里还关着四五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小孩儿。 第24章 他让这些孩子出去偷钱、乞讨、抢便利店,只要能来钱什么都干。 靳寒虽然没上过学但也知道不能偷钱,尤其听到一个男孩儿洋洋得意地和他分享成功经验:“这附近有家儿童医院,医院旁边就有提款机,你就蹲在提款机旁边,看到那种上了年纪走路晃荡的老头老太太急急忙忙从医院出来取钱,你就上!偷不到就抢!老太太抢不过我们的。” 靳寒听完只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 往医院送的钱是救命的钱,救小孩儿命的钱,把它从老人手里抢走不仅是要那个小孩儿的命,也是让老人活不成。 他不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不仅不干,还在别的小孩儿要抢钱时提醒老人快跑。 地痞知道后把他暴打一顿,逼他出去抢,抢不到就不给他吃饭。 前面那么多小孩儿,地痞都是这么驯服的。 小孩儿最怕的就是饿,饿上三天全老实了,到时候就是地上的剩饭都得抢着吃。 可他没想到,靳寒情愿饿死都不去抢钱。 他砸了地痞的电视,砸碎所有的门窗玻璃,剩菜剩饭倒他一床,逼地痞赶他走。 地痞知道这是碰上烈性子了,根本用不了。 但他花五万买下靳寒,就是看中他聪明又能干,想把他训练成自己的接班人,将来给自己换回十倍的钱,怎么可能那么好心放他走? 他拿那根绳套把靳寒绑起来关在后院,后院有一条他偷来的大黑狗,他把靳寒和那条狗拴在一起,狗吃什么就给靳寒吃什么。 从外面小餐馆提回来的馊泔水,摔在他面前,说自己在喂狗。 靳寒不吃,他就从桶里舀一勺浇他身上。 靳寒抱着狗往后躲,他就把人抓回来:“不是不偷不抢吗,那就多吃点,千万别把自己饿死了!到时候你这心肝脾肺肾我都切吧切吧卖了,怎么也抵上你弟弟的医药费了。” 靳寒不哭也不叫,全程都很平静,只拿那双漆黑的眼珠直钩钩地盯着他。 当天晚上,地痞喝醉酒出来撒尿,刚出门就踩到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正门口的锄头上。 锄头棍猛地翘起来砸中他的头,棍上被人钉着根尖端朝上的铁钉,登时给他扎出一个血窟窿。 当时是寒冬腊月,大雪天。 靳寒抱着那条狗,一直等到他断气。 之后他把孩子送到警局,把狗给了一个他曾帮助过的老人。 警察要留下他一起送到福利院,他没去,趁人不注意偷溜了出来。 他没有家人了,性格也不讨喜,不管去哪里最后都会被厌恶,被抛弃,被卖掉。 他哪儿都不想去了,他只想离开。 等雪停下,他就选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买一身暖和的衣服,洗个澡,理理头发,然后吃一顿人吃的、干净的饭和两包麦芽糖,之后就去死。 他又回到后海码头,帮水手搬酒,半人高的大酒桶,搬一桶给他两块钱。 一个礼拜,他攒到二百块。 十一岁的靳寒拿着这全副身家,开始了自己的死亡计划。 首先想到的就是跳海。 不知道听谁说,被大海吞噬的人,作为补偿,大海会许给死者一个愿望。 可以的话,他下辈子想投胎到一个只有一个小孩儿的家庭。 不可以就算了,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下辈子,人生体验卡每人就一张,他已经用废了。 他把最终地点选在了迷路海,想要自己不受太多痛苦走得快一点。 怕被人看到他跳海再连累别人救他,靳寒就在海岸边蹲点,想要等到没人的时候再跳。 可不管怎么等海边都有密密麻麻的一群人,到了晚上岸边清场他也得离开。 后来他才知道最近是枫岛旅游季,这一整月里枫岛三片海都人满为患。 靳寒想了想决定计划暂缓。 旅游季,一听就知道能赚很多钱。 或许他白天看到的海边卖饮料的小贩,出租泳具的老板,还有那些开观光邮轮的大叔,一整年都指望这一个月赚钱。 他如果跳海死了,尸体翻上来被游客看到,游客就不会来这里玩了。 他不想污染这片海,不想耽误别人赚钱,不想给人添麻烦。 于是他回去继续做搬桶装酒的工作,搬了一个月,终于等到旅游季结束。 他重新拿出那身干净的衣服,吃了一顿饱饱的饭,还奢侈地打了个车,赶往迷路海。 但这次他依旧没有死成。 他在海边遇到了个奶奶,是卖烤肠的。 奶奶有些年纪了,手脚不麻利,烤肠翻得慢,时不时就烤糊一根,生意不太好。 近黄昏的时候她还有很多肠没卖出去,看到靳寒过来,就请他吃。 靳寒没理她,他不想和任何人有交集。 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都烂透了,为数不多的好人也不会被他有幸碰到。 他只想等奶奶走后就了结自己。 但奶奶一直不走,他等烦了,就问她在等什么。 奶奶说等你啊,这么晚了你一个孩子在这里干嘛呢?这有离岸流不能靠近的,被卷进去就完了。 这居然是一个好人。 靳寒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他往后缩了缩,蹲在礁石上,垂下来的两条手臂精瘦得像麻杆儿一样,黑沉无神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和敌意。 第25章 他怕自己再被抓起来卖掉。 十多岁的孩子到底经受了什么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呢? 奶奶看得心酸,让他赶快下来。 靳寒不动,过了半晌看奶奶还没走,就张张嘴巴,发出一声近乎乞求的声音:“我今年没过上生日,你能祝我生日快乐吗?” 他不想自己到死的时候想起生日那一天,还只有被爸爸卖掉的记忆。 奶奶红了眼睛,哑声说:“这有什么不行的,生日快乐啊小伙子。”说完还让靳寒等着,说要给他一点东西吃。 靳寒本以为是烤糊的烤肠,却没想到奶奶费劲巴力地爬到礁石上来,给了他一桶鸡汤。 “生日要吃蛋糕,但我今天没卖几个钱,买不了蛋糕。这是我早上煲给我儿子的,他没来,送给你吃吧。” 靳寒把脸埋进鸡汤桶里,浓香的热气熏在他脸上,他没有动,小心翼翼地抱着桶说:“在我家,这些东西都是给弟弟喝的。” “管他你家我家哥哥弟弟的。”奶奶把他头按桶里,“我不认识你弟,就想给你喝。” 靳寒抹着眼睛喝光了那桶汤,过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第一个生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包快被捂化的麦芽糖,分了一包给奶奶。 之后他再也没有找到过寻死的机会。 他出现在哪片海,奶奶就在哪片海卖烤肠。 他不走,奶奶也不走。 两人时常僵持到半夜,奶奶用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无奈地看着他,抬起手抚在他脸上:“你还那么小,这是干嘛呢?” 靳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想别人为自己担心,更不想给一个好人添麻烦。但他实在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活着对他来说好难好难。 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自己被地痞绑走的那天,全家人坐在车上看向他的“马上就要有钱了”的喜悦眼神。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三双眼睛。 他感觉那根油乎乎的绳子始终拴在他脖子上,再也解不下来。 他歪过头,贴着奶奶的手,轻轻垂下眼来。 那充满雾气的眼睛仿佛一条悲伤的河流,从出生开始,他头上就停着一片湿漉漉的雨。 他说:“我只有一个人,我不想一个人。” “那你和我走哇,我们作伴嘛。” “你有儿子,你儿子回来了你就会赶我走,他如果生病了你还会把我卖掉。” 奶奶气得翻白眼:“我有个屁的儿子啊,我要有儿子那鸡汤还能轮到你啊?!” 根本不容许他拒绝,奶奶掐着他的耳朵把他拎回家,临回去前还给他买了包麦芽糖。 靳寒在奶奶家无所适从地摸摸这里、摸摸那里,拘谨地坐在小床的边边上,一晚上都没睡,第二天天不亮就跑到码头搬酒桶。 酒桶改良后变重了,也涨价了,搬一个给他两块五,工资日结。 他每天都能拿到最少二十块。有时是两张十块的,有时是五块一块的,他把那些皱巴巴的纸票珍惜地揣在小口袋里,等来海边接奶奶回家时交给她。 作为交换,奶奶会把卖剩下的没烤糊的肠给他吃,偶尔还会给他炖鸡汤。 他话很少,也不笑,甚至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过,但奶奶始终待他很好。 从海边回到奶奶家有一段漆黑混乱的巷子,晚上经常有喝醉酒的人聚集在那里闹事。靳寒知道后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来接奶奶回家。 可他没想到只是晚去一次,奶奶就出了事。 那天晚上和他一起搬酒的大叔摔了跤尾椎骨碎了,他送大叔去医院,接奶奶就晚了些。 奶奶从那条巷子过的时候被醉汉推了一把,之后再也没能起来。 奶奶在医院拖了三个月,靳寒就守了她三个月,几乎花光了他们俩攒的所有钱。 她撑到靳寒生日那天,很早就醒了,说想喝鸡汤,让靳寒回家给她做。 靳寒把鸡汤煮好拿回来,她抓着靳寒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泪水滑过她的脸庞,她把脸埋在靳寒的手掌里不舍地说:“臭小子,你不要太早来找我,好不好?” 靳寒用力摇头,固执地看着她,那些积蓄在眼睛里的雾气第一次变成泪水流下来。 “可我不想一个人……” 他许了愿望,但没有人回应。 小小的老太太变成了小小的盒子。 那年靳寒十四岁,失去了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家人。 也是那一年,他捡到了裴溪洄。 或许上帝发现自己给一个人的命运安排得太糟糕时,就会派一个又一个天使来搭救他。 那是很稀松平常的一天,他来到老水手的鱼排上,请教对方该怎么办葬礼。 夜色很深,外面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 有团东西猛地被海水冲到鱼排上,靳寒一开始还以为是被浪打上来的小水獭,差点一脚踹下去。幸亏这时候裴溪洄咳嗽一声,他才发现那是个小孩儿。 看着只有三岁大,还没成人小腿高,穿着一身灰色的破衣服湿漉漉地趴在鱼排上,呼吸微弱得完全看不到,就像一坨小灰抹布。 他实在太小,靳寒不敢动。 做人工呼吸都怕把他给压瘪了。 后来还是老水手赶来,把裴溪洄救活。肺里的水挤压出去后小孩儿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喘气,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无助和惊恐,两只手却很有劲儿,死死扒在靳寒身上。 第26章 靳寒给他洗了澡,换了衣服,拿被子把他裹起来放在暖和的地方。 小裴溪洄被裹在被子卷里,只有一颗脑袋露出来,眨巴着眼睛盯着靳寒看来看去。 靳寒炖鸡汤给他喝,他不敢张嘴。 靳寒耐心有限,掰开他的嘴直接灌。 刚开始裴溪洄哇哇大哭,觉得自己没淹死在海里却要淹死在汤里。尝到味道后一个咕噜坐起来,从被子卷里伸出两只胖手自己抱住碗,咕嘟咕嘟喝得像头小猪。 一碗汤喝完,他彻底赖上了靳寒。 靳寒送他去警局,他在警局哭。 送他去福利院,他在福利院哭。 那么小一点的孩子力气却那么大,抱着靳寒的腿死活不让走,被扯开后就坐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盯着靳寒看,朝他伸手要抱。 靳寒不理他,走出门。 他就扒在门边看着靳寒的背影扁嘴掉眼泪,确认他真的丢下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就眼睛一闭、嘴巴一张,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会说话,是个小哑巴,攥着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哭,哭得满身满脸都是汗,哭到翻白眼抽抽儿过去,被抢救过来后继续嚎。 这样的孩子福利院是养不活的。 他连续哭了一周,而且拒绝进食,每次都是哭晕过去后院方给强行灌一点米汤,本来就瘦的孩子现在就像只干巴巴的小猫。 或许是曾经被大人抛弃过太多次有了应激反应,他无法相信和亲近任何一个大人。 院方以为靳寒是他亲戚,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暗示他把弟弟带回去。不然他们可能就要把裴溪洄转去别的福利院,看人家收不收。 靳寒听到“弟弟”两个字就挂了电话。 爱哭就哭,关他什么事? 他最讨厌弟弟这种东西。 而且叫他能干什么?把孩子带回来养吗? 靳寒自认不是什么好人,还是个穷人。 他养活自己都费劲怎么可能再养一个孩子。 不管福利院打多少电话他都不接,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不会再打了。 那个孩子很漂亮,一定很快就会被领养,或许都不用等到转院。 可是领养之后呢? 那户人家会对他好吗? 他不会说话,惧怕大人,还那么爱哭。 小孩子的哭声尖锐又烦人,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那户人家就会像他爸妈厌恶他一样厌恶那个小孩,到时候该怎么办? 他们不想要了,福利院也不想管了,谁都不要的一个爱哭鬼会被怎么处置? 会把他丢掉吗? 会把他卖掉吗? 会把他和狗关在一起让他吃泔水吗? 他还那么小,一定没几天就被折磨死了。 死了就死了,死了就解脱了。 靳寒每天都在想死,再不过一周等给奶奶办完葬礼他也要去死了。 这样想着,当天晚上他就把裴溪洄从福利院里抱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他掏出自己搬酒桶攒的所有钱,在漂亮橱窗里买了一桶奶粉。 那桶奶粉要二百五十八块,找零四十二块,他拿四十买了只泡奶粉的杯子,剩下两块给自己买了两个菜包。 饿肚子的滋味太难熬了,和狗栓在一起太屈辱了,泔水的味道太恶心了。 他自己知道这些就够了,他不想别的小孩子再受他受过的罪。 作者有话说 宝宝其实你也是一个天使,你在拯救一个又一个接力来到你身边的人类。 第10章 十九颗瓜子 杯子只是普通玻璃杯,有两层内胆,孩子拿也不会烫手。 靳寒没买奶瓶,那个要更贵一些。 他把奶粉打开,舀一些到杯子里,按照桶上的冲泡方法泡好——他没上过学,但认得很多字。奶奶有买小学的教科书给他看,他学完了一到六年级的课程。 热水倒进奶粉里,哗地一下翻腾起水母形状的白雾,香浓的奶味汹涌地飘出来。 两个小孩儿一个板着脸,一个笑眯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好香。 年幼的裴溪洄第一次听到幸福发出声响,就是哥哥给他冲奶时热水倒进去的咕噜噜声。 两个孩子相对而坐,看着这瓶谁也没喝过的奶,像在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 靳寒把杯子往他跟前推推。 裴溪洄馋得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但还是把杯子推回去:“哥哥喝。” “你会说话?”靳寒皱起眉,他这样显得很凶,“那之前怎么不说,装哑巴骗我?” 小裴溪洄低下头,把脸埋到膝盖上:“说话烦人,会被打。” 靳寒没再问,把杯子推给他,“喝。” 裴溪洄又推回来,“哥哥先喝。” “我不是你哥!”靳寒突然大吼一句。 小孩儿吓得从板凳上摔了下去,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下嘴唇哆哆嗦嗦地动了几下立刻就要哭出来:“你也不要我——唔。” 话没说完,靳寒一把掰开他的嘴把奶往里灌:“别矫情了,再哭我就——” 我就什么,他没说出来。 他说不出他爸常挂在嘴边的“我就不要你或者我就打死你”这样的话。 这两句他从小听到大,如果可以,他希望全世界的小孩儿都不要听到这样的话。 他盯着裴溪洄吓呆住的胖脸,想了又想,想破脑袋,终于想出一句自认为老狠老狠的狠话来:“再哭我就掐你脸!” 第27章 说着伸手掐住了裴溪洄的脸蛋。 小孩儿再瘦脸上也是肉嘟嘟的,靳寒掐了一把赶紧收住力气。 裴溪洄被掐着脸傻呆呆地看着他,眨巴下眼睛,又眨巴一下,然后伸出一只小短手,不慌不忙地也掐住了他的脸。 还在生气中被掐愣了的靳寒:“……” “你干什么!” “玩。” 脸被掐得痒痒他以为靳寒在和他玩,他这么聪明当然懂得礼尚往来,他也要和靳寒玩! 靳寒烦死了,撒开他的脸,杯子推给他,恶狠狠地让他快喝。 裴溪洄一点都不怕他。 这个哥哥看着好凶,但不会欺负他,还给他喝香香的奶。 那些叔叔阿姨们一个个看着都好好,却把他抱起来往海里扔。 小孩子最知道谁是真心对自己好。 他跑到靳寒跟前,举高手臂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像只两手捧球的小水獭,眼睛还眨巴眨巴的:“哥哥喝一下,好香好香。” “说了不是你哥。”靳寒把脸转向另一边。 裴溪洄就追到另一边举高手:“那你喝。” “我喝什么,小孩儿喝的。” “嗯?”裴溪洄歪头,“你也是小孩儿。” 靳寒一怔,有些呆愣地看着他。片刻后,他低下头在杯子沿上碰了碰嘴巴。 “嘿嘿。”裴溪洄高兴起来,小手帮他托着杯子底:“多喝一点,喝一大口。” 就这样,两个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那瓶奶,又分吃了两个菜包。 吃完饭,裴溪洄就在房间里巡视起来。 这是奶奶的房子,一室没有厅,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当。 没有厕所,厨房是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断。 裴溪洄不嫌小,只觉得这能收留他真是好。 他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两只短手背在身后溜溜达达往前走,喝饱了的胖肚子撅在前面,时不时满意地点点头,宛如一头刚出生没多久学着爸爸巡视领地的小猪。 正看着呢突然后脖领被人一揪,双脚就离地了,他像只被挂起来的小玩偶呆呆垂着手。 靳寒把他拎起来提溜到床上,拿出块毛巾在他脸上胡乱呼噜。 呼噜完脸再呼噜手,呼噜完手再呼噜脚,都呼噜完让他漱漱口,之后扯过被子盖他头上,睡觉。 裴溪洄拿脚把被子蹬下来一点,眼巴巴盯着他。看到他爬上床躺到自己身边才安下心,拍拍小枕头,两只短手垫到脑袋后面,悠闲地翘着个二郎腿。 其实靳寒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在福利院一直哭。 他被大人抛弃过太多次,所以害怕大人。他觉得孩子不会抛弃他,所以格外信任靳寒。 靳寒连他此时此刻的内心独白都知道——有一个不会把我丢掉的大孩子捡到了我,我喝了奶粉还盖到了被子,这个大孩子真好,孩子是不会抛弃孩子的,我有家了。 就是因为知道,靳寒才觉得烦。 他是马上要去死的人,他给不了裴溪洄一个家。他也会变成他最讨厌的抛弃孩子的人。 到时候裴溪洄孤身一人,还不愿意回到大人身边,该怎么活下去? 但他不可能为一个陌生小孩儿改变自己的计划,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伸手帮裴溪洄盖好被子,看到他睡得肚子一鼓一鼓的,没忍住拍了一下他的小肚子。 哪成想裴溪洄在装睡,被拍完立刻睁开眼睛,有样学样地给靳寒盖被子,拍拍肚子。 “……”靳寒烦得要死,翻身拿后背对着他,“傻瓜。” 裴溪洄立刻超级大声地跟了一句傻瓜。 他不知道傻瓜是什么瓜,他只想证明自己不是哑巴,不仅会说话还会学舌呢。 学完他也翻过去,不过是翻向靳寒的方向,抱着他硌人的后背沉入梦乡。 - 家里多出来一张嘴,就不能再混日子。 虽然小盒子里还有奶奶留给他的一千多块,但那些钱要用来给奶奶办葬礼。 靳寒再次来到后海码头,找到老水手,说想上码头扛大包。 扛大包比搬酒桶钱多,一包三块钱而且不限量,只要有力气想扛多少都行。 水手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你把那个孩子带回去了吧。” 靳寒闷不吭声。 水手气得敲他:“你真是闲的,你把他带回去干什么?他爸妈都不养他你养个屁!你把他放福利院那福利院还能把他扔了不成?” “会。”靳寒说。 他在地痞那里时就有一个孩子是被一家福利院赶出来的,那孩子只有一条手臂,是个残疾,地痞把他放在街上让他乞讨。 裴溪洄不会说话,也是个残疾,所以他那晚才会着急到连夜把人带回来。 “哈,扔了又怎么样,那是他的命!这年头谁不是苦命人?你比他好多少了?” 靳寒不耐烦:“别废话了,到底帮不帮。” “帮!谁让我该你的,帮你和那边说说一袋多给你五毛。” 老水手之前值班打瞌睡,没看住仓库,放了个偷儿进去。是靳寒发现帮他逮到的,不然那一仓库东西要是丢了他十辈子都赔不完。 “谢了。”靳寒拿出两条烟,一条给他,一条给码头负责人。 水手看着直乐,“年纪不大倒挺会来事儿,下午就来吧,反正你和大伙儿都熟。” 第28章 靳寒十岁出头时就在这片码头干活,他爸妈不给他钱吃饭,他都是自己赚。 这片码头的人对他都熟,从不把他当小孩儿看,也不会不满他多的那五毛钱。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能在这干活的谁不是挣扎着长大的,不会互相为难。 下午靳寒来了,身后还拖着个小尾巴。 他拿绳子把裴溪洄绑自己腰上了。 码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要是有人把裴溪洄掳到船上带走,他追都追不着。 工人们看见都骂他:“纯他妈闲的,二傻子一个,你到底怎么想的?” 靳寒不生气也不辩解,只默不作声地干活。 他什么都没想,他只知道一句话:生了就要养,养了就要养好。 他把裴溪洄带回来,就要努力把他拉扯大。 至少在他去死之前,都会尽心养着他。 - 一开始扛麻袋搁不住,后背被磨出一大片血瘀,两肩处的衣服都被血染红。 裴溪洄把他衣服掀开,看到那些可怕的伤口,扁扁嘴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靳寒以为他吓着了,放下衣服推开他。 可裴溪洄伸出小胖手一把攥住他的手,抽抽儿着说:“不盖,哥疼。” 边说边噘嘴帮他吹伤口,越吹哭得越厉害,好像那些伤长在他身上了似的。 老水手看乐了,拿药给他:“你这弟弟没白养,挺会心疼人。” 靳寒没说什么,让裴溪洄把药给自己抹上。 他个子太高,十四岁就有一米八。他蹲着,裴溪洄要站在板凳上才能够到他肩膀,就这样也得踮着点脚举高手才能给抹上药。 小孩儿手不稳,一开始抹得哪都是。 后面慢慢练出来了,靳寒也用不着了。 他背上磨出了一层厚实的茧子,肩膀和手臂在无数次提拉中长出结实的肌肉。再粗糙沉重的麻袋都不能擦破他的皮肤、压弯他的肩背——第一步总算是熬过来了。 - 枫岛入冬了。 码头上积了很厚一层雪,风卷着雪花往人身上吹。 裴溪洄穿着小雪地靴踩在雪地上,衣服勒得圆滚滚活像个胖球。棉衣棉裤厚得没人穿都能自己站住,两只手得支楞着,贴不到腿。 他戴着一套棕色小熊的帽子围巾和耳包,都是哥哥新给买的,唯独不戴手套。 靳寒给他戴上他就等人去干活了扯掉,两只小手往口袋里一塞,里面有早起哥哥留给他的两个煮鸡蛋。他没舍得吃,还热乎着。 他拿鸡蛋捂着手,等靳寒干完一轮中场休息时,就把蛋剥开,和哥哥一人一个吃掉。 然后用捂得温热的小手心去捂靳寒的脸,把他冻僵的大手放到自己帽子里给他暖着。 他手小,只能捂住一点脸,靳寒的鼻子被冻得通红,他就垫起脚和哥哥贴贴脸。 风雪中,一个软乎乎的小崽子抱着一个凶巴巴的大孩子,温热的小趴鼻子贴着人家高冷的鼻梁,头上小熊帽子的耳朵还被靳寒的额头压趴了,两个孩子腰上栓着条绳子。 这样的画面很温馨,就像两只在寒冬中紧紧依偎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其实那根绳子早就不需要了。 裴溪洄很乖从不乱跑,总站在哥哥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哥哥一看他他就挤出个大大圆圆的笑。 但靳寒一直没把绳子解下来。 不解绳子,也不让裴溪洄叫哥,别人说裴溪洄是他弟他还会反驳。 也多亏了没解这根绳子,他俩才能在后来的灾难里全活下来。 那是枫岛最热的一个夏天。 后海码头死了很多人。 仓库易燃物储存不当引发火灾,点燃了一批化学制剂。制剂炸了,猩红的火焰冲出去掀了码头。 几个工人当场被炸得身首异处,剩下的也淹没在火海里。 当时靳寒带裴溪洄去买鲷鱼烧,回来正往码头走时爆炸突然发生,强大气流把他俩掀进了海里。 两人飘在一块木筏那么大的破板子上,被海浪卷着推向大海深处。 入夜后海上能见度极低,雾茫茫一片。 靳寒醒来后第一时间去摸腰间的绳子,还在,裴溪洄被绳子捆着,坠在木板尾巴上。 他连忙把弟弟拽过来,解开绳子把两人更紧更结实地捆在一起。 裴溪洄有些怕,但没有哭,缩在靳寒怀里,仰着小圆脸问:“靳寒,我们会死吗?” 靳寒不准他叫哥哥,他只能在心里偷偷叫,平时就没大没小地叫他名字。 靳寒也不知道。 海上起浪之后漂流速度完全不可控,他不知道过去这么久他们已经飘出多少海里,甚至飘出后海被冲进别的海域都有可能。 “可能会,你怕吗?” “靳寒怕不怕?” 靳寒说不怕。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可是我怕,我怕你死。”裴溪洄说完停顿片刻,扁扁嘴道:“你那么好,不要死。” 靳寒垂下眼,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一个小圆脑袋。裴溪洄小时候哪里都长得很圆,圆头圆脸圆肚皮,还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此时正固执又伤心地看着他。 “你不要死好不好,我不要哥哥死……”他刚醒过来看到自己在飘时都没哭,想到靳寒会死却哭了,眼眶一下子红得不像话,红色的圆圈里有两个小小的靳寒。 第29章 靳寒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第一次和他说:“我不是你哥,我们是没有关系的人,我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你要自己长大。” “我不长了行不行!我不吃饭了,不用你那么辛苦,你陪着我不行吗?怎么才能有关系啊,我不知道,你教教我怎么才行啊。” 小孩子说不清话,很多意思表达不清。他伤心地嚎啕大哭着,眼泪一行行顺着小圆脸往下淌,张开的嘴巴里还有一颗小豁门牙。 哭声戛然而止,他想起什么,伸手往自己口袋里掏,掏半天掏出一小把瓜子来。 昨天一个工人给他的,他想留着和哥哥一起吃,后来就忘了。 他把瓜子全给靳寒,拿出自己的所有想把靳寒留住:“哥哥吃,不要死。” “你不饿吗?”靳寒问。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半大猪羔子吃死哥。 裴溪洄饭量大,一顿吃两个肉包,晚上还要加奶粉宵夜,这会儿估计早饿了。 裴溪洄说不饿,说完肚子就叫了一下,脸不太好意思地红了。 如果是以前靳寒早把瓜子给他剥了,但这次没有,他把瓜子摊在手心,让裴溪洄数。 裴溪洄认认真真数完,“十九颗。” 靳寒说:“如果明天晚上我们还等不到救援,那这十九颗瓜子就是救命的东西。” 裴溪洄不懂,“什么是救命的东西?” “就是没有这个就会死,少分一点也会死,你选吧,你要几颗?” 他把话说得很清楚,如果明天还没人来救,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这十九颗瓜子,他们之中没有瓜子的或者拿的少的那个人就会死。 裴溪洄那么怕他死,应该知道死亡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接下来就看他的选择。 小孩子是不会伪装的,只凭本能做事,饥饿和死亡几乎是他们本能里最害怕的两件事。 所以当裴溪洄伸出手,把那十九颗瓜子全都拿走藏进口袋里时,靳寒丝毫不意外。 没有人能和本能抗衡,更何况是自制力本就差的小孩儿。刚才哭得那么伤心说不想他死也只是因为害怕,他知道自己死了他就没有这么安稳的日子过了。 可下一秒,他却看到裴溪洄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瓜子,用唯一那颗豁牙磕开,露出白胖的瓜子仁来,他把瓜子仁放到靳寒手上。 再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九颗。 十九颗瓜子仁,他全给了靳寒,攒了一小把黑乎乎的皮放回口袋里。 靳寒呆怔地看着他,手掌在颤,嗓音有些哑:“你干什么?” 裴溪洄:“仁儿给哥哥,皮给我。” “皮不能吃,吃皮不能活。” “我知道的。”裴溪洄扬起大大圆圆的笑脸,专注地、珍惜地、仿佛最后一眼般用力地看着靳寒,“我想舔一下,尝尝味道。” 他知道死亡很可怕,爸妈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所以他不要哥哥死,自己死就好了。 他知道吃瓜子仁才能活,所以他把仁儿给哥哥,自己舔舔壳。 因为他也有一点怕死,舔舔壳能多活一会儿吗?能的话他就能多看看哥哥。 那天的十九颗瓜子,靳寒一颗都没有吃,不论到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和小孩子抢东西。 他掰开裴溪洄的嘴,把那十九颗瓜子仁全塞进去,告诉他:“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去,我给你当哥,做你的家人。” 裴溪洄问:“家人是什么东西呀?” “有十九颗瓜子全都给你的东西。” “哇!那真是天下第一好东西!我有十九颗瓜子也都给哥哥,我也做哥哥的家人!” 靳寒红着眼,睫毛颤动,两行泪水从眼眶中溢出,这是他被卖掉之后第二次流泪。 第一次是送别奶奶。 他问裴溪洄:“你会永远陪着我吗?我不想一个人,一天都不想。” 没人会问六七岁的孩子这种问题,孩子也听不懂。但靳寒没有人可问了,面前这只小小的幼崽身上,寄托了他全部的生机。 裴溪洄听不太懂,又好像懂了,他抬起小胖手,像奶奶一样放在靳寒头上拍了两下。 “会永远陪着哥哥,不让哥哥一个人。” “生病了也陪着吗?不喜欢了也陪着吗?你长大后不需要我了也会陪着吗?” “不会生病,不会不喜欢,最喜欢哥哥!长到很大很大像天那么大,也陪着哥哥!” 那年靳寒十六岁,裴溪洄七岁。 他们约定好做彼此一辈子的家人。 或许童言无忌,裴溪洄说完也就忘了。 但靳寒始终记得那一天,一个小小的孩子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誓言。 十八年倏忽而逝,数不清多少人问过他,当年他自己都那么难为什么要把裴溪洄养大? 靳寒没有答案。 他只是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那一天。 他没上过学,没人教过道理,他为人处世的一切准则都来自后天养成和天性使然。所以他的世界没有道德,没有应该,公序良俗或人之常情根本就约束不到他。 他觉得裴溪洄和他无关,那对方就是一棵会走路的草,死道边了他都不管埋。 反之,他把裴溪洄当成家人,就会把自己认为所有最好的都给他。 十九颗瓜子给他,高档奶粉给他,上学的机会给他,随心所欲的生活给他。 第30章 如果他想要自己,那就也给他。 他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给裴溪洄的。 他是裴溪洄的哥哥,是他的爸爸,是他的家人,还是他的爱人。 他是裴溪洄生命中的很多个角色,裴溪洄缺少什么人,他就是裴溪洄的什么人。 而裴溪洄于他,是深埋在头骨中的一根钉。在他万念俱灰之时扎进来,帮他止住了多年阵痛,成为他的骨髓和血肉。 现在那根钉子要拔走,他除了死再无生路。 - 一根烟抽完,回忆落幕。 靳寒醒完酒,转身往家走。 他有半年没回来了,裴溪洄走后他没在这里呆过一天,玄关柜子上积了层薄薄的灰尘。 他把柜子拉开,骨碌碌滚出一盒金瓜子。 从九岁开始,每年裴溪洄过生日,他都会买一根金条让金店打成胖乎乎的实心金瓜子,不多不少刚好十九颗,经年累月已经攒了这么多。 以前裴溪洄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拨弄里面的瓜子玩,听金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现在靳寒替他做这件事。 他把一盒金瓜子全拿出来,正要拨,忽然皱起眉,掂了掂盒子的重量。 几秒后,他拨通裴溪洄的电话。 刚一接通对面就兴奋地喊:“哥!” “东西收拾完了?” “啊……收、收完了。” “我让你收拾你的东西,没让你收拾不该你拿的东西。” “我没拿——” “一小时内送回来,不然我报警了。” 对面骤然陷入安静,耳边只剩海声。 半晌后,传来裴溪洄可怜兮兮的哀求:“哥,我只拿了十九颗,串成链子戴在脖子上了,你就给我吧好不好,或者我跟你买,行吗?” “不好,不行,还回来,现在就来。” 第11章 我就是在想你 裴溪洄来时身上带着些酒气。 今晚有人在得闲包场求婚,求婚的那个是他摩托圈子里一个挺要好的哥们儿。裴溪洄作为朋友兼老板,陪两位准新人喝了不少。 越喝心里越堵。 他离婚大半年了,朋友们倒是一个个好事将近,还一天让他见证两场婚礼,裴溪洄都怀疑月老在故意给他上眼药。 他喝了酒没法骑车,朋友开车把他送到后海别墅,他等人走后才敢按响大门的铃。 离婚后靳寒就把他从门禁系统里删了,不准他回家,他要进来也得主人同意。 裴溪洄心酸地垂着头,今天一天除了心酸也没干别的。 门半天不开,他蹦起来往里看,没人来。以为靳寒不准他进去,要自己下来取,他抿抿唇在门口蹲下等,把被酒气熏红的脸蛋埋进胳膊里蹭蹭,像只没人要的小狗。 小狗的皮衣后领子撅起来一些,露出细白脖颈上一条黑色choker。 半指宽的黑色紧紧束缚着一截白,金属锁扣在后颈,是方便别人把它打开的设计。 不知蹲了多久,大门忽然咔哒一声。 裴溪洄怔愣两秒,然后猛地蹿起来像颗小炮弹似的把自己弹进去。 他急吼吼冲进来,进来后却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里挪,每走一步就要看看四周。 家里还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大门口的柏树上还挂着去年圣诞节时他装饰上去的彩灯。 这棵树是他们家除了他俩之外唯一的活物,其余别的植物不管命多硬进来都得枯。靳寒养什么死什么,只有这个没有血缘的弟弟,被他养得很好。 里面小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裴溪洄推门进去,顺着从小走到大的那条两侧摆满手办的长廊上楼,打开卧室门,进到玄关里。 房里没开灯,漆黑一片。 他探头往里张望,没看到靳寒的身影,卫生间隐约有些水声,应该是在洗澡。 装金瓜子的抽屉被拿了出来,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意思很明显——东西放下就走。 裴溪洄假装看不懂,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散开,外套脱下来,里面只剩一件纯黑无袖t。 他的身材不算精悍,但也绝不柔弱,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结实匀称。 腰细腿长,该有肉的地方绝对饱满。 背心撩起来有结结实实的六块腹肌,两条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时张力十足。 他身上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多。 耳钉、舌钉、戒指、choker、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纯银长命锁挂在脖子上——十几岁时靳寒给他打的。枫岛的父母不论穷富都会给孩子打长命锁,压祟压惊,平平安安。 这些零碎让那些不认识他的人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看起来很野, 第二眼又觉得不光是野。 当他拿那双水亮亮的眼睛看向你时,会透出一股子形容不出来的吸引力。 他站在你面前对你笑,就像在招你和他玩。 也确实有很多人想和他玩。 小裴老板戴着口罩往酒吧一站,想找他睡觉的小零能把厕所排满。等他把口罩摘掉露出真容,那些花蝴蝶又会立刻作鸟兽散。 没人会嫌命长到去招惹靳寒的人。 - 裴溪洄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往里走,没去客厅,站在浴室门口,背靠浴室门罚站。 他以前经常在这儿罚站。 第31章 每次犯错误把他哥气得半死,又不忍心揍他,就让他自己在这儿站着。 刚搬进来时裴溪洄看浴室门还奇怪,“门口离过道这么老远是整啥?都有二里地了。” 靳寒说整你,裴溪洄哈哈大笑说那你快来。 结果靳寒说整他还真是整他。 双重意义上的整他。 每次他犯错误都要在这罚站,一站站半宿。浑身没劲儿站不住时就挨另一种整,被抱起来后浑身上下所有的支撑都在靳寒身上。 每次都被整得很惨,然后下次还敢。 他陷在回忆里出神,没听到身后声音。 浴室门打开时他正往后靠呢,猝不及防跌了进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片水迹未干的胸膛上。 刹那间,熟悉的沐浴液味道席卷全身,对方胸前没干的水珠透过他的背心冰到他背上,右侧肩膀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扣住。 裴溪洄浑身一僵,扭过头,和靳寒居高临下的冷淡眼神蓦然相撞。 “站好。”对方扔下两个字,推开他,擦着头发往沙发边走。 裴溪洄呆立在浴室门口,只看着他的背影都觉得口干舌燥。 靳寒背对着他,腰上松松垮垮地挂着条灰色家居裤,随着他擦头发的动作,肩膀和背部贲张的肌肉有规律地一鼓一舒。 背肌中间竖着一道微微向内凹陷的性感浅沟,里面还淌着两行水珠。 裴溪洄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他哥在某些特殊时刻,背上也会这样缓缓淌汗。 分开大半年,这一眼就够他浮想联翩。 裴溪洄脑子里开始跑动画,动画内容越来越上不得台面。 想威士忌倒在皮肤上一层蜜色,想被暴虐大手抹过额头汗珠时的触感,想地毯贴着后背的闷痒,想头顶摇晃的水晶吊灯,想自己骂骂咧咧的哀求和靳寒失去控制的凶狠,还有脑子里一片白光时,哥哥俯身在他耳边说的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粗话。 日他大爷的真是没救了…… 裴溪洄伸手盖住脸,大骂自己变态。 骂完张开手指,从指缝里继续偷看。 靳寒已经擦好头发,随手把毛巾扔沙发上,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 客厅还是没开灯,只有浴室门口的一点光亮投映过去。他侧身站在暧昧又昏暗的薄光里对着瓶喝酒。小腹上最窄的那一截,靠近左侧胯骨的位置,用淡蓝色的颜料刻着裴溪洄的名字缩写。 裴溪洄身上同样的位置也刻着他的。 所以说离婚了又怎么样?把照片视频全清除又怎么样? 永远无法抹除的证据在身上。 除非把这一块皮拿刀割掉,不然只要一低头,就能想起自己曾经属于谁。 裴溪洄扭头呼出一口气,眼眶发烫。 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块刺青,想起靳寒曾经那么珍爱地亲吻它,那块皮肤连着更里处就开始没来由地震颤。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了,他最喜欢在他哥喝酒时亲那块刺青捣乱,酒柜下还有专门给他坐的小皮凳。 靳寒被他闹得差点呛到,就无奈地拿枪拍拍他脸,让他别淘。 但他现在连仔细看看都不敢。 “东西放下就走。” 靳寒冷不丁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裴溪洄扭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又是那样毫无情绪的、冷到能把人刺穿的眼神。 “我已经放好了,在那个抽屉里。” 他声音有些哑,边说边假装自然地把背心下摆抻出来一点,盖住前面狼狈的反应。 然而他以为的不动声色,其实要多明显有多明显。 他站在浴室门口打出来的那道光里,皮肤白到微微反光,两道黑色宽肩带搭在笔直的锁骨上。露出来的两条手臂,从肩头到手腕,沾满了放求婚礼花时落上去的彩色闪片。 他带着俩反光条在那遮,能遮住什么? 靳寒视线下移,看向那里。 裴溪洄知道被发现了,脸上腾地涨红,但没再遮,乖乖站在那儿给哥哥看。 舒服了要说,有反应了不准藏。——这是哥哥以前教他的话。 靳寒放下酒瓶,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只手懒懒搭在酒柜上。 “就馋成这样?”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如同加了冰的威士忌,微醺又冰冷。 裴溪洄用力闭了下眼睛,害羞但坦然地回道:“分开这么久,我不能馋吗?” “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想。” “我就这个德行,你比谁都清楚。” 他这副身体根本就不归他管,只认靳寒。 从他十八岁情窦初开开始,从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个吻开始,他一切或青涩或禁忌的晴动反应,都是因为哥哥。 靳寒抱了他那么多年,从他十九岁到现在二十三,无数个日夜的陪伴。碰他哪里会舒服、哪里会疼、哪里会哭,几乎得心应手。 这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爱人,从里到外都受他掌控,即便分居两地也不能改变。 所以离婚到现在这么久,裴溪洄没有一次成功自己疏解过。 不是因为伤心过度提不起兴。他每天晚上对着哥哥的照片墙,抱着哥哥的人形抱枕,脑子里都会控制不住地想坏事。 但每次都出不来,怎么都不行。 没有靳寒就不行。 第32章 “我就是在想你,我控制不住。但我没让你管我,说了没想做什么就是没想做。” 裴溪洄大大方方站在那儿,把自己剥皮抽骨坦露开,用最难为情也最真实的样子面对靳寒,一字一句说:“因为之前你想我时我也没管你,所以我有今天都是我自找的,憋死都是我活该,我没想拿这个求你原谅。” 他说完转身就走,很干脆,绝不多留。 靳寒却破天荒地叫住他:“站住。” 裴溪洄紧急刹车,转过脸来:“干嘛?” “不该你带的别带。” 裴溪洄憋气:“我都放回去了!” 靳寒看他一眼,抬腿走过去。 裴溪洄做贼心虚似的连连后退。 “我让你站那儿。” 裴溪洄肩膀一颤,像被钉住似的呆怔。 靳寒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住惊慌的他,那股冷淡迫慑的气场压得人动弹不得。 裴溪洄微微发抖,双腿在打晃。 “抖什么,站都不会站了?” 靳寒伸出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向上抬,另一只手勾住他脖子上的choker,粗糙的指腹卡进皮带内侧和他皮肤之间狭窄的缝隙里,缓慢地勾过半圈。 一根红绳掉出来,绳上坠着颗金瓜子。 裴溪洄的眼睛瞬间红一圈。 “这是我的,我自己买的……” “我自己买的,我拿走都不行吗?” 他还被掐着下巴钳制着,眼角、嘴唇和鼻尖全红了,泅在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多。 这颗瓜子也确实是他的。 仔细看就能看出,这一颗比抽屉里那些都要小一号,也没那么沉那么胖,是空心的。 裴溪洄有一年得奖学金,他拿奖学金去金店挑了一颗小小的空心瓜子,送给哥哥。 当时还老大不好意思。 哥哥送他的都是实心的,他送一个空的糊弄人。但奖学金就那么多,太贵的买不起。 靳寒一点不嫌弃,当时就串根红绳戴在手腕上了,直到裴溪洄长大后给他买了多到戴都戴不完的腕表,他才恋恋不舍地解下来放进保险柜。 “从我保险柜里拿的,成你的了?” 靳寒放开他下巴,看着他的眼睛问。 裴溪洄不敢和他对视,低下头,只露出圆圆的头顶和一个小发旋:“可这是我花钱买的,不能算我的吗,离婚了你肯定也不稀罕了,不想要了,不想要了也不能给我吗?” “不要了我会处置,不用你拿。” “不用我拿……你把我当贼吗?” 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抬手抹了把眼睛,几滴泪掉出来砸在地板上,他快要被巨大落差带来的委屈和难过淹没。 “可你以前说你有十九颗瓜子会全都给我的,现在我只要一颗都不行……” 靳寒冷眼看着他,没作声。 直到他的眼泪越积越多,在地上滴成一滩,靳寒掰开他捂着脸的手,逼他和自己对视,“十九颗瓜子是给我家人的,你是吗?” 裴溪洄眸心一滞,如坠冰窟。 这句话就如同一柄刀,没入他心脏。 他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绞着疼。 “我……不是了吗?离婚了就连家人都不是了?所以你是彻彻底底不要我了,对吗?” 他止不住地发颤,呼吸越来越混乱,眼前有无数个黑影在晃。 他在那些影子里绝望地问靳寒:“哥,我有时候都不明白,你怎么能这么狠?” “你从没有因为离婚伤心过对吗?我不在了你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有我一个人难受是不是?你都没有感觉的吗?” 他抽空了力气才问出这些话,问完就顺着墙壁滑到地上,低头捂住满是湿泪的眼睛。 夜色渐深,海岸边开始起风。 一场夏日暴雨积蓄在乌黑的云层里,转瞬间电闪雷鸣。 靳寒盯着裴溪洄的发顶,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直到靳寒带着自嘲笑意的声音响起—— “对,我没伤心过,我也没感觉。” “我在你们眼里都没有心,可以随便捅,怎么会伤心。” 裴溪洄心尖一疼,双手抓进头发里揪扯,整个人抖得如同外面被风雨吹打着的柏树。 “可我没想离婚,我也没想分手……” “你没想分?” 靳寒俯身半跪在他面前,手放在他头顶。 “分开的事你想了多久?一年。你才爱了我几年?你拿出爱我的六分之一时间去想怎么离开我,你既然敢想就别不敢做。” “从小到大我没给你立过什么规矩,就一句,敢想就要敢做,折腾成什么样都有我给你兜着。” 裴溪洄抬起脸来,靳寒的手滑到他被眼泪淹没的脸颊上。 他们隔着朦胧的水雾彼此对望。 “包括……离开你吗?” 靳寒用手背拍拍他的脸,动作有多温柔,说出口的话就有多残忍。 “不包括,这次我不给你兜了。” - 夜间十一点,大雨初歇。 裴溪洄逃出别墅,裹紧外套,走进后海旁茂盛的针叶林里。 高大的灌木如同一幢幢绿色高楼,远方海天交际处刮起一阵裹挟着鲸鱼的海风,不急不缓地吹过周身林木。树叶没有丝毫晃动,但目之所及的整片天地都在哗哗作响。 第33章 裴溪洄置身其中,久违地感到一丝自由。 他在芭蕉叶下看到两只灰扑扑的野猫,一大一小紧挨在一起冻得瑟瑟发抖。 他把外套脱下来围住它们,刚要抱起来,手机来电忽然响起。 是别墅物业管理员的电话,对方还不知道他和靳寒已经离婚,询问他半年前别墅楼外到大门口那段路的监控还需不需要保留。 那一段的监控由他们负责,半年一清。 裴溪洄想了想,问他还有没有12月28号的——他和靳寒离婚当天。 他想看看靳寒从别墅出去后去了哪里,或许能借此查到他消失的那五天到底在做什么。 对方说有,正好截止到那天。 “发我吧,别告诉我先生。” 挂断电话,他扭头往别墅的方向看了一眼,抱起两只猫送往附近的宠物医院。 第12章 哥你以后会搞对象吗? 第二天一早,两只窝在廊檐上熟睡的橘猫被一阵“砰砰砰”的声音惊醒。 俩猫动作同步地抬起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跃下廊檐,双爪着地扒在窗沿上,探出两个小脑袋往里看。 裴溪洄正在房里打拳。 他一头金发在脑后扎成狼尾,穿一件灰色宽松无袖t,戴有线耳机,边听手机里的录音,边面无表情地把拳头砸向沙袋。 他哥给养成的习惯,每天早起练会儿拳。 茶社荷花池里的小亭子,被他改造成简易健身房,上百斤的大沙袋挂在房梁上从后往前荡,一记缠着白色绷带的拳头猛然击出! “砰!”地一声闷响,手臂上那层漂亮的薄肌迸发出惊人的爆发力,厚实的沙袋当场被砸进去一个小窝儿,远远荡向对面。 一个回合打完,他摘下耳机搭在脖子上,拧开瓶水咕嘟咕嘟灌两口。 t恤上沾了汗,他撩起下摆抹抹脸,抹完直接脱下来搭在椅子上,抬腿往窗边走。 两辆小猫不怕人,呼噜噜朝他开摩托。 他伸手挠猫大胖脸,探出脑袋往外看一眼,确定没人后一个纵跃跳出窗外。 “走了,给你们开饭。” 得闲茶社野猫成灾,每只都是他捡的。 小猫在医院查完身体做完绝育,一周后要是没人领养,他就带回来。 他养猫也没那么细,随意往园子里一撒,爱去哪玩去哪玩。 饭点一到他吹个口哨,四面八方就涌出十几只猫,井然有序地在他脚边排起长队。 荷花池里没锦鲤,只养着一池子草鱼。 他光着上身走到池边,咬着根粉笔似的戒烟糖,把鱼竿往池里一甩,很快就开始上鱼。 钓一条给一只猫,只只都有,禁止哄抢。 猫咪吃完鱼就舔舔爪子洗洗脸,溜溜达达往后院走,那里有提前放好的猫粮。 得闲地方很大。 被改造成茶社之前,它是枫岛最大的一座废弃古庄园,占地1.8w平方米。 裴溪洄大学毕业那年,靳寒把它买下来送给他,让他看着弄点自己喜欢的东西玩。 那时这还是一片荒芜破败的园林,裴溪洄用一整年的时间一点点把它改造成现在这样。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室一景,包括后院那个丑兮兮的葡萄架,都是他自己归拢的。 以园内最大的竹林假山为界,整座庄园分前后两块。 前院卖茶,古色古香的雕梁画栋、亭台水榭,客人可以坐在小亭子里品茶聊天。 后院是生活区,裴溪洄和猫住在这里,偶尔也会请朋友来玩。 将前、后院完美隔绝的竹林假山里,有条曲折蜿蜒的河道,连通后院的荷花池。 他买了两艘画舫停在河道上,有月亮的晚上,供客人秉烛夜游。 河道两旁栽着樱花树,时节到了两岸的樱花就会飘飘洒洒落满河。 最有意思的是河上还架着座拱桥,桥上站着个仙人打扮的老者,手持一只大肚长嘴铜壶,倒给桥下经过的人喝。 这一杯是免费的,算是小彩蛋。 没人知道壶里装的是什么,每天都不一样,全看裴老板心情。 他心情好就请人喝最香的茶,最烈的酒,最甘甜的山泉和最醇的汤。 心情不好就在壶里装满醋,路过一个客人就酸一个客人的牙。 - “师傅,你说我比赛的时候用哪套茶具泡茶啊?”一个十七八岁脸蛋圆圆憨厚到挂相的男孩儿从前院跑过来,凑到裴溪洄跟前问。 这就是他下午要带去参加茶艺大赛的小徒弟,带在身边教了一年。 天赋、手艺、茶道修养哪哪都好,就是心态不行,这么个小比赛都紧张得睡不着觉。 裴溪洄笑了声:“嘿呦少爷,那不您想用哪套就用哪套嘛,您要高兴拿我手泡都行。” “哈哈,那我想用您那套冰裂纹的。” “真敢挑啊,上来就要我最贵的。” “那套好看!” 裴溪洄一抬下巴:“拿去吧,仔细点用。” 小徒弟兴奋要蹦起来:“真的啊?我真用啊?那我要手一抖给cer喽咋办?” “还能咋办,我跟着听个响儿呗。” “那必定不能让您听到响!我宝贝着用!”小徒弟朝他敬个礼,一步一颠地跑了。 他一走,裴溪洄脸上的笑立刻就消了,眼里冷得像藏着把刀,情绪实在是不高。 第34章 他昨晚做了一宿梦。 一会儿梦到靳寒醉醺醺地朝他笑,说生日愿望是想要一个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家人。 一会儿又梦到靳寒用那双冷漠的眼睛看着他问:十九颗瓜子是给我家人的,你是吗? 好不容易从梦里挣扎着醒来了,答应给他传监控录像的管理员又说电脑突然坏了,传不了,要等今天把电脑修好再传。 他猜到会是什么原因“突然”就坏了,也猜到这录像百分之八十传不过来了。 但他没办法,只能等,这样什么都摸不到完全被动的感觉简直糟糕透顶。 好在今天还有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上午可以和哥哥见面。 他早就打听好了,靳寒要参加的那个剪彩仪式九点半开始,虽然在封闭的场馆内举行,但他动用所有能用的人脉做了个万全的计划,绝对能混进去。 他今天一定要见到他哥,好好哄哄人,不让他再像自己梦里那样伤心。 八点一到裴溪洄准时出发,赶往小河湾。 小河湾广场以前就是一条小河,后来政府拨款重点发展,才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造。第一件事就是动土挖沟,从后海引水进来,把小河湾变成大海湾,但人们还是习惯这样叫。 早上广场人少,大多行色匆匆。 日头初升,一层薄薄的朝霞打在湖面。 岸边站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或三三两两结对跳舞,或用面包喂头顶盘旋的白鸽。 裴溪洄把摩托停在岸边,抱着手臂斜靠在车身上,心绪久久定不下来。 过分期待是种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力,想见到爱人的每一秒他都感觉心脏被拳打脚踢。 没办法,只能转移注意力。 他看向路边买鲷鱼烧的小贩,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曾在这里卖过一阵报纸。 那时网络还没这么发达,买报纸的人很多。 冬天里,他背着小包袱戴着小熊帽,穿得像个球一样满广场跑,请叔叔姨姨买他的报。 最多半个小时,报纸就卖完了。 报社老板按份结钱,卖得多就赚得多。 他攥着一小把毛票,开开心心地闷头往家跑。跑到一半突然被人滴溜起来,提到半空中,吓得两眼一闭就哇哇大叫。 “别叫,我。” 靳寒把他往脖子上一放,抓着弟弟垂下来的两只脚,驮着往家走。 “哥哥!”裴溪洄一看是他,立刻黏黏糊糊地叫一声,然后显摆手心里的毛票。 “铛铛铛!我今天又是第一!他们都没卖过我!你快夸我一下!” 他小时候情绪很直白,想要什么就说。 觉得自己棒就说哥你夸我,想和人黏糊就伸手要哥抱,做噩梦了就拉过靳寒的手放自己头上,泪眼吧嗒地求:哥摸摸崽崽的头。 靳寒性子冷,也不会夸人,板着脸硬邦邦地说:“了不起,封你做卖报大王。” “嘿嘿。”裴溪洄这样就满足了,抱着哥哥的脖子特别豪横道:“我给你买好吃的,你想吃啥就说!我现在是超级无敌有钱人!” 靳寒:“那大富豪给我买个鲷鱼烧。” 那时鲷鱼烧五块一个,里面灌着甜到发腻的巧克力酱。对于没吃过什么零食的裴溪洄来说,这点巧克力简直天下第一好吃。 他都不舍得一次吃完,要先咬个小口子在嘴边接着,让巧克力酱慢慢流到嘴里。 一大口实实在在的甜,能让他高兴很久。 他吃到一小口酱后就赶紧把鲷鱼烧倒过来,不让酱流出去,仔细地抿抿嘴咂咂味道,满足地晃荡两下腿,然后第二口就给哥哥吃。 他记得哥哥说,家人就是有十九颗瓜子会全给他的好东西。 那现在他有一口巧克力酱也分给哥哥半口,四舍五入,他是半个好东西! 小裴溪洄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抱着哥哥的脖子从后面爬到前面。 靳寒习惯了他这样爬,伸手兜住他屁股,他就坐在靳寒手上,像只小考拉似的双手双脚圈住他,用一种特别满意、满意到极点的眼神盯着靳寒瞧。 靳寒睨他:“看什么?” 裴溪洄十分臭屁地说:“哥好,我也好!我俩是宇宙无敌大好人!” 现在想来,那时真是傻得可以。 拿着五块钱骄傲得像五百万,鲷鱼烧也从来不是靳寒喜欢吃的,每次都进他肚子里。 长大以后,裴溪洄来小河湾买过无数次鲷鱼烧,却再也没有小时候吃到一口巧克力就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的感觉。 后来有一次晚上下大雪,靳寒在中心大厦加班到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地非要来接哥哥回家,出来了才发现一只脚上还蹬着拖鞋。 靳寒骂他没个省心时候,等走到没人的地方就把他考拉抱起来,丢给他一包鲷鱼烧。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却没有很冷。 小巷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冬天的响动。 他坐在哥哥怀里,坐在哥哥手上,一只脚上还蹬着只拖鞋,边吃鲷鱼烧边小声问:“哥,我都长这么大了,你还抱得动吗?会不会摔倒?” “不会。”靳寒说得无比笃定。 裴溪洄那时是个小寸头,圆圆的脑袋顶上一层圆圆的短青茬儿,毛茸茸地扎人。 他拿那个小圆寸蹭哥哥的脖子和脸颊,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哥哥问:“那你以后搞对象了,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抱我了?” 第35章 “别瞎琢磨,我不搞对象。” “为啥不搞?没有喜欢的人吗?” “有,他还小。” “哦,那你要等他长大吗?” “要等的。” 裴溪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明明吃的是巧克力酱,却满心满眼都觉得酸。 他把脸埋进靳寒肩窝里,嘟嘟囔囔说:“如果他长大以后不喜欢你呢?咋办?” “那我就和他告白,请他喜欢我。” “告白就可以被喜欢吗?!” 靳寒沉默几秒,声音里有淡淡的伤感:“不知道,但总要试一下。” 裴溪洄又哦一声,缩回他肩窝里。 这次他很久都没出声,快到家的时候,他扬起脸来,摇摇头晃掉帽子上沾的雪,又伸手拍掉靳寒肩上的雪。 把两人都弄干净后,他伸出双手抱住哥哥的脖子,像是做了个很艰难的决定般说:“那我先和你告白,你喜欢我一下,可以吗?” 靳寒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傻了。 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后脊梁莫名其妙地生出一阵凉意。 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没做出任何反应。 一阵冷风倏地扫过小巷,屋檐上的积雪大团大团砸落在地。 他终于开口时声音是颤的,眼底一片斑驳的红:“裴溪洄,你是……说着玩的吗?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溪洄从他手上跳下来,站在雪地上,仰着头认真地看着哥哥。 “我说,我先和你告白,你能不能喜欢我一下,不要再等他了。” “我半年前就过完十八岁生日了,已经长大了。虽然还是很淘,偶尔还不听话,太挑食了有时吃饭都要你喂,睡觉也要赖在你身上。但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这么看我是不是也没有差劲很多?” 说完这些话,他垂下眼睛,如同等待检阅的小雀。浓密的睫毛就像两对黑色翅膀般不安地颤抖几下,呼吸声变得很轻很轻。 可三分钟过去,他都没等到哥哥回应。 他以为告白没有用,哥哥怎么都不肯喜欢自己,难过得要被漫天大雪给淹没,退后两步就要跑,后背却突然被一条手臂箍住。 靳寒微微俯身,双手禁锢住他,高大的身影罩住雪地上他小一号的影子,“长大了?” 裴溪洄点点头,为了让自己显得威武高大,还把胸膛挺起来一些。 下一秒,哥哥温热的气息落到脸上。 靳寒歪过头,用自己的鼻尖蹭了下他的鼻尖,双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和嘴唇,望向他眼睛里那两束亮亮的小火把,轻而又轻地说:“那不等了,现在和哥哥接吻,可以吗?” “嗡——嗡——”两声震动传来。 裴溪洄手指一抽,从往事中回过神来。 他拿出手机看,是管理员发来的消息。 -裴先生,电脑修好了,监控发您。 后面跟着个视频文件。 裴溪洄嗖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抱着手机兴冲冲点开视频。 作者有话说 小裴兴冲冲点开视频然后遭受到一万点暴击。 第13章 监控录像 打开一段影像,从过去的画面中找寻现在的人。这是裴溪洄经常干的事。 他很喜欢用镜头记录靳寒。 十几岁时哥哥给买了一部ccd相机,还在上中学的裴溪洄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学会怎么使用,然后在那天清晨叫醒熟睡的哥哥,拍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张照片。 从此,靳寒成了他镜头中的唯一住客。 他曾千千万万次为哥哥对焦。 留存下来的影像逐一挑选,把最喜欢的那些存在手机里,时不时就打开翻看。 手机对他来说是存放记忆的格子间。 他想念什么时期的哥哥,就找到对应的格子,拿出记忆,和那个时期的哥哥见面。 现在记忆被清空了,那张被他印刷几十次的海边背影照和即将打开的监控视频,是仅存的两个小格子。 他跑到背阴的地方,蹲下来,掏出耳机戴好,这才满含期待地点开那段录像。 12月28号,他的生日。 也是他们分手的日子。 视频是黑白的,角度由上而下俯拍着大门,能看到门口的柏树和白茫茫的雪地。 他直接把进度条拉到晚上,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靳寒出现在大门口。 他拖着行李箱,步履很急,监控只拍下他一闪而过的半个肩,和抱在怀里的一捧火灵鸟玫瑰——那是裴溪洄最喜欢的花,夕阳般明亮热烈的橘色,象征着自由和无拘无束。 原来那天晚上是买了花的。 但他压根没给靳寒拿出来的机会。 裴溪洄心尖酸胀,抿抿唇继续往下看。 靳寒进去只拍到了背影,出来应该会有正脸。他把时间往后调,同时两根手指按在音量键和关机键上,一边等哥哥出门,一边随时准备截图,紧张地快要冒汗。 终于,从走廊打向大门口的光被一道人影遮住,靳寒一条腿迈出门外。 裴溪洄疯狂按键,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就像薄薄冰面裂开的纹路般,被冻住凝结。 他看到靳寒扶着行李箱走出来,弯腰捂住嘴巴,一大股深褐色的液体喷到雪上。 画面卡顿了几秒,再恢复流畅时靳寒已经直起身,疼痛使他的动作稍显僵硬,他很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二楼某个窗口——正好是监控所在的方向。 第36章 裴溪洄隔着黑白屏幕和他四目相对,看到他哀戚地垂着眼睛,掌心和嘴角全都是血。 一瞬间,裴溪洄脑海里闪过很多话。 “你怎么能这么狠?” “离婚了你是不是一点都不伤心?” “你都没有感觉的吗?” 他昨天晚上拿来口口声声质问靳寒的话,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回旋的箭,一支一支没入他的胸膛。箭上的倒钩深扎进肉里,再拖肉带骨地拽出来,血淋淋一片。 他维持着僵住的姿势好久都没动,后来低头抱住自己的腿,慢慢把脸埋进膝盖。 心疼到极点时胸腔里是麻的。 仿佛心脏在里面烂了。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剪彩仪式那边的朋友给他打电话问他怎么还没来。 裴溪洄发消息说有事不去了,然后他给靳寒的主治医生打了通电话。 胃痉挛、出血、住了五天院。 他从医生口中提炼出这几个关键词。 对方还告诉他:“因为靳寒早些年受过太多伤且治疗不当,大多数镇痛药物对他都不起效,每次胃痉挛发作他只能自己忍着。” “他身边也没个人,就自己躺在床上闷不吭声地输液,我们以为情况不算严重,可等他输完液,整张床上都是他疼出来的冷汗。” 对方知道他和靳寒的关系,随口问了句:“你当时怎么不在?生意好忙的哦。” 裴溪洄握着手机,一个字都答不出来,在小河湾岸边枯坐到傍晚。 - 夏天日落得晚。 靳寒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家前,特意从中心大厦绕到小河湾广场看了一眼。 他没下车,让司机沿河岸慢悠悠开一圈,之后他给司机提前下班,自己开车回后海。 昨晚刚下过雨,柏油路上还躺着几片透明的小水洼,如同一块块碎镜子,倒映着夕阳。 他开着辆低调的奔驰大g,驶进海底隧道。 隧道内空无一人,只有几尾彩色小鱼在他头顶游来游去,幽蓝的灯光透过海水打下来。 晦暗光影交替间,他压下嘴角,不耐烦地看向右侧后视镜。 一个聒噪的小黑点出现在镜子里,跟在他车后紧追不舍,迅猛逼近。 靳寒抬手按下蓝牙耳机,刚要叫人,小黑点忽然露出全貌——一辆熟到不能再熟的黑色重机摩托车,车主人戴着他亲手挑的头盔。 小疯子白天没见到人,晚上来追车了。 靳寒嘴角弯起个很淡的弧度,和问他要定位的保镖说不用来了,然后扯下耳机扔到一边,一脚油门踩到底。 双涡轮增压发动机的动力转瞬升到顶峰,黑色大g化身狂躁的钢铁巨兽,直冲隧道深处。 摩托被狠狠甩在背后,大g轮胎溅起的水花毫不客气地扬了他一车头。 这在摩托圈里叫洗车,是最赤裸的挑衅。 裴溪洄不闪不避,任由水点溅在头盔上又滑下去,没表现出一丝生气。 他压低身子,目视前方,藏在护目镜下的双眼死死盯着大g车尾,给足马力紧追其上。 摩托追大g,让他俩轮儿都够呛,但他不管不顾地把车速打到最大,几乎是玩命在追。 两侧景物飞快倒退,摩托在轰鸣声浪中拖拽出残影,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串串火星,那些火星飞溅滚动,如同追随他的流萤。 他的手臂被震得生疼,几次快握不住车把,拼尽全力降低重心向下压车,稳住车身。 现在这个速度一旦翘头或侧翻他绝对会玩完,但他丝毫不想停下来。 他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追上靳寒。 从看到那段监控录像开始,他堪堪维持的理智就被浓重的悔恨和心痛给吞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多没良心才能对哥哥冷暴力半年,把他气到胃出血,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住五天院后,又质问他是不是没感觉。 他有感觉又怎么样?他伤心难过又怎么样?他疼出一身冷汗又怎么样? 谁会管他?他能和谁说? 世人默认强者没有脆弱面,裴溪洄到现在才惊觉居然连自己都这么想。 明知道哥哥身边除了自己谁都没有,却仗着这点肆无忌惮地忽视他欺负他折磨他,抱着“不管做得多过分哥哥都不会不要他”的心态有恃无恐,真被扔了才知道反省。 他恨不得穿越回把半年前,给那个昏了头的自己一刀。 - 前方大g已经飙到130迈,窗外风景被拖成一片高斯模糊的蓝。 靳寒一开始还饶有兴致,想要逗逗他,发现裴溪洄的意图后一张脸彻底冷了下来。 果然,小狗放养太久,就是会忘了规矩。 他下颌紧抿,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映在后视镜中的一双下三白眼冷漠到极点,眼底翻滚着压制不住的怒气与阴狠。 大g已经开到隧道中段,他松开油门把速度降到110迈,后车尾灯全打开,在幽蓝隧道内为裴溪洄亮起两条指引光柱。 裴溪洄眼眶发烫,抓准时机全速跟上,挤到哥哥留给他的小半边车道内。 两车并行,驶出海底。 大g的声浪和摩托的轰鸣交织共振,冲出隧道的那一刻,惊飞满山白鸽。 夕阳落尽,月亮初升。 天尽头残存一抹壮阔的金色余晖,被飞机拖线划成两半。 海边大道上不见一车一人,黑色大g碾压过满地翻飞的红枫,在第一个路口甩尾停下。后面的摩托没控住速度,又前冲了五六米。 第37章 靳寒一直看着摩托在路边停稳才呼出紧绷着的那口气,靠在椅背上骂了句脏话。 短时间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浑身发燥,他降下车窗,让大股海风灌进来,抬手暴力地扯开领结,露出汗液蒸腾的脖颈。 前面裴溪洄已经从摩托上下来,身形摇晃踉踉跄跄,站都没站稳呢就急着转过身找人。 隔着前挡风玻璃看到哥哥的那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监控里靳寒望向窗口的那一眼,是雪地上刺目的一滩红,是医院里他一个人打针的孤独背影…… 鼻腔止不住地发酸,他险些就这样掉下泪来,又在哥哥盛怒的表情里生生忍住。 靳寒单手握着方向盘,从烟盒里叼出根烟咬在嘴里,冷冷看着他,“滚过来。” 作者有话说 小裴护腚! 第14章 自己追还是让我来 那根烟到最后也没点。 靳寒戒烟很久了,他戒掉的东西就不会轻易再沾。 他只是把烟含在嘴里泄愤似的咬,齿尖用力碾碎滤嘴,让淡淡的尼古丁味在口中逸散。 这个味道暂时压住了他心头的怒火。 裴溪洄该庆幸他车里还有半包烟,否则他抽不到烟绝对会去抽人。 公路两侧都是海,海风中裹挟着夏日夜晚特有的潮,沾在皮肤上很黏。 天色暗了,靳寒打开驾驶座的门,没下车,裴溪洄拖着步子走到他面前。 他站定时,头顶的路灯正好亮起,昏黄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空气中的微尘与浮物在光中上下飘动,配着满地破碎的红枫,仿佛在拍一部充满宿命感的公路电影。 两人一站一坐,隔着翻滚的热浪对视。 裴溪洄把护目镜拨上去,露出一双殷红的眼睛,沉默而专注地凝望着他。 靳寒的手在自己腿上敲了两下:“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拿命去飙车的吗?” 裴溪洄眨眨眼,没作声。 “说话。” 小狗向前探头:“哥帮我……摘下头盔。” 不是故意不回话,是他根本听不到。 极速飙车的后遗症,耳朵里一阵轰鸣,嗓子剧痛,两只手震得又虚又麻,使不上劲儿。 靳寒冷眼看着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裴溪洄抿抿唇,又缩回去,想着再缓几分钟就自己摘。 下巴忽然被一只大手挑起,两根修长手指在他头盔的搭扣上摆弄两下,然后禁锢在头上的闷壳子就被摘了下去,扔到一旁副驾上。 裴溪洄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现在肯定丑爆了。头发乱七八糟,脸上泪和汗混成一团,或许还有从海风里沾到的小沙子粒。 好不容易见面,他不想让哥哥看到自己这么丑的样子,但又贪恋靳寒掌心的温度,于是努力向前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用脸颊去蹭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宽大温暖。 那只手先在他额头抹了一下,可能在帮他擦汗,之后顺着脸颊滑到喉结上,轻轻一点。 “嘴张开。”靳寒命令。 裴溪洄乖乖照做,张开嘴给他看。 同时迟钝地感觉到嘴巴里有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可能是哪里破了。 他一紧张就忍不住咬舌钉,今天戴的水蜜桃钉又有个向上的小桃尖儿,容易划破口腔。 靳寒看一眼,从车载冰箱里拿出瓶水。 他把水拧开,一只手捏着裴溪洄的下巴,另一只手把水瓶举到他嘴边,慢慢往里灌。 冰水大幅度缓解了嘴里的刺痛。 靳寒不让他咽,让他漱口。 裴溪洄听话地咕嘟两下吐掉,来回几次之后,靳寒才让他喝第一口。 嗓子干哑到冒烟时灌进来一大口冰水,把喉咙润湿,那爽感瞬间翻倍。 裴溪洄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瓶,喝完张张嘴尝试发声,发出来的第一个音就是“哥”。 靳寒没理他,用剩下半瓶水冲干净自己的手,然后再次掰开他的嘴。 “伸出来。” 裴溪洄瞬间红了眼,眼底潮热一片。 他伸出舌头,靳寒帮他摘掉那颗折磨人的小钉,又碰碰他耳朵:“听得到吗?” 裴溪洄摇头:“听不到,嗡嗡的。” 耳鸣从下车开始持续到现在,所以他刚才根本就没听到靳寒一指一令地在说什么。 他也不需要听。 十八年相处,他们之间早已默契到无需语言去交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是话。 靳寒碰碰他喉结,他就知道要张嘴。碰碰他脸颊,他就知道要摘舌钉。碰碰他耳朵,他就知道是在问他能不能听到。 除了哥哥,也没人会帮他做这些。 “耳膜没破。”靳寒声音还是冷,一边说一边把他拉到怀里,两只大手一左一右盖到他耳朵上慢慢揉,揉到整只耳朵都发烫后低头附上去,往他耳朵里轻轻吹了一口气。 裴溪洄能感觉到被吹的那只耳朵一下子就通了,轰鸣声减轻大半,第二只耳朵也吹完时他的泪再也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奔涌出来。 “好了哥,不疼了……” 他垂着脑袋,声音哽咽。 时隔大半年再次被哥哥圈进怀里,耳边鼻尖全都是对方身上的温暖气息,他只感觉一颗心都被掏出来揉散了、捏化了、拧成一只叽叽响的气球小狗。 他把脸埋进靳寒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没忍住在他肩头蹭了蹭眼睛。 第38章 靳寒指尖颤了一下,把他从怀里挖出来,看到他满脸的泪,哼笑一声。 “你还有脸哭啊。” “我劝你在我发火之前给自己想出个解释得通的理由,否则我会默认你刚才干的蠢事就是为了见我一面,那你真的要挨打了。” 裴溪洄抬起眼,路灯下他满眼星光。 “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话没说完,裴溪洄的手伸到他肚子上,按了一下胃。 靳寒一怔,全明白了。 “当时疼得厉害吗?” 裴溪洄红着眼问他,声线是颤的,边说边抬腿上车,把自己挤进他的腿和方向盘之间。 这地方太窄了,他好不容易挤进来,方向盘硌得他后背生疼。 但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他近乎执拗地跪在那个小空间里,伸出双手环住靳寒的腰。 靳寒扯他胳膊让他起来,他带着哭腔哀求:“让我看一下,就看一下……” 他心里难受极了,用力抱住哥哥,把脸贴在他胃部轻轻蹭。 这是他们小时候经常做的事。 靳寒十六七岁时胃就不好了,胃胀胃痛是常有的事。 那时候没钱买药,也舍不得买,他就让裴溪洄趴上来,把脸垫在自己胃上。 胃胀时往上压点东西会舒服一些,再加上小孩儿体热,裴溪洄的脸蛋总是热乎乎的像个暖宝宝一样,这样压着胃慢慢蹭两下,能缓解很多。 后来养成习惯,靳寒胃一疼,他就上去蹭,心情不好也上去蹭,犯错误讨饶时更是赖在那儿蹭个没完。 这是他拿捏哥哥的利器,无往不胜。 靳寒就是气得再狠再想揍他,被他这么蹭两下也发不出火来。 “现在还疼吗?这半年你有好好吃饭吗?医生说让你出院后过一个月再复查你咋不去呢?我们现在去好不好?再检查一下。” 他问一句就蹭一下,再问一句再蹭一下,流出的泪透过衬衫烫着靳寒的皮肤。 他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哭声小一点,眼泪少一点,可最后还是嘶哑得不成调。 “对不起哥,都赖我,都是我气你……以前再累的时候都没这样,我、我太混蛋了,你打我吧,打我一顿出出气,别憋着……” 靳寒半阖着眼,看车前一块落满灯光的小水洼,良久,开口淡淡问:“怎么知道的?” “监控,物业那边给我打电话来着。” “嗯,起来,这没地毯。” 裴溪洄不起,固执地跪在那儿给他捂着胃。 “非等我踹你是吧?” “……不是。”他抬起头来,抽搭着鼻子小声说,“习惯了,没改过来。” “你那点毛病没他妈一个改过来的!” 靳寒从齿缝里吐出一口凉气,那看似发怒实则无奈的语气,在这一刻如烧刀烈酒般灌入裴溪洄喉间,一字一句激得他心如刀绞。 靳寒说的也没错,他打小就这幅德行。 那时他们刚搬到老街不久,靳寒找了个在酒吧当打手的活计,白天休息晚上上工,不能带着他,就把他送到陈佳慧家里。 陈佳慧、夏海生还有他,仨孩子在早教垫上玩玩具,他个子矮,坐着够不到小桌板,就跪着玩。 慢慢地养成习惯了,逮哪儿跪哪儿。 靳寒发现时已经晚了,改不过来,和挑食一样怎么说都不听,硌得膝盖乌青也不起来。 那还能怎么办? 他一口气拿出五个月工资去家居市场买了块最好的地毯给弟弟垫着,那是他们家第一件奢侈品。 后来他开始跑船,生活就好过很多,跑一趟的分红够买五十块那样的地毯。 他就在家里装地暖,再铺好几层加厚加绒的羊毛地毯,脚踩上去就像踩在云端。 这下不管怎么跪膝盖都不会疼了,裴溪洄的坏习惯也就彻底养成了。 之后他们还搬过几次家,每次到新家里靳寒就会在客厅给他留出一个专属小沙发。 那沙发除了裴溪洄以外谁都不能坐,家里来客人他都会特意嘱咐不要占他弟的地方。 裴溪洄把游戏机放沙发上,再摆一堆漫画零食,拿枕头四外圈围起来,给自己搭个小狗窝。他跪在沙发底下,钻进小窝儿里玩。 靳寒不忙的时候就会在旁边大沙发上陪他,那他更不好好呆着了,爬到哥哥肩膀上,把他当滑梯顺着手臂往下出溜着玩,玩累了就呼呼大睡,哈喇子流人一后背。 靳寒很喜欢弟弟赖着自己睡觉的样子。 平时那么淘的小孩儿,一旦睡着了就两只手挂在他脖子上一动不动,乖得像一坨软乎乎的小水獭,只有做噩梦了会吓得动动爪子,但被他拍一拍又会再次睡熟。 不光客厅,家里卧室和书房也都铺着地毯。 裴溪洄十八岁以后,两人关系不再像以前那么纯粹,靳寒在书房办公时他就偷溜进去。 不是要吵着人跟他玩,纯粹是大黏糊包,在哥哥旁边挤着才舒坦。 靳寒坐在椅子上办公,他钻到办公桌下跪着,游戏机漫画书放到哥哥腿上,他人再往上面一趴,把哥哥的大腿当自己的小窝。 他自己安安静静玩自己的,时不时会挠挠靳寒的裤子边。 靳寒也不理他,只会在他挠自己裤子时摸摸他脑瓜,表示我在,你乖乖的。 第39章 当然裴溪洄也不是总那么乖。 蜜罐里宠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犯坏。 他那欠兮兮的劲儿一上来就不让靳寒工作,跪在底下这摸摸那蹭蹭地瞎鼓捣。 靳寒不搭理他随他闹,全神贯注在工作上。 没人搭茬裴溪洄自己闹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拍拍他腿要起来。 “让你起了吗。”靳寒合上文件,拿过腿上的游戏机丢到一边,低头看着他。 裴溪洄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下一秒就被哥哥掐住后颈按在那里,隔着布料被硌着脸:“吃吧,这么想吃就吃饱再起来。” 每到这时候他就会被收拾得很惨。 与外表看上去那副无欲无求、冷淡到极点、看谁都像看条狗的样子截然相反,靳寒实际上是需求很大且在床上毫不留情的那种人。 他一开动,不到尽兴绝对不会停。 而且专制霸道不容反抗,裴溪洄就是把嗓子哭哑都没用。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靳寒又很性感。 就像一架冰冷理性的机器突然上了狂动不休的发条,一池毫无波澜的死水泛起巨浪波涛,一座冻结多年的冰山燃起熊熊大火。 裴溪洄最喜欢看哥哥因自己失控的模样,那强烈的反差感令他沉沦,颤抖,不惜冒着被搞到怀疑人生的风险也要不断挑逗。 就像现在。 靳寒捏着他的后颈第二次让他起来,裴溪洄还是赖在那儿死活不动。 靳寒耐心告罄,用膝盖在他肩上碰了下,声音冷淡得不带丝毫情绪:“一句话想让我说几遍,你就是学不乖是不是?” 裴溪洄呜咽一声,把脸往他怀里埋埋,“再一小会儿行吗,你好久没让我这样抱了。” “不行,你找我要是就只为哭一场抱一会儿,那现在就走。” 裴溪洄张张嘴,喉咙仿佛被胶水黏住。 他知道靳寒想听他说什么,但那件事他现在还给不出答案。 “我要你个理由就这么难?” “没法说,那是个无解的事,我正在试着去平衡它。”裴溪洄眉心拧成个小疙瘩。 “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真正无解的,你说出来,我给你解。” 裴溪洄摇摇头,从他怀里爬起来,狗横狗横地低着头,宁愿不抱了都不说理由。 靳寒气得胃疼。 裴溪洄听到他强行压着的很小的吸气声:“怎么了?又疼了?我给你揉揉。” “离婚了,你是我什么人要给我揉?” 裴溪洄抿抿唇,手从他腰上滑下来,一点点试探着放到他膝盖上,扶着,维持着跪在他蹆间的姿势扬起脸,白净面皮透着红,一双圆溜溜的狗狗眼里饱含太深太杂的感情。 他把嗓音放得极柔,用一种恳求语气询问:“离婚了就不是你的孩子了吗?daddy。” “我要是孤零零一个人,别人问起来我没爸没妈也没哥,谁都能踩一脚。” “其实这才是不公布离婚的真正原因吧,你怕我没了靠山会被报复。” 靳寒嗤笑,“你当我是活菩萨?” “你就是。”裴溪洄固执道。 “你总说自己冷血,但你要真那么冷血,怎么会把我捡回家辛辛苦苦拉扯大……” 他一想起这些心尖儿就发烫,眼底又犯潮。 靳寒忽然伸手掐住他下巴:“又要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委屈啊?” “……没有,我不委屈,我替你委屈。” “你要是委屈你就说,不说就把泪憋回去,再让我看到你哭我就让你把水全流干。” 裴溪洄睁大眼,没反应过来。 几秒之后,他动动嘴皮,抽干所有力气才说出那句微弱的抱怨:“我只是,我从没想离婚,我只说分开一段时间……” 靳寒嗯一声,指腹摩擦着他耳朵后那颗隐蔽又敏感的小痣,摸得他从喉咙眼里直抽气。 “所以你觉得委屈,觉得我心狠,觉得自己罪不至此,很不甘心,对吗?” 裴溪洄脑子里一团浆糊,让他那么个小动作就搞得浑身发软,又痒又燥。刚受不住想哼哼两声,靳寒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骤然俯身压下去,那迫慑的视线直直刺入他眼底。 “你如果只想分开一段时间用不着犹豫一年,你纠结是因为你知道我们分开后短时间内绝不会再见。你说没想离婚,只是个想离开我的想法,可是裴溪洄——” 他阴冷的眼神如同两柄刀锋,每个字的横撇竖捺都是血淋淋的尾钩。 “你怎么敢有这种想法呢?” “如果我说我计划了整整一年打算把你赶出我的生活,不准你回家。半年、一年、五年、甚至一辈子我们都不会再见,这之后所谓各自冷静的时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或许我会找个更合心意的男孩儿在一起,和他做我们约定过要做的每一件事。” “他会作为我的爱人,我的弟弟,我的孩子,和我一起生活,拥有我的一切。我会拥抱他,亲吻他,哄他睡觉,给他洗澡,喂他吃饭,直到老去,你能接受吗?” 裴溪洄猛地掰开他的手,双眼带刃,眉梢淬火,额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使出全部力气吼道:“我接受个屁!你想都别想!你敢和别人在一起我就杀了他!是我先喜欢你的!我先告白的!这么多年都是我陪在你身边,你怎么能……怎么能……” 第40章 他声音愈发嘶哑,渐渐语不成调,四行泪水一齐从眼睛里滑下来。 那崩溃绝望又害怕的模样,仿佛一只被抢走最珍爱的骨头后又丢进下水道里的小犬。 靳寒就这么看着他,等他的喘息越来越乱,泪水淌满脸,才抬手盖住他的眼睛,贴着他耳朵说。 “所以你现在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有些事情,我只是假设一下你就受不了了,而你却是实实在在地要对我做。” 他放开蒙着裴溪洄的手,没头没尾说了句:“我当初不该那么轻易答应你的告白的。” 裴溪洄更绝望了:“……你后悔了吗?” 靳寒补上后半句:“导致你一点都不会追人,也不会挽回。离婚半年了还在闷头乱撞,今天还干出这种蠢事,我到底怎么把你教大的。” 他说完,直起身靠回座椅里,用手背在裴溪洄脸上拍了个小巴掌,下达最后通牒。 “你要是还学不会该怎么挽回,就按照我喜欢的方式来,但那样你一定不会太好过。” “自己追还是让我来,你选吧。” 裴溪洄仰头看着他,眼神一眨不眨,想起靳寒那些一直在克制的有些变态的毛病,不由地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可砰砰乱跳的心脏却出卖了他。 作者有话说 小裴费劲巴力辛辛苦苦追了半年。 靳哥:不是?他在那干嘛呢? 第15章 由他掌控 靳寒的喜好并不能片面地用变态来涵盖,只能说有些特殊。 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人性,喜好不可能千篇一律地趋于雷同。 有人喜欢温柔就有人喜欢粗暴,有人喜欢脏话,也有人喜欢疼痛,仅此而已。 而靳寒喜欢掌控。 从内到外、完完全全的掌控。 幼年被抛弃的经历并没有因时间遗忘,那根油乎乎的绳套一直栓在他脖子上扼制他的呼吸,即便他已经坐拥如今的财富地位,心口的缺失也从没有被填满补足。 他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裴溪洄一个。 十六岁那年,把他从奔向死亡的路上拉回来的弟弟,是他全部的安全感来源。只有把对方死死攥在手里,才能让他感到片刻心安。 而这些隐藏在冷漠皮囊之下的阴暗面,裴溪洄全部都知晓。 他知道靳寒的偏执,知道他的脆弱,知道他看似满身荣光内里却伤痕累累,知道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就是一种温和的掌控,更知道他可怕的占有欲早晚会变成禁锢自己的牢笼。 但裴溪洄不再抗拒,甚至说甘之如饴。 他是吸食着哥哥的血肉长大的小孩儿。 于他而言,哥哥是另一种形式上的阳光和氧气,有哪条鱼会抗拒自己赖以生存的水呢? 靳寒的提议对他来说是天大的诱惑。 把自己连同这桩破碎的婚姻一起交付出去,由着哥哥喜欢的方式来做出改变,那不管他将来会遭遇什么不太好过的事情,最起码可以隔三差五地和哥哥见一面。 他受够了这种看不到哥哥也摸不到哥哥的日子,只要能见面,对他做什么都行。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主动权。 他不再有自己弥补的机会,他要在哥哥的引导下一步步挽回婚姻、挽回爱人。 可这明明是他犯下的错,却要由被伤害的一方想办法补救,这根本不是在祈求靳寒原谅,而是逼他把离婚那晚吐出的血再咽回去。 “再让我想想好吗?” 裴溪洄爬起来,一点一点试探着坐到靳寒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这次靳寒没推开他,他同过去十八年里做的那样,伸出一只手圈住弟弟的背,让他可以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撒欢都不会掉下去。 裴溪洄心尖酸涩,低下头来看着哥哥,靳寒同样在凝望他,眼尾弯起个淡淡的弧度。 “还有什么好想的?”靳寒问。 裴溪洄垂下眼,用眼神描摹他的每一寸五官,他说:“我不想你再受委屈。” “那天我去会馆找你,被你晾在门外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用指腹在靳寒眼尾摩挲一下,“原来我哥已经三十二岁了。” 时间是最残忍也最狡猾的东西。 它用一岁一礼的方式提醒人们自己在有规律地长大,却将成长的烦恼和钝痛一笔带过。 直到裴溪洄在会馆里看到靳寒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看到他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以前从不曾有过的疲态,才猛然意识到这是哥哥养育他的第十八个年头。 十八年眨眼即逝,靳寒已经在他没注意的时候,跨过而立之年。 “哥比我印象里的样子高了很多,帅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裴溪洄说,“在一起的这十八年,你让我体验到了一个人能体验的所有角色:无忧无虑的孩子、恃宠而骄的弟弟、永远被偏爱着的男朋友。但我却一直在让你做哥哥,我甚至都……我都没有认认真真地追求过你……” 他垂下头来,抬手捂住眼睛,无声的泪好像粘稠的河水。 “明明你刚捡到我的时候也才十四岁,我说过我会做你的家人,会对你很好很好,但这么多年,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到。我看到你吐血的时候,我都想给自己一刀……” 夜色虚虚地勾勒着他的轮廓,路灯在他身上留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他不想再在哥哥面前流泪,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眼。 第41章 靳寒却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下来,强迫他低下头,轻轻吻走了他眼尾的一小行泪:“别哭了,哥给你指条明路,要不要?” 裴溪洄闭上眼睛,心跳蓦地漏了一拍:“我想要,但哥先说说有多明。” 靳寒开口前先拍了拍他的背:“你现在告诉我一年前我去外地出差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我觉得它足够抵消你之后犯下的所有错,那离婚的事就此翻篇。家离这里只隔着一条公路,我现在就带你回去,今晚你可以睡在我怀里,想怎么闹都由你,明早我们就去民政局复婚。”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差像小时候教弟弟识字那样手把手地教他说话,告诉他只要你开口,只要你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就可以接受,我给你留了一万张免死金牌,只要你会用。 可裴溪洄还是拒绝了。 他这次没再像之前那样拒绝沟通,他试着开诚布公地和哥哥说:“那是我最拧巴的一件事,我刚发现的时候很怕很怕,你不在,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靳寒点点头,把他按进怀里:“那件事和我有关吗?这个能说吗?” 裴溪洄迟疑片刻,轻轻嗯一声,“有关。” “你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吗?” “……算是吧,对我来说是。” “是一件已经存在的事?” “对,它就是一个定时炸弹,我说出来,我们俩就完了。解决不好,我俩也随时会因为它完蛋,我现在……正在试着去接受它。” 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靳寒听得也一头雾水。 他不认为他和裴溪洄之间存在什么说出来就完了的定时炸弹,但他想先明确一点:“你如果接受不了它,就又要放弃我,是吗?” “不是!”裴溪洄激动地吼起来,“不会放弃你!我怎么可能再放弃你!我不过刚冒出来一个念头你就治了我这么久,这半年够我受的了!这狗屁日子我一天都不要过了!” 靳寒提着的心安稳下去,又问:“所以它对你来说很难接受吗?” “嗯。” “会违背你的本能和意志?” “会。” “即便这样都要逼自己去接受它?” “是。” 靳寒沉默一瞬,忽然抬手捏住他的后颈,“裴溪洄。” “嗯?” “你的意思是,你的本能和意志加在一起,都没有我重要吗?” 裴溪洄眸心微颤,呆呆地眨眨眼,然后张开水红色的饱满唇瓣,缓慢而又无奈地对哥哥说:“根本用不着和一整个你作比较。” “应该说,我的本能和意志加在一起,都抵不过你一双流泪的眼睛。” 他心疼地凑过去贴贴哥哥的额头:“离婚那天晚上,我在监控里看到哥流泪了……” - 暮色四合,海边刮起凉爽晚风。 晚风卷着红枫叶在路灯下一圈圈打旋儿。 裴溪洄从车上下来,昂首挺胸地站在靳寒面前,像只等待主人摸头的骄傲小狗。 靳寒坐在车上看着他:“我给你选好的路你不要,那我就不管了,你自己想办法追。” 裴溪洄忙不迭点头,给他机会追就好。 “摩托不准骑了,我给你放到车库。” “好的。”裴溪洄双手把钥匙上交。 靳寒补充:“别的车也不许飚,再让我发现你飚一次,你就和它一起进车库。” 裴溪洄面露喜色:“是要把我关起来吗?” 那岂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了! 靳寒:“我真把你关起来会把你吓哭。” “……啊,也未必吧,我又不是吓大的。”裴溪洄非常大言不惭,话里话外都是期待。 靳寒不会让他走捷径:“我最多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后你要是还追不到,就按照我的方式来,到时候你有大把机会被我关。” 裴溪洄转转眼珠,得寸进尺问:“那我今晚能不能回家睡啊,有点晚了。” “不行,什么时候追到什么时候回来。” “……好吧,那我加油。” 裴溪洄有些失落又不那么失落,虽然还是被拒绝了但今晚算是个里程碑式的胜利,起码以后和靳寒见面不会那么难了。 一想到这他忍不住有些贪得无厌,向前探探头:“哥能不能给我件你的外套,好冷。” 夜风习习,从两人肩上掠过。靳寒扫过他颈间薄薄的汗,不留情面地拆穿:“你是想要我的外套,还是想要我的东西?” 裴溪洄红着脸嘟囔:“就外套——” “说实话。” “啊好吧好吧!我就是想要你的东西!”他羞得闭上眼睛,没脸没皮地赖叽,“你办公用的那根钢笔或者小时候你揍我的戒尺,什么都行,你给我来点吧求求哥哥。” 他以前这么耍赖十次有九次能如愿,就是要天上的星星靳寒都给摘。 但现在可不比以前了,还没追到呢。 “要来干什么,回去自己打自己?” “啊?”裴溪洄一愣,眨巴着眼睛很诚恳地问:“哥觉得我又欠打了吗?” “你还有脸问?” “嗷……那我自己打两下给你出出气?” “不用,等着我打吧。” “等到什么时候?”裴溪洄心里有点痒痒。 第42章 “等到做梦的时候。” “嘿!哥怎么戏弄我!”裴溪洄气得要跳脚,他刚才都有点条件反射地想撅起来了! “不行啊?”靳寒挑眉看他。 “行行行!你怎么都行,你是我祖宗!” 靳寒冷哼一声,脖颈上滚动的喉结在路灯下显出极性感的弧度,看得裴溪洄心猿意马。 “钢笔不能给你,我还要用。而且我不喜欢你用这种东西。” 他把外套脱下来,丢到裴溪洄头上。 猝不及防被满是哥哥身上古龙水味道的外套盖住脸,裴溪洄一把扣住那布料大吸两口,吸得双腿发软,微微有些晕眩。 “如果还是出不来,就自己想办法。” 扔下这句话,靳寒叫司机过来送裴溪洄去茶社,自己开车回了后海。 - 晚上十点,窗外柏树暗影幢幢。 靳寒开完线上会议,上楼去拳击室。 他们家里有个简易的小型擂台,每周末他都会和裴溪洄在这儿打两场玩。 现在就他一个人,只能打打沙袋。 他兴致不高,手上绷带都没缠,一拳一拳机械而狠厉地砸到沙袋上,紧绷的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完全不像在打拳,倒像在发泄某种无处纾解的冲动。 耳机里来电铃声响起时,他正使出全力挥出最后一拳,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赤裸着的麦色肌肉上飞溅到空中。 “砰!”地一声闷响,百来斤的沙袋被拳头砸裂,沙子哗啦一下从裂口中倾泻出来。 靳寒侧身躲开,拉起围绳走下擂台。 他从冰箱里拿出罐啤酒,单手扯开拉环,另一只手按下蓝牙耳机,接通电话。 冰箱门还没关上,冷气吹着他挂满热汗的胸膛,他不说话,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喝酒。 对面也没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哼唧声、细小的哭泣声……实在实在忍不住了才会溢出一声破碎的喘息。 一声就够了。 光这一声靳寒就能知道裴溪洄在干嘛。 那是从他手里长大的孩子,那具身体从十九岁起就由他掌控。 他攥着冰箱门,面无表情地把啤酒往嘴里灌,眼睛却死死盯着墙上挂的钟表。 十分钟一到,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空瓶捏扁丢进垃圾桶。 “哐啷”一声脆响,换来对面一声忍到极致的、带着可怜哭腔的哀求:“daddy……” 靳寒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用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腔调命令道:“she吧。” - 小狗得了救,趴在沙发上眼神涣散地大口喘息,慢慢平复剧烈起伏的胸口。 这一哆嗦憋了大半年,他轻易缓不过来,但怕哥哥挂断电话,他气息还不稳呢就急声说:“晚上的问题,我……想好了。” “哪个问题?”靳寒晚上问了他很多。 “是要自己追还是让你来那个。” 裴溪洄翻身把脸埋在哥哥的外套里,大吸一口汲取勇气,十分郑重地说:“我想先自己追,因为我十八岁时也没有正经追过你。” 他说完这句有片刻的停顿,“但如果哥想要的话,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偶尔来一下,什么时候都可以,没让我追到的时候……也可以。哥哥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第16章 小喷菇快显灵 房里没开灯,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夏日夜晚的闷潮气湿塌塌地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很,裴溪洄却一点都不想动。 他想哥哥了。 以前每次弄完,靳寒都要把他抱进怀里哄很久。他们家客厅和卧室里都有单人沙发,靳寒就面对面抱着他坐在单人沙发里,扯过薄毯把他从头裹到脚。 他是在哥哥怀里被宠大的小孩儿,十八岁和哥哥在一起,十九岁缠着哥哥干了坏事儿。 那时靳寒根本舍不得动他,一点力气都不敢用,他眼睛一红眼泪一掉靳寒就什么都不想了,把他抱起来轻声细语地哄。 第一次就这样以失败告终。 裴溪洄还觉得挺挫败,软趴趴地窝在他怀里,拿鼻尖儿去拱他肩头到脖颈之间的皮肤,超级小声地问:“哥,我是不是不好啊……咋不整了?” “没不好。”靳寒低头,拿下巴上那层看不见的胡茬儿贴贴他脸,“我受不了你哭。” 裴溪洄的心脏被这几个字捣得碎碎的。 “那下次把我眼睛蒙上吧。” 靳寒听笑了,沉闷的笑声在那样温情的时刻灼人又性感。 “饶了我吧,蒙上眼你看不到我更要怕。” “也没怕啦,就是……以前没这样来过啊。”裴溪洄没出息地抓抓头发,爬起来在他嘴唇上吧嗒亲一下:“那下次我忍着点,再不哭了,让哥好好舒服一下。” 他说起这些话来从不害臊,黏糊糊的腔调让人没法不疼他。 靳寒看着弟弟趴在自己怀里的圆脸蛋圆眼睛,就像只双手捧着最喜欢的玩具球要分享给自己的小水獭,心脏麻麻胀胀的。 那一整个晚上靳寒都这样抱着他。 裴溪洄睡着后在他身上打滚,折把式,头和脚睡掉个个儿,脚丫子往他脸上踹,靳寒也不恼,就那样一脸无奈地随他闹,等他消停了再把他拽回怀里,亲亲额头,拍拍后背,重新哄睡熟。 再喜欢也没他这样的,宠得没边儿了。 第43章 十九岁的大小伙子做点亲密事哪用得着这么小心,但靳寒就是舍不得。 那时不舍得,以后也不舍得。 他在那种事上,温和和专制是并存的。 即便之后他们来过再多次,尝试的花样儿再刺激,大汗淋漓一场后他还是会这样抱着弟弟哄哄。 昏暗的房间、柔软的沙发、紧密相贴的皮肤、还有两颗同频共振的心脏…… 那是裴溪洄最喜欢的时刻,环抱在背上的手臂就是哥哥为他筑起最安全的巢。 但现在没人抱他,也没人哄他。 他就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拿抱枕把自己四外圈围起来,假装哥哥就在背后。 靳寒电话还没挂,能听到他这边抱枕和沙发摩擦的声音,皱了下眉,让他起来。 裴溪洄不想起,没回味够呢,赖赖叽叽地说小话儿:“哥,我好想你啊,这半年我从来就没痛快过,我自己不行,没你就不行。” 靳寒骂他:“小废物。” 裴溪洄让这三个字搞得又要起来,赶紧翻个身趴沙发上,夹着枕头缓缓,一边缓一边不老实地说:“那你呢哥,你没有我行吗?” “这话不该问呢。” 裴溪洄装傻:“为啥不该问啊?” “没到时候。” “行吧,那我不问了,但我要说一句。”他扬起脑袋,手机托在嘴边,红扑扑的脸蛋上还带着层汗,卷翘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显得很小,“不管哥还要不要我,我都是你的,永远都是。” 他惯会拿这些话哄人,甜言蜜语信手拈来,靳寒不接茬儿:“我让你起来你起没起?” 外面下雨了,他一身汗晾着容易感冒。 裴溪洄侧躺着把手机放在耳朵上,哼哼说:“不冷,我给自己搭了个小窝儿。” 靳寒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小时候他最忙的那几年,经常晚上也不能回家,裴溪洄就在沙发上给自己搭个小狗窝,说只要钻进去一个人睡觉也不害怕。 这些往事让他的眉目变得柔和,他又拿了罐啤酒。 裴溪洄听到拉环声,眉心立刻拧起来:“快别喝了,这么晚还喝酒胃又要疼。” 靳寒面不改色地灌了口酒,冷不丁道:“你冷着我的那半年我喝得更多。” 裴溪洄眨眨眼,眼底慢慢潮湿。 “胃疼过好几次,没人管过我。” “有一次半夜发烧,烧醒了家里连个人都没有。” “你去摩托拉练的时候,我因为想你分心,在路上出了个小车祸,手震麻了,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自己在路边坐了半小时缓过劲儿来才走的。” 他话说得快,酒喝得也快。一字一句轻描淡写又快速直白地说出来,不给一丁点反应的时间就把裴溪洄的心脏捅了个对穿。 四句话说完,一瓶酒正好喝光。 捏扁的酒瓶扔进垃圾桶里发出“哐啷”一声轻响,裴溪洄被那声音吓得浑身一颤,两行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眼尾滑了出来。 靳寒却轻飘飘地问他:“心里疼吗?” 裴溪洄根本说不出话。 他半张脸埋在胳膊里,露出的半张脸涨红一片还全是泪。从靳寒说第一句开始他的呼吸就停了,一口竖着倒刺的气硬生生哽在喉咙里,哽得他整个胸腔连着喉管都在疼。 “问你话呢。”靳寒的声音平静又低哑,听不出丝毫情绪。 裴溪洄颤抖着把脸在胳膊上狠擦两下,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咬着牙、咬着唇、哽咽着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完全不成调的字:“疼……疼死了……” “知道疼就好。” 靳寒垂下眼,海上灯塔亮起光,遥远的灯光透过窗户的格纹,照在他硬朗冷漠的脸上,仿佛一条皲裂破碎的冰河。 窗外响起几声狗叫,混着破旧的喇叭声。 他把后半句说完:“你冷着我的时候我也挺疼的,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你突然就那样了,我都在想我这人是不是天生就招人厌恶,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被扔掉。” 裴溪洄绝望地闭上眼,崩溃抽噎,除了哭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像只失声悲鸣的雏鸟。 “我以前从不和你说这些,我觉得没必要,也不舍得,但现在不了。” 靳寒看向窗外的灯塔,白色灯塔陷在黑雾中,影影绰绰不真切,就像他迷路的爱人。 “我不说你就不知道,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冷着我,那我就全说给你听。下次你再想冷着我就回想一下现在的感觉,如果你觉得无所谓,尽管再犯第二次。” 他说完直接挂掉电话,只留一串忙音。 裴溪洄那句“再没下次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头。 小狗窝倒了,六七个抱枕压在他身上。 他死了一样躺在枕头堆里,恨不得这是一个可以埋葬过去那个罪大恶极的自己的坟墓。 脑海里处刑似的一遍遍闪现曾经质问哥哥的话:你怎么这么狠? 这句话刚开始只是根小刺。 细细短短的,扎在他心上微微刺痛。 看到监控时,这根小刺变成把小刀。 就着伤口往他心里捅,密密麻麻地疼。 而在刚才,小刀变成了电锯。 伴随着靳寒的四句话,把他的心劈成一滩碎肉渣。连带着送还金瓜子的那个晚上,都变成了他除了离婚当晚之外的第二个噩梦。 第44章 他切切实实地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意识到谁才是他们之中真正心狠的那一个。 他永远被偏爱,永远有特权。 他想哥哥了可以打电话,可以去蹲点见他,十次里总有一次能看到个侧脸。 即便干出追车这样的蠢事,哥哥也会把他平平安安带出隧道,前一秒怒气汹汹地让他滚过来,下一秒却为他拿出一万张免死金牌。 可靳寒想他的时候呢? 打电话不通,发消息不回。 找到基地去像傻子一样苦等一天,用胃疼来卖惨求他见一面都没被理会。 一整年里唯一期待的生日被忘了不说,想要亲热一下都被烦躁地推开。 这么一看他比靳寒狠得多,也精准得多。 他能把那么薄情寡性、冷静自持的一个人逼到用离婚来不破不立、来寻找出路,他最知道怎么往哥哥心里捅刀才会见血了。 电话挂断良久,墙上挂钟指向午夜。 裴溪洄爬起来,脸上泪痕已经半干。 窗外夜雨骤然转急,噼里啪啦打在湖心亭上,他站在窗前,看檐下雨珠成排,砸落一池荷花瓣。 这是夏至前最后一场雨。 第二天裴溪洄起了个大早,照例练一场拳然后去湖边给猫钓鱼。 钓鱼的时候七八只大胖猫在他脚边翻着肚皮花式求摸,他爱撘不理地摸两把然后把猫全轰起来:“别叫了祖宗们,生怕人家鱼不知道岸上有深渊是吧。” 猫让他赶跑了,湖边终于清净下来。 他很喜欢早上钓鱼的这段时间。 刚下过雨的清晨,湿润的风,随风慢摇的粉荷花、黄睡莲、和只有他一个人的小红亭。 他能在这里极大限度的放空自己,脑海中像过电影般闪回过很多片段。 想哥哥,想怎么追人,想他们过去的十八年,想那颗一直在尝试着去接受的定时炸弹,最后再想想茶社……茶社好像没什么好想的,那就继续想哥哥。 诚如靳寒所言,他真的很不会追人。 自认为辛辛苦苦地忙碌大半年,实则一直在执拗地逼哥哥和他见面,逼靳寒心软原谅。 他忘了做错事后第一步应该是补偿。 人的劣根性作祟,总是对唾手可得的宝物不知道珍惜。 他这辈子得到靳寒的每一个关卡,都打通得太过容易。 五岁时在福利院,用一周的泪水换到靳寒把他带回家。 七岁时拿出十九颗瓜子仁,靳寒就答应要把他养大。 十八岁抛出一句青涩又蹩脚的告白,靳寒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双手捧着献给他。 二十三岁因为一颗定时炸弹,居然昏头到想把靳寒抛下。 离婚前他冷了靳寒大半年,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接受分开生活的相处模式,但连裴溪洄自己都忘了,他们和普通情侣不一样。 爱人之前是兄弟,比血缘更深的羁绊是十八年。 两颗共生缠绕的病态的大树,攀附在对方身上的每一根藤蔓都竖着数不清的根茎,刺进彼此的血肉深处。互相吸食,互相寄生,互相供养,互相哺育。 那是连接着他们灵魂的脐带。 他们的生命是一个共同体,是交织在一起的上万个瞬息。 想要把这根脐带斩断,只能把两棵树都连根拔起。 说白了,谁离开谁都别想活。 一旦想通这一点,裴溪洄就知道自己之前的做法有多可笑。 喂完最后一只猫,他收竿转身回到湖心亭。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闷头乱撞,要做个周密的计划才行。 - 计划一做就是三天。 这三天裴溪洄也没闲着,时不时就去靳寒跟前刷个存在感。 当然不是当面刷,顶多发发消息。 他哥放话可以见面之前,他压根不敢露脸。 小裴老板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想干啥干啥,哪用得着这么瞻前顾后。现在怂得要死,消息都不敢多发,一天就两条,还得斟酌着来,怕把他哥整烦了收到拉黑警告。 -哥!园子里荷花开得好,我嚯嚯了几朵做了盘新茶点,让你助理带上去了,你尝尝。 -哥哥哥!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小金山?别从海底隧道过,这儿有旅游团把路堵了。 -哥!雨太大了我看你刚才出门淋湿了,给你拿了套换洗衣服,挂你办公室门把手上了。 -哥,你今天怎么加班到这么晚啊都十一点了,码头那边要做的事我帮你做了,仓库查了最后一批货出了,你不要过来了工作结束就在办公室睡吧,给你送了晚饭你记得吃。 裴溪洄给自己定的一天两条,绝不多发,但今天靳寒淋了雨又加班到半夜,听助理说中午饭都没吃几口就被一场紧急会议叫走了,一直忙到现在。 他心里难受,又实在担心,攥着手机犹豫大半天还是发了第三条。 -哥,你累不累啊?胃疼吗? 这条发完他就把手机揣兜里了,直接开车去了中心大厦。 他没指望靳寒会回他,这几天他发的消息靳寒一条都没回过,因此车开到一半来信通知突然响起时,他完全没往靳寒那想。 直到他把手机掏出来,看到屏幕上弹出来一朵紫蘑菇——那是靳寒的微信头像,裴溪洄给选的。 他俩刚注册微信时互相给彼此选头像,靳寒给他挑了个小水獭,裴溪洄问为啥是水獭? 第45章 靳寒说:我捡到你的那天,你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被海浪打到鱼排上,湿漉漉地一小团趴在那里一动都不动,就像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水獭。 裴溪洄哈哈笑,说那我觉得你像蘑菇。 植物大战僵尸里那个噗噗噗吐泡泡的紫色小喷菇,一个不需要花阳光购买、不心疼被僵尸吃掉、即便前方一无所有也会默默守护着身后家园的蘑菇。 小喷菇后面只跟着一个字: -疼。 这一个字把裴溪洄的心砍成了好几块。 他关上手机,什么话都没说,任何甜言蜜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红灯一过,他一脚油门踩到底,最快速度赶到中心大厦。 午夜将至,高耸入云的大楼亮着寥寥几扇窗,他能精准定位到哥哥在哪一扇窗里。 抬头看了一眼,他飞快跑上楼,把东西放在靳寒办公室门口然后躲到楼道拐角去,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哥,我给你送了药,在办公室门口。 靳寒不回他,也不出来拿。 裴溪洄急得整颗心被揪起来,大着胆子发条语音:“求你了哥哥,出来拿好不好?” 大约两三分钟后,空荡荡的楼道里响起齿轮转动声,裴溪洄瞬间蹿起来跑向门口。 他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冲出拐角了才想起来不该出现,于是紧急刹车想退回去。 可靳寒已经打开门,精准地看向他露出拐角的半边身体。 两人之间相隔不到一米。 靳寒身后亮着灯,裴溪洄站在一片阴影里,他们对视了很短暂又很漫长的一眼。 裴溪洄的手指紧紧扒着墙边,拼命克制着没冲出去,很小声很小声地哀求道:“我不出去,哥你用药……” 靳寒不说话,站在光里沉默无声地看着他,直到裴溪洄急得想冲过去把药塞他嘴里时,他终于不轻不重地开口:“裴溪洄。” 裴溪洄感觉自己的耳朵边炸开一朵小烟花,他很努力地睁着眼睛,不让眼眶变红,下唇不自然地抖动几下,以至于发出来的声音是颤的:“……嗯?” “我让你追人,没让你淋雨。” “……淋、什么?” 裴溪洄眨巴下眼,低头看,自己身上有一层小水点,又扭头看窗外,居然在下毛毛雨。 但他出来得太急,跑得太急,一路上全部思绪都被那个“疼”占据,根本没发现下雨。 雨浇在他身上,他都没注意到在下雨。 他站在阴影里,他哥却可以一眼就看到他身上延迟的雨滴。 裴溪洄从心窝里呼出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靳寒窄窄的一条背影被门缝吞没,才退回阴影里,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太酸了…… 鼻腔连着脑仁酸得发疼。 心脏仿佛被开了个洞灌了一碗醋进去。 他顺着墙壁慢慢滑下来,把自己蹲成一小团,摸了摸身上的衣服,不太湿,只是落了层雨点。 送进去的药上面都贴着服用说明,但他怕靳寒看不到,仔细地发了条语音过去。 “哥,那个紫色盒子的药你吃两粒,红盒子的吃一粒,吃药之前先喝点汤,我给你送的晚饭里有乌鸡汤,吃完药你把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中药,拿出一片来贴在肚脐上,那个是发热的,贴着会舒服点。” 消息发过去后他就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看,期待着小喷菇再次闪现。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掉了,他的手机屏幕就是唯一光源。阴恻恻的光打在他急得皱起来的脸蛋上,画面恐怖中还带着几分喜感。 左等右等小喷菇也不出现,他怕靳寒根本就没用药,斟词酌句地试探:药会苦吗? 下一秒一张照片啪一下发过来,是一贴打开的中药贴。 【小喷菇】:这个贴很难闻。 小喷菇的攻击特效是吐泡泡,靳寒顶着那个头像发消息就像吐了一串泡泡。 裴溪洄如临大敌,用力看着那行泡。 难闻?有那么难闻吗? 他提前打开试过只有一股艾草味啊。 而且他哥什么时候嫌药难闻过,以前用比这个再苦再难闻的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啊。 他噼里啪啦打字:你是不是在撒娇啊,我觉得它没有很难闻。 【小喷菇】:骗你好玩? 裴溪洄吓得半死:没有没有!哥这么说那应该确实是很难闻的,那咋办啊,忍忍行吗? 【小喷菇】:再忍也难闻。 -那要不然,就不贴了? -就……放我进去给哥揉揉,行吗? -我抱着给哥捂捂?我脸上热乎。 三句话发过去他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又着急又紧张又有些不应该的期待,三种情绪杂糅在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像是眼底亮着两把小火苗。 可刚发过去没几秒他又后悔了。 十二点多了,还是先让靳寒睡觉要紧。 他十分违心地打字: -算了哥哥,我不进去了,吵你休息,明天我来给你揉好吗? 小喷菇没动静。 -你要不想看见我的话,我戴个口罩? -再不行,我整个头套?打劫的那种? 小喷菇还是不动。 裴溪洄沮丧地抓抓头发,心道不见就不见吧,不能操之过急,要进退得宜。 正要给靳寒发条晚安就走人时,忽然发现他拍来的那张照片背景是沙发。 第46章 -怎么还坐在沙发上啊,去床上睡吧。 小喷菇居然动了!还弹了条语音过来! 他速速点开,就听哥哥说: “横竖就我自己,在哪睡不一样。” 裴溪洄瞳孔骤缩,一双眼以过敏的速度迅速湿红,在心里骂了一串:操操操操操! 去他大爷的操之过急进退得宜,他心疼得要爆炸!今天这个门他就是硬闯也得进去! 他急得在楼道里转圈,研究该怎么闯进去才显得自己不像个土匪,想来想去发现怎么都像,于是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消磁卡,礼貌地给他哥发消息:我撬下你锁行吗? 小喷菇再次沉默。 但裴溪洄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他心一横眼一闭,在撬锁前给哥哥发过去一只汤姆猫双爪合十拜拜的动图表情包,后面跟着条十二秒的语音。 靳寒躺在沙发上把那条语音点开,听到弟弟没脸没皮的声音传来:“小喷菇啊小喷菇,再给我吐点泡泡吧,求求啦世界上最伟大的小喷菇,和崽崽见一面吧。” 这话说完,裴溪洄自己给自己臊得都够呛,被光照着的一张脸通红发胀。 七岁时求哥哥给买糖的小花招,二十三了居然还搬出来用,自认为十八年过去已经长成个硬汉的小裴老板恶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他按灭屏幕,背靠墙壁,拿后脑勺狠狠给了墙壁一拳,同时祈祷世界上掌管蘑菇的神仙快快显灵,最好能把他弹射到哥哥面前! 作者有话说 离婚前的猛1靳哥: 手臂差点被机器整断,不告诉小狗。 离婚后猛1变娇1: 这个药不好闻,我弟不哄我就不贴。 小狗双手合十祷告:全宇宙掌管蘑菇的神仙啊,快显灵吧! —— 第17章 叭叭叭叭叭 午夜十二点了,掌管蘑菇的神仙可能是不值夜班。 小喷菇非常冷酷地给他吐出来八个泡泡: -不可以,回去换衣服。 噗噗噗噗——裴溪洄犹如僵尸被打掉了脑袋。 他耷拉着耳朵,有些神经质地啃咬自己的大拇指甲盖,揪着衣服下摆上比较干的一块布料拍张照给靳寒发过去,非常小心地说:“就一点点水,都让我蒸干了。” 【小喷菇】:讲不听是吧? “没有没有!我听!我可听了!但是你贴药了吗?胃还疼吗?不疼了我再走。”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啊啊啊完蛋了!!! 裴溪洄看着那么老大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嗖地蹦起来。 这么小心还是被拉黑了,早知道就不多说那句话了! 他丢了魂似的扒在靳寒办公室的门板上,铛铛敲两下门。 “哥你不要生气,我这就走了。” “真的走了!我听话了!” 为了让靳寒听到自己真的在走,他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一路都很用力地走到电梯口。 叮一下电梯来了,再叮一下又走了。 他藏在楼梯间里,做贼似的贴墙站着。 这里是监控死角,第一次发现是因为靳寒把他扯过来偷偷接吻。 之后他就经常藏在这里接哥哥下班还不告诉他,等人出来再突然冲出去跳进他怀里。 他太淘了,一天不欠就浑身难受。花样也多,接人下个班都能搞出那么多节目。 记得有一年万圣节,一个朋友在得闲包场搞化装舞会,他跟着凑热闹,披了张白床单扮小鬼儿,脑袋上还顶俩小恶魔角。 晚上舞会结束,他故意没换衣服,跑来大楼鬼模鬼样地躲进楼梯间,想等哥哥出来吓他一大跳。 结果人没吓到他先把自己等睡着了。 没办法,太暖和了。 这里本来是出风口,因为他老往里面藏,靳寒就让人安了排暖气片。 大冬天的他披着床单、抱着暖气、窝在那么个小角里,呼哈呼哈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醒时对面大楼的灯都灭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觉得旁边有人,歪头一看,靳寒正斜靠在暖气片上,拿腿给他当靠枕。 “……哥?” 他揉揉眼,看清真是哥后就露出个傻乎乎的笑,有点不好意思。 “你咋出来啦?我还没准备好呢。” 靳寒一脸无奈。 “我等你吓我等半天,你也不来,我以为你跑去吓别人了。” “怎么可能!别人我也不想吓啊。” 他坐久了腿麻,又睡得浑身没劲儿,就朝靳寒伸手:“哥抱。” 靳寒俯身兜着屁股把他抱进怀里,拿大衣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脑袋出来。 裴溪洄支着脑袋,靠在哥哥肩膀上,头顶的小恶魔角扎得人脖子痒痒。 “咋不给我叫醒啊?我睡了多久?” “二十分钟。”靳寒抱着他走进电梯,“一直在笑。” “嗯?什么一直在笑。” “我说你,睡觉一直笑,做什么美梦呢?” “哈哈,我说了你别揍我,我梦到我披着床单冲出去给你吓一跳,你当场蹦起来了!” “我猜就是。” 靳寒太知道他弟的尿性了。 看到他窝在墙角靠着暖气片睡得可怜巴巴,从剪了一个洞的床单里露出来的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却挂着奸计得逞的坏笑,真跟个小恶魔似的,就知道他肯定在梦里成功捉弄到了自己。 第47章 既然成功了那就是个美梦,美梦就不要叫醒了,让他多高兴一会儿。 裴溪洄打了个哈欠,“我下来走吧。” 靳寒没让:“睡你的,就到车库了。” “别了,我怕抻你手。” 他始终惦记靳寒那只伤手,再想赖在哥哥身上也会忍住,推推人肩膀要往下蹦,还没蹦下去呢就让人在后面抽了一巴掌。 “干什么揍我!”他无辜地瞪着眼,委屈死了,“我都没吓到你呢!” “那赖谁?”靳寒睨他一眼,“一天没见了,我抱会儿都不行?” 他这样说裴溪洄心里又软乎乎的了。 “行!咋不行!哥想和我车振都行。” “闭嘴吧,到家再说。” “好啊。”裴溪洄坐在他手上,两条腿咣当咣当地晃,把他当摇摇车骑,骑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哥你知道万圣节怎么要糖吗?” “不知道。” “有一句咒语,我教你吧。” “你别教。” “?什么啊你明明就知道!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他双手捧着哥哥的脸左看右看,“你就是不好意思!” 靳寒让他烦死:“说一天话了嘴不累吗?” “不累,留着力气吃你呢。” 靳寒脚下一顿,撩起眼皮看他,充满欲望又竭力克制的眼神迫摄又危险。 “没完了是吧?” 裴溪洄有点怕又忍不住欠,赖赖叽叽地招他:“没完,你说了我再完,哎呀说吧哥哥,我想听你说,我刚才都没吓到你呢。” 靳寒让他磨笑了:“敢情你没吓到我,我还得补偿你?” “那你就补偿一下么,说吧说吧,求求哥求求哥求求哥求求哥——” “停。” 靳寒一个字让他打住,托着他的两只大手微微下移,一左一右掐住他。 那个地方最胖,他又掐得不轻。 裴溪洄一下子老实下来,只感觉一股小火苗腾地烧起来把他从头燎到脚,燎得他心里咕嘟咕嘟冒泡泡儿。 他这次是真想跑,跃跃欲试地往下蹦。 靳寒怎么可能让他跑得掉:“你敢下去我就在这抽你。” “你……”裴溪洄赶紧收回脚,搂着他脖子哼哼,“你干嘛啊……” “不是要糖吗。” 靳寒抱着他,走在自己的私人停车库里。 夜深了,车库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窗口漏下浅浅月光。 他挑了辆底盘不低不高的跑车,把裴溪洄扔在冰凉的引擎盖上。 裴溪洄娇气巴拉,激灵一下弹起来,又被靳寒掐着按回去。 那一道浅浅的月光正好打在他们俩身上。 裴溪洄身子后仰,指尖痉挛着在车盖上划。 靳寒一手按着他,一手撑着车,低头用唇一寸寸拂过他脸颊,“万圣节怎么要糖?” 裴溪洄都烂成一滩泥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上披着的布单早就被靳寒扯了,垫在车盖上,上面全是他挣动时弄出的褶儿。 都这样了还不老实:“是我先问你的……” 靳寒当即给了他一口“糖”,又问一遍:“怎么要?” 裴溪洄泪水涟涟。 “不给糖就捣蛋……这什么破咒语啊!我都给你糖了,你怎么还捣我的dan……” 靳寒轻笑,脸颊上有几滴汗水在淌,低头看着裴溪洄的眼睛,对着他的耳朵问:“我dao谁了?” “我……” “你是我的谁啊?” “我……我是你的……崽崽……”说完自己不好意思地闭着眼撅在那儿了。 “嗯,所以我捣你有问题吗?” 裴溪洄头晕目眩,视野全被汗水覆盖,仰起脸来痴迷地看着哥哥性感的下颌和侧脸,咽了下口水道:“好像没什么问题……” 靳寒轻笑一声,亲吻他额头。 “乖孩子,自己抱着腿。” 宠溺的话音流进耳朵,裴溪洄失神地瞪着眼睛,脑袋里炸开一片烟花。 他乖乖照做,看头顶哥哥的身影忽明忽暗,时而陷在月光里,时而又隐没于黑暗。 空气中细小的微尘在晃。 车身在晃,他在晃,月影也在晃。 月光被百叶窗分成一格格,映在裴溪洄手指上。他抬起手,往嘴里放了根戒烟糖。 模拟尼古丁的焦糖味淡化了嘴里的苦。 他顺着楼梯间的墙壁滑下来,蹲在一片阴影中,强制自己赶紧住脑。 有些事就是怕想,越想越糟心。 往事历历在目,背上仿佛还有靳寒抱着他时的温度。可现在他却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这里,明知道哥哥和他只有一墙之隔,却不敢踏出去半步。 咔哧咔哧——他面无表情地嚼着戒烟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凌晨一点一到,他猛地蹿起来走出楼梯间,用消磁卡撬开靳寒办公室的门。 离婚到现在七个月,裴溪洄第二次踏入这里,第一次是被靳寒叫过来删照片。 那天的记忆实在太惨痛,疼得他迈不开脚步,甚至下意识地把手机往口袋里藏了藏,怕又被连在跳动着臭绿蝌蚪的电脑上,把他仅剩的两张照片给吞掉。 他轻轻关上门,蹑手蹑脚走进来,看到正对着门口的长条沙发上,靳寒一个人安静地躺在上面。 第48章 他背后是占据着整面墙的落地大窗,雨停了,柔得像纱一般的月光透过玻璃温柔地披在他身上。 窗外车水马龙经久不息,汽笛车鸣连绵不断,楼下呼啸驶过的车灯映在天花板上,变成一道又一道转瞬而逝的暗影。 不知道为什么,裴溪洄突然觉得靳寒很小。 小小薄薄的一条影子,孤独地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用那么乖的姿势躺着,仿佛在等人将他抱起。 裴溪洄忍不住想,过去的七个月,还有他故意冷落人的大半年,他哥是不是都是这样,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坐在椅子上,或者干脆整夜不睡,看着窗外的月亮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被抛弃。 他那么害怕孤独的一个人,为什么非要用这种办法来逼他就范呢? 他半夜发烧时、胃痛发作时、出车祸一个人坐在路边时,会不会想起幼年被卖的自己,会不会想不通为什么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逃不过相同的命运。 裴溪洄把指甲掐进手心,心疼得喘不过气,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到沙发边坐下,安静地看着哥哥。 靳寒睡得很沉,但眉头是皱着的。 一只手按在胃部,作蜷缩状,说明他睡着前的最后一秒还在疼。 裴溪洄俯身,在他眉心印了个很轻很轻的吻,近乎耳语般念道:“哥,对不起,我一直都爱你,很爱很爱很爱。” 怎么会不爱呢? 他对哥哥的爱是放在肺里的,爱与呼吸同在,没有一天腻过,他活一天爱就在一天。 “但我选错了办法,也知道错了。” “我再也不会逼你改了,我自己改。” 靳寒皱着的眉心展开,发出两声梦呓。 裴溪洄笑了,起身把冷气温度调高一些,加湿器打开,又拿了条毯子过来给他盖好。 做完这些,他就近在地板上坐下来,靠着沙发,掀起毯子钻进去,抬起靳寒捂着胃的手,把自己的脸垫上去轻轻压住。 怕把人吵醒,他不敢把重量全压上去,只能稍微梗着些脖子用侧脸去贴他。 这个姿势太累,他没一会儿就觉得脖子发僵,僵了就换另一边脸继续贴,还时不时把手心搓热给哥哥捂着胃部那一小块肚皮。 过去的十八年,每次靳寒胃疼他都会这样做。 他不知道这样是不是真能缓解疼痛,能的话又有什么科学依据,但每次靳寒都很受用。 刚捂不到五分钟,他就看到哥哥的眉心完全展开,舒服得动了下腿。手不再蜷缩着,而是放在他头顶轻轻揉——这是他睡熟后的下意识动作,碰到弟弟就拍两下哄哄。 裴溪洄被拍得无所适从,心窝里又酸又胀,觉得他哥怎么这么乖又这么容易满足,就像一个没得到过多少爱的小朋友。 他抬起手放在哥哥揉着自己发顶的手背上,假装和他双手交握,能摸到他手背上树状的血管浮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脸被压着动不了,他就撅起嘴巴,虔诚又温柔地在哥哥指尖亲吻一下。 “晚安哥哥,我会一直陪着你。” 夏日夜晚蓬勃安静,两人一夜好眠。 第二天天不亮裴溪洄就醒了。 他不想让靳寒知道他在,得在人醒前离开。 但他在地上坐了一宿,又一直梗着脖子给人捂肚子,醒来时腰酸背痛,两条腿连着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不能动,一动就听到自己的骨头跟要断了似的嘎巴嘎巴响。 他捂着脖子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毯子下爬出来,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起来时双腿一软差点栽在靳寒身上,愣是用两只手撑住了沙发靠背,弯着腰一点点把自己蹭了起来。 终于站起来时他整个背都汗湿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贴在皮肤上,但低头看到哥哥睡得那么安稳那么踏实,又觉得心口软乎乎毛乎乎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俯下身在哥哥眉心印了个早安吻,转身一瘸一拐地跑了。 “咔哒”一声门打开又关上。 靳寒睁开眼,侧过头望着弟弟离开的方向,久久出神。 被捂了一个晚上的地方到现在还是暖的,依稀能感受到柔软掌心贴在上面的温度,毯子里还有弟弟身上常用的沐浴露味道。 裴溪洄其实不喜欢这个牌子的沐浴露,觉得一股甜味儿,十分不酷,小孩子才用。但靳寒很喜欢,就从小给他用到大。 他把毯子拉到脸上,闻着柔软绒絮里残存的沐浴露味儿,拿出手机把小水獭从拉黑列表里拖出来。 -今天上午来大楼,给你五分钟见面。 几乎消息发出去的同一时间,楼下传来裴溪洄的尖叫欢呼。 靳寒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就见他弟举着手机蹦起来,激动得原地转了个圈,连跑带颠地冲到马路对面,没一分钟又灰溜溜冲回来,坐进被他遗忘的小跑车里。 紧接着,靳寒收到小水獭发来的一条语音,时间显示有足足六十秒。 他以为他弟能说出什么感天动地的长篇大论,还特地坐回沙发上准备好好听一下,结果语音点开是一串不太聪明又十分臭屁且整整持续六十秒的——“叭叭叭叭叭!!!!!” 小二百五隔着屏幕亲了他百八十下。 作者有话说 小裴:天呐!蘑菇神显灵了!我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49章 靳哥歪头把手机拿远:听条语音感觉自己一脸口水。 第18章 宝马香车 雨后的清晨凉爽很多。 夏至一到,整个枫岛都是紫阳花的香味。 靳寒关上窗,没有再睡,简单冲个澡,换上去年穿过的旧衬衫,下去员工食堂吃早饭。 他在吃食上没有太多讲究,甚至可以说非常的好养活,十六七岁家里穷到揭不开锅时,他可以一天三顿馒头就凉水,能吃饱就行,省下来的钱全留给弟弟买鲷鱼烧。 现在钱多到十辈子都花不完,弟弟也不缠着他买鲷鱼烧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养活。 满汉全席摆在面前他不会多贪吃一口,一碗素面一壶清茶他也不觉寒酸。 有句老话说:乞丐暴富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摆十桌酒席。 人之常情,总是对自己缺少的东西万分在意,一有机会就迫不及待地款待自己。 但靳寒好像从没有这个过程。 十年前和他一起发迹的那拨兄弟,无一不是把自己搞成了小人得志又高高在上的暴发户作派,家里的墙壁用金砖修砌,穿上龙袍做皇帝,少爷公主包一箩筐,恨不得吐口痰都让别人拿手接。 可靳寒发家前是什么样,发家后还是什么样。 他就像一匹沉默倔强的野马,从出生起就奔跑在烂泥里,沿途风光无限好,和他没关系。他用金丝玉带做马鞍,供养着背上如珠如宝的弟弟,却不曾让自己停下,吃一口青草休息。 弟弟要上学,他就去跑船。 弟弟要过好日子,他就默不作声地拼搏至今。 他竭尽所能地富养着弟弟,却总是忘记供养自己,看似好像心如止水无欲无求,其实只是阈值太高,不能通过这些简单就能满足的欲望获得高潮。 他缺少的从来就不是物质上的满足,而是灵魂的酵母。 - 早上八点不到,员工陆续来食堂吃饭。 靳寒走到一个小姑娘窗口前,裴溪洄很喜欢吃她做的淮扬菜,尤其那种加了很多小粒粒的炒饭。 “靳总今天这么早,又通宵了吧。”小姑娘气定神闲地抡起大勺,轻松一颠,锅中金黄色的炒饭扬起个麦浪似的弧度。 靳寒嗯一声,“拿份炒饭。” “炒饭您今天是吃不上了,小洄哥早有安排。”她擦擦手转去后厨,没一会儿拎出两个七八层的保温桶来,“荣记早茶,刚送来五分钟。” 这份量喂猪猪都得跑,靳寒双手接过。 “小洄哥说您肯定吃不完,但都是荣记新品让您尝尝,喜欢哪样他以后就买哪样,吃不完的拿下来我放冰箱,他中午来拿走。奇了怪了,你俩一起吃得了呗,这通折腾。” 靳寒话少性子冷,平时少有人敢和他闲聊。 小姑娘也就随口打趣一句,没指望他能回,却没想到靳寒淡淡说了句:“他忙,和我吃不着。” “啊……”这话怎么听怎么有点酸,给小姑娘整不会了,“看着是挺忙,他那么大个茶社事儿肯定多,早上来得时候火急火燎的,跑一脑门汗呢。” “五分钟前来的?” “啊。” “那你让他出来吧,别在里面藏了。” 靳寒说得十分笃定,同时抬眼往窗口里扫,内心不禁感叹:这么个猴急的小二百五到底是谁教出来的,早上刚说今天可以见面,这会儿就忍不住躲进食堂等他。 下一秒却听小姑娘说:“让谁出来?” 靳寒皱眉:“裴溪洄,他不在?” “他走了啊,早走了,东西放下就走了,走得老干脆了。” 靳寒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他垂下眼,眉头拧得前所未有的深,片刻后,把桶提起来还给小姑娘。 小姑娘懵了:“您不吃啦?” “我吃炒饭。” 两大桶早茶换一盘炒饭,靳寒面不改色地吃完,期间手机震动无数次他都没理,吃完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摞了一排焦急的小水獭。 他一条消息都没点开,手指一划把它们全划走了,上楼准备开会。 今天上午有两批开发商要见,将近十点半他才从会议室出来,扯下束缚在脖子上的领带,一圈圈绕上手背,把文件递给助理,“去泡壶茶来。” 咖啡伤胃,他很少沾,平时只喝茶和白水。 东岸那些开发商吵得他头疼,他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距离下场会议还有五分钟。 茶泡好了,助理端进来放在桌上。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助理,“这不是你泡的。” 助理望天。 “他给你多少钱让你送这壶茶?” “没收钱。” “你自愿的?” “不给送就剃光我头发,怎么不算自愿呢。”助理笑得开心极了。 靳寒失笑,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打开壶盖,看盛在白瓷里的亮黄茶汤,汤面上漂浮着一层玉色嫩芽,芽尖如针直冲水面,随着汲水徐徐下沉,再升再沉,三起三落。 君山银针,又称金镶玉。 靳寒唯一钟爱的一款茶。 就因为他钟爱,裴溪洄在后海旁养了一座小茶山,占地三十平方公里,只种君山银针。 这茶娇气,每年只有清明前后七到十天采摘的首轮嫩芽可以入口。 从采摘到焙干要经过八道繁琐工序,裴溪洄不放心别人,全都亲力亲为。 第50章 一山茶叶最后只得两坛上品,要用甘冽的山泉水冲泡,辅以天然冰片消除涩味,除了他没人能泡出这个味道。 靳寒喝了那么多年,一尝就知道。 他慢悠悠品着茶,脑子里满是弟弟带着小草帽叼着小草根,在茶田里撒欢采茶的模样,放下茶杯对助理说:“让他进来吧,告诉门卫今天不用拦他。” 助理笑呵呵:“是不用拦,他已经走了。” 靳寒端茶的手定在半空。 “……又走了?” “嗯,把茶泡好就走了,临走前还放下一盒茶点,您现在吃吗?” 靳寒冷笑一声,还吃什么,气都气饱了。 这一回两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迫不及待想见面的是他。 他让助理出去,给裴溪洄发消息。 -你脚上长钉子了? 裴溪洄秒回,发的是语音:“哥哥哥!早上好!没长啊我脚平着呢。” -没长钉子你走这么急? “没有急,但是你说能见面但没说啥时候见啊,我这不等通知呢嘛。” 他要真这么乖就好了,靳寒冷声发语音:“你不是等通知,你是跟我耍心眼呢,行,既然你无所谓见不见那就不见了。” 裴溪洄瞬间急了:“别不见!我没耍心眼!是我早起从助理那儿看到了你今天上午的日程安排,会都排满了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太累了,我哪忍心再跟着裹乱……” 这话让他说得,那股软趴趴的心疼劲儿快要从字里行间透出来。 靳寒垂下眼睫,眉宇间柔和舒展,看到裴溪洄的头像忽然变了。 以前就是只脑袋圆圆憨了吧唧的小水獭,现在是小水獭躺在冰上手里拿颗球,球的位置p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哥哥梦男。 这什么玩意儿? 他问裴溪洄:“头像什么意思?” “做梦都想和哥哥睡觉的男人!” “你是男人吗,你不是小猪?” “嘿嘿。”裴溪洄没脸没皮地学了两声猪叫,“我是靳寒的小猪。” 靳寒不搭理他,他又发来两条语音,收了赖叽叽的笑,软声软气得烫人心口。 “哥,其实我今天特别想你,特别特别想,想的我心里突突的不得劲儿。” “但我不想这时候给你添乱,哥工作辛苦了,工作的时候不吵你,就想让你喝壶称心的茶解解乏,工作之余能舒心一点。茶点记得吃啊,我做了俩钟头呢,你一定喜欢!” 说完这句,小水獭再没弹出别的消息。 靳寒盯着聊天界面怔愣半晌,伸手把裴溪洄的新头像点开,放大,仔细端详,之后保存到一个叫《存档》的相册里,那相册里存着上万张照片。 - 这壶茶靳寒喝掉了三分之二。 虽然他不喜欢喝茶解乏,但弟弟不在,他也没有别的解乏方法。 茶点装在一个红漆楠木八宝盒里,隔着盖子都能闻到股荷花香。 裴溪洄手巧,又闲不住,守着那么大一座庄园,满园子的花花草草都是现成的食材。 他经常闲着没事揪点这个,采点那个,研发出一款新茶点,往菜单上一挂,一盘能吵到大几千。 但那些都是给外人吃的,他给哥哥做的点心从来是独一份,都不往菜单上挂。 他说今天这盒茶点做了两个钟头,靳寒就先入为主地以为会是什么绝世佳肴。 结果盖子一掀开,里面站着八头猪。 荷花汁子做的粉色布丁小猪,两粒黑芝麻点眼睛,屁股上顶着根翘尾巴,最离谱的是这八只猪还有表情,整齐划一地站在盒子里冲靳寒噘嘴坏笑。 靳寒和其中一只坏猪对视,仿佛看到裴溪洄洋洋得意的样子,气得拿起勺子在看起来最欠的那只猪屁股上狠狠扇了一记,直扇得它duangduang乱晃。 一上午开了三场会喝了一壶茶吃了八头猪,靳寒坐上车时感觉身心俱疲。 中午还有个饭局,他得去趟小金山。 这个点儿是午高峰,司机怕堵车,特意绕了条路走,结果其余十八条路都畅通无阻,就他绕的那条堵了,司机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攥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从后视镜里看靳寒,“靳总,要不要我帮您叫个——” “不用,你的救兵来了。”靳寒说完,抬手按下车窗。 只听一串不怎么有气势的轰隆声在身后响起,一辆疑似还没满月的小号红色哈雷穿过狭窄的汽车间隙奔驰到他们车旁。 裴溪洄长腿跨在车上,伏低身子扭过头来,下巴一扬,头盔护目镜“咔哒”一下甩上去,露出一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狗狗眼,特别兴奋地看着车里。 “daddy,上我的宝马!” 作者有话说 小裴日记1: 今天给哥送了早饭,一口没吃,哭! 还送了茶和点心,全吃光啦,哈哈。 聊天时挨训了,大概不能见面了,哭! 又能见啦!哈哈!我哥堵路上啦! 第19章 清凉摩的 距离饭局开始仅剩二十分钟,可路况播报显示最少还要堵半小时。 靳寒貌似除了上车没别的选择。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裴溪洄正仰着个下巴得意洋洋地朝他挑眉,臭屁上天了。 “谁让你骑摩托的?”他冷声质问。 裴溪洄笑容瞬间消失,眼睛瞪得溜圆:“我没骑重机!也没有飚!我骑得可乖了!” 第51章 这是实话,他来的时候摩托的声浪都很小。 “我就问一句,你心虚什么?” 裴溪洄心头惴惴,能不心虚吗? 他现在是没飚,可刚才来时偷偷飚了一小段,收到靳寒堵道上的消息时他还在茶社呢,临时从朋友那儿敲诈了一辆小哈雷,火急火燎往这边赶,生怕来晚一点路就通了,那不坏菜了吗? 他转着眼睛,不敢和靳寒对视。 靳寒开门下车,对司机说:“饭局结束去小金山等我。” 裴溪洄踊跃举手:“让我送哥回去吧!” “你今天的见面次数用完了。” “啊?这么严格啊。” 小狗沮丧地哼哼一声,哼哼完又忍不住咧嘴笑,有点缺德地想,枫岛能不能天天堵车啊,这样他每天都能见到哥哥。 靳寒抬腿跨上摩托,在他腰上一拍。 裴溪洄立刻会意给他一个头盔,从后视镜里贪婪地看着哥哥罩上头盔,扬起下巴来扣搭扣,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性感的喉结和脖颈上一道浅色旧疤,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做得张力满满。 裴溪洄有点五迷三道,对着后视镜呵呵傻笑。 靳寒突然抬眼和他视线相撞,声音又凶又冷淡:“等我开呢?” “没有没有。”裴溪洄被凶了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提醒他:“坐稳扶好,准备发车。” 引擎启动,排气管里蹿出一小股白烟,红色哈雷在车流里七拐八拐,灵活走位,如同一尾金鱼,从拥堵的钢铁巨兽中逃脱出去。 终于出来时他没忍住“哔哔”按了两下喇叭,引得被堵住的车主纷纷探头看他。 那一刻,裴溪洄觉得自己像个腾云驾雾的盖世英雄,真他大爷的帅气! 靳寒在后面看着他跟个斗鸡似的嘚瑟样儿,轻轻勾了下唇角,小孩儿一个。 “怎么样这位客人,速度还可以吗?” 裴溪洄开个车也不老实,翘着尾巴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被哥哥瞪了一眼就舒坦了,攥着车把摇头晃脑的,开心得想哼歌。 哈雷车座短,他俩只能紧贴着坐,裴溪洄能感觉到靳寒的胸膛跟石头似的硌着自己后背,有些闷也有些热,但更多的是亲密。 他俩有好久没这样亲密过了。 记忆中上一次骑车载哥哥还是好多年前,那是一场不太正规的夜间赛摩,很多选手都带着自己的小男友小女友一起飚。 裴溪洄不服,硬是把靳寒拉过来坐到身后,说哥哥是他的幸运宝贝。 那场比赛裴溪洄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众目睽睽之下却不亲吻奖杯,疯劲一上来,蛮横地把靳寒摁在摩托上不管不顾地撕咬。 他的吻技十分蹩脚,与其说吻不如说是小狗啃磨牙棒,叼着哥哥的唇闯进去横冲直撞,舌尖和小蛇一样在人嘴巴里乱撩,很快铁锈味就蔓延至两个人的口腔。 那晚裴溪洄图好玩在头发上绑上一小串铃铛,风吹起来特别响。 这铃铛声激得靳寒理智绷断,彻底失控,攥住弟弟的后颈往后一扯,把人打横抱起甩上摩托,风驰电掣地冲进密林深处。 比赛时是弟弟带他,比赛后是他带弟弟。 围观众人惊叹靳总摩托也骑得这么稳?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裴溪洄的车技本来就是他教的。 裴溪洄十九岁时说想玩摩托,靳寒没答应也没反对,半年之后买下那辆黑色重机送给弟弟,说我学会怎么骑了,上去哥教你。 从小到大裴溪洄掌握的所有稍带危险指数的技能,都是靳寒亲身试验确保安全后再传授给他。 少年人是鸟,他不会束缚弟弟飞得多远多高,但航程必须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 那晚靳寒带着他冲进密林,把他摁在摩托上,意乱晴迷时在他耳边说了许多荤话。 裴溪洄早已神志不清,一句听不懂,最后一秒时忽然耳聪目明,听到哥哥咬着自己的耳朵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哑声蛊惑:“坏孩子,怎么这么浪。” 裴溪洄脑袋里乍起无数烟花,视野内一片白光,晃晃头上铃铛说:“都是你教的。” - 红灯亮起,哈雷老实地停在路口。 有人给裴溪洄打电话,他握着车把没法伸手,让哥哥帮忙接。 靳寒拿出手机放在他耳边,懒得举,就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手腕内侧凸出的骨头贴着他侧颈一小块潮热的皮肤。 裴溪洄一个激灵,就感觉被贴着的地方又麻又烫又痒,想缩下脖子又怕把他给缩跑。 打电话的是他一个不生不熟的面子朋友,上来惯例几句寒暄,裴溪洄说忙着呢让他直接说正事。 那人就不说,拐弯抹角地问他忙啥呢。 裴溪洄烦了:“老子跑滴滴呢。” 对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哪来的美人儿能让小裴老板大热天的去跑滴滴?” 裴溪洄让“美人”俩字整得耳根子一红,偷偷从后视镜里看靳寒,大着胆子往哥哥怀里靠一点,浪.荡的语调特别混不吝:“可不是美人儿嘛,我后面坐着个天仙呢。” 靳寒隔着护目镜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马上绿灯了,对面那人还在兜圈子,一时半会儿放不出个响屁,裴溪洄烦得不行:“先挂吧,我颠儿着呢,有事去茶社。” 那人这时候又哎哎地说别挂,绕来绕去的原来就是想买茶。 第52章 裴溪洄无语:“你要茶直接去茶社拿啊。” “小裴老板,我要……君山银针。” 裴溪洄眼神一凛,脸上表情收了,伸手挑起护目镜:“你下我脸呢?” 整个枫岛都知道他这儿有上品君山银针,也都知道那是靳总特供,裴溪洄早八百年前就说过这茶不卖,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卖。 这要是个实诚朋友压根不会开口让他为难,就这种半生不熟的面子朋友拎不清。 裴溪洄在心底暗骂一句,抬手抹掉鼻尖上一小层汗,他也就在靳寒面前会装乖,对上外人脾气实在不怎么好,赶在发火之前耐着性子拒绝:“憋回去吧,你要别的我直接送你,这个不卖。” 那人还是不依不挠:“别不卖啊小洄哥,我亲大哥,你救救急,我一个重量级的客户要喝这个,可现在这月份我去哪找好银针,打听来打听去就你这儿有,我这笔生意谈不谈得成全靠你了!” “这样,这茶多少钱?我出十倍!” 裴溪洄冷笑,睨着眼挺狂地问了句:“你当我玩茶是缺钱?说了不卖就不卖。” “二十倍!我再送你辆车小洄哥。” 裴溪洄忍无可忍:“别哥、哥的了,卖给你我哥就没了,那是我给我哥种的,除了他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你他妈鞋拔子安脸上了好意思跟我张这个嘴,摘点树叶子喝去吧!” 说完他一甩头,命令靳寒:“挂!” 说这个字时呵出来的气都透着股火儿,裹挟着路边的紫阳花香,直愣愣呼了靳寒一脸。 靳寒没动,垂眸紧紧盯着他,看他因为发怒喘着气脸红成一片,跟个暴暴龙一样,可在太阳底下的一双狗狗眼却是亮晶晶水润润的,瞧着可怜巴巴,把人一通好骂反倒像受了委屈的是他。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一举一动,嬉笑怒骂,生动泼辣,比这高温不退的夏天还冲人,却偏偏让人想哄他。 裴溪洄见他不说话也不动,就直勾勾盯着自己看,暴暴龙一下子偃旗息鼓,转着眼珠心虚得不得了,开始疯狂反思刚才是不是太狂了没礼貌,让哥哥觉得不好。 却没想到靳寒贴着他耳边问:“谁都不卖?自己都舍不得喝?” “……啊?”裴溪洄一愣,“哥不知道?” 说完一想确实不该知道。 他玩茶,赚的都是小钱,交际圈和生意圈跟靳寒都不互通。 他在这个圈子里放出去的话和人家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怎么可能吹得进靳寒的耳朵。 裴溪洄扭过头,看着哥哥眨巴下眼睛。 靳寒看到他颈侧被自己贴着的那一块皮肤留下块红印,像被刚掐过似的,在太阳光下分外显眼。 “我当然舍不得喝,更舍不得卖,你不知道这茶娇气得很,水大水小都不好好长,湿度不够说嗝屁就嗝屁,别看那么大片山头,可每年采下来能算得上尖货的就一小点儿,都是我一根一根拾掇出来的。”他眉眼弯弯地对靳寒道:“千金都不换,全留给你喝。” 靳寒感觉贴着他的手腕内侧蓦地被烫了一下,收回手来,觉得今天路边的紫阳花味儿格外甜。 他把弟弟的脸掰向前面:“绿灯了,走。” 裴溪洄趁机在他手心偷偷蹭了下脸,美得颠颠直乐浑身是劲儿,拧转车把冲出去,“走咯!” 车轮碾过一地翻飞的紫阳花瓣,柳枝时不时从他们眼前荡开。 裴溪洄车开得慢,拖时间想和靳寒多呆会儿,一路上都在心里做法:再来点红灯,再来点红灯。 可红灯没等到,不知道打哪冲出来一辆倒三轮雅马哈,莫名其妙地从他们旁边超过去,一个甩尾喷了裴溪洄一脸车尾气。 车主还竖中指朝他们挑衅:“俩老爷子骑什么摩托!在路上爬吧!” 裴溪洄气得头顶冒烟,忍不了一点。 说他可以说他哥绝对不行! 他垫起身子即刻应战,撅起屁股骂前面那人:“草你大爷的别让我追上——” 靳寒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暴暴龙当即缩回来捂着被打的地方,红着脸又气又憋屈地嚷嚷:“好走不送!” 前方雅马哈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欠揍的背影,裴溪洄气哼哼地把哈雷停在路边。 他想回头认错,靳寒不让,一手按着他脖子,一手掐他腰,说一个字就加一分力道:“你平时在路上也这样?得谁和谁飚?” “我靠我没有!我平时都开那辆重机,那么老大一个横在路上,戴着头盔别人也知道是我,谁敢别我的车还给我吃尾气!”他越说越生气,两只眼睛快往外冒火。 靳寒冷笑:“那现在只能开小车是不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本来就不喜欢大的!” 吼完发现这话有歧义,连忙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摩托,别的大的我可喜欢了!” “……”靳寒无语,“你脑子里一天天装的都是什么?” 还能装什么,除了你就是你的大的呗! 但这话太欠了,他敢想不敢说。 好不容易能独处一会儿,他不想哥哥生气,软着声音说小话:“好啦我不是没追吗。” 靳寒不理他。 他哼哧哼哧说:“前排提供小甜水服务。” 靳寒抬眼,看到他车把上挂着一桶粉色果汁,冰块加满,还飘着柠檬片和桂花瓣。 第53章 太阳晒着确实渴了,靳寒伸长手臂拿过来,扎上吸管喝一口。 裴溪洄看他那么高高大大的硬汉抱着桶粉布灵的小甜水喝,画面可太萌了,忍不住吟诗一首:“啊,好大的太阳,好渴的嘴巴。” 靳寒看都没看他。 裴溪洄:“要是能喝一口饮料就好啦。” “喝你自己的。” “我就买这一杯!” 口渴个屁,他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就想和哥哥间接打个啵儿。 他天生就长了一张古灵精怪的捣蛋脸,每次想到鬼主意了脸上都会带相,仿佛迫不及待地告诉哥哥:“我又要犯坏啦。” 靳寒不吃他这套,“那你就渴着。” “好吧,渴着就渴着,只要哥不生气我怎么都行。”裴溪洄好脾气地看他喝够水,重新发动摩托,收起脸上调笑,“坐好吧哥,你该迟到了,我们得加点速。” 时间不够了他就不耍宝了。 闹归闹,正经事上从来不含糊,一路稳稳当当地把靳寒送到小金山。 下车时靳寒看他脸都晒红了,顶着一脑门汗珠朝自己傻笑,让门童去给他拿瓶冰水。 “谢谢哥!”裴溪洄笑得更加灿烂,有点得寸进尺,“我不走了行吗?完事我接你。” 靳寒冷脸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从门童手里接过冰水,同时扯开他上衣领子。 裴溪洄低头看被扯开的领子,“干嘛?” 下一秒,靳寒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把那瓶冰水塞了进去。 “我靠——”裴溪洄完全没想到他哥能做出这种幼稚的恶作剧,眼瞅着一根大冰棒从自己脖子出溜到小腹,他穿的又是个背带裤,一个猛子蹦起来吱哇乱叫:“你坏死了哥!冰到我蛋啦!” 靳寒不管他,转身就走。 裴溪洄看他背影好像有点开心,又犯欠:“清凉摩的,二百一位,你还没给钱呢!” “我给你个巴掌你要不要?” “那得看你想打哪儿啦!” 靳寒不给准话,他就放赖——坐在摩托上,上身没骨头似的往车头一趴,两脚着地,也不给油,就拿两条腿划拉着往前慢悠悠蹭。 他哥在台阶上走,他在台阶下追。 “下班了能让我接吗,能接吗能接吗?求求靳总让我接吧,我是你的粉丝。” 靳寒:“别狗叫。” 裴溪洄:“汪汪汪!” 第20章 没有哥哥的枫岛没有雨天 靳寒一场饭局再快也得俩钟头,那些大老板最会打太极磨洋工。 裴溪洄掏出手机一看,刚一点过一点儿,这大太阳顶着,他要在这干等能烤成干儿。 他想了想,转道去了医院。 大半年没来复查了,正好今天有空。 三年前,他和靳寒约好出国旅游,却不成想临走前他在盘山公路上骑摩托出了场车祸。 肇事的大货车当场坠下山崖,他死里逃生,捡回了一条命。 之后他在医院昏迷了一个月,醒过来时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只有左边小腿疑似骨折,被吊在架子上,小腿外侧贴着块纱布。 除此之外,他还失去了有关那场车祸的所有记忆。 是他哥告诉他,他出了车祸。 是他哥告诉他,发生车祸是因为他在盘山公路上和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相撞。 同样也是他哥告诉他,出车祸时他被石头撞到头,有一块淤血卡在了脑袋里,因为位置太偏不好做手术,暂时只能保守治疗。就是这块淤血,导致他失忆。 一开始裴溪洄不觉得有什么。 不好的记忆忘了就忘了嘛。 直到他痊愈出院后,想要把那场没完成的旅行重启,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他们到底计划去哪个国家旅行。 他才发现,不仅那场车祸,从发生车祸前一周开始,到他昏迷一个月后结束,他的相关记忆全都没有了。 到底是什么淤血能厉害到把他的一整段记忆全部清除? 又是什么淤血长在脑袋里却不让脑袋疼,却让看起来早已痊愈的小腿反复发痛? 而最让他想不明白的一点就是:他为什么会跑到盘山公路上骑摩托? 他虽然玩摩托但绝不会狂飙,更不是鬼火一响爹妈白养的飙车党。 真那样靳寒早把他腿打断了。 他只是喜欢自由自在,喜欢骑在路上风吹过身体的感觉,摩托对他来说只是代步工具,他骑得一直挺乖,连参加赛摩都会提前和哥哥报备争得允许。 而且他从小到大就那一辆摩托,因为是哥哥给改造的所以宝贝得不行,可他人都摔到进医院昏迷一个月的程度了,车肯定也是要报废的,出院后却看到他的车完好如初。 对此靳寒的解释是:他买了一辆新的并按之前的配置改装好了。 - 今天给他做检查的是一个陌生医生。 裴溪洄不解地看着他:“徐大夫呢?” 对方笑得很和气:“徐大夫调去曼约顿了,之后由我来给您做检查。” 裴溪洄不置可否。 这位医生亲自带他走进ct准备室,他看了眼床上的仪器,不知道这玩意儿叫什么,但和以前用的不太一样,仓的部分太长了。 果不其然,他躺下后整个人都被推进了仓内。 出来后他随口问医生:“我做头部ct,干嘛把腿也放进去,我腿上又没伤。” 第54章 “是靳总说要给您做个全身检查。” 裴溪洄嘴角一僵,系鞋带的动作停顿几秒,然后他低着头用一种闲聊语气说:“这样啊,您看起来资历挺老的了,口音也不像枫岛人,怎么突然来我们医院了?我哥花重金把您挖过来的吧?” “和靳总无关,是正常的借调。” “那徐大夫还会回来吗?他老婆孩子还在岛上吧。” “不会了,他带家人一起搬去了曼约顿。” 裴溪洄垂下眼,薄唇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再开口时他声音冷了许多:“那希望您能做久一点,我不习惯总是换医生。” 各项检查做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医院出来时已经两点半了。 裴溪洄没问什么时候出结果,反正结果出了也不会发给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根烟,咬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叼着回了小金山。 到会所门口时靳寒的局还没散,他把烟淋湿扔进垃圾桶,找了个背阴的地方蹲下等着。 靳寒出来时就看到他弟跟个小狗一样靠在大树底下捅蚂蚁窝。 “这么热的天你在这傻等,也不怕中暑。” 裴溪洄扭过头来,朝他挤出个笑:“没傻等,我去做检查了。” 他起身走到靳寒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哥你知道吗?徐大夫被调去曼约顿了。” “知道,怎么了?” “啊,没事,我就是在想,他从小在枫岛长大,在岛上生活,五十多岁了却要离开家乡再也不回来,不知道会不会想家。” “人都是往高处走的。” “嗯,哥说得也对。” 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自愿去那个高处。 “三点了,我送你回家吧,你回去睡个午觉。”裴溪洄推着靳寒往摩托边走,心里想,这么热的天他把哥哥送回家,他哥肯定要让他上去喝杯水的,到时候不仅能回家看一眼,没准耍耍赖还能在家里睡个午觉,就在沙发上窝一小会儿也行啊。 他实在太想家了。 从离婚到现在,被赶出来大半年,他晚上做梦都是哥哥接他回去。 靳寒:“不回,我有急事要去码头。” “啊,那我送你过去。” 裴溪洄听他有急事就不耽误他时间了,掏出钥匙就要跨上摩托。 靳寒拦住他:“我叫了司机过来,摩托太慢。” “晚上也别来了,要加班。” 裴溪洄一愣,头上无形的耳朵垂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提要求,但忍不住小小声问:“那明天……” “明天要出差去曼约顿,一个礼拜。” 裴溪洄感觉自己被这句话砸碎了。 和哥哥关系刚刚缓和一点点,人就要走了,还一走一个礼拜。 他扭正身子看着靳寒,拉住哥哥的手。 “今天晚上,能给我两分钟见一面吗?你要很忙的话就视个频也行。” 靳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的次数用光了就是用光了,别再想别的。” 言下之意,他现在站在这里给裴溪洄见就已经是格外的奖励了。 “可是你明天不是要出——” “所以呢?” 靳寒没让他把那句话说完。 裴溪洄张张嘴,哑然。 他知道靳寒向来说一不二,不管什么事都有自己的原则和节奏。 规矩定了就是定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放开拉着哥哥的手,站在毒辣的阳光下,却觉得后背一阵阴凉。 “你不在的时候,我能回家里睡一晚吗?就一晚就行,睡沙发也行。” 他动了动腿,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听起来像在自嘲:“最近老下雨,我腿疼得睡不着。” 那场车祸和淤血没给他的脑袋留下任何后遗症,只有当时据说是骨折过的左侧小腿,明明连道伤疤都没留下,可内里的肉却像得了风湿一样,一到下雨天就泛起绵长又钻心的疼痛。 最严重的时候疼到满地打滚,恨不得把腿给砍了,岛上医院全去遍了也查不出病因。 每到这个时候,靳寒就会抱着他一起泡进放满中药的浴缸里,给他讲故事、哄他吃药、亲亲他眼睛、大手一下又一下不停地刮过他的额头,直到他能安稳睡着再把他抱出来,裹得严严实实地团进怀里,给他揉一夜腿。 那是靳寒最温柔的时刻,是外人看都没看过、想象都想象不到的样子。 裴溪洄每次窝在他怀里听他讲那些老土的童话故事都觉得温情又想笑:“哥,你也太落后了,现在哪还有人给孩子讲睡前故事是三只小猪啊,就因为我属猪吗?” 靳寒也跟着笑:“不好听吗?我小的时候,孩子们都听这个故事。” 裴溪洄当时只觉得他是随口一说,可现在想来,他小时候过得那么苦,字都不认得几个,哪里有故事听、有童话书看? 或许是夜里偷偷站在门外,听他妈给双胞胎弟弟讲三只小猪的故事。 裴溪洄一想到这里,心脏就像被人拿砂纸生生磨掉了一层肉。 既心酸接下来不能见面的一个礼拜,又痛恨过去的自己迟钝得像木头。 这么多年哥哥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迹可循,是把他当做小时候的自己来养的—— 他没有学上,就想办法让弟弟上学;他在家里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就每次搬家都给弟弟留一个专属小沙发;他没有故事听,就一遍又一遍地给弟弟讲那个曾经梦寐以求听妈妈讲给他的故事。 第55章 可裴溪洄却只知道接受,很少回馈。 “哥不用想了,我不回去睡了。”他像是一瞬间原谅了所有事,突然什么要求都不想提了,只想张开手臂抱抱哥哥。 可他还没动,就看到靳寒的鞋尖走到自己面前,紧接着下巴就被抬了起来。 他被迫仰起头,拿湿红的眼睛看靳寒。 “我出差的时候枫岛没有雨天。” “……知道了。”裴溪洄点点头,以为他在说接下来的一周都不会下雨。 靳寒却蹙起眉,脸上闪过几分无奈。 “我的意思是,我从来不会在雨天出差,不管多重要的工作我都会推掉,从三年前你出车祸开始,我没让你自己捱过一个雨天。” 就连离婚那晚,他出差的城市暴雪封城,他都要开两天一夜的车从高速上一点点蹭回来。 一个原因是那天是弟弟生日,再一个就是那天很冷,他怕弟弟腿疼找不到自己会哭。 裴溪洄僵在原地,眼红,脸也红,嘴唇不受控制地抖动,直到湿红眼圈蓄满的那一刻,两行泪如同两串延迟的雨滴,滑过他潮湿的脸颊。 原来没有哥哥的枫岛是没有雨天的。 又或许该说,只是那些雨没有落地,全都困在离婚那晚哥哥流泪的眼睛里。 心脏从深处缓缓开裂,他的胸腔快被悔恨和愧疚填满。 他垂着脑袋:“对不起,哥,我一直没发现……” 很多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发现。 司机到了,朝他们按了两下喇叭。 靳寒抹掉裴溪洄的泪,从他身边经过时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裴溪洄哭了很久都没缓过来,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安安静静地落泪,一点响都没有。 哭完他抬起手放到头上,轻轻揉了一把,然后骑车赶往后海。 - 码头有人闹事,他赶到时靳寒已经解决了,正和工人一起收拾。 裴溪洄悄悄过去,在外围帮忙,没有出现在哥哥面前。 这一忙就忙到傍晚。 靳寒给码头负责人开完会,走出港口时已经晚上十点,他就着月色回家。 从码头到别墅的这条不长不短的小路,他和裴溪洄从小走到大。 儿时的夏天,即便是夜晚都很亮。 月光铺洒在这条永远潮湿的石板路上,他在后面慢慢走,弟弟在前面颠颠儿跑,跑出一小段再折返回来牵牵他的手,没一分钟又跑出去,追那群会发火的小虫。 那时靳寒觉得他们俩像放风筝。 风筝不是他弟,而是他。 他是被放逐到天上的破败不堪的一块布,他的生命全部维系在那根岌岌可危的线上。只要弟弟始终坚定地攥着那根线,那不管他被风雨吹到哪片天空,都有可以落地的锚点。 那根线一年前断掉了。 现在被裴溪洄小心地续了起来。 不过是换了靳寒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 从靳寒出码头开始,裴溪洄就安静地跟在后面,不说话也不叫人,好像只是送他回家。 石板路上落下两条一长一短的影子,旁边墙壁上则是两个一高一矮的影子。 耳边是被拖慢的海浪和虫鸣声,紫阳花沿着墙壁的缝隙生长,随风摇曳。 这样的夜晚很美也很静。 或许因为他们有太久没有这样散步过了,谁都不舍得打破这份宁静,靳寒用余光扫过跟在后面的孩子,没有遵守规定去驱赶他。 走到家门口时,裴溪洄突然快步冲上来,从后面双手环抱住他。 “我当你能忍多久。”靳寒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就一秒。” 裴溪洄说完就放开了手,递给他一个纸袋,又往他脖子上套了根不知道是什么的细绳,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靳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拿着那些东西回家,开灯,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桌上。 鸡汤、麦芽糖、生日蛋糕。 他每年过生日都要吃的东西。 他又拿起脖子上的细绳看,这才发现那不是绳子,而是条金链子,链子上坠着个巴掌大的长命锁——和他当年打给裴溪洄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裴溪洄的是银的,他这个是金的。 他那时十七八岁,没什么钱,只打得起银的,这东西又有讲究,一辈子只能戴一个,不能换。 当时裴溪洄还不想要,觉得太贵了,靳寒却不许他摘,说小孩儿有这个才能平安长大。 枫岛人在这方面执念颇深,不管多穷的父母都会给孩子打个长命锁,拿到金山寺开光,给孩子戴到18岁,压祟压惊,平平安安。 靳寒小时候自然没有,他在他爸妈眼里只是个不讨喜的木头,夺走弟弟健康的寄生虫。 长大了更不会有,没人会给那么大的男人打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 可他真的从不羡慕别的孩子都有锁吗? 他只是知道羡慕也没用,所以就欺骗自己不在意,骗着骗着就连自己都信了。 直到现在真正拥有的这一刻,他小心翼翼地把弟弟给的长命锁握在手心,才知道,原来戴着它是这种感觉……沉甸甸又温热热的,仿佛会烫手一样…… 左侧心房里蹿过一股股细小的酸胀感,整颗心都被狠狠揪扯。 他呼出一口气,走到窗前,找到楼下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影子。 第56章 好似有心电感应般,裴溪洄突然抬头看向二楼窗口,和靳寒隔着黑暗对视。 靳寒把灯关了,裴溪洄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拿起手机放在耳边,然后自己的手机就响了,裴溪洄赶紧接起来。 “哥哥。” “嗯。” “生日快乐。” “去年我忘记了,对不起,现在补给你好不好?”裴溪洄深吸一口气,嗓音慢慢沙哑。 “那个礼物送得太晚了,晚了好多年,我也错过了好多事,14岁的靳寒已经长大了,那32岁的靳寒就交给我好不好?我来照顾你,我来养你,以后我做哥哥,你做小孩儿。” 靳寒笑了一声,笑声像一朵柔软的云。 他问裴溪洄:“你想怎么养?” “首先,要每天晚上都给你讲睡前故事。” “你能讲出什么故事来?” “三只小猪的故事。” 长命锁碰到窗沿,发出叮的一声。靳寒怔怔地看着楼下的弟弟,隐隐感觉这根束缚在脖颈上的金链子,像一根结实的风筝线。 第21章 小声一点 第二天天不亮裴溪洄就起了。 他扛着昨晚提前整理好的一大包中药出门,冲向后海别墅。 结果刚走出茶社,他哥一个指令过来:别去,我到曼约顿了。 裴溪洄的眼睛瞬间红了。 委屈和难过排山倒海般涌向心头。 他把大包袱往背上一甩,卫衣帽兜往头顶一扣,顶着这么副倒霉样儿蹲在马路牙子上。 他知道他现在没资格让哥哥出来进去的向自己报备,离婚了,没身份了,人家高兴了逗自己两下,不高兴了扔在一边,这都是他应得的,他没一句怨言。 可这次不一样。 他以为经过昨晚的温情时刻,今天哥哥会和自己一样期待着分开一周前最后一次见面。 但现在看来,好像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 他蔫了吧唧地垂着脑袋,犹豫好半天还是你没忍住发了条消息过去: -可我查过最早的航班是上午十点的,哥你做私人飞机走的吗? 靳寒:嗯。 轻飘飘的一个字,甩得裴溪洄更加难过。 他试图帮哥哥找理由:“哥,我昨晚表现不好吗?礼物你不喜欢吗?” “对不起,不好的话我先道歉。” “但我第一次打这个锁,没有经验,哪里不好你和我说,我会改好的,哥不要生气。” 他说完这些立刻按灭屏幕,鸵鸟心态作祟,怕哥哥来一句:不要再弄这些没用的东西。 却不想靳寒直接一张照片发过来。 ——他解开衬衫两颗扣子,露出脖颈上长命锁链子的照片。 裴溪洄的血条瞬间打满。 我操!这就戴上了! 他一下子又牛逼起来,梗梗着脖子夸道:“真好看!真合适!帅得我腿软!” 夸完又想起正事,继续委屈:“那为啥不让我送啊?” 我昨晚表现可以,礼物哥也喜欢,今早还没来得及气人,见面次数也没有用掉…… 找来找去也没给靳寒找出一条理由,裴溪洄得出结论:他哥就是故意不想见他。 天啊,裴溪洄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他把脸藏进帽兜,伤心得说不出话。 手机嗡嗡震动一声,他恹恹地按亮屏幕。 靳寒:因为不想看见你哭。 只见小狗上一秒还耷拉着的耳朵,下一秒就直直竖起,瞪着眼睛一愣一愣地直喊我操! “那你不早说,害我这么难过!” 他觉得自己又占理了,狗横狗横地朝他哥嚷嚷。靳寒看他可怜,没和他计较。 一不计较他就有点得寸进尺,故意夹着嗓子做作地说:“哥戴着长命锁真好看,我要是在你旁边就好了,我非要咬一口不可。” 靳寒挑眉:“你想咬哪儿?” “嘿嘿。”裴溪洄眼睛亮亮的,张开的唇瓣里露出白净的小虎牙:“哥给咬哪儿啊?” “上面还是下面,我都想咬。” 靳寒哼笑一声,给他点好脸又开始欠了。 “你一天不浪就皮痒是不是?” 裴溪洄脸蛋一红,左右看看旁边没人,就拿手捂住嘴巴,朝哥哥软声软气地卖乖,“没有浪,是哥哥的乖小狗。” “哥哥什么时候回家?我去接。” 靳寒听他这欠兮兮的语气,都能想象到他是怎样一副红着耳朵笑得眼睛弯弯的小模样,一本正经道:“你别接,我怕挨咬。” 裴溪洄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怕啊?你怕个西瓜你怕!你怕也没让我少咬两口啊。” 裴溪洄心道,要说小寒哥我比你都熟了! 却不想下一秒靳寒来了句:“我怕打针,被猪咬了不知道有没有能打的疫苗。” 裴溪洄两眼一黑。 谁家好人这么调情啊? “哥!我都长大了你不能再叫我小猪了,都把我叫丑了。” 靳寒:你本来就丑。 裴溪洄蹭一下蹦起来,气得恨不得从两只耳朵里冒白烟儿。 “我哪里丑了!我一点都不丑!你可以质疑我的态度我的人品甚至我的智商!但你不能质疑我的颜值!我可好看了,我枫岛第一好看!我从头发丝好看到脚趾盖!” 靳寒:猪能有多好看? 第57章 啊啊啊啊啊!!!!! 裴溪洄原地爆炸。 “我是猪那你是啥?猪爸爸?”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亲爱的爸爸~”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裴溪洄笑得前仰后合。 微信被拉黑了他就发短信。 “爸爸我知道错了,别关崽崽禁闭。” “里面好黑我好怕。” “爸爸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我承认我是小猪,了了了。” 他没完没了地轰炸了靳寒二十多条,边发边乐,靳寒什么都没说,就问了一句:“是不是想吃皮带?” 裴溪洄立马老实下来。 他扬着个脑袋做贼心虚地东张西望,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啥,总之就是莫名感觉手机变得很热很硬攻击性很强,仿佛他再按一个字就会原地变成根皮带抽在他屁股上。 还……挺期待的…… - 靳寒一走,他彻底变成留守儿童。 以前每天都能和哥哥见面,倒是有个盼头。现在哥哥见不到,家回不去,摩托飚不了,俩发小还结婚度蜜月去了,就剩他自己整天窝在茶社里无所事事。 他闲着无聊,和小徒弟俩人研究出一套夏日限定茶饮。 菜单推出当天,前台订桌电话直接被打爆。 夏日限定,一股脑订到了十月金秋。 当天晚上,裴溪洄刚阖上眼,一个陌生电话打过来,告诉他后海码头出事了。 晚上要出海的一批汽车,海关抽检,在汽车轮胎里发现了大量玉石。 这要是被定性为走私,靳寒得蹲进去。 裴溪洄第一时间赶到码头,整片后海灯火通明,码头被海关的人围得水泄不通,码头监工何宝生带着一群水手和海关的一个小领导争执。 对方年纪不大官威倒是不小,张嘴就要把“闹事”的水手给拘了,涉案船只扣下,码头封禁,等管事的回来一并扣押。 这个管事的指谁,是个人都知道。 裴溪洄站在暗处,冷眼看着那个前呼后拥的领导,低头把舌钉取了扔海里,四处一看,抄起根棍子就砸向旁边的照明灯。 刺啦一声脆响,玻璃灯罩被当场砸碎。 所有人闻声看过来,就见裴溪洄徒手从碎玻璃罩里扯出灯泡,灯泡后连着长长的电线,他就那样拖着电线一步步走进人群。 后海码头是靳寒的,靳寒不在就是裴溪洄的。 水手自觉给他让路,小领导身后的几条狗腿子则动作整齐地把手伸向腰后,准备抄电棍。 裴溪洄走到小领导面前,扯着那只灯泡照他的脸。 小领导被他照得睁不开眼,却也不见慌乱:“小裴老板这是要干什么?” “我听你刚才说要扣谁?” 小领导伸手把灯泡拨开:“我只是公事公办。” “行啊,那就办。” 裴溪洄把灯泡随手扔给何宝生。 “事我听得差不多了,你说查出了玉石,那你就把玉石抬出来,什么玉、有多少、藏在哪里、怎么被查的,我全都要知道。” “抱歉,调查清楚之前无可奉告。” “不用抱歉,既然你查不清我就教教你该怎么查。这批货不是我们码头装的,是临近的港口送来的,发现有违规品第一件事就是要溯源,你不去查港口,不去查给港口合格的海关,反而来查我们一个出货的码头,真是放不出屁来你他妈赖裤子!” 他抬脚踹翻旁边水桶,脏水洒出来溅对面小领导一裤角。 对方眼皮都没眨,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都要查,查你们只是第一步。” 裴溪洄也陪个笑。 “那就好,给我五分钟,我交代几句话。” 他叫上何宝生还有一众水手走向库房,留下几个人看场。 水手们年纪都大了,最小的也有四十岁,全都是当年跟着靳寒一起打拼的老伙计,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兄弟俩是靠这帮人的关照长大的。 裴溪洄对他们一向尊敬,走进库房先招呼他们坐下。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办。 裴溪洄无所谓地一摆手。 “在座各位都是跟着我哥的老人了,没有让他们去当人犯审问的道理,我哥知道肯定要生气,所以这事咱们就别告诉他了。” 他抬起眼,扫过对面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歉疚地笑笑。 “说来说去还是这笔买卖接得不好,和大家没关系,小裴在这里给众位叔伯赔个不是,我这里呢,有点现金,给大家一人发五百,回去吃顿宵夜,今晚就当放假了。” 他从钱包里拿出沓钞票,站在门口,跟安检似的看着他们挨个儿用手接过钱,再把人放出去。 最后库房里只剩他和何宝生两个人。 他把剩下的钱全递给何宝生。 “来何工,多给你开点儿,今晚辛苦了。” 何宝生面露羞愧,赶紧接过来攥手里:“说什么辛苦,小洄哥,今晚这事还是赖我监管不力,要是我在发船前多查一遍,就不会——” “你怎么查都没用,今晚这事跑不了。” “怎么说?” “这批货就是在我们这里出了问题。” “什么?”何宝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裴溪洄手指扣了扣桌面,看他几秒,倏地笑了。 第58章 “刚才和我对峙的那个头头,他手上沾着一块贴条子时弄上去的蓝色胶带,和汽车检验合规条上的胶带是一样的,说明这批货在上一个港口就是他检的。” “既然是他检的他就不可能再过来当众揭发自己工作失职,所以他这一趟是拿准了会从我们这里揪出问题,有备而来。” 何工面色凝重,左右看看,凑到他耳边小声问:“您是说,那些玉石是我们码头上的人趁乱塞进去的,再和海关里应外合?” “嗯。” “那您还把他们放走!岂不是放虎归山!” “没事,我留了证据。” 裴溪洄伸长手臂,隔着一张桌子把他拉过来,勒住他后脖子往下压,哥俩好似的低声耳语:“玉料不比其他,这东西太滑,想牢固地藏在哪里得用一种臭油去黏。我哥教过我,这种油遇到一种涂料会显色,我刚才给每个人的钱上都涂了这种涂料。” 何宝生一惊,然后就是喜,朝他竖起大拇指,“还有这种涂料,会显什么色啊?” 裴溪洄抬起眼,直勾勾看向他。 他眼型天生就圆,黑瞳仁比别人大出一圈,眼白少而窄,近距离看久了会有种瞳孔在扩散的诡异感,像是死去的婴儿的眼睛。 他用那双眼睛,阴恻恻地朝何宝生笑。 “你把你的钱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何宝生一僵,藏在背后捏着钱的手猛然攥紧。 下一秒,他推开裴溪洄,从腰后抽出一根电棍,使出全力砸向他脑袋! 裴溪洄侧身躲开,拿出进门起就攥在手里的绳套往他脖子上一勒,转过身去借用背部的力量狠命拖拽,何宝生当场被吊起来悬挂在桌上。 裴溪洄拍拍手重新坐回椅子里,双腿交叠看向他。 几张钞票悠悠飘落在地。 何宝生激动地大吼:“没显色!我的钱没反应!” 裴溪洄歪头一笑。 “当然没反应,因为压根没有这种涂料。” 何宝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诓,王八一样胡乱蹬腿,双手拼命卡住脖子上的绳套,一张脸被勒得殷红发紫,眼珠子几乎爆凸出来。 裴溪洄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小声一点,现在是审讯时间。” 作者有话说 人前小洄哥,人后小臭狗。 第22章 我让你脱 何宝生是当年把靳寒介绍到码头工作的老水手的儿子。 老水手那几年对他们兄弟俩颇为照顾,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叫他们过去吃饭。 有次裴溪洄夜里发烧到四十度,人都要烧坏了,最近的医院离他们家有几十公里,靳寒急得在路上下跪求好心人捎他们去医院,最后是老水手骑车过来接他们。 那件事靳寒一直感念在心,等他发迹一定会十倍百倍回报老人家,可惜老人无福消受。 那年码头爆炸,他是遇难者之一。 之后他爱人兄弟相继离世,只留下个孤苦伶仃的何宝生。 靳寒每月给他八千块,一直供他读完大学,又给他找了工作,买了房子,就算他一辈子碌碌无为混吃等死,靳寒都会供到他入土为安。 结果他偏偏想不开,使出这种蠢办法害靳寒。 裴溪洄恨得都想把他给剁了。 “两个问题,第一,谁指使你害我哥的?第二,码头上还有没有你其他同伙?” 裴溪洄抬头看了眼时间:“五分钟说完,十二点之前我得回去给我哥讲故事。” 何宝生还吊在空中,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脸勒到发黑,眼珠子向上翻着跟要被挤出来了似的。 这是海上跑船时,审讯海盗的常用手段。 就拿跟绳子往上一吊,不说出抢走的货在哪就不给下来,用不着严刑拷打,招得比什么都快。 “我不知道幕后人是谁……我只见过周副……” 何宝生边说边吐,呕吐物顺着下巴往下滴。 裴溪洄退后躲开,知道周副就是刚才那个小领导。 他又说出另外两个同伙的名字,都是码头上的卸货小工。 裴溪洄拿把椅子过来垫在他脚下。 何宝生赶紧站定,劫后余生般疯狂喘气:“小洄哥你绕我一命,我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你不知道?” 裴溪洄漠然地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两把刀锋,为他哥过去那十几年不值,更为老水手不值。 “今天这事,往小了说是海关监管不力,往大了说就是我哥违法走私,你知道那些玉有多少吗?这条船一旦出海被抓,我哥进去没三年出不来,周副答应给你多少钱?” “三……三百万……” 裴溪洄气笑了。 三百万,就要毁掉他哥下半生。 五万,就要把他卖了给弟弟换医药费。 裴溪洄想不明白,为什么靳寒的人生总是被交易? 为什么要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信任的人背叛? 他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坏事,即便想跳海都要担心自己的尸体会影响别人做生意,这么柔软的一个人,却要被那些烂人烂事纠缠不休。 他一声犬吠都不想再听,把何宝生放下来。 “今晚会有一艘船送你离开枫岛,你自己写信告诉我哥,就说觉得做监工没出路,要下海淘金,别让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别让他伤心。” 第59章 “不……别送我走小洄哥!”何宝生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我老婆孩子都在岛上,我又什么本事都没有,离开枫岛我会活不下去的!我不是故意害靳哥的,我是被逼的!放高利贷的说再拿不出钱来就要把我削成人彘!我没办——” “那你不会来找我吗!”裴溪洄没等他说完,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扯起来狠掼在桌上。 “你钱输光的时候不会来找我?被放高利贷的打的时候不会来找我?被周副威胁时不会来找我?你有那么多机会来找我你不用!你他妈非要害我哥!我操你大爷我早就该捅死你这个蠢货!” 他把何宝生提起来,拖行两步然后“砰”一下砸到墙上。 何宝生满头是血,顺着墙壁滚落在地。 裴溪洄抬脚踩住他肩膀,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由上而下睥睨着他。 “靳寒命里亲缘淡薄,又顾念旧情,所以对你这种扶不上墙的臭鱼烂虾多有照拂,这么有油水的一个位子给你做,不求你有功但求你忠心,结果你连这点都做不到,我哥对你那么好,你却这么害他,我真是把你拆了吃都不解恨!” “但何叔在天之灵,我不能真要你的命,今天晚上,你就带着你老婆孩子——” “孩子”两个字刚说出来,裴溪洄戛然而止。 两个疑点突然在他脑中串联成线。 他忽然想到,最近一周,他都没见过何宝生的大儿子,每次他老婆带孩子出门,都只有小儿子。 他俯下身,踩着何宝生的肩膀冷声问:“放高利贷的既然找过你一次,你为什么还是全须全尾的,连根手指都没少?你把什么,抵押给他们了?” 何宝生瞳孔骤缩,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裴溪洄声音更加冰冷:“你如果只是赌钱被抓,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话音落定,何宝生就像被踩中尾巴的耗子,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裴溪洄一瞬间明白了所有事。 “你把你大儿子,抵押给放高利贷的了。” 他站起身,脱下外套,扔在一边。 “何工,你今晚走不了了。” - 今夜后海的风中掺杂着一股鲜血的腥。 周副周长荣从小路潜到仓房门口,全程畅通无阻。 他正疑惑为什么这里一个守卫都没有,就听到仓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类似于骨骼被砸碎的声音,穿过厚重的木门,直直震向他耳朵。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大门猛然打开,随着一股刺鼻子的血腥气迎面冲到他脸上,裴溪洄提着根完全看不出本色的黑乎乎的棍子,斜靠在门口。 仓房内灯光昏暗,他上半张脸隐匿于夜色,下半张脸被灯光照着。 周长荣下意识后退半步,从他故意露出的半边门缝里看到——昏暗的仓房内,何宝生跪在地上,脖子上吊着半根半截绳子,疯了似的用两只手一下一下涂抹地板,而他膝盖下的地面,已经完完全全被砖红铺满。 “周副。”裴溪洄冷不丁念出他的名字。 周长荣直接打了个哆嗦,“什……什么?” 裴溪洄露在灯光中的下半张脸在笑,但周长荣就是觉得他的眼睛一定直勾勾盯着自己。 “你说在我们码头查到了大量玉石,有多少来着?” “啊,是手下人夸张了,总、总共就两块,初步怀疑是工人自己的,装货时不小心掉了进去。” 裴溪洄低下头,整张脸都露在光里,一字一句地问他:“初步怀疑?” 周长荣双手攥拳,颤抖着说出正确答案:“不,是最终结果。” 裴溪洄笑着拍拍他的肩:“周副前途无量。” - 这场闹剧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裴溪洄从码头出来时是11:45。 他先打电话托人去岛上几家放贷公司找何宝生的大儿子,如果孩子是在一周内被抵出去的,那还有找回来的可能。超过一周,很有可能已经被“转手”。 裴溪洄烦得想骂人。 今天是他哥出差的第三天,也是他终于松口答应听自己讲睡前故事的第一天。 裴溪洄不知道有多期待,早上一睁眼就在嘀咕三只小猪盖房子,还零零碎碎地准备了很多东西,想要给哥哥一次最好的睡前故事初体验,结果都被这场闹剧给毁了。 他吹了会儿风,强打精神赶回茶社。 洗澡时发现左边脖子和背上各有一条麻绳勒出来的印子,估计时吊何宝生的时候弄的。 怕被哥哥看到,他故意穿了件领子最高的浴袍,还把卧室灯光调得很暗,结果视频一接通,他一声“哥”还没叫出口,靳寒就问:“脖子怎么搞的?” 裴溪洄无语了。 那道勒伤在侧面,正面能看到的就是块指甲盖大小的红印,他哥这是在眼睛里装了个扫描仪吗? “问你话呢。” 靳寒打开灯,把视频画面调到最亮。 裴溪洄欲盖弥彰地扯了下浴袍:“蚊子咬的,没事。” 靳寒绷着脸,盯着他端详半晌,压着嗓子冷冷说了句:“裴溪洄,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没啊,我能有什么事。” 裴溪洄心虚得都结巴了,眼神飘忽,四处乱看,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这摸摸那碰碰的。 第60章 靳寒一言不发,眉头紧锁,一双深潭似的眼睛,根本望不穿。 他再开口时语气软了点:“我不管你瞒着我什么事,现在告诉我,我都不会生气,我很不喜欢你和我之间有秘密,这会让我想起去年,明白吗?” 裴溪洄心尖颤颤,红着眼,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假面。 他很想告诉哥哥何宝生那个王八蛋趁你不在就害你,还为了抵赌债卖掉了大儿子,他有一腔愤怒、失望、难过、担心,想要和哥哥倾诉。 但这两件事,一件比一件糟靳寒的心。 能不让他知道就不让他知道。 裴溪洄吞了吞唾沫,垂着头负隅顽抗:“真没事,哥。” “崽崽。” 两个比云还要柔软的字就这样猝不及防飘进裴溪洄的耳朵,他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哥哥,离婚到现在半年多了,靳寒第一次这样叫他。 裴溪洄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化掉了,只剩一副干瘪的皮囊。 他努力睁大眼睛,声音哑得厉害:“……嗯?”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别吃一堑多一堑,半点教训都不长。” 说完这句,靳寒留出十几秒的空当。 裴溪洄用力闭了下眼睛:“就是昨晚,我偷偷回家睡——” 话没说完,靳寒彻底冷下脸来:“把衣服脱了。” “啊?” 裴溪洄攥着衣角支支吾吾地:“干、干嘛啊……” 靳寒强压着火气,俯身把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撩起眼皮看向他:“我让你脱。” 作者有话说 小裴日记2 操操操操操!!!!! 我要完蛋了!!!!! 第23章 我想回家 裴溪洄在这堪称生死时速的几秒钟里,瞎编乱造了十几页ppt的不脱衣服的理由,比如:感冒了不能脱、太冷了不想脱、屋里有猫不方便脱、最近变丑了不好意思脱…… 然而靳寒一拧眉:“我使唤不动你了?” 他一个猛子蹿起来,两下扯开浴袍带子:“我脱!我现在就脱!哥你别生气!” 他怕死靳寒和他生气了,语调稍微一冷他都恨不得从上辈子开始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 本来嘛,说好了追人追人,结果没给人带来多少快乐,倒是天天给人添堵。 再这样下去亲爹也不会让他追着啊! 他把手机放桌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个不慎左脚绊了右脚,扑通一下摔出屏幕。 靳寒下意识往前伸手,指尖却只触到屏幕。 裴溪洄哼哼两声,可怜兮兮地爬起来,没骨头似的跪在地上,黑色浴袍的领子扯得很大,露出脖颈处的那条擦伤。 他下意识想拢上浴袍。 “别拢了。”靳寒命令,“我看看伤。” “……哦。” 裴溪洄磨磨蹭蹭地鼓捣浴袍。 靳寒让他起来,他说不硌,拿手机往地下一照,“没多疼,有地毯——” “毯”字还没说完,剩下的话音卡在喉头。 靳寒那边同时陷入沉默。 只见视频里露出的地毯一角,和他们家客厅铺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把手机举高。”靳寒说。 裴溪洄犹豫两秒,站起身,慢慢举高手机,地毯随即露出全貌——浅灰色的长毛圆形地毯,面上印着一堆各种姿势的粉色小猪。 这快地毯的原版是靳寒专门找人定制的,小猪总共有二十二头,对应裴溪洄的年龄,他长大一岁靳寒就会请设计师印上去一头猪。 至于为什么是二十二头而不是二十三? 因为去年裴溪过生日时他们在闹离婚。 靳寒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透气。 曼约顿正值梅雨季,连绵不断的持续性暴雨把整座城市都变得黏腻。 他住在老朋友的山顶公馆里,看着窗外漫山遍野栽种着的朋友和爱人定情的风信子花,在夜雨中飘飘扬扬地落满庭院,莫名火大。 他“刷拉”一下把窗户全打开,让雨丝飘进来,这才看向视频。 “我记得你以前很不喜欢这块地毯。” “……” 裴溪洄挤出个自嘲的笑。 以前确实不喜欢,甚至对它深恶痛绝。 哪个酷哥用这玩意儿啊?让人知道要丢脸死了!家里来客人他都要把地毯藏起来。 直到离婚后,他实在想家想得厉害,就找到地毯设计师,请人家帮他复刻一块一模一样的地毯,而设计师把靳寒的设计手稿拿给他看。 裴溪洄才明白,原来每一头小猪都是哥哥留给他的成长纪念。 前四头小猪只是个背影,代表那时他还没来到哥哥身边。 从第五头开始,小猪们就有了各种表情和装扮。 五岁的小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浮在海面,表示他们初遇时的场景。 七岁的小猪背着卖报的小书包,非常骄傲地让哥哥摸摸头。 八岁的小猪戴上了红领巾,一天学都没上过的野孩子费劲千辛万苦把弟弟送进了学校。 十八岁的小猪昂首挺胸,打上领结,长大成人。 二十岁的小猪鼻子上套着一枚戒指,已经从弟弟变成爱人。 靳寒就是用这样幼稚又容易忽略的方式,记录着弟弟陪伴在他身边的每一个年头。 即便是卖报纸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他眼里都是值得骄傲的成就。 第61章 沉默是年长者的底色,他说不出那些浪漫的情话和古老的誓言。 他的爱就像一枚陈腐的哑哨,经年累月藏在角落,让人以为它已经坏了。 可当裴溪洄把它拿起,擦净灰尘,摘净蛛网,放到嘴边轻轻一吹,响声震耳欲聋。 - “从哪弄来的地毯?” 靳寒倾身撑在窗台前,夜灯的光晕把他颀长的身影投射到墙壁上。 裴溪洄报出设计师的名字,“可惜他复刻不出一模一样的颜色了,所以我这块有点色差,不像家里那块好看——” “家里那块已经烧了。” 靳寒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 话音刚落,视频画面猛然翻转,“咚”地一闷响,裴溪洄的手机掉到了地毯上。 不知过去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几秒钟,他把手机捡起来,对着自己的脸。 靳寒看到一双布满红斑的潮湿双眼。 “为什么要……烧了啊?” 他连问出这句话的底气都没有,声音又虚又低,仿佛在说不回答也没关系。 “不然呢?”靳寒反问他,“你不怎么喜欢它,也不怎么珍惜我。” “难道我要留着它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是怎么一年一年把你养大,然后在你不需要我之后就毫不留恋地把我丢掉?” 裴溪洄舌头僵直,哑口无言。 “没事儿,烧了……就烧了,我这儿还有一块盗版的,等以后摆在家里,也一样的。” 他还半跪在地上,低着个脑袋不知道是在劝哥哥还是在劝自己。 “不一样。”靳寒说,“你这块少一只。” 裴溪洄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去年,去年哥也给我印了小猪吗?” “嗯,你签完离婚协议的第二天,新印好的地毯刚邮寄到家。” 裴溪洄喉头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圈。 “去年我那么气人,不是在冷着你就是在发脾气,哥还……还给我印了小猪吗?” 靳寒默不作声,把手伸出窗外接雨水。 雨水滑过他修长的指尖,就像弟弟含在眼眶里的泪。 裴溪洄忍不住问:“是什么样的小猪呢?” “烧了,我没拆开看。” “那不是还有手稿吗?设计师说每一只小猪都是你亲手画的。” “手稿也烧了。” 裴溪洄心窝酸涩,知道他肯定没烧,就试探着央求:“如果我今年过生日之前,能把哥追回来的话,作为生日礼物,可以把去年的小猪印到我的地毯上吗?” 他以前有多嫌弃这些幼稚的小猪,现在就有多珍惜渴望,这是哥哥的心意,是哥哥给他的一岁一礼,他一年都不想错过。 可靳寒却拒绝得十分干脆。 “不可以,去年的事是过去了,不是不在了,你要记住犯错的代价,才会记住不要再犯错。” 裴溪洄把手伸进头发里揪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藏进沙发缝儿:“可是我今年都改了,我改好了,以后再也不会犯——” “不会犯?” 靳寒嗤笑,抬眼看向他脖子上的伤。 裴溪洄下意识一缩。 靳寒收回视线,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没再让他脱浴袍,而是说:“手机竖起来,转一圈。” 裴溪洄知道他想看什么,有些臊,但还是举起手机对着房间快速转过一圈,整间客厅显露无遗。 靳寒猜的没错。 裴溪洄那里的装潢设计、家具陈设和他们家简直是一比一复刻,唯一缺少的就是那几张摆在电视柜上的年代久远的合照。 这个裴溪洄无论如何都搞不到,已经被他删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把茶社装成这样?”靳寒问。 裴溪洄眨巴下眼,长翘的睫毛濡湿成几小撮儿,两颗滚圆湿润的眼睛像小狗一样看着他:“我想回家,哥不让,我就给自己弄了个假的。” 说完发现这话有埋怨的嫌疑,于是赶紧加一句:“没有怨哥的意思,都是我自己活该。哥之前让我回我作妖不回,现在回不去也是我自找的。” 靳寒听完什么都没说,抬眼看向庭院外,廊檐下有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在喝雨水。 “墙上挂的什么?”他问。 “嗯?”裴溪洄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啊,是哥给我做的奖牌。” 看都看到了,就没什么好羞耻的了。 他举着手机给靳寒看那挂满半面墙的奖牌,金色的奖牌上刻着四个字:上学大王。 这是小时候他哥给他做的。 靳寒夸人的方式简单粗暴且始终如一:卖报大王、吃饭大王、睡觉大王、尿床大王、上学大王……不管什么事,只要做得好,统统封为大王。 上学大王的由来,还要说到裴溪洄八岁那年上小学,被哥哥送进一所私立寄宿学校。 老师在校门口广播:“小朋友牵上老师的手,和爸妈说再见,一个礼拜后就可以回家了。” 裴溪洄掰着手指头,数清一礼拜有几天后当场把小书包往背上一甩,他要辍学! 他牵上哥哥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校门,边走边说:“这个学我不要上了,它有点不太好,学校是大怪兽吗?一上来就要把我吃掉,还吃七天,七天之后再吐出来,那我还能要吗?” 靳寒大手一把按住他头顶,把他头给扭向大门口:“能要,不能要就洗洗再要。” 第62章 就这样,裴溪洄被迫度过了人生中第一个没有哥哥的七天,也是他童年里最灰暗的七天。 他一个外乡来的小孩儿,讲话奶声奶气还慢吞吞,每说一句都要皱着眉头琢磨半天。生活自理能力也不是很强,衣服总弄得脏兮兮的,因为挑食能吃的饭很少,每天都站在校门口垫着脚往外张望,边哭鼻子边说哥哥怎么还不来接他。 那些讨人厌的本地大孩子就围着他起哄:“你哥不要你喽!你哥不要你喽!” 这对从小就被当做皮球踢来踢去的小裴来说简直是世界第一可怕的事,他又气又伤心,偏偏还说不过别人,只能躲起来偷偷掉眼泪。 漫长的一周几乎是在眼泪拌饭中熬过去的,靳寒去接他时都吓了一跳。 怎么瘦成这样了? 跟个吃不饱饭的小猫崽似的。 心情瞧着也不怎么好,眼睛里存着泪还在对他强颜欢笑。 靳寒把弟弟抱在怀里,拍着哄着带回家,拿出一周的伙食费给他做了一大桌爱吃的菜。 但裴溪洄只吃了一点点就说饱了,饭后还主动承担起洗碗的工作。 晚上靳寒给他洗完澡,把他抱到床上讲故事,裴溪洄抱着自己的小猪玩偶,把脸搁在猪头上,脸上软乎乎的肉垂下来,被玩偶压得平平扁扁,像一只蓬松暄软的白馒头。 听着听着馒头脸上就挂上两行面条泪。 他低头把脸埋进小猪里,无声地哭。 靳寒叹了口气:“有人在学校欺负你了吗?” 裴溪洄摇头说没有,又问他:“哥哥,供我上学是不是很辛苦?” “不辛苦。” 裴溪洄不信:“很辛苦的话,还会去接我吗?会不会就把我留在大怪兽肚子里不要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靳寒在他头上呼噜一把:“再辛苦都会去接你,只要我不死都会去接你。” 那时靳寒为了给裴溪洄赚学费已经开始跑船,每次出海都是九死一生的危局,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次送弟弟走了,下次还能不能接他回来。 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裴溪洄没有户口,那家昂贵的寄宿学校还是他花大钱托老朋友找关系才把弟弟塞进去的。 裴溪洄抬头看着哥哥,很用力很用力地看着,看了一会儿,他伸出一只小拳头。 靳寒把他的拳头打开,看到他手心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饭票。 一顿饭用一张票,他手里有十多张。 怪不得瘦成这样,原来是挑食不肯吃饭。 可下一秒,裴溪洄却哭着说:“我知道哥哥很辛苦,我不吃很多的饭了,一天吃一顿就饱了,省下来的都给哥哥,哥哥别不要崽崽,好不好?” 他边说边用两只小手紧紧抱住哥哥,泪水大股大股往外流,那么明亮单纯的一双眼睛,却装着远超过他这个年龄可以负担的无助和绝望。 靳寒把他抱进怀里:“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不要你,有人对你说什么了吗,谁说的?” 裴溪洄摇头。 “今天晚上……我还以为哥哥不来了。” “对不起。” 靳寒很认真地和一个孩子道歉。 “我很早就去接你了,想给你买两个鲷鱼烧路上吃,但小河湾堵车了,摊前还排了一会儿队,所以去得晚了。” “没关系,哥哥能来就好了。”裴溪洄揪着他的衣摆问,“下周还会来接我吗?” “会,下周我会是第一个。” 裴溪洄又高兴起来:“那我就能第一个回家了!” 靳寒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想回家?学校不好吗?我看过你的宿舍,很大很漂亮。家里破破烂烂的,晚上还不能亮灯。” 他们这片是老旧小区,晚上经常跳闸,灯都开不了,他还以为弟弟住进亮堂堂的宿舍会开心。 却不想裴溪洄居然生气了,伸出小手捂住他的嘴,语气严肃地批评他:“不许这么说我家!我们家很好,有哥哥就很好!” “哥哥在,灯就是亮的。” 哥哥在,他的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可一想到周一又要去上学,哥哥那点亮就不太好使了,他害怕到晚上发烧做噩梦,还上吐下泻。 吐到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眼泪吧嗒地抱着哥哥的手问:“为啥一个礼拜要有七天呢?只有一天不行吗?一天也好长好长,我要自己吃三顿饭才能过一天……好难啊……” “哥哥真的真的要来接我好吗?” “不是第一个也没关系,是最后一个也没关系,只要能来接我就好了,我想回家……” 那天晚上靳寒也做了噩梦。 梦到他把弟弟送进学校后,弟弟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垫着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哭,哭到没力气了就和门卫大叔说想回家,大叔却放狗去咬他,把他吓进了教室。 靳寒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摸到弟弟还在身边才放下心来,居然不去想这个梦有多荒谬,而是真的在考虑,一辈子都不送弟弟去上学了行不行? 最后得出结论不行。 于是他连夜做了个奖牌,第二天一早挂在弟弟脖子上,告诉他:只要能坚持上完一周的课都不哭,就封他做上学大王。 裴溪洄就这样被糊弄去学校,戴着那块奖牌上课,每次想哭了就摸摸牌子。 虽然还是很伤心,但好歹能把一周坚持下来。 第63章 之后他上初中、高中、大学,寄宿的时间越来越长,适应环境的能力也越来越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离开哥哥一分钟就受不了的哭包了,但靳寒还是会每周去看他一次,每次都给发个奖牌。 裴溪洄把这些奖牌珍惜地收进小箱子里,说有多少奖牌就代表我离开过哥哥多少个礼拜。 现在那些奖牌又被他拿出来,一块一块挂在墙上。 靳寒粗略估算,有三十多块。 裴溪洄陷在回忆中久久出神,余光瞟到他哥在看奖牌,吓得赶紧收起来藏到背后:“这是我的,早就给我了……别、别给我收回去……” 他眼神中的恐惧藏都藏不住,是真的在害怕他哥把他仅剩的这些宝贝奖牌给收走,甚至一只脚尖向外,做好了要拿起奖牌跑路的准备,最后发现跑了他哥也有办法给他抢走,茫然片刻后,眼中的恐惧慢慢变成无奈、无助、哀求。 “求你了哥,就给我留一个……行吗?” 靳寒被他的眼神刺得喘不过气。 从小到大,他从没在弟弟眼中看到过这样恐惧到极点又无可奈何的眼神,面对任何人时都没有。 他这个当哥的,居然是第一个。 靳寒觉得心口被捅开一个洞。 他告诉裴溪洄:“我没说要收走你的奖牌,那也不是什么宝贝。” 裴溪洄居然捏着奖牌傻乎乎地说谢谢哥。 靳寒感觉那个洞又被撕大一些。 他哑声问弟弟:“为什么要在墙上挂奖牌?” 裴溪洄抓抓头发,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矫情,不太想说。 但靳寒坚持地看着他。 他没办法,只能坦白:“挂墙上,假装是你发给我的,和小时候一样,一周给我发一个,就好像我不是不能回家,只是在外面上学,等到周末了,哥就会来接我……” 离婚到现在七个月,墙上挂了三十二个。 靳寒怔愣地看着那满墙的牌子,想起他不让裴溪洄回家的大半年里,每到周末,他弟就会跑到家门口的小巷里、藏在家门前的大树上、或者干脆站在家门口,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被保镖驱赶了就一步三回头地走开。 原来是在期待着哥哥能像小时候那样,周末“放学”后把他接回家。 窗外风声大作,夜雨骤然转急。 头顶黑沉的天空在这一刻上下颠倒,暴雨从地面砸向天空,仿佛一根根从土壤中直立刺出的雨针,靳寒被成百上千根针贯穿胸口。 视频挂断半晌,他也没拿开挡在眼睛上的手臂,直到一串没有署名的陌生号码打来,他交代对方:“码头有人反水,小洄去解决的,把那人找出来按规矩办了。叫王医生去茶社,他身上有伤,再……给他买个鲷鱼烧。” 电话挂断不久,微信弹出三条消息。 【小水獭】:举着鲷鱼烧的照片 【小水獭】:哥给我买的吗?谢谢哥! 【小水獭】:那我先吃一半,留一半明早吃。 靳寒:“全吃了,明早还有。” “一会儿医生去给你看伤,给我开视频。” 作者有话说 小裴日记3: 你说我哥(嚼嚼嚼)给买的鲷鱼烧(嚼嚼嚼)咋就这么好吃呢(嚼嚼嚼) —— 第24章 收拾我一顿 和鲷鱼烧一起送来的还有份宵夜。 裴溪洄抱着保温桶拿着鲷鱼烧,听哥哥说一会儿还可以视频,幸福得简直要冒泡。 什么何宝生、什么周副,全都玩蛋去吧!他要吃哥哥送的爱心便当啦。 保温桶打开,里面稳稳当当装着三菜一汤。 香焗蜗牛、奶油虾、鸡汁扇贝、玫瑰酒酿圆子,全都是他喜欢吃的。 他一样样拿出来,装在最好看的盘子里,再拿上红酒、点上蜡烛、抽出张纸巾掖进浴袍领子里,拢共四个菜给他这一通忙活,吃之前他还双手合十拜拜,虔诚感谢蘑菇大仙的馈赠。 拜完噗嗤一下笑出声,觉得自己有够傻逼。 医生进门时,他正吃得满手油,伸着两只爪子把脸埋进汤碗里咕嘟咕嘟喝。 身后响起一声特别夸张的:“嚯——这动静造的,家里进猪了?” 裴溪洄一口汤呛在喉咙里,猛烈咳嗽几声,回过头去,就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留着一圈口字型黑胡子的老爷爷站在门口,肩上斜挎着个旧药箱。 裴溪洄嗖一下蹦起来:“牛爷爷!” 老爷爷走进来,把药箱放到桌上。 他是以前老街上常给靳寒看伤的赤脚医生。 那时少儿频道热播一个大耳朵胖娃的动画片,裴溪洄每天雷打不动坐在电视前看,看了一个暑假,差点把自己看成小四眼儿。 他哥气得带他去诊所买黄莲,说再偷看电视就给他点苦头吃。 裴溪洄哭得惨兮兮,顶着俩大鼻涕泡被抱进诊所,进门看到大夫这圈胡子,鼻涕泡当场破了一个,伸出小手指着人家:“哇!牛爷爷!” “爷爷快进来!”裴溪洄抽出张湿巾擦擦手,把他往屋里拽。 牛爷爷在他对面坐下,“吃着呢。” “昂,你吃了没?” “没吃。” 裴溪洄一甩头:“没吃你回家吃吧。” “嘿!你这抠精!”牛爷爷一个脑瓜崩儿弹他头上,他捂着脑袋哈哈大笑,拿小银签扎块蜗牛给爷爷,爷爷嚼着点点头:“香。” 第64章 “那当然,我哥送的。” 爷爷翻白眼,谁问你了? “听你哥说,你身上挂彩儿了?” “就肩膀擦破点皮。” 牛爷爷扯开他浴袍看一眼,说得擦点药。 “那等我洗个手。”他蹦起来要去卫生间,临走前眼睛瞄到餐桌上,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牛爷爷看他这馋鬼样儿,恍惚间想起他小时候,吃饭可没这么乖,得叫人喂到嘴边。 那年靳寒不知道招惹上什么人,背上让人砍了一刀。 大半夜的,他被靳寒一个小弟叫过去给他缝针。 进门时看到的场景,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高高壮壮的男人跨坐在一条长凳上,麦色皮肤,浑身腱子肉,上半身打着赤膊,大大小小的伤疤遍布,背上一道三寸长的刀口往外泊泊流血。 而他怀里却抱着一个干干净净的白胖小孩儿,哭红的脸趴在他肩膀上,抖着嘴唇一哽一哽地问:“哥,你疼不疼啊?血怎么还在流啊……” 靳寒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意思,却抬起一只大手在裤子上仔细蹭掉血和灰后,放到小孩儿头顶很轻很轻地揉了一把:“你不哭哥就不疼。” 那是牛爷爷第一次在这个凶神身上看到疼爱和温柔,他想,对靳寒来说,背上那道那么长的伤口,或许都不如他弟为他掉的几滴眼泪疼。 他敲门进去,靳寒抬头看他一眼,说了句“辛苦”,然后就又去哄弟弟。 他打开药箱给靳寒清理伤口、上药、缝针,不管做什么,他都不吭一声。 倒是坐在长凳对面眼巴巴看着的弟弟,心疼得快要哭抽过去。 靳寒一开始还哄哄他,让他别哭。后来被哭急了,也本来就不怎么会哄人,就掐住裴溪洄的胖脸:“你没完了?闭上嘴,再哭我就抽你。” 哪想裴溪洄比他还凶:“你抽个屁,你站都站不起来了,我都能抽你了呜呜呜……” 靳寒听完居然笑了:“那你真厉害。” 小弟说靳寒还没吃饭,给他买了份骨头汤回来。 靳寒用没伤的手端着汤碗,自己喝一口,给弟弟喂两口。 裴溪洄满心满眼都是哥哥的伤,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在被喂饭,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碗汤被他喝掉大半,连骨髓都让他嗦了! 天啊,裴溪洄非常不满地瞪他。 “那是给你买的!别给我喝了,我晚上吃了很多饭!” 话刚说完,又一勺汤被喂进嘴里。 “咕嘟。” “我要生气了!” 一块骨头被塞了进来。 “唔……” 裴溪洄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口齿不清地说:“真的不喝了哥哥,再喝我晚上会尿床……” 靳寒:“你不喝的时候尿少了?” 裴溪洄脸蛋爆红,像颗小炮弹似的蹿起来去捂哥哥的嘴,但手太短,没有捂到,又被哥哥一只大手按住脑袋,所以只能摇晃着两只胖手抗议:“你咋啥都往外说啊!真不害臊!” “你天天尿床,我也没见你害臊。” “哪有天天尿!已经一周没尿了!” “七岁了能憋住一周不尿,真厉害。” “啊哥你真是……我不要和你说话了!” 他说又说不过,捂又捂不到,把自己气得直打嗝,又让哥哥借着消嗝的名头灌了好几勺汤。 牛爷爷到现在都想问问裴溪洄:他那天晚上到底尿床没有? 裴溪洄从洗手间甩着水出来,就看到牛爷爷一脸求知若渴地盯着自己裤裆,一段丢脸的回忆涌上心头,他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臭老头看我干啥!” 牛爷爷吓得连声咳嗽起来。 “没啥没啥,过来上药吧。” 可不敢问了。 这小炮仗是全自动的,不点都炸。 - 牛爷爷给他上完药,偷拍了一张他脖颈露出纱布一角的照片发给靳寒,说完事了,伤得不重。 靳寒:辛苦,我派人送您回去。 裴溪洄把爷爷送出茶社,回来洗个脸,抓个头发,对着镜子一顿臭美,把自己倒腾得十分帅气。 靳寒那边雨已经停了,壁炉里跳动着温暖的炉火,咿咿呀呀响的老唱片洒下复古悠扬的曲调,他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等云飘过他的窗。 裴溪洄的视频邀请嘟嘟响起。 靳寒接通,手机拿得很近,只露出肩颈和下巴,陷在昏黄的光晕里。 “镜头往上一点嘛哥哥,看不到你。” 靳寒调整镜头,刚把嘴唇移进画面。 裴溪洄:“叭叭叭叭叭!” 对着屏幕上哥哥的嘴巴亲了五六七八下。 靳寒:“……” “消停点,一会儿手机进水了。” “嘿嘿。” 那又咋了?一会儿我还发.大水呢! 他趴在地毯上,怀里抱个抱枕,两只脚翘着悠闲地晃,脖子上贴着块纱布还笑得喜气洋洋的。 靳寒瞧他这倒霉样儿声音不由放软些:“饭吃了多少?” “全吃光了!”语气非常骄傲。 “拍给我看。” “啊?可是我已经收拾了。” “三个菜全吃完了,饭也吃完了,就汤剩了一半。” 他一边报备还不太好意思:“我都多大了,哥还检查这个……” 第65章 “汤怎么没喝完?” “有点撑,再喝怕尿炕。” “你也知道尿床丢人。” 裴溪洄红着脸小声嘟囔:“不是你天天整得我尿床的时候了……” “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他抬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刚拉上就想起还有话要说,于是唔唔地朝哥哥努嘴。 靳寒:“开。” 裴溪洄:“哥,码头那事你是不是知道了?” “嗯。” “啥时候知道的啊?谁告诉你的?我都交代他们别跟你说了。” “看到你脖子上的伤就知道了。” “什么?那岂不是我刚和你视频的时候就露馅了!” 靳寒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不然呢?” “你晚上去了码头,脖子上是擦伤,大概动了绳子,只有审讯室那个装置能让你被绳子勒伤,你审了什么人还遮遮掩掩的不想我知道,只会是何宝生,他反水了?” “我操……你真是……” “我是不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裴溪洄只会瞪着眼睛说我操了,说完心口又皱皱起来,“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哎不对,我就是故意的,但我是怕你伤心……我知道哥真正在意的人就这么几个……” “你知道个屁!”靳寒少见在床上以外的时候对他说脏话。 “你觉得我在意他?” “码头那么多人,用得着你亲自审他?那装置怎么用我教了你一百遍,你还能把自己给勒伤。” “裴溪洄,你有脑子吗?” 他说这话时明显压着火气,面色冷得吓人,指尖掐着一根可怜的烟碾来碾去。 裴溪洄瞬间想起他哥小时候教他做了一个小时算术题,而他上来就让7+8=16,他哥手里要不是烟而是根戒尺,现在早就抽他手上了。 手心莫名其妙有点痒。 他放到桌子底下偷着抓两下。 “事急从权么,我没想那么多。那哥你打算怎么处置何宝生?你要不方便就由我出面吧,我把他送出岛让他自生自灭。” “为什么送他走?” “他走私未遂,买卖亲子,我已经叫人把他送局子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蹲几年蹲几年。” “可是何叔在天之灵——” “那又怎么样?”靳寒眯着眼问。 “他都敢对你动电棍了,还要我顾念谁的在天之灵?” 裴溪洄彻底没话说了。 他知道他哥定下的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也不可能干涉他哥做任何决定,他只是在想明天要去何叔墓前拜一拜,告诉他老人家:靳寒对何宝生已经仁至义尽,如果您心里有什么怨气想要上来报复,就冲着我来,别去找我哥。 拜得时候得拿两瓶茅台,再整个猪头。 一想到猪头,裴溪洄不知道为啥摸了把自己的脑袋。 靳寒看他抱着自己的头摸来摸去,脖子下露出两个比以前明显得多的锁骨窝。 “你现在多少斤了?”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一百多斤吧,我好久没称了。” 靳寒:“把浴袍脱了。” “嗯?我不是都交代了吗怎么还脱?” 裴溪洄白日做梦:哥是要和我luo聊吗? 那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别墨迹,赶紧脱。” 语气听起来非常急切。 那就是要luo聊了! 裴溪洄有点找不着北了,晕晕乎乎爬起来,心脏怦怦乱跳。 他把手机支在桌上,自己往后退,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哥哥,两下扒掉浴袍,光溜溜站在地毯上,全身上下只剩一条白色小裤衩。 靳寒抬起眼,赤裸却不带任何情y的眼神从他的头发丝一路逡巡到脚指头。 就在小小裴一点一点展翅高飞起来时,他听到他哥用一种非常伟光正的语气问:“你身上那些新疤是怎么来的?” 裴溪洄懵掉了。 “不是要luo聊吗?什么疤?” 靳寒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要luo聊了?” 裴溪洄如遭雷劈。 “不luo聊你让我脱什么衣服啊!害我白期待了!” “我让你说疤,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说疤……说疤……行吧。”裴溪洄有点气糊涂了,“我想说鸡你说疤,那你想听哪个疤?” 靳寒:“……” 他把皮带抽出来在手里折成两段,绷紧下颌命令:“一个一个说,所有的。” 大有交代不明白就把裴溪洄绑上的架势。 裴溪洄犯怵,赶紧低头找新弄的疤。 找着找着自己都震惊了,不是才分开半年吗,咋整这么多? 有骑车时蹭的、采茶叶时树枝扎的、泡茶时被热水烫的,还有几个连他都不知道怎么搞的。 刚开始他还一个一个说得很认真,后来发现靳寒不说话了,就那样冷冷盯着自己看,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之后彻底闭上了嘴。 “哥……” “别叫我。” 靳寒手里的皮带“啪”地一声狠抽在桌上,裴溪洄心里登时一个哆嗦。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是不是非要我把你栓起来你才会学乖?”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冒冒失失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66章 靳寒带他去逛庙会,前一秒撒开他的手,下一秒就找不到他的人。 上课十分钟了,才发现自己走错教室。 犯错误了被哥哥收拾,靳寒在训话呢,他眨着狗狗眼可怜兮兮盯着哥哥看,靳寒以为他在反省就问他知错了没有,他笑眯眯来一句哥哥你这件新衬衫真好看,在哪买的啊? 靳寒都怀疑当年是不是捡了个小弱智回来,怎么让他集中注意力做一件事就这么难。 “没有,”裴溪洄试图狡辩,“现在比小时候好很多了,做事时也有集中注意力,就是哥不在,我才会想东想西的,哥回来我就好了,哥管着我。” “我管你?”靳寒嗤笑,“不是嫌我烦了吗?我管不了。” “没有!我从来没这么说过你别冤枉我!哥得管我,不管我我就飘了,找不到根了。” 他不想再和哥哥玩找疤的游戏,一个箭步冲到床上,被床垫弹起来又重重趴下去。 手机被他放到侧边床头柜上,从镜头里能看到他肩膀到大腿完整的线条,圆墩墩的小屁股向上翘着,如同一包柔软的沙丘。 靳寒移开视线,手指碾动皮带。 “我给你说正事呢,你在那浪什么?” “啊?我没浪啊,我就是想活动活动……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坐久了,腰老是疼,我扭一下。” 他趴在床上就开始扭,边扭边转着眼睛偷看哥哥,还故意把小裤衩往下拽,又下腰又劈叉又对着屏幕撅起来抖成小马达的,看得靳寒想把他吊起来。 他把手机拿远,放到对面桌上,向后靠着沙发,双腿岔开。 裴溪洄这才看到他原来刚洗完澡,也穿着浴袍。 浴袍下摆还因为动作纵上去一些,露出双褪之间一小块三角形的黑色阴影。 裴溪洄当场就被定住了。 腰不疼了,脑子也不转了,眼巴巴直勾勾地盯着那片阴影看,越看越馋,越看越想,脑子里跑的那些小电影就快从眼睛里放出来了,实在实在忍不住了才偷偷吞了一小下口水。 视频里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咕嘟”。 他看似活着,其实已经死了。 操操操操操!!!!! 怎么这么大声儿!简直是巨响!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拿喉咙开了一枪! 他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藏进去,一骨碌滚到床对面,枕头蒙住脸,赖赖叽叽地打滚:“哥,你能装没听到吗?” “不用装,刚才打雷给我耳朵震聋了。” 啊啊啊——裴溪洄臊得拉起小裤衩,扣过去欲盖弥彰地挡住那里,活像卖那啥被抓的失足少年。 直到听到抓他的“警官”叫了声:“裴溪洄。” 裴溪洄双腿一软,莫名其妙就自己夹紧了,迷迷糊糊抬起头来,看到视频中哥哥睨着眼,下巴微扬,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俨然一副上位者姿态。 “我说着话呢你在那乱ying,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那冷淡的语调,不掺任何欲望的眼神,攥着皮带的粗粝手掌,仿佛在审讯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裴溪洄就感觉心尖被一把牛毛小针乱刺乱扎一通,鼻腔里蓦地一暖。 没顾上有什么东西流进嘴巴里,他顶着一脑袋炸开的金毛,眨巴眼睛哼哼央求: “哥,你啥时候能……收拾我一顿啊……” “今晚可以吗?” “不可以的话,我明晚再问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裴日记4: 怎么啦!我都立功了!这是该给我的奖励! 第25章 瞒一次罚三天 话音刚落,一滴水“啪嗒”落在枕头上。 裴溪洄不明所以,抬手一摸。 他妈的!他流鼻血了! 手背上的血珠鲜红刺目,脸蛋瞬间胀成个爆炸樱桃,大脑宕机一秒后,他捂着鼻子蹦起来,脖子扬得老高,就像只要去铲人的大鹅,拍打着翅膀飞向厕所。 “哥!都赖你!!你赔我床单!!!” 靳寒在对面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笑。 小馋狗。 光听洗手间传来的水声,就知道他鼻血流了不少,回来时一张小圆脸被水拍得湿透透的,额头上的碎发往下滴嗒水珠。 床单枕套都没法要了,他从柜子里找来新的三件套,吭哧吭哧废了老鼻子劲终于换好,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满脸幽怨盯着靳寒。 靳寒嘴角的笑意还没消。 他心痒又害臊:“笑什么,没见过血气方刚的年轻小gay吗?” “刚到流鼻血的确实没见过。” “是天气太热了!” 绝对不是我太浪了! 裴溪洄脸红到耳朵根,一个翻身把自己扣在床上,“哥,我疼……” “哪儿疼?” “我都金鸡独立了,你说哪儿疼啊。” 他这样趴在床上,浑身上下的所有支撑都在直溜溜杵着床的那里,可不就金鸡独立嘛。 靳寒没理他,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浴袍领口大敞四开,露出胸腹部性感十足的肌肉线条。 裴溪洄心脏突突跳,眼眶发烫,浑身都发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哼着想搞小动作。 “手别乱动。”靳寒冷声制止,“我让你碰了吗?” 裴溪洄还没开始就被叫停,不舒服地抿抿唇,“可是我难受。” 第67章 “忍着。” “忍不住了,求求哥好不好?”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别再让我看到你的手往不该碰的地方放。” “哼哼……”裴溪洄难受到极点了,但也乖乖把手拿上来。 靳寒看他这么乖,语气放软了些:“汤里加海水了啊,喝得你这么浪。” “操。”裴溪洄要烧着了,赖赖叽叽地嘟囔:“我不喝也浪,我就愿意浪。” “行,那你浪。” 靳寒把杯底的酒喝光,可能是酒精也可能是其他什么让他觉得口干舌燥,抬手把浴袍扯松了些。 裴溪洄没注意到他的变化,没脸没皮地求:“那啥时候啊?” “啥啥时候?” “啥时候收拾我啊,你别明知故问。” “啥时候都不收拾,我不想。” “你为啥不想?你不是才三十吗居然就不想了?!”裴溪洄觉得天都塌了。 他动作夸张地掐着自己人中,一副头晕目眩马上就要晕厥过去的表情。 边晕还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瞄哥哥,“不想就不想嘛,那哥躺下我自己动!” 靳寒冷下脸,看着他,一个抬眸都像甩了把刀出来:“你就想和我发骚是吧?挂了。” “哎别挂别挂!我错了!” 裴溪洄像古代大臣拜见皇帝一样磕头叩首:“拜托你,不要挂,我不骚啦。” “嗯,平身吧。” “哈哈,谢主隆恩。” - 曼约顿和枫岛的夜都深了。 雨后的天空,居然还挂着片薄薄的月亮。 靳寒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裴溪洄也滚到靠窗的床边,和哥哥看着同一个月亮,声音软乎乎地叫:“daddy。” 他每次这么叫不是求人就是求.草。 靳寒把酒瓶盖上,看他要做什么。 裴溪洄问:“你要睡了吗?” “嗯。” “那我给你讲故事吧,好不好?” 之前好不容易答应的第三天听他讲故事,裴溪洄生怕因为他隐瞒何宝生的事哥哥就不听了。 靳寒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起身拿着手机走到床前。 屋里壁炉还没熄,影影绰绰的火苗照到床上,他躺下来,盖上被子,侧脸的轮廓被投影到墙上。 裴溪洄清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脖子上并不存在的领结,声音娓娓,飘进靳寒的耳朵。 靳寒阖上眼,漂浮在黑暗中,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过雨的夏日夜晚。 他被打雷声吓醒,从客厅的地铺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卧室前。 通过透着光的门缝,他看到爸爸妈妈把同样被雷声吓醒的弟弟抱在怀里哄,妈妈给弟弟讲三只小猪的故事,爸爸腿上窝着弟弟白天捡回来的野猫。 多么温馨的一幕啊。 在他的家里,连野猫都有故事听。 “哥,不要想了,听我讲的就好。” 恍惚中,一双手把年幼的他抱起。 靳寒感觉到自己漂浮着的灵魂缓缓落地。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裴溪洄的方向,裴溪洄笑着问他:“我讲得好听吗?有没有声情并茂?” 靳寒说还行,他又问:“三只小猪盖房子,老大用茅草,老二用木头,老三用石头,最后只有老三的房子抵御住了大灰狼,哥你觉得我是哪头小猪?” 他以为靳寒会说他是老大或老二,因为他惯会偷懒和投机取巧。 可靳寒却说:“哪头都不是,你不需要自己盖房子,也不需要一个人抵御大灰狼。” 裴溪洄一愣,“那哥需要我做什么?” “快乐,平安,留在我身边,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裴溪洄眼眶有些湿。 “这就是哥对我的全部期望吗?” “可你连这样都没做到,不是吗?” 裴溪洄哑口无言,心里疼得发酸,扯过被子把自己蒙起来团成一团。 被子里有一方狭窄的黑夜,他亮晶晶的眼睛就是夜空中的两颗星。 他眨巴着眼睛告诉哥哥:“前两天我去了趟乡下,从地里收了一把很香的麦子。” “收那个干什么?” “做麦芽糖。” 指尖倏地抽动一下,靳寒睁开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变成一条潺潺的河。 他想起以前某一年过生日,裴溪洄按惯例给他买来两包麦芽糖,他拆开吃了,有些遗憾:太甜了,是糖精做的,不像他小时候吃的那种,有股麦香味。 裴溪洄摆摆手:“那就换一种糖嘛,什么糖不比麦芽糖好吃啊。” 靳寒失笑,没再分辨。 确实如此,三十岁的男人还执着于吃一块小时候的糖太过矫情,人都要向前看。 但那根油腻腻的绳子和全家人将他卖掉时看向他的希冀眼神,早已在天长日久中成为他心底剜除不掉的沉疴烂疮,连带着那天没吃到的两包麦芽糖,都变成了没人能理解的执念。 没人能理解,他就不再提。 那天下午,他自己开车买遍了岛上所有便利店的麦芽糖,坐在码头边一个个拆开品尝,结果全都和记忆中的味道相差甚远。 也是那一刻靳寒才明白:有些遗憾注定永远都是遗憾,即便他如今已经家财万贯也无法改变。 但裴溪洄却告诉他:“总会有办法。” 第68章 “哥走了之后我就去了你小时候常去买糖的便利店,以前的店主不干了嘛,把店面盘给了一个阿姨,我问阿姨找到了老店主的联系方式,想问问他以前那种老式麦芽糖是怎么做的,可是电话打过去是他儿子接的,老店主一年前就去世了。” 裴溪洄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靳寒以为这就是他找糖的结局,无所谓说:“只是一块糖而已,不用这么麻烦。” 裴溪洄却摇头:“只是一块糖而已,为什么要让你吃不到呢?” 他从被窝里伸出只拳头,献宝一样在哥哥面前打开,手心里藏着一张被揉皱的纸条。 “我找去了老店主家里,就是我收麦子的那户人家,在他们村里打听了一下午,终于找到现在还会做那种糖的老师傅,他把配方写给了我。” “昨天下午麦子已经发芽啦。”他把镜头转向窗外,院子里摆着一盘绿油油的很肥的小草,“等哥回来就能吃到,以后每年过生日都能吃到。” 靳寒看着那盘让人很难相信它以后会变成糖果的麦芽,发出了一声像小孩子一样天真的感叹:“原来这么简单吗……” 裴溪洄觉得心如刀绞。 对啊,原来只需要这么简单,就能弥补哥哥的遗憾,为什么要让他等这么多年? 长命锁是,麦芽糖是,睡前故事也是,都来得太晚太晚。 夜风吹开窗,曼约顿和枫岛都很凉爽。 这是他们这一年多来,最亲密的一个夜晚。 靳寒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为什么要讲三只小猪的故事?” 裴溪洄看到哥哥眼睛里藏着两团明亮的火把,反问他:“那哥以前为什么给我讲这个故事?” 两人都没回答,只是和彼此对望。 在这缄默无声却又诉尽千言万语的一眼中,答案不言自明。 靳寒知道弟弟看到了自己藏起来的伤口,裴溪洄也抱住了那个躲在门缝后偷听的哥哥。 他把脸凑近屏幕,用鼻尖顶了一下靳寒的鼻尖:“哥,你伸一下手好不好?” “干什么?” “替我摸摸你的眼睛。” - 靳寒没有帮他摸。 他只是把手机举高,露出整张床。 裴溪洄能看到他的床很大,但他只睡在左半边一小条,裴溪洄的床也很大,同样的,他只睡右边一小条,他们心照不宣地为彼此空着半边床。 “你知道我们有多久没一起睡觉了吗?”靳寒问。 裴溪洄险些因为这句话掉下泪来。 “离婚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错了。”靳寒看着天花板,一字一句说:“是从去年八月份你冷着我的时候开始,到现在323天,你再也没有躺进我怀里过。” “21天养成一个习惯,323天能养成多少个?” “我都快不记得,你身上是什么味道了。” 裴溪洄失声抽噎,颤抖着把脸埋进枕头:“哥,别说了,我受不了了……” “那你就在我彻底习惯自己一个人睡之前,回到我身边。” “别再犯错,别再想着瞒我任何事,我不管那颗定时炸弹是什么,即便是你不想活了要抱着我一起去死,都可以,赶紧把它拆掉,明白吗?” 昏暗的画面中传来一阵阵啜泣,手机早就被扣了过去,裴溪洄抓着枕头,哭得不能自已。 “哥……不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其实你也很想很想我,对吗?” “我很想抽你。” “那你抽啊,你愿意抽我现在就飞到你床上去。” “你办了这种蠢事,还想我奖励你?” “不奖励这个能奖励点别的吗?” 他仰起头,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滴溜乱转,就差把我虽然很伤心但还是要搞事几个字写在脸上。 靳寒哭笑不得:“想干什么直说。” “我最近!我乖吗?不算今晚的事的话。” 他其实已经很乖了。 送茶只是送茶,没有趁机见面。 给哥哥戴长命锁时也只抱了一秒,当晚说不能见面就偷偷在码头干活不出现。 就连隐瞒何宝生的事,也算情有可原。 靳寒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还行。” “那1-5分打几分?” “3分。” “我操!及格分啊!我这么牛逼吗!”他抹抹脸,一个猛子坐起来,双手合十做法似的朝哥哥拜拜,“那等你回来我去接机的时候,可以让我亲一下吗?” “就一分钟,亲一分钟就好了!” 靳寒不说话,他赶紧降低要求:“好吧,三十秒!三十秒我就不伸舌头了!” 靳寒还不说话。 他一副这日子没法过了的表情:“三十秒不伸舌头都不可以?!好吧!就一小下行了吧!就碰碰嘴巴!求求啦,好daddy,我最最最爱的daddy!让崽崽亲一下吧!” 靳寒终于开口,却是问他:“我说让你来接机了吗?” 裴溪洄瞬间懵逼。 怎么还能卡在这种地方! “你凭什么不让我去!那机场又不是咱们家开的,还不让别人闲着没事去溜达了?” 靳寒憋着笑:“小河湾机场,还真是咱们家开的。” “什么玩意儿?我怎么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些。” 第69章 “哎呀我不管,我真的好想亲嘴啊,难道哥不想吗?你以前嘴巴都要长在我嘴上的,我不信你不想!”他心一横眼一闭,重磅加码,“只要给我亲,那我那天穿什么,哥说了算!” 靳寒眼前快速闪过百八十套限制级装扮,旗袍、短裙、猫耳、尾巴,然而没用。 “你什么都不用穿。” 裴溪洄瞪圆眼:“我操!玩这么大,我光着去接你吗?” “……”靳寒想把他脑子挖出来看看上面到底有没有纹路,“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看。” “不准去接机,不可以接吻,我回去三天之内,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裴溪洄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 “哥你发烧了,别说胡话,快撤回去。” 靳寒严肃地看着他。 裴溪洄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了,刚消下去的眼泪一秒就掉了出来:“你干嘛啊,不是不生气吗,已经一周没见了,还要再加三天……我真的受不了……”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每根头发丝都透着开心,现在崩溃得恨不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了。 靳寒并没有因为他的眼泪心软。 “我只说我不生气,没说不罚你。” “可你罚我什么不行啊,怎么能不让我见面呢,我不亲了还不行吗…别不给我见……” “不这样你会长记性吗?” 靳寒下定决心要治他个狠的,一次就管饱。 “你瞒我一次,就三天不见,瞒我两次,就一个月不见,半年时间够你瞒几次?你把我的耐心瞒没了,咱俩就再没复婚的可能了。” 裴溪洄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像傻掉了一样做不出任何反应,喉咙里哽咽难鸣,四行泪水冲出眼眶时,甚至都没有一点哭声。 他只能听到他哥用那么柔软的语气说出一句那么残忍的话:“裴溪洄,我今年三十二了,我要不起一个永远和我隔着心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小裴日记5: 为什么不让我亲嘴!我就想和哥哥亲嘴我有错吗?我不光亲我还要prprprpr! 嘴没亲到还关我禁闭!我要孤立我哥一小时呜呜呜呜 一秒后 靳寒:谁是我的小——— 小裴(一个猛子冲出来并绕着哥哥跑酷):这呢这呢这呢哥哥我在这儿呢! 第26章 有效惩罚 那晚之后裴溪洄再没看到过靳寒的脸。 睡前故事仍在继续,但靳寒不和他视频,只打语音。 语音时间严格控制在十分钟内,故事讲完就立刻挂断。 第一天的时候,裴溪洄动歪心思故意讲了个很长的故事,想要多听一会儿哥哥的声音。 第二天靳寒就拒绝了他的语音邀请,直接让他把故事录成音频发过来。 第三天,语音是打通了,可靳寒全程不说一句话。 听筒里只有裴溪洄的声音,带着哭腔的沙哑嗓音在小声念着故事。 而裴溪洄只能听到他这边的衣物摩擦声、酒杯碰撞声、掀开毯子躺上床的沙沙声,就连以前能明显听到的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一个故事没讲完裴溪洄就受不了了。 他把故事书阖上,抱着手机哑声问:“哥,你说句话好不好?求求你理我一下……” “不见面就不见面,怎么连声音都不给我听了啊……” “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犯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你一句话都不说我都不知道对面是不是你,daddy,求求你,别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靳寒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你也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滋味不好受。” 裴溪洄猛地坐起来,用力攥紧手机,恨不得把听筒扎进耳朵里好让声音更清晰。 “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我会改的!” 他哭得一哽一哽的,流着泪连连点头,就差发毒誓保证。 然而下一秒,语音被“嘟”地一声挂断。 裴溪洄无措地睁大眼睛,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去,不敢相信哥哥就这么挂了。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他连一句委屈都不敢抱怨。 他只是握着手机愣在原地,直到后背的冷汗都被风吹透了才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他一整晚睡睡醒醒地做了好多噩梦。 第二天醒来感觉浑身都被火烤着似的,被窝里全是冷汗,拿出温度计一量,39度多。 无家可归的小孩儿总是会在生病时变得异常脆弱,裴溪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想家,想哥哥,想家里那张只属于他的小沙发。 但哥哥不让,他就不敢提想回家。 他用力咽了下口水,喉咙里疼得像被针扎,眼睛烧得睁不开了,浑身没劲儿。 他强撑着爬起来找了片药吃,又把手机充上电,这才收到靳寒昨晚发给他的延迟消息。 -你总说你知道错了,可我看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改。 -之前就是这样,我出了次差,回来你就变得心事重重,我用尽所有办法都撬不开你的嘴,之后不到半个月,在我准备为你过二十三岁生日的时候,你却说要和我分开。 -小洄,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害怕吗? -那天晚上你不肯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我连该把你关在哪儿都想好了。 第70章 裴溪洄本就因生病变得脆弱的心脏被这几句话一下子戳碎成渣。 眼睛如同两只被扎破的水球,瞬间涌出大股大股烧热的泪水。 他被烧得神志不清,手指软得打不了字,只能张开干裂的嘴唇,给靳寒发了条语音过去:“关哪儿都行,只要哥别不理我……” “昨天晚上,我梦到你又不要我了,不理我,不看我,我怎么给你讲故事你都不和我说一句话,然后你走到一个没有脸的男孩儿旁边,抱着他让他给你讲故事……” 裴溪洄只要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自己要死掉了,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想要求靳寒别去找别人,但嘴唇开合好几下也发不出声音,嗓子里干得像被胶水黏上了。 靳寒的语音通话打来时,他正伸长手指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手机屏幕亮起的光照在他眼睛上,他看清是谁后赶紧接通,水杯被碰掉地上都没管。 “哥……” 他刚念出这个字两行泪水就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是、是哥吗?” 靳寒嗯了一声:“声音怎么这么哑?” 裴溪洄下意识想说没怎么,但话到嘴边又紧急撤回,如实交代:“我发烧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个小小的发烧,要搁以前他蒙着被子睡一觉就过了,但现在一听到哥哥的声音,铺天盖地的委屈和难受就一股脑涌出来将他淹没,本来只有一点疼的脑袋变得剧痛无比。 靳寒叹了口气,心道还没怎么罚呢就被吓到发烧了,还真是枫岛第一矜贵。 “多少度?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两片……忘了叫什么的药。” “什么颜色的?胶囊还是药片?” “胶囊,绿色吧,不对,又好像是紫色。” “到底什么颜色?” 靳寒有些急,怀疑他吃的根本不是退烧药。 裴溪洄烧得稀里糊涂,脑子里本来就乱七八糟的全都是梦里哥哥不要他的样子,被凶得一缩肩膀,抿抿唇小声再小声地说:“这个没有瞒,是真的忘了,哥别生气……” “……”靳寒感觉心脏被狠揪了一把。 “我没生气,但你那里没有绿色和紫色的退烧药,应该是把我的胃药当退烧药吃了。” 裴溪洄迟钝地哦了一声,“我说呢,怎么吃了药这么久也不退烧。” “把被盖好,我叫牛爷爷过去。” “不要!”裴溪洄急得大吼一声,攥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扣进掌心里,声音颤抖地问:“牛爷爷来了,哥还会和我说话吗?” 靳寒哑然,没想到他居然在担心这个。 他不回答裴溪洄就以为不说了,蔫蔫地垂着脑袋,犹豫良久,鼓起勇气提了个小要求: “那哥能不能再和我说一句话,一句就好了,我想录下来,烧得难受的时候听……” 靳寒一愣,蓦地红了眼眶。 到底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孩子,是他疼了十八年的弟弟,发烧烧成这样了就想和他要句话,靳寒再狠的心也不会不给他。 “想听我说什么?” “哥叫叫……我的名字。” “崽崽。” “嗯……”裴溪洄把脸埋进枕头里,哽咽哭求,“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生病了也不能回吗……我求求你也不行吗?” 靳寒在这边都快把座椅扶手攥折了,声音明显软了许多:“明天上午我十点的飞机回枫岛,你要是能在我回来前退烧并且不再反复,三天不能见面,我就给你减到两天。” “真的吗?” 印象里这是靳寒第一次为他违背原则减轻惩罚,裴溪洄泅着泪水的浑浊眼珠亮了几分。 “那如果我今天下午就退烧的话,晚上讲故事的时候,哥可以和我说句话吗?” “下午好起来,晚上就视频。” 裴溪洄眼睛一瞪,在心里大喊了一声“我操”,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坐起来,“我他妈觉得我现在就好了!咳咳咳咳……” 靳寒哭笑不得:“行了,好好躺着。” “嗷,我躺了,现在就躺下,那哥可不可以先别挂啊……” 他昏昏沉沉地缩在被子里,贪婪地听着靳寒那边传来的细小响动,慢慢阖上了眼。 鼻子堵住了不好出气,他时不时打两个不太响的呼噜,靳寒听着小猪的呼噜声,一直等到牛爷爷过来给他输完液才挂断电话。 到底是年轻底子好,一针下去就见效。 裴溪洄捂在被子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一大觉,醒来后神清气爽活蹦乱跳,一量体温,37度! 他立刻拍照发给靳寒。 -报告领导,超额完成任务! 【小喷菇】:下午三点、六点、九点,还有晚上临睡前,各量一次体温。 “知道啦知道啦!” 【小喷菇】:给你叫了餐,还有五分钟到。 -嗯嗯嗯!小猪敬礼.jpg - 烧一退裴溪洄就躺不住了。 从黏糊糊的被窝里爬起来,冲个澡,再把床单被罩扯下来一顿洗。 外面阳光正好,小猫们都在晒太阳。 他看得羡慕,左右闲不住,就翻出三张吊床挂在湖边那排大树上,第一张床晒被子,第二张床晒猫,第三张床晒他自己。 他躺在最大的那张吊床上,荡着悠悠浑身烤得暖洋洋,渴了就来上一口冰镇西瓜汁。 第71章 头顶的树荫正好挡住他的脸,风吹过树梢、树干、再往下吹起两张挂在树枝上的蓝色格子床单,空气中飘出一股老式皂角的香味。 裴溪洄莫名怀念起小时候的夏天。 那时他和哥哥住在老街,家里也有一片小院,晌午不太热的时候,他哥就搬出一把绿油油的摇椅放在院子里,带着他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午睡。 小时候的西瓜三毛一斤,五块钱一大个,他哥把西瓜一切两半,用勺子挖成一颗颗球。 他趴在哥哥身上迷迷糊糊地打盹儿,时不时吃一口哥哥喂过来的西瓜球,籽吐在哥哥手上,哥哥会帮他挖个坑种起来。 经年累月的,还真长出来一株西瓜藤。 兄弟俩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株小小的代表着生命的藤,又抬头看看彼此,都觉得挺神奇。 靳寒砍了块板子竖在西瓜藤旁边,板子上写着:崽崽的瓜。 裴溪洄要难为情死了,仰着被晒红的小脸问哥哥:“整这么隆重呀?” 靳寒冷冷点头:“嗯,你养的第一株植物,希望能活。” 童年是夏日的一场梦。 梦醒了,人就长大了。 裴溪洄吸空一杯西瓜汁,把籽捞出来,刨个小坑种上。学着记忆中哥哥给做的那块板的样子也砍了块板,竖在西瓜籽旁,板子上写着:小寒的瓜。 俩字写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总觉得这么叫有点大逆不道,红着脸拍照发给哥哥。 结果他哥就甩了个标点过来:?谁是小寒? 还能有谁?这不明知故问吗! 他也甩过去俩字:我爹! 靳寒:担不起。 “那我去管老裴叫daddy啦?” 靳寒一条语音弹过来:“你叫一声试试。” 裴溪洄噗一声笑出来,急眼了这是。 “不叫不叫,只有你一个daddy。”他掐着嗓子用哄人的软乎乎小腔调讲:“我也在院子里给哥种了一株西瓜,希望等它成熟的时候,哥哥已经回到我身边。” 靳寒心窝一软,特想掐一把弟弟的脸:“你确定要立这种目标?它看起来没有活到成熟的命。” “怎么可能?西瓜那么好种。” 裴溪洄一甩脑袋,特自信,“我七岁的时候就种活了!” 靳寒闷笑,活个屁,他七岁种的那株西瓜藤,没等第二天就旱死了,是他怕弟弟伤心连夜买了个大西瓜埋进地里假装是他种出来的。 一株手指长的西瓜藤一夜之间可以长出个头那么大的西瓜来,也就他弟那个小二百五能信。 “好,那你加油。” “好敷衍,我要种活了你得封我做种瓜大王!” 靳寒无语:“你几岁了?” “几岁不是你的孩子?” “裴溪洄。”靳寒突然叫他名字。 裴溪洄一下子紧张起来:“干嘛?” “闭嘴。” “好么。” 裴溪洄闷着头哼哼,心道叫这么急迫我以为你ying了呢。 不让讲话他就特乖巧地打字:哥在忙吗?忙的话我就自己玩了。 靳寒听弟弟用这小狗似的动静跟自己放赖,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你还挺懂事儿啊。 -嘿嘿,还行吧! -饭吃了多少? -必须光盘啊! -拍给我看。 嗯?咋总让我拍碗底子啊?这有啥好看。 裴溪洄一骨碌坐起来,退烧了脑子就好使了,莫名从这四个字里看出点门道来。 他想起以前没离婚的时候,他一天天闲得蛋疼,又贼能折腾,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玩了什么都会实时和哥哥报备,就连手指头上割个小口子都要去找哥哥嚎两嗓子。 那时已近深夜,靳寒正在加班开会,秘书进来说小裴老板来了,看着闷闷不乐的。 靳寒担心他在外面惹事被人打了,捡着会议重点快速说完,然后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弟弟背对着他跟个小倒霉蛋儿似的缩在墙角。 “怎么了?”他急得声线都不稳了。 裴溪洄扭过头来委屈巴巴说我受伤了。 靳寒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俯身要把他抱起来,下一秒就看到弟弟伸出两只捂在一起的手,在他面前打开,一只亮着肚子的萤火虫缓缓飞起。 黑夜被划出一条小小的光带。 裴溪洄眨着那双比小虫还要明亮的眼睛:“好看不?我从家门口到这捂了一路呢。” 靳寒心里熨帖,捏住他的鼻尖扭了扭:“天天作怪。” “你不作怪,你天天加班,这一个礼拜你哪天是晚上12点前回来的啊!”他像个独守空闺的怨夫,幽怨地盯着靳寒的西裤,“我都一周没和小寒哥见面啦!” 靳寒失笑,看他一眼,起身往办公桌前走,顺便打开窗户放走那只萤火虫,这才坐到椅子上。 “不是受伤了吗?哪呢?” “这呢!”裴溪洄伸出一根手指头,那口子大的不拿放大镜都看不见。 靳寒特别想踹他两脚,但知道他是真想自己了晚上孤零零一个人肯定睡不好,就又舍不得踹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拉,大手放在自己腿上拍了拍:“过来。” “干嘛?”裴溪洄故作矜持:“还在办公室呢,靳总就忍不住啦。” “过来我给你吹吹,你以为要干嘛?” 第72章 裴溪洄失望极了:“我都这么欠了,我以为你要揍我呢!” 靳寒忍着笑:“那就揍两下。” 他攥住裴溪洄的手腕,猛地往怀里一扯,另一只手把桌上杂物全拨到一边,然后掐着弟弟的腰,背朝自己强硬地按在实木办公桌上:“趴好。” 一切发生得太快,裴溪洄都没来记得反应就像只小王八似的被按在那儿了,从没在办公室干过坏事,他一下子臊得耳根连着颈窝都泛红,抬头慌乱地看一眼没锁的门,想要站起来去关。 “啪”地一声,靳寒果断地扇了他一巴掌:“想要就别动。” “唔——”裴溪洄脸颊爆红,咬着牙看门口,“他大爷的!门还没关!” 靳寒无所谓地嗯一声,从笔架上拿下一根长度和直径都不容小觑的毛笔,站起身往裴溪洄后背压去,冰冷的嗓音附在他耳边低声命令:“那崽崽小声一点。” 作者有话说 小裴日记6: 嘿嘿嘿(小声版) 第27章 缓缓吧哥 那天晚上,裴溪洄只挨一下就弄脏了裤子。 丢脸程度不亚于他哥第一次给他用zui时,刚低头说了句“哥吃一口”,裴溪洄当场缴械,哆哆嗦嗦地弄了哥哥一脸。 裴溪洄懵了,靳寒也懵了。 早就听说青春期的小男生比较快,但快到还没开始就结束的也少有。 他愣了足有半分钟才抬起头,俯身往他耳畔吹了口气:“这么乖啊,你倒挺给我省事儿,这次要不要给你封个大王?” 操。 裴溪洄脑袋里“嗡”地一下。 这他大爷的能封什么大王? 早xie大王? 这不自取其辱吗! 他一瞬间都有点搞不清到底是他哥太迷人,还是他那玩意儿真有点问题。 等有空得去男科医院挂个号,不然总提前交枪可太丢人了。 他仰躺在汽车后座上,懵着张脸胡思乱想。 靳寒不喜欢他分心,掐住他脖子往上抬,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看我。” 裴溪洄乖乖回神,一看哥哥,就看到他脸上自己弄的地图。 他妈的,这也太害羞了…… 他十八九岁时就是个纯情小傻帽儿,虽然现在也没奔放多少,但已经很能不怕死地撩。 “我翻、翻过去行不?”他伸手抵住哥哥的胸膛,顾涌着想要起来。 “怎么了?还是怕?” 那时两人刚在一起没多久,靳寒以为他怕了,还要逞强陪自己。 裴溪洄却脸蛋红红地说:“其实我有一点点害臊。” 靳寒轻笑一声,在他冒着汗珠的脑门儿上特别宝贝地亲了一口。 裴溪洄摸着被亲的地方,傻乎乎感慨:“幸好我是下面那个。” “不然呢?” “不然就我这狗屁技术,哪个0能跟我啊!” 他对自己的认知向来准确,也没什么体位鄙视链,觉得身为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被男人压。 男人又咋了? 这玩意儿本来就是各凭本事,图一爽快嘛。 但他思想再超前,无奈体能和胆量跟不上。 每次都是他先撩,把哥哥撩起来了做一半又怕这怕那的要跑。 挨揍的时候也是。 每次都是他想要,每次都经不住,那根毛笔买回来两三年,毛都没用掉几根。 靳寒一个血气方刚单身多年的正常男人,老整到一半再强忍下去,好人也得憋出病来。 最后他忍无可忍直接拿根皮带把裴溪洄捆上了,领带塞嘴里,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一次之后,裴溪洄食髓知味了。 天天撅着个小鸟枪往他哥身上喷子弹。 要不说人贵在会反思呢。 裴溪洄一反思起来就觉得自己各方面都有点难搞,简直是枫岛第一难搞小gay,也就他哥能容忍他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 他心里不舒坦,给哥哥发微信检讨。 -哥,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亲亲。 靳寒:你又犯什么病? 裴溪洄舒坦了。 一想到哥哥在自己身上办事儿的样子,他又赖赖叽叽问:“哥,你办公室那根毛笔还在吗?” 靳寒:在不在的怎么了? “没怎么,我想它了。” “估计它也想我了。” “这么久不用毛都干了吧。” 靳寒:干了就扔了。 那就是还没扔呢呗。 裴溪洄有点害羞,红晕从耳朵根一路蹿到颈窝,捂着嘴巴对着听筒一字一句特别招人地说:“别扔嘛,我还能给它翻新呢。” 说完他自己都受不了自己地趴在吊床上哈哈大笑。 大白天的干什么这么放dang。 笑半天也没收到哥哥的回复,他这时候又去装体贴:“好嘛,哥忙,我不吵你了。” 靳寒一条语音弹过来: “你准备怎么翻?” 依旧是那样冰冷却性感的语调,无端激起某种不可捉摸的刺痒。 紧跟着还有下一条:“拿什么翻?” “翻不好我就把你绑上一直翻,什么时候毛笔不干了什么时候放了你。” 裴溪洄毕生所学满腹经纶在此刻只凝结成铿锵有力的两个字:“我操。” 他实在受不了,把吊床裹在身上翻来翻去,直到把自己裹成个蚕蛹才哼哼着求:“缓缓吧哥。” 第73章 “缓什么,你刚才不是挺来劲?” “我觉得有点热。” 靳寒以为他又发烧了:“怎么了?烧的?” “不呀。”裴溪洄张嘴小小声吐出俩字,特坦诚:“骚的。” 靳寒:“……” 靳寒:“你自己抽自己一下。” 裴溪洄哈哈笑:“干嘛啊,我是病号呢。” “止止yang。” 裴溪洄笑得差点从吊床上摔下去:“我不抽,我自己抽不好使,等哥回来抽。” 靳寒回了他一个表情。 微信自带的,皱着八字眉的囧囧的一张黄豆脸,脸上有个巴掌印。 裴溪洄很不满意。 拿个破表情就把我打发了? 可即便这样他也不敢再bb什么。 一是怕浪过头了收到拉黑警告,再一个是怕照他俩这尺度再聊下去会被封号。 以前也不是没被封过。 那是一个哥哥出差他独守空房的平平无奇的异地夜晚,他喝了点小酒,玩了会儿玩具,可每次到临门一脚都无法释放。 他憋得难受,头昏脑胀又色y熏心之下,拿出手机对哥哥输出了上百页骚话。 最后他人是舒服了,微信号也被封了。 账号解封得找两个列表好友帮忙,他厚着脸皮去敲夏三儿和陈佳慧。 两人好奇问他:干什么了把微信干封号了? 裴溪洄,一个从小到大,哪怕做错事,也会昂首挺胸认为老子何错之有的臭小孩儿,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对不起,我和我哥撩骚被抓啦。” - 前车之鉴在那摆着,他不敢太过放荡。 量了体温给靳寒发过去,得到哥哥的允许后爬起来屁颠屁颠出了门。 他今天可还有正事要干。 一周前,沉寂三年的红杉拍卖会重新开张,他凑热闹抢了个好货。 临近中午,太阳炙烤。 他拿上货开车去了玉手街,七拐八拐地走进一条暗巷,在一家连门楣都没有的古旧店面前停下。 店门口,顶着个红通通酒糟鼻的胖老板正拿小刀雕木料。 看到他来,老头赶紧把木料往怀里一揣:“你小子大中午不睡觉往我这跑什么?” 裴溪洄三两步跨上台阶,拽过小皮墩儿往屁股下一坐,双手捧着只木盒子:“我这有个宝贝。” 老头目光存疑,凑过来把盒子打开一条缝,只看一眼就“啪”一下关上了,扑过来抓住裴溪洄的手,笑得跟朵皱巴巴的花似的:“给我的?” 裴溪洄:“嘻嘻,给你看。” “切!”老头一把推开他,背过身去生闷气,“就知道你有什么好货都不会想着我!” “我咋不想着你了,这不就来了吗?” 裴溪洄把木盒子掀开,从里面捧出一根圆柱形木料——手掌长,小臂粗,颜色近似黄金,对着太阳看就像一块半透明的琥珀,表面又像有金沙在流淌。 极上品的金丝楠木,几乎绝迹,重金难求。 裴溪洄当时为了拍下它砸进去得闲半年的流水,就因为牛爷爷说金丝楠的香味可以提神醒脾,愉悦身心,楠木皮还是一种滋养脾胃的药材,他想买下来给哥哥泡茶喝。 “这一块我不全要,我给你图,你照着图帮我做出来,剩下的边角料有多少算多少,都归你。” 老头眼里都要冒金光了:“你说真的?都归我?” “昂,但你可别故意给我偷工减料啊。” “那你放心,童叟无欺!你图呢,我瞅瞅。” “喏。”裴溪洄把自己画的图纸给他,画工实在不怎么样,老头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这啥啊?土豆?” “什么土豆!这是坚果!大坚果墙!” 植物大战僵尸里面最能抵御僵尸攻击的坚果墙,被用来挡在所有具有攻击技能的植物前面,当然,这其中不包括那株免费的、不被珍惜的、永远都在黑暗中默默付出,等天亮就被毫不留情地剜掉给其他植物腾地方的小喷菇。 裴溪洄小时候天真地以为,他终有一日会成长为能站在哥哥身前为他遮风挡雨的坚果墙,这才给靳寒选了那株小喷菇做头像。 却没想到,十八年风流云散,他到最后成了想把哥哥剜掉的一把刀。 “可你做个坚果干啥?”老头拿着图纸研究,“还是空心的,能打开,看着像个器皿,装啥啊?珠宝还是金豆?” “都不,装糖,麦芽糖。” “什么东西?麦芽糖?敢情它就是个糖罐子?”老头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裴溪洄,你改名叫败家子儿得了!你搞这根木头花了多少钱?” “二百来万吧。” “二百来万?二百来万你就做个糖罐子?!” “那咋了,千金难买我乐意。” 它要是能讨我哥的欢心,就是两千万我也花得起。 - 和老头定工期花了点时间,裴溪洄从店里出来已经到饭点了。 他想在玉手街吃个饭,但这条街他很少来,没有熟悉他忌口的餐厅,菜上来他吃不了又要浪费。 要是哥哥在这儿就好了,他哥总能知道有哪家店是他能吃的。 刚想到这,手机就响了。 裴溪洄低头一看,居然是靳寒的电话。 他迫不及待地接通:“daddy!中午好!嘿嘿,今天还能打电话啊,我有点飘了。” 第74章 “在干什么?” “在想我的大宝贝。” 靳寒皱眉:“什么大宝贝?” “大宝贝和我说话呢。” 刚皱起的眉头倏地展开,靳寒几不可察地挑了下嘴角,“去玉手街了?” “昂,发愁吃啥呢,我快饿瘪了。” 靳寒抬手露出腕表,不知道按了哪里,表盘上赫然出现一个移动的红点。 他看了一眼说:“往前走50米,悦来酒庄,二楼第一个包厢,给你点了菜,进去吃。” 裴溪洄一怔,脚下猛地刹住。 一股阴凉的感觉,从他被汗水浸湿而紧贴在背上的小片衬衫开始,“轰”地一下迅速蔓延至周身,将近三十度的高温他却如置身冰窟,仿佛整个人被裹进巨蟒口中往里吞咽。 他攥紧手机,看着前方五十米的悦来酒庄,嘴唇颤动好几次才发出正常的声音:“谢、谢谢哥,我找到酒庄了,我先去买个药,吃完饭吃,下午我还得在外面忙。” “有药,给你放柜台了。” “……嗯?”裴溪洄探过头,就看见柜台后一个小姑娘朝自己招手。 “是小裴先生吧,这是靳总交代给您的东西。”她从身后拿出两个袋子。 裴溪洄接过来,翻开一看。 退烧药、温度表、鲷鱼烧,还有一大桶他最爱喝的桂花甜水。 甜水上贴了张写着字的便签—— 【吃完饭上三楼左手边第一个房间午睡,醒了给我报体温】 裴溪洄摩挲着便签,僵硬而缓慢地挤出个笑,左侧小腿闪过一丝短促的阵痛。大约半分钟后弥漫在背上的阴冷感才彻底消失。 他重新迈开步子,乐颠颠地对靳寒说:“那我挂了哥,你也记得吃饭。” 第28章 消失的弟弟 悦来酒庄在枫岛也算是百年老店了,裴溪洄却是第一次来。 玉手街离靳寒办公的中心大厦和他的茶社都很远,不在他平时的活动范围内。 他刚一进去就有迎宾领着他走到靳寒定的包厢,进去后桌上摆着很简单的四菜一汤。 靳寒最清楚他的口味和饭量,桌上这些东西能让他正好吃饱还不会浪费。 他忌口的葱姜蒜花椒酱油都没放,只把食物本身的鲜味烹到极致,最大限度照顾他那个挑食胃。 可裴溪洄坐下五分钟都没动一下筷子,直到服务员敲门进来给他送茶,他才从呆怔中回过神,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食物。 大脑已经处理不出食物的信号,还冒着滚烫热气的豆腐他直接咽,从喉咙口顺着食道一路烫到胃,可他就像没感觉似的,还在机械地进食。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吃进去的是什么,只觉得越吃越累,越吃越腻,嘴巴里好像挤满了爆开肥油的烂熟白肉,混着一股香椿树上甲虫的臭味。 终于察觉到这股味道的裴溪洄,拿勺子搅了一下盅里的汤,看到几颗翻滚着的被煮爆的花椒,胃里瞬间开始翻江倒海。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洗手间,还不等到水池前就开始吐,刚才吃进去的东西从胃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喉咙口好似都被整个撑开,腐臭的甲虫味钻满他每一道齿缝。 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毛病。 因为五岁时吃香椿炒蛋吃到了一窝臭甲虫,他以为是鸡蛋还给咬碎了在嘴里嚼了几个来回,发现后连哭带叫地疯狂呕吐,吐出来的全是虫子残渣混着黄苦的胆汁。 那些虫子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自那之后任何味重的调味料他都不吃,香菜、香椿、洋葱这类刺激的蔬菜更是碰都不能碰,一旦误食他就会想起嚼碎的甲虫味,条件反射地开始呕吐,吐得昏天黑地止不住,接下来三四天都吃不下任何东西。 所以他挑食真不是矫情。 一般人有忌口是过敏或者不喜欢吃,他是吃进去就得吐没半条命。 因为这个他平时很少在外面吃饭,吃之前也会仔细检查,不然就是折腾自己也折腾店家,这次是哥哥给点的他才没细看。 再说谁炖鸡汤会放花椒啊,还只有两三颗,估计是厨师炖汤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 洗手间的呕吐声持续了五六分钟。 裴溪洄把胃袋吐空,又灌进去两壶茶水漱口,这才勉强能扶着水池站起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一张脸惨白得瘆人,被打湿的发梢往下滴答茶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苦笑一声,叫人来把外面的菜撤掉。 服务员前脚进来,靳寒后脚就给他发微信:怎么才吃那么点? 裴溪洄抬眼看向撤菜的服务生,对方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 他没告诉哥哥自己误服了花椒,只说生病胃口不好,怕靳寒知道后去发作厨师。 靳寒说不吃就不吃,起码把鲷鱼烧吃了,不要饿肚子,想吃什么我叫人去给你买。 裴溪洄没有回复。 他趴在窗边,看空中自由自在的飞鸟。 服务员在他后面收碗盘,好半天都没弄完。 裴溪洄回过头来看他,他也看着裴溪洄,四目相对,都有些尴尬。 裴溪洄很想问问他拿了多少钱,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从袋子里拿出鲷鱼烧作势要吃。 服务员明显松了口气,端着碗盘快速退出。 今年的三伏天,比去年还要难熬。 第75章 玉手街街道两旁栽种着冠密且高大的树,树顶纵横交错的枝条印在天上,将太阳投射下来的光切成斑驳的一格格。 裴溪洄没有午睡,打着伞在这些光下游荡。 海风都吹不到的地方,像只敞开着也逃不出去的巨笼。 他溜达到一家俱乐部,和朋友们约好了在这儿为摩托队的一个男生践行。 去年他们小队在拉力赛上拿了金牌,分到一个出国比赛的名额,本来按资历和技术都应该是裴溪洄去,但他自愿放弃,那男生就顶了上来。 他是前年八月份刚加入摩托队的,对裴溪洄不太了解,还纳闷呢:“小洄哥咋不去啊?你去一定比我发挥好。” 裴溪洄只笑不说话,旁边朋友帮着回答:“我们溪仔才不去呢,他恋家,一分钟都离不开他哥,凡是要出岛的比赛他一律不去。” “这样啊,可是最多也就一个礼拜啊……” 男生摸着后脑勺嘟囔,裴溪洄听见了,抬眼看向这个只有十九岁的男孩儿,鲜活跳动的生命正在等待每一个绽放的时刻,这么好的年纪就应该多出去闯闯。 他由衷祝贺,也由衷羡慕。 清水代酒在男孩儿酒杯上磕了一下:“祝你凯旋。” 从俱乐部出来,太阳小了一些。 他收了伞,拿出手机,找到一条短信,照着短信的地址打车去了老城区。 这是全枫岛最破败荒凉的地方,车开不进来,人走的路也崎岖狭窄,路边堆积着腐臭的垃圾,几只流着口水的黑狗在巷口虎视眈眈看着他。 裴溪洄捡起根棍子,对着狗蹲下做出躬身的动作,几只狗转头就跑了。 他走到刚才野狗聚集的地方,挑开蒙着油垢和灰尘的帘子,看到一扇还没他人高的铁门,门旁边有个放报纸的绿邮筒,上面用粉笔写着一串号码,号码前面是一个单字——靳。 这是靳寒父母和双胞胎弟弟的家。 自从靳寒发迹后,他那丧良心的爸妈就总想从他身上捞点油水,隔三差五跑来闹,让他弟弟靳炎坐在轮椅上半死不活地给推到大楼门口,逮到靳寒就哭天抢地地骂。 骂他狼心狗肺铁石心肠,有那么多钱不知道孝敬父母,亲弟弟得白血病快死了他不管不顾,反倒对一个不知道哪捡来的野种掏心掏肺地好。 靳寒不让保安驱赶他们,也不反驳,只冷眼看着那两个人在地上撒泼打滚,等他们疯够了就问:“救靳炎的命要多少钱?” 他爸穷疯了,张嘴就要一千万。 靳寒说好,然后让秘书给岛上的白血病公益基金会捐一千万善款,一分都不准用到靳炎身上。 两人差点当场气死,还要再闹。 靳寒懒得理,裴溪洄就站出来笑眯眯在他们面前耍花刀:“要钱没有,泔水管够。再让我听到一点声音就把你们切了做泔水,先切小的再切大的。” 从那以后俩人倒是老实了。 裴溪洄不知道他哥用了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真吓得他们再没敢来。 但他还是不放心,怕俩老不死的憋着什么坏,就每隔几个月去他们家看一眼。 直到三年前他出了那场车祸,躺在医院静养大半年,这事就被耽误了,再想起来时俩老王八蛋已经带着儿子辗转搬了好几次家,裴溪洄上周刚托人找到这个地址。 怪不得那么难找,原来是躲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旮旯里了。 他咣咣敲了两下铁门,没人应。 蹦起来往院子里看,一点生活痕迹都没有,扫帚和盆就那么扔在门口,大铁门上结着一层很厚的蛛网,还让野狗做了窝,少说也得个把月没回来过人了,又搬走了? “哎,小伙子,你找谁啊?” 身后传来个老婆婆的声音。 裴溪洄回过头,就见两个买菜回来的婆婆在看着自己,一个瘦瘦高高的,一个圆脸很有福相。 “阿姨好,我找靳家的人,但他们好像很久没回来了,您知道去哪了吗?”裴溪洄问。 “啊?”圆脸婆婆表情古怪,像是吃了一口苍蝇,“可是他们已经——” “去旅游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瘦婆婆抢白。 裴溪洄看到瘦婆婆撞了下圆脸婆婆的胳膊,他不动声色地笑了下:“去多久了啊?靳炎也去了吗?我记得他不是腿脚不方便要坐轮椅的吗?我是靳炎表弟,特意来看他的。” “那我们不知道,你问别人吧!” 撂下这句话,瘦婆婆忙不迭地拽着圆脸婆婆走了。 她有些跛脚,但走得很快,一直到没人的地方,回头看一眼裴溪洄没跟上来,这才劫后余生般夸张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就指着圆脸婆婆的鼻子警告:“小心祸从口出!” 圆脸婆婆不明所以:“好端端的你跑什么啊,而且靳家人不是死了吗,你咋说他们去旅游了?” 瘦婆婆吓得赶紧冲上来要捂她的嘴:“活够了你!谁让你这么说的!” 圆脸婆婆更纳闷了:“啥叫谁让我这么说的?他们家的案子住在这一片的谁不知道?我刚搬来就听说了。三年前就死了,全家都死了,小儿子被变态nue杀,尸体找到的时候一块骨头都没了,老俩口受不了上吊了,这在当时可是轰动一时的案子,还上过报纸呢。” “那你现在去看那报纸还找不找得到!” 第76章 “啥、啥意思?”圆脸婆婆有点慌了。 瘦婆婆冷哼一声,“你刚搬来,不知道也正常,你以为刚才那人真是什么靳炎的表弟?”她左右望望,确定没人后,附到圆脸婆婆耳边小声说话。 圆脸婆婆听完脸色唰一下白了下来:“你、你是说……靳……” “还敢说!”瘦婆婆捂住她的嘴。 “有些事你知道了就烂在肚子里,记住刚才那张脸,他再来,不管问你靳家什么事,尤其是他们那个小儿子的,你一律说不知道,这是上面那人的吩咐。” 圆脸婆婆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挎着菜篮子回家去了。 与此同时,两条街之隔的靳家门口,裴溪洄蹲在地上把刚才那两位阿姨的反应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而后站起来翻墙跳进了靳家大门。 第29章 谁杀的? 他落在一块只能放两只脚的泥地上,贴墙而站,从左向右打量。 十几平的小院,地面坑坑洼洼。 左边墙上砌着条贴花砖的长水池,上面是呈90度直角的老式水龙头。 右边墙上挂着锄头和镐,还有一只被钉子勾在墙上的疑似某种动物的尸体,黑硬干瘪。 大门正对面憋憋屈屈地挤着两间平房,红砖垒的,每间房都门窗紧闭。 他走到水池前,看到水池干了长着青苔,水龙头上有一层砖红色的铁锈。 试着拧了一下,能拧动,但没水出来。 枫岛夏天全岛二十四小时供水,拧不出水来只有一种可能,这户的水被供水局停了。 为什么会停? 一是人搬走了。 二是,默认他们不会再用水了。 裴溪洄眉心拧起个疙瘩,一种难以言明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抬头去找水表箱,是一个邮筒颜色的铁盒子,就挂在水池上方的墙壁上。 他小时候和哥哥住在老街,家里也有这样的水池和水表,水表箱上会印着每户人家的水箱号。 但靳家这个时间太久箱子表面已经锈迹斑斑,一个数字都看不出来。 他无奈作罢,转身去看吊在墙上的动物尸体,应该是流浪的猫或者狗,身体被风干成了一长条,脖子却和上吊似的向上挺着,像是翻墙时被钉子给勾住的。 他不免想起自己在茶社养的那一群大馋猫,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找出张纸巾盖在小动物的眼睛上,这才走到两间平房前,推开更大的那间房门。 刚一进去,一层飞扬的尘土扑面而来。 不知道什么东西烂掉了,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桌子上还摆着部按键手机。 他捂着鼻子走过去,拉开桌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个没拆的快递箱。 纸箱边缘已经受潮,但白色标签上的字依稀可辨,收件人是靳炎,物流信息显示这件快递到货时间是三年前的七月十六号。 裴溪洄瞳孔骤缩,那是他出车祸的日子。 他连忙把快递拆开,里面是只电动剃须刀,拍照搜图找到价格,要五百多块。 五百块的剃须刀,对靳炎来说不便宜,如果他们真搬家走了,不可能不带上。 “不是搬走,那就只可能是……” 裴溪洄喃喃自语,微弱的声音在这间充斥着腐臭味道的昏暗小屋里,阴森而诡异。 想到那股腐臭味,他背上汗毛登时竖起。 一股被人在后面窥视的错觉,顺着尾椎爬上后背。 他转过身去,锁定大衣柜。 高度放下一个人绰绰有余。 他从院里找来把铁锹,拎着锹一步步走到柜前,深吸一口气后猛地拉开门! 预想中衣柜里站着个人或者躺着个尸体的景象都没出现,但里面的东西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衣柜里挂着的全是衬衫。 ——靳寒的衬衫。 三年前他找设计师专门做给他哥的一个季度的新衬衫,因为采用了幼稚的海洋主题,天蓝色的衬衫画着一堆贝壳和海豚,被哥哥好一阵嫌弃,所以他才会记那么清晰。 可靳炎的衣柜里为什么会有他哥的衬衫? 他本来就和靳寒长着张一模一样的脸,再穿上他的衣服,站到自己面前,到时候…… 种种无端的猜测,让裴溪洄不寒而栗。 三年前的七月十六到底发生了什么? 消失的靳家人去了哪里? 靳炎为什么要穿他哥的衣服? 和他出的那场车祸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车祸后他会失去一段记忆? 是人为还是巧合? 他真的,出车祸了吗? “铛——铛——” 窗外,圣格兰教堂下午四点的钟声响起,激起一群盘旋在海湾上空的白鸽。 要起风了。 裴溪洄没去另一间靳炎父母的房间检查,因为他隔着窗户,看到屋里的木头房梁上,有两圈很明显的被绳子勒过的痕迹。 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没必要再进去给自己找晦气。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靳家大门,看到远处巷口处种着一颗长久无人打理而疯长的桐花树。 桐花枝芽间隙中洒下几丝淡金色的阳光,拂过他一侧眉梢和嘴角。 一阵风刮起,桐花碎瓣如白雪飘落。 在无数道斜漏下来的淡金色阳光中,花瓣纷纷扬扬落满他的发顶和肩。 第77章 而他莫名感觉这些花瓣变成了一把银钉,将他钉在地上,细风如同丝线,缠满他周身。 - 他带走了靳炎的手机、衬衫和小动物的尸体。 衬衫打包扔掉,手机送去维修,小动物让它入土为安。 已经走出巷子很远了,他还是折返回来,敲响了靳家隔壁邻居的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奶奶,从门缝里狐疑地打量他:“……你是?” “奶奶好,我是路过的,不小心在地上摔了一跤,弄了一手土,能去您家洗个手吗?” “来吧。”奶奶开门让他进去。 他走到和靳家同一个位置的水池前,记下水表箱上的号码。 出来后,他打电话给供水局,说自己是回老家过暑假的大学生,第一天到老城区,想给奶奶交水费,但不知道怎么弄。 对方让他报水箱号。 他报出奶奶家的号码,但把最后一位的9改成了8,随口问:“多久没缴费了啊?” “有三年多了——” “了”刚落定,话音戛然而止。 裴溪洄在心中读秒:一、二、三、四、五。 对面足足安静了五秒钟才开口:“你确定,要给这一户交水费吗?你到底是谁?” “确定啊,怎么了?” 裴溪洄又报了一遍水箱号,把8改回9。 对方很轻地呼出一口气,但还是被他捕捉到。 “你刚报错号了,你奶奶家的水费上月才交,还够用呢。” “好的,谢谢。” 裴溪洄挂断电话,脸上笑容瞬间消失。 沉默驻足半晌后,他打车去了码头,在码头上船,赶往花熙路九幢,他亲爸的家。 进去时老裴正踩在梯子的最上面那阶,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给屋顶上的一圈花圃浇水。 他在屋顶上建了个空中花阁。 裴溪洄一声不吭走进去,带上门,跑到梯子底下两三步跨上去。 老裴听到身后“噔噔噔”的动静,一惊,赶忙回过头,就看到自己的好儿子像个门神似的板着脸站在身后,生怕吓不死他。 “小土匪!倒是出个声儿啊,吓我一跳!” 裴溪洄一句废话没有,上来就开门见山:“靳炎死了,你知道吗?” 老裴手中水壶脱手,咣当一下从屋顶掉到地上。 “什么?死了?” 他的反应毫无破绽。 裴溪洄审视地盯着他的脸,“你不知道?” “我上哪知道去,我都不认识他。” 老裴站在梯子上,上半身扭过来看向站在下一阶梯子上的裴溪洄。 上了年纪的人听到死亡二字总会有些唏嘘,他也不例外,拿出别在腰带上的烟斗,没点,只放在嘴里重重咂两口,问:“啥时候死的?” “三年前。” “三……”老裴一口烟没吸上来就停了,陷在细纹中的眼睛瞪大,继而叹了口气,扭过身坐在屋檐上,伸手去碰腿边的紫衫,“这算天道好轮回吗?他爸妈坏事做尽,他不到三十就病死了。” “我有说他是病死的吗?”裴溪洄问。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老裴一垂眼,没看儿子。 “不是病死的还能是咋死的,我记得他不是有白血病吗?” “等等,你又是怎么知道他死了的?他爸妈去找靳寒奔丧了?” “他爸妈也死了。”裴溪洄说。 “他爸妈也——”老裴声量拔高,不敢置信地看着裴溪洄。 裴溪洄点点头,把去靳家调查到的线索和盘托出,唯独省略了靳寒同款衬衫的事。 老裴听完就笑了。 “敢情这都是你猜的啊?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搬走了呢?” “如果是搬走为什么不带剃须刀?” “着急呗,被债主找上门了?他们儿子的病很烧钱的,估计没少借。” “绝对不是。” “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供水局的人说的两句话。” 【你确定要给这一户交水费吗?你到底是谁?】 “这两句有什么问题?” 裴溪洄说:“假设他们没死只是搬走,那人应该直接告诉我他们搬走了,而不是愣了五秒后向我确认是不是要给他们交,又在得知我搞错号码后松一口气。” 老裴绷着一张脸,似笑非笑:“你想太多了,那五秒里人家可能只是在确定户主。” “是有这种可能。”裴溪洄话音一转,“但他不该问我到底是谁。” “这句话的重音落在‘到底’上,而不是‘谁’上,说明他真正在意的不是我是靳家的哪个亲戚,而是,谁在查靳家的事。 “但是——” “我知道你要但是,”裴溪洄不等他说完,先发制人,拿出根录音笔,播放一段裁剪好的音频。 “来的路上,我给供电局、社区委员会、市民服务中心都打了电话,询问靳家有关的事,你猜怎么着?他们的反应出奇的一致,都没有回答我任何问题,而是一副慌得要死的语气问我是谁。” 录音内容就是他给以上三方打电话的录音,老裴安静听着,全程头都没抬,听完很不当回事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巧合吧,小洄哥,你当自己是福尔摩斯在这探案呢啊。” 话里话外都在说他这是小孩子打闹。 第78章 裴溪洄一点不恼:“行啊,这些都是巧合,那么接下来呢?” 他拿出一部崭新的手机,怼到老裴眼前,手机屏幕显示他正在和谁视频通话,可视频画面里只有一个放在马路对面的绿色垃圾桶。 “我和那三个部门的通话时间全都在五分钟左右,五分钟,足够他们通过我的号码,定位到我的位置。我那部手机里有两张电话卡,我把用来打电话的那张抠出来扔进这个垃圾桶里了,手机就放在垃圾桶对面,你可以和我一起等着看,一会儿会不会有人来翻这个垃圾桶。” “嘿呦,还布局了啊。”老裴挺可乐地摆摆手,鼓捣一朵睡莲,“小少爷啊,我提醒你一句,那是老城区,每天都有吃不饱饭的流浪汉去翻垃圾桶,你这压根不能作为证据。” 话音刚落,裴溪洄一巴掌拍掉他手里的花:“你怎么知道靳炎住在老城区?” “哗啦”一通脆响,睡莲从屋顶砸向地面。 裴溪洄倾身压在他头顶,咄咄逼问:“他们的住址我找了两年才找到,刚才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你既然不认识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老裴头都没抬,冷漠地看着地上被摔坏的花,半晌,他抬起脸,和裴溪洄四目相对。 年近五十的男人,身形却和靳寒一样高壮,方脸,寸头,眉心两道褶,双臂和大腿上虬结的肌肉绝对不属于一个普通花匠,拿着根老烟斗挺随意地坐在屋檐上,即便再想装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那双近乎野兽般锐利的双眼中,还是会时不时透出几分日积月累的凶性来。 退役雇佣兵装花匠,种再多花也不像。 裴溪洄嗤笑:“不装了啊?” 早在他三年前刚登岛时,裴溪洄就看出他不是一般人,只是看他很想扮演一个好父亲才没揭穿。 “你到底想查什么?”老裴揭掉假面,双眼中透出一股子如狼似虎般的迫摄威压,额间的沟壑显出股饱经沧桑的沉稳老练,和那个爱养花草的老头简直判若两人。 他指着裴溪洄警告:“你是我亲儿子,我奉劝你一句,不管你想查什么,到此为止。” “所以我猜对了!你也是知情者!你从头到尾都在瞒我!” 裴溪洄红着眼哀声咆哮,如同一只被自认为可以信任的猎人逼到绝路的小兽。 他很少在什么人面前真正发怒,除了靳寒,他对其他所有人和事都是平静的、无所谓的、漠不关心甚至是不屑的,说白了别人怎么样和他有啥关系啊? 但这次不一样。 罗织了一个长达三年的骗局将他囚困其中的,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二的两个亲人。 “三年前靳家人就死了,有人不想让我发现这件事,所以勒令枫岛从上到下所有相关部门甚至老城区的居民对我三缄其口!整个枫岛能只手遮天到这个地步的人就他一个!” 他没说出那个从小到大叫了十八年的名字,老裴也心照不宣地保持缄默。 他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烟,又想起靳寒曾交代不准在小崽子面前抽烟,于是徒手把点燃的烟丝掐灭,这才开口。 “你不关心靳家,甚至对他们极度痛恨厌恶,他们家人死就死了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之所以这么执着地刨根问底诈来诈去,是因为你怀疑你的亲亲宝贝哥哥杀了他全家又把你蒙在鼓里——” “不可能是我哥!”没等他说完,裴溪洄厉声打断,一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 老裴端着肩膀冷笑:“理由呢?你不会真以为他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男信女吧。” “少他妈激我。”裴溪洄压根不搭理他:“理由你别管,现在是我在审你。” 老裴差点笑掉大牙:“不是我说,哥们儿,你不会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他吧?” “我为什么要怀疑他?你什么意思?想挑拨我们的感情吗?”裴溪洄化身暴暴龙,瞪圆的眼睛里亮着两只非常愤怒的小火把。 “再说了,就算真是他杀的又怎么样?靳家人早在十八年前就该死了!” “他杀的我去赎罪,他被抓我替他去坐牢,关你什么事你在这诋毁我哥!你疯了吧!” “我、我……我疯了?”老裴目瞪口呆地指着自己,半晌吐出一句:“我他大爷的真是操了。” 裴溪洄一个小巴掌捂在他嘴上,不敢和假爸爸动手倒是有胆子抽真爸巴掌。 “你操什么你操?你是不是遇到事就会说我操,我操.我真服了,你能不能有点素质?” 老裴一时间头晕目眩,胸口郁结,觉得人活在世真是没多大意思,死了得了。 裴溪洄看他翻着白眼下一秒就要蹬腿的样子,赶紧抱住他给他顺气,话里话外都是明晃晃的孝心:“我的天,你可千万别嗝屁啊,我还没问完呢。” 老裴又被气醒了。 “行,真行啊,早看出来你是来诈我的,怎么着?”他挥开裴溪洄的手,看着他脚下的梯子,“说不出你想要的答案就不让我下去了?” 裴溪洄一歪头,态度特别横:“识相的你就赶紧交代,我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三年前的真相!三年前七月十六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也是三年前来岛上的,你春天上岛,夏天定居,没多久我就出车祸了,紧接着同一时间,靳家人被杀,全岛对我封锁消息,我又他妈那么巧的失去了这一段记忆!除了你和我哥还能是谁搞的鬼?” 第79章 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眼眶被震得红彤彤,整个人都在可怜兮兮地发抖。 老裴把烟斗一扔,伸手抽出皮带。 裴溪洄还以为他疯了要打自己,结果下一秒那皮带就绑在了自己腰上,老裴一只钢筋熔铸般的大手牢牢攥着皮带一头,“站稳了,别一声爸都没叫过我呢先掉下去摔成小智障了。” 裴溪洄心里倏地一酸。 “知道自己是我爸就站到我这边,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老裴一个烧栗弹他头上,“我当你早就认靳寒当爹了呢,原来还记得你亲爹在这儿啊。” 裴溪洄用手捂着被弹的脑门,“少扯那些没用的,赶紧交代。” 老裴乐得在他那一脑袋柔顺的小金毛上呼噜了一把:“靳寒那么内敛,是怎么把你教得这么无法无天的,这要搁以前谁敢这么和我说话,我早喂他吃枪子儿了。” “哎呀别摸我头!”裴溪洄气呼呼地扒拉开他,双手抱拳,下巴一扬,朝他狠狠哼了一声。 “少拿你以前那些破事来吓我,当谁没有点过去了是怎么着?我和你直说了,甭管你以前在外面有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了枫岛,我就是太子爷!你能不能混的下去就我一句话的事儿!” 他这边狠话刚放完,那边老裴直愣愣从梯子上站起来,右腿一踢左脚,抬手就给他敬了礼,声音那叫一个铿锵有力:“是!都听小洄哥安排!” 裴溪洄瞬间臊个大红脸,恨不得顺着梯子爬到房顶藏起来。 操了,以前这么吓唬人没不好使过啊! 他冲上去抱住老裴的脑瓜子,也不管他那寸头能不能薅起来吧反正就是乱薅一通,嘴里哼哼哧哧地跟小狗子似的叫唤:“你烦死了!少给我嬉皮笑脸的,我和你说正事呢。” 老裴朗声大笑,扬着脖子往后躲他的小爪子,还得分出心来护住他别掉下去。 “好不容易看你中二一把,那我不得陪啊。”他大手捋过儿子额头几颗汗珠,掌心的硬茧比靳寒还要多,眼中的神情却和他一样温柔,“你正经该中二的年纪是什么样子,我见都没见过。” 裴溪洄不闹了。 前一秒还伸着两只手张牙舞爪的,下一秒就像只被定住的小王八似的一动不动了。 他从老裴怀里出溜下来,蹲在梯子上,垂着两只手蔫头耷脑地说了句:“所以你凭什么诋毁靳寒呢,没有他,你连我现在是什么样子都见不到。” 老裴叹气,拍拍他的肩:“我没诋毁他,我只是觉得你太向着他了,他就像你信奉的神仙一样,可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他并不完全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又该怎么办呢?” 裴溪洄冷笑:“说出这种话不觉得自己太自大了吗?” “他是什么人,我不比你清楚?你根本不了解他,不懂他,不知道他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凭什么要求我别向着他?我是他养大的,我不向着他还有谁会向着他?” “哪怕……”老裴开口前短暂地顿了一下,“他的刀锋是指向你的吗?” 裴溪洄一秒都没犹豫:“对。” 离婚半年,冷战半年,追哥哥两个月,加一起三百多天,他什么道理都没悟出来,就一句话——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离不开靳寒了。 不管靳寒的刀锋指向谁,不管哥哥要对他做任何事,哪怕是要把他吞进肚子里吃掉,他都会把自己切成一块块方便哥哥下咽。 “你……”老裴深深地望着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欲言又止,有太多太多的无奈无力也无处抒怀,到最后只变成一句:“你想知道什么?” “三年前的七月十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出车祸了吗?” “对。” “当时你在?” “在,靳寒给我打了电话,我和他一起过去车祸现场把你接到医院的。” 裴溪洄审问他:“现场在哪儿?” “笔架山盘山公路。” “盘山公路第几圈?” “第五圈。” “在哪找到我的?” “西北角,悬崖边。” “我昏迷还是醒着,说话了吗?” “昏迷。” “我受伤了吗?哪里伤得最严重?” “头。” “那好,我戴的什么颜色的头盔?” 老裴卡壳了。 原本对答如流的节奏被这么个小问题中断,他看着裴溪洄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瞬间明白前面所有问题都在为这个问题做铺垫。 如果他真的出了车祸,且头部受伤最严重,满脑袋都是血的话,那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老裴很难会忘记他头盔的颜色。 如果他没出车祸,所有和车祸有关的细节例如时间地点,都只是所谓的“知情者”们提前对好的统一的答案,那么头盔颜色就是他们对答案时最容易忽略掉的一项。 “提醒你,我车库里只有黑色紫色两种颜色的头盔,你就算现编也有50%的概率猜中。”裴溪洄说。 老裴哪个都没猜,因为他忽然发现一个更加棘手和致命的问题。 “这些细节,你为什么不去问靳寒呢?” 裴溪洄:“等问完你,我再拿着你的答案去问他,你猜你们说的会一样吗?” 第30章 我是他养大的 “你没戴头盔。” 第80章 短短五个字,截断了裴溪洄所有后招。 “不可能!”他完完全全懵掉了。 “我骑车可乖,怎么可能连头盔都不戴就上盘山公路!真那样我哥早把我屁股揍开花了!” “等会儿!”老裴重点偏移,“他还敢打你?!” “我……”裴溪洄一副‘我怎么把这事都秃噜出去了’的表情。 “怎、怎么啦?我是他养大的他打两下又怎么了?再说我要是不犯错他能打我吗?关你什么事!” 其实他没好意思说的是,除了床上,靳寒从没对他动过手,他从小到大受过最严厉最狠的惩罚不过是捏脸和罚站,即便是在床上被揍屁股,那也是他太浪了自找的。 但那是奖励来的! 干什么说的好像哥哥虐待他似的! 看他一副还在回味的模样,老裴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他凭什么打你!他又不是你爹!我还没死呢!” “你没死,那你早干嘛去了!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好不容易把我养大了,你上来就说我是你儿子,你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啊!” “你这是歪理邪说!”老裴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头都在颤,“是不是不管有理没理,你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他那边?” “那当然!我小时候和小朋友打架,我哥都和我一伙儿,我长大了肯定也要和他一伙啊。” 老裴怒火中烧,恨不得冲到靳寒面前问问他这十八年到底打过自己儿子多少次,但一想到十八年,就又心虚得偃旗息鼓,变成怒火小烧,怒火不烧…… “算了,我多余和你争论这个。”他摆摆手,命令裴溪洄,“你先下去,让我也下去,照你这折腾劲儿咱俩再在梯子上摆活,保不齐要被一锅烩了去见你妈了。” “好吧,那就先放过你。” 裴溪洄扔下句狠话,扭头就走。 其实他早就想下去了,站这么久不仅脚酸还很晒,但老裴一直不交代他自己下去显得很不帅。 父子俩排着队颠颠儿走下梯子,脸对脸坐到桌子边。 裴溪洄渴得要冒烟,赶紧给自己倒杯水咕嘟咕嘟往里灌,边喝还边嘀咕:“我怎么可能不戴头盔呢,不会是你答不出来故意蒙我的吧。” “我闲得慌啊蒙你这个。”老裴嚷嚷。 “你戴了,但你被大货车撞飞了,我们找到你时你头盔早不知道飞哪去了,后脑勺正磕在一块石头上,满头满脸都是血,你哥用手给你捂了一路,把你捂进抢救室的。” 裴溪洄本来不信,但一想到他哥给他捂着流血的脑袋的样子心里就难受得厉害。 他脑袋上磕个包他哥都会心疼得一宿睡不着,这要是开个瓢哗哗往外流血,他哥怎么受得了呢? 想到这里,他给老裴倒杯水,恭恭敬敬端过去,“对不起。” 老裴有点懵又有点飘,“对不起啥啊?” “不管我们之间感情怎么样,作为一个儿子,让父亲看到自己满头是血的样子,还是因为飙车,都很不应该,对不起啊,希望你不要再伤心。” 老裴一愣,那颗早在枪林弹雨中被锤炼坚硬的心脏,一瞬间变得像云一样软绵。 裴溪洄就是这样。 有时张牙舞爪,有时嚣张跋扈,有时古灵精怪,有时又心狠手辣,但揭开他百变的外衣,里面始终是那个柔软纯真的孩子。 在充满爱的环境下才能养育出这样的小孩儿,老裴不得不承认,靳寒把他养得很好。 他就那么乖乖地坐在小树墩子上,两只手抱着白瓷茶壶,手臂两侧各有一小圈藏起来的软肉,水乎乎的很好捏。皮肤白皙光滑,除了几个淘气搞出来的小疤以外看不到一点瑕疵,二十三岁了脖子上还戴着枫岛的小孩子才会戴的长命锁。看起来就是没吃过什么苦的样子。 脸蛋圆圆的,敷着一层健康的粉色。脑袋也圆圆的,看起来像装着很多坏主意。眼睛更是圆圆的,此刻像小狗一样湿漉漉地鼓起来,巴巴地看着老裴,好像在确认他是否还在伤心。 老裴摸摸他脑袋说都过去了,他才放心地缩回脖子。 “我当时,流了很多血吗?” “岂止是很多,简直像泼出来的一样。”老裴拖着长音,仿佛在回忆一场悲惨的往事。 “当时我们开车赶过去,在一个悬崖边找到你,你半截身子在里面,半截身子在外面悬着,身底下很大一滩血。车还没停稳呢,靳寒就跳下去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失态。” “他跪在地上,捂着你后脑的伤口,嘴巴是张开的,但说不出话来,两只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叫了你半天你都没回应,他抽了自己一巴掌才镇定下来,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探你还没有呼吸。” “我当时就想啊,如果你真的没呼吸了,他可能会直接抱着你从悬崖上跳下去。” “之后我再没动过抢夺你抚养权的念头,我也不可能抢过。他这一生就好像为你而活一样,你离开他的那一天,大概就是他的死期。” 裴溪洄把脸钻进胳膊里,头越埋越低,像只伤心到极点的小动物,抖着肩膀难过得啜泣。 老裴没说话,想着等他哭够。 等了十分钟,他还是那副倒霉样儿。 “你水龙头成精啊,再哭家都给淹了。” 第81章 裴溪洄偷偷扯袖子抹眼泪,抬起来的脸上泪水涟涟,眼睛肿得像俩桃儿:“真是的!你好吵!” 然后掏出手机给靳寒发消息:哥哥对不起。后面跟着【大哭】的表情。 靳寒秒回,回复的内容非常冷冰冰:又怎么了?但后面悄悄跟着一个【抱抱】的表情。 -没有,就是想你了。哥想我吗? 靳寒:会议还有十分钟结束。 -好的,我不吵你了。 靳寒:我的意思是十分钟后再想你。 又一大波眼泪乱七八糟地冲出眼眶,裴溪洄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化掉了。 本来是一场关于三年前车祸真伪的审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对自己的谴责,谴责完他才想起问:哥,我出车祸的时候戴的什么颜色的头盔,你还记得吗? 靳寒:没有戴,头盔甩出去了。 -好的我知道了,哥你开会吧。 他怕靳寒再想起自己躺在血泊里的样子,匆匆中止谈话。 老裴偷看得一肚子气:“对我就狗横狗横的,对他就跟个小绵羊一样!” 裴溪洄扭过头去不想理他,默默消化着悲伤的情绪。 老裴也将头扭向另一边兀自生闷气。 父子俩短暂地冷战了一刻钟,裴溪洄屈尊降贵地把脑袋撇过来:“你下周是不是要走啦?” 下个月是他妈妈的忌日,每年这个时候老裴都会回妈妈曾经驻守的雨林里呆一个月。 “嗯,三天后走。”老裴转过脸来问他,“今年,能和爸爸一起回吗?” 他很少在裴溪洄面前以“爸爸”自称,一是怕儿子排斥,再一个是硬汉本就没有这样的柔情,所以此刻这一声“爸爸”就带出些祈求和期盼的意思来。 裴溪洄怔怔地望着他,几滴还没干涸的泪珠挂在他卷翘的睫毛上,随着他低下头的动作轻轻掉落:“回不了,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绒布包,里面装着厚厚一沓这一年里写给妈妈的信,“帮我念给她听,要念得声情并茂一点。” 老裴冷笑:“每年都是一样的理由,每年都是这些信。” 儿子忙不忙他最清楚,想不想回他也清楚,但回不去的理由,父子俩从不曾当着彼此的面点破。 他只是问:“小洄,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裴溪洄视线躲闪了一下:“怎么不开心,我每天不知道多乐呵。” 老裴就当他放了个屁:“你是我的孩子,你开不开心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种日子真是你想过的吗?你如果不想,就和爸爸说一声,爸爸只是老了,不是不中用了。” 裴溪洄失笑:“干嘛啊,整得跟要开战似的。” “真开战又怎么样?”老裴说着这样中二的话,同时绷紧了他放在桌子上的皮肤黝黑的壮实手臂,手臂上一根根血管如同鼓起的金属丝,“结果怎么样还一定呢。” “但我不可能站在你这边啊。”裴溪洄平静地告诉他事实,然后起身走到摇椅边,爬上去,面朝下把自己趴成一张饼。 这是今日份沟通到此结束的意思。 老裴识相地起来,走去书房。 书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子,两扇单向玻璃装在距离摇椅仅有一步之隔的地方,他在那里坐下来,看着窗外和妻子酷似的儿子的脸。 裴溪洄不知道的是,在他每次和老裴因为各种原因不欢而散后,他趴在这张躺椅上玩手机时,老裴都会在玻璃后面安静地看着他。 看他在各种社交软件上搜索有关妈妈工作的那片雨林的信息,即便一张并不怎么漂亮的风景照都会视若珍宝地保存下来。 看他相关攻略做了几十个,必打卡地点一个个标注出来。 再看他原本兴奋的表情变成无奈、苦涩、纠结、不舍、麻木,最后红着眼睛将收藏全部清空。 海上起风了,没有下雨,但阴云低沉。 席卷着淡腥潮气的海风刮进种满紫阳花的小院,钻进老裴的发梢。 儿子走很久了,他还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直至狂风将院子吞噬前,他拿出手机,给其中一个微信置顶发消息。 -他走了。 对方没回。 -你怎么知道他会问头盔的问题? 对方还是没回。 老裴渐渐烦躁:今年能不能让他和我一起回去? 这次对方回了三个字:不安全。 老裴一下子火了,一个电话打过去,劈头盖脸地质问:“靳寒,你别太过了!一个母亲从没见过自己长大成人的孩子,孩子连去自己妈妈工作的地方缅怀一下都不行,我儿子是你养大的我感谢你!但他不是卖给你的玩意儿随便你怎么操控!” 靳寒只问了他一句:“所以见这一面要以他的生命为代价吗?” “……”老裴张张嘴,脸上出现几秒钟的空白,随后陡然泄了气。 靳寒不想和他多言,只冷声说:“我养的好好的孩子,你一来,就要掉他半条命。三年前的事你忘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还容许你留在岛上?裴听寺,你好自为之。” 第31章 催眠 从老裴那儿出来时,厚重的阴云已经快砸到头顶,天上却还是滴雨未落。 这样光阴天不下雨的感觉,像是整个枫岛都在发霉。 裴溪洄趁天黑前去了趟迷路海。 第82章 大海在退潮,滩涂上有很多人在捡螃蟹和贝类。 他凑热闹走到礁石群前,在一条狭窄的岩壁缝隙里找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玫红色小鼓包。 这叫火山口,也就是缩小版的火山藤壶。 丑是真的丑,鲜也是真的鲜。 小时候他哥第一次带他来赶海,就是挖这个回去给他煲汤,说喝了能治腿抽筋。 裴溪洄不认识这东西,拽着哥哥的衣角愁眉苦脸道:“哥,咱们家已经穷到吃石头了吗?” “嗯,你吃吗?” 他想不明白怎么昨天还在吃大烧鸡今天就吃丑石头了,但听哥哥这么问了,胖乎乎的小脸上满是坚毅:“哥吃我就吃!” “跟着我吃石头也愿意?” “嗯呐。”小裴溪洄一拍胸脯,特仗义,“我得和哥同甘共苦啊!” 不谙世事的年纪总是会有许多豪言壮志,认为自己随便说的一句“金口玉言”就能在十八年后得偿所愿,甚至还要费心去纠结一下:长大后是当科学家还是航天员呢? 但裴溪洄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他的梦想很抽象,不想做人,只想做海。 做一片沉静的、无序的、不受任何外物束缚的海,哥哥则是飘荡在海上的一条小船。 他背着哥哥,自由自在地在天地间畅游,想流向哪里就流向哪里。 可等长大后他才知道这梦想有多可笑。 哥哥不是小船,海水也不可能自由。 它流不出滩涂,抵达不了陆地。 海湾就是它的监狱,从出生起到之后的千万年,它都被禁锢在这里。 但世上安得两全法,总要有舍才有得。 他既享受着海湾的庇护,又凭什么再去肖想天空和陆地的自由呢? 不是没试图改变过,但血淋淋的代价已经摆在眼前。 日头将落,裴溪洄提着满满一小桶战利品,脱掉鞋袜,赤着脚,行走在夕阳映照下的沙滩上,久违地想起他刚被靳寒捡到不久的光景。 有些事或许在那时就已经注定。 五岁时的裴溪洄还不叫裴溪洄,而是裴西回——将他丢进大海的亲戚给起的名字。 因为传闻被扔到陌生地方害死的小孩儿会在死后化成恶灵,夜夜哭泣着爬往自己的故乡。他的家在枫岛东边,亲戚就给起名叫西回,误导他的亡魂往西走,永远别回来。 小孩子哪里懂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只是某一天突然想起来问哥哥:我为啥叫这个名字呢? 靳寒不忍心告诉他实情,只说不知道。 “那它有什么寓意吗?” 他今天认识了一个朋友,叫夏海生,他说他的名字的寓意是,他是在海上出生的宝贝。 裴溪洄很羡慕,觉得连名字都有寓意的孩子一定是被父母盼望着出生的,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 “西回是什么意思呢?”他满含期待地望着哥哥。 靳寒瞎编:“枫岛就在西边,你爸妈可能是想你长大后从枫岛回去。” 裴溪洄一听就扁起嘴:“那我不要叫裴西回了!我不要从枫岛回去!我不要离开你!” “不回就不回,没人让你回。” “这个名字不吉利,哥给我起一个新的!” “我给你起什么。” “为什么不给我起?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他伸出小手,攥着哥哥的衣领用力摇,眼神那么懵懂,表情却那么认真,说得郑重又理所当然,仿佛他一辈子都会是靳寒的家人。 于是当天晚上,靳寒早早搬完麻袋,掏出当天所赚的五十块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砖头厚的汉语词典,站在家门口的路灯底下翻了一晚上,给裴溪洄取了现在这个名字。 洄,水回旋而流,没有出口。 他说:“既然你也不想走,那就永远留在枫岛,留在我身边。” - 入夜,阴云渐散。 裴溪洄又烧到了38度,但比昨晚要好得多,没那么难熬。 “嗯,都是处理好的,我放冰箱了,明天中午你拿出来烧。” 他在给靳寒公司食堂的大厨打电话,交代人家明天把那桶藤壶炖了给哥哥煲汤。 靳寒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落地枫岛,以他对他哥的了解,肯定会先回中心大厦处理这一周积攒的工作,八成要忙到晚上,午饭是肯定顾不上吃的 希望有这桶藤壶,能让他多少吃两口。 裴溪洄把脸埋进外套里,深吸一大口,愁容满面。 他哥说下午好起来的话,晚上就视频。 但他现在烧成这个鬼样,视频肯定要泡汤不说,没准还会招来一顿罚。 饶是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给哥哥报了体温。 没想到下一秒视频邀请就弹了出来。 他“嗖”一下翻过身,赶紧接通,支起被烧红的脸蛋看着镜头:“哥!你还没睡吗?” “你不报体温,我怎么睡得着。” 靳寒好像在影音厅里,没开灯,只有对面投影仪昏黄的灯光打在脸上,好似一层黄昏的滤镜。 裴溪洄的指尖不自觉地在屏幕上摩挲,只觉哥哥的每一处五官,都刻在他心窝。 “难受吗?吃饭没有?” “还好,不难受。” “今天都干了什么?” 裴溪洄苦笑,心道你有什么必要问我呢。 第83章 但还是把自己一天的行程事无巨细地报备了出来,包括去靳家。 靳寒垂眼听着,并没说什么。 裴溪洄拿不准他的心思,主动坦白:“哥,今天中午,我其实没吃你给我买的那个鲷鱼烧。” “我知道,鸡汤里有花椒怎么还傻愣愣地喝进去。” “走神了,没注意。” “以后一个人出去吃饭,记得先检查,就算是我给你点的也一样。我在能提前帮你看,我不在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每次都吐成这样,你就算不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我。” 裴溪洄鼻腔发酸:“哥,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从小就是这样,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家里日子本就过得苦,哥哥在外面干一天苦力,回来还要费心帮他弄饭。 靳寒失笑,“小孩子挑食很正常,不算矫情。” “我都二十三了,就你还把我当小孩儿。”裴溪洄翻过身来,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套被扯开一些。 靳寒看到他露出来的一小条白皙肩头:“穿的什么?” 裴溪洄脸一红,倏地把外套盖到头顶:“哥给的那件衣服,就是没味道了。” “里面呢?” “嗯……”他哼哼两声,从外套里钻出半张脸来,蚊子似的说:“空的。” 靳寒一双眼黑得似深潭,恨不得立刻把他抓过来囚禁在潭底:“想我想成这样?” 没离婚时,他每天晚上都会让裴溪洄脱光了一丝不挂地睡在自己怀里,裴溪洄也早就习惯被哥哥的气息从头到脚紧紧包裹。 这样最原始的亲密方式,能让他们感觉灵魂都在彼此贴合。 “一年半了,我想得都要疯了……”他觉得温度可能又上去了些,眼眶变得很烫,好似下一秒就有泪流出来,很依赖地软声叫着:“哥哥。” “我问你几个问题好不好?你不想回答就跳过,但是别骗我,好吗?” 靳寒并不意外,仿佛就在等着他来问:“嗯。” “靳炎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是哥做的吗?” “不是。” “那……是我做的吗?” “不是。”靳寒似乎觉得挺好笑,“我不会让你沾这些脏事儿。” “那我失去的那段记忆,和他们有关吗?我真的是因为脑袋里有淤血才会失忆吗?” 靳寒蓦地垂下眼,冷面阎罗般吐出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查了。” 和裴听寺一模一样的说法,从他嘴里出来,带着强硬不容忤逆的力度,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裴溪洄一口气堵在喉头,声音哽咽:“如果我执意要查呢?我想知道真相。” 靳寒没作声,手肘撑着膝盖,就那么坐在投影仪对面,冷硬的脸颊被覆上一层暖光,喉结上下滚动几番后,沉声说:“你要真相,还是要我?” 裴溪洄猛地瞪大眼睛,咬着下唇的齿尖没控制住力道,渗出一缕血丝来。 他没想到哥哥会用这个来威胁自己,吓得瞳孔骤缩,声线都在发颤:“知道了,我不查了,别这么说,干啥吓唬我啊……” 看他这可怜样,靳寒心里酸得很,站起来走到室外去透气。 曼约顿的雨停了,但廊檐下还是有雨珠滴答,他脚下的小水洼里倒映着头顶一弯月牙。 “崽崽,知道这件事对你没好处。”强硬又温柔的语气。 裴溪洄猜到一些:“那是一段对我来说很痛苦的记忆,对吗?” 靳寒闻言皱起眉,眼睛快速眨动了几下,他很少这样,光是想起某件事就感觉不适。 “好了,我不问了,哥不要皱眉。”裴溪洄隔着屏幕都想把哥哥的眉心抚平。 “会难过吗?”靳寒问他。 “嗯?难过什么?” “我要求你不能对我有所隐瞒,可我却瞒着你。” 裴溪洄想都没想:“不会。” “不管哥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我永远永远,都站在你那边。” 即便你在欺负我…… 靳寒垂眸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包含着很多东西:痛苦、愧疚、不得不做、甚至某个瞬间想要和盘托出的荒唐的冲动,但到最后只变成眼底两圈涟漪。 “别太纵容我了,我想要的很多东西,你都给不了,再这样下去——”他警告似的看了弟弟 一眼,“我会忍不住自己去取。” 那你就来取啊。 裴溪洄自我放弃地想:我已经见过了你所有的阴暗面,还是想爱你。 - 和哥哥结束通话,他坐到窗边看月亮。 今晚月亮很低。 黄黄薄薄的一小片,栖在红枫树的枝桠里。 他小时候总以为月亮是块糖,那么老大一个看着又甜又脆的,还沾着糖沙。 他就天天求月亮,快掉下来吧,快掉下来吧,掉下来能够他和他哥吃好久,哥就不用去打工了。 后来靳寒真给他搞来一块月亮形状的橘子糖,有他的头那么大,要拿两只小手抱着啃,他自己吃一口给哥哥吃两口,开心得摇头晃脑,还问靳寒:“哥你打哪儿整来的糖啊?是不是我对月亮许的愿望实现啦?” 靳寒告诉他:“下次不要再对月亮许愿,来找我许。” “找哥许的愿望都能实现吗?” 第84章 “要看你许什么愿望。” 裴溪洄心想:那我想要哥哥的愿望全实现,把哥想要的都给哥,但有一些,即便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还是不太能做到…… 忧思易生怖。 他这一晚上辗转反侧,噩梦不断。 不知道第几次被穿着哥哥衬衫的靳炎吓醒后,他拿手机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两条短信。 -靳炎的手机在我这里,找个懂的人来修。 -去曼约顿查一个叫徐呈的人,前枫岛三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我的主治大夫。 发完他就把手机放在一边,闭着眼睛假寐。 烧还没退脑袋昏沉,反应就有些迟钝。 手机响起来时他没能及时去拿,耽误了三秒。 就在这短短三秒里,亮起的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你没搞错吧?三院确实有过一个大夫叫徐呈,但他不是神经内科而是精神科的,据说是国外深造回来的心理学博士,极其擅长催眠。 第四秒,裴溪洄拿过手机。 与此同时,那条短信消失了。 他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屏幕还纳闷,刚才确实响了啊…… 第32章 接吻糖 这一夜注定难眠,裴溪洄半夜醒了就再没睡着。 好在明天就是哥哥回来的日子,他昏昏沉沉地熬到早上,起来就屁颠屁颠地跑到院子里鼓捣他那个大到够杀完人装尸的黑包。 锅碗瓢盆往里划拉了不少,最后拉上拉链往背上一甩——嗖地一下,他被坠得当场摔了个屁股墩儿。 “啊——” 人呈大字形躺在包上,屁股好险被摔成四瓣,他疼得龇牙咧嘴怀疑人生,趁着没人看见赶紧爬起来,狠狠踹了包一脚,改为拖在地上恶狠狠地拽着走。 路过小徒弟时被叫住:“师傅,大早上的您去哪啊?” “机场。” “去机场干嘛?出差吗?” 裴溪洄一甩头:“露营!” 他哥只说不让接机,没说不让露营啊。 小河湾机场是他家开的又怎么样,机场外面总没人管吧。 他开着敞篷跑车,一路风驰电掣,恨不得直接开到曼约顿把飞机扛回来。 后视镜里一闪而过他今天的发型和装扮,可以说是非常的有心机。 看似简单的灰色无袖t其实暗藏玄机,袖口是松紧的设计,能直接扯开把手伸进去摸到小樱桃。 一头耀眼的金发在头顶高高扎起,露出雪白的后颈,戴着刻有哥哥名字的chocker。 嘴巴上涂着水亮亮的润唇膏,真润唇的,不是上次买错的润那个地方的。 舌头伸出来,一颗晶莹剔透的水蜜桃小钉卧在上面。 其实它不是舌钉,而是糖。 裴溪洄专门定做的接吻糖,舌尖伸进去舔到它,能尝到桃子的甜味。 靳寒很喜欢这个糖,以前裴溪洄每次戴,都是他给吃化的。 等会儿就这样往哥哥面前一站,哼哼,勾不死他! 裴溪洄眯起眼睛,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一想到哥哥今天回家就觉得空气都甜腻。 然而他算盘打得再好,等到机场外面站没两分钟人就蔫了。 实在太热了! 刚九点就三十八度了,脚底下的柏油马路都烫得慌。 他蹲在一棵大树底下,小狗似的呼哧呼哧直喘气,就这样了还是闲不住揪狗尾巴草玩。 也别整什么美男计了,再晒下去等他哥出来他直接成黑煤球了。 赶紧掏出手机向小徒弟求救:“龙龙啊,你给为师送俩瓜来吧。” - 得闲有口四方古井,围着井一圈是他小徒弟种的瓜田。 夏天摘两个瓜洗干净了往井水里一泡,吃的时候捞出来擦干净,一个刀尖正当中杵进去,西瓜当即“嘭”一声自己裂成两半,里面的瓤红得都发透,一根白丝都没有。 裴溪洄挖一勺送进嘴里,冰冰凉凉沁着甜,朝徒弟竖大拇指:“这瓜种得真不错。” “是吧,不用杀就自己裂了。” 裴溪洄打开黑包,从里面拿出个帐篷,扎在草坪上,招呼徒弟进去。 他也进去,给帐篷背面剪个洞,把长筒摄像机从洞里伸出去,镜头正对着靳寒会走的通道出口,等他哥出来就咔咔一通拍。 “这是干啥呢?”龙龙直觉师傅要干坏事。 “不说了露营嘛。”裴溪洄眼睛怼到镜头前。 “露营在大马路边上露啊?” “嗯,感受一下城市的喧嚣,就不觉得你很吵闹了。” 小徒弟一噎,心道你个大话痨还嫌我吵。 “对了师傅,昨天下午有个拍清宫戏的剧组过来,说想租咱们茶社拍几个月戏,租吗?” “不租。” 他不喜欢家里来外人。 “一点不考虑啊?” “不考虑,拒了就行,哎来了来了别说话了!” 放大数倍的镜头里,靳寒带着两个保镖走出通道口。 一米九二的个子,像是来走秀的平面模特。 入目先是一双被西裤包裹着的长腿,胯部被微微撑起,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自然垂在腿侧,纯黑衬衫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胸口则鼓囊囊的显出明显的肌肉轮廓。 “咕嘟……”帐篷里传来吞口水的声音。 裴溪洄小脸通红,对准哥哥先局部再整体大拍特拍。 第85章 小徒弟还停留在上个话题,怕他太直接得罪人,苦口婆心道:“可人家说一个月给我们老多钱,还能给得闲免费宣传,听说是走杜老板的关系来的,不卖杜老板个面子吗?” “不卖不卖。”裴溪洄满心满眼都是他哥,还能听得进去什么。 “但早上杜老板刚打电话说——” “说什么都不好使!裴溪洄怒了,想到这个关系那个面子的就烦。 你想给人行方便你自己行呗,强迫我干嘛? 他转过脸来,对龙龙说:“谁的面子我都不卖,你告诉杜老板,他想充大能就自己充,别找我,拍个戏要曝光我家还说给我免费宣传?脑子让海鸥啄了吧,真啄了就拿几把想想这像什么话!” 说完他一秒都不耽误地再去看镜头,人没了! 与此同时,帐篷外响起一道冷到结冰的声音:“想什么?” 裴溪洄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爬起来往外钻。 “哥!你怎么知道我——唔唔唔!”他刚拉开帐篷把脑袋钻出来,就被哥哥的大手精准按住。 被按住了也不闹,反手将哥哥的掌心扣在自己脸上,像小狗在主人手心蹭脑袋一样狂蹭,鼻尖挤进他指缝里痴迷地顶顶:“嘿嘿,这可是哥先摸我的。” “……”靳寒无语,要收回手。 裴溪洄不干,捧着哥哥的手“叭叭叭叭叭”手心手背的亲了个五六七八下,亲完喜气洋洋地抬起脸来,和对面站着的两个保镖四目相对。 小裴老板当场去世。 “……都、都在呢啊。” 保镖齐齐转身,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靳寒忍着笑,屈指在他脑门敲个烧栗:“谁让你来的?” “你让我来的!”裴溪洄梗梗着脖子,都被看到了还害臊个鸡毛。 “我哪句话让你来了?” “哪句都让了!哥也想我了我都知道!” 靳寒睨他一眼,看向帐篷里另一道影子:“谁在里面?” “啊,是我捡的流浪汉!救济一下。” 他追求哥哥以来树立的一直都是不怕困难的坚韧人设,可不能让他哥知道他这么会儿就闲不住把龙龙叫来扎起帐篷吃西瓜。 靳寒挑眉:“你和流浪汉聊几把?” “我靠——”裴溪洄一口气好险没上来,“我没有!我就和你聊过!” 他要是根大号温度计,那现在早就温度飙升到顶然后嘭一下爆啦。 “我管你和谁聊。” 这话怎么听都有股醋味,裴溪洄又喜笑颜开,哼哼唧唧地想从帐篷里钻出来。 后颈忽然被哥哥的大手掐住,“别动。” “嗯?”裴溪洄不明所以,但还是仰着个脑袋乖乖不动了。 靳寒掌心温凉,带着层粗粝的茧,从他后颈最嫩的皮肤开始,一寸寸往耳后和脸颊摩挲。 裴溪洄只觉一股电流从哥哥手下炸开,迅速蔓延,他明明没喝酒,却变得醉醺醺,双眼迷蒙地仰望着哥哥,跪在帐篷里的双腿不自觉打晃。 就在他马上要爬起来扑进哥哥怀里时,听到一句凉飕飕的:“裴溪洄,你又发烧了。” 心里咯噔一下,裴溪洄双眼瞬间清明。 完蛋了! 靳寒把手从他额头移开,转身就走。 他连忙站起来跟上:“哥你要不要再摸一下,我觉得没有烧,应该是热的!” 靳寒不理他,也不赶他,就看着他跟在自己身边急得团团转。 不动声色地带着他走到车前,拉开车门示意:“上去。” 裴溪洄傻乎乎地指着自己:“我、我吗?我能上去?” “不想和我坐一起?那你坐副驾。” “坐坐坐!我和哥坐!” 他跟颗小炮弹似的冲进车里,感受着空调冷风,舒服得想打个滚。 靳寒坐他旁边,让两个保镖去买退烧药。 裴溪洄目不转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盯着哥哥看,一开始还笑得眉眼弯弯,慢慢地,眼眶红了,鼻腔酸了,像被抛弃的小动物一样蔫头耷脑地说:“怎么才回来啊……” 靳寒拿他是一点办法都没了。 “不给你见你要哭,给你见还要哭,你是有每日哭泣kpi吗?” “没有,我就是觉得哥走了好久,这一周发生好多好多事。” 他抓住哥哥的手抹自己的脸,抹完藏起来不知道鼓捣什么,靳寒只感觉手指痒痒的,拿回来一看,左手无名指上被套了只狗尾巴草做的小猪戒指,顶着俩猪耳朵的那种。 靳寒挑眉:“拿根草就把我打发了?” “不呀,还有别的呢。” 裴溪洄猛地凑到他面前,张开晶亮的嘴巴,露出那颗小水蜜桃来。 “我嘴里有糖,哥尝尝甜不甜。” 他嘴里有股甜滋滋的味道,惑人的甜风般扑在靳寒脸上。 靳寒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灼热的视线似有实感,从他琥铂色的眼眸,移到滚着小汗珠的鼻尖,再来是润到能掐出水来的唇瓣和里面的…… “什么味儿的糖?”他抬手捏住裴溪洄的下巴,用低低的声音贴着耳边问他。 “桃子的,我记得哥喜欢。” 话音刚落嘴角就被点了一下:“伸出来。” 裴溪洄心尖发颤,乖乖照做。 下一秒,温暖柔软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一tian而过。 第86章 小桃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靳寒放开他,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随口说:“是挺甜。” 作者有话说 小裴日记7: 天啊天啊天啊!!! 你们看到了吗!我哥和我打啵了!!! 第33章 七夕番外【与正文无关可跳过】 *七夕番外之搬家小记 *是哥俩的童年故事,与正文剧情无关。 “别在我家住了!滚出去!” 随着锅碗瓢盆被丢出门外的咣当声,年近四十岁的包租婆叉腰站在门前,头发上的卷子还没拆下来,脸上两条能夹死苍蝇的法令纹让她看起来更加凶悍。 她瞪着门口的两个男孩儿,大的十六岁,小的七岁,小的抱着大孩子的腿躲在后面。 是靳寒和裴溪洄。 “天天尿床天天尿床!把我的席梦思床垫都给尿黄了!现在这个天气床单都晾不干,满屋子都是臊味,谁还来我这租房?”她甩垃圾似的朝兄弟俩招手,“赶紧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裴溪洄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小猫一样攥着哥哥的裤子发抖。 靳寒到底还是个孩子,面对这样明晃晃的嫌弃和辱骂,并不能拿出多慑人的气势来。 他只是弯腰给包租婆道歉,并小声解释:“我弟没有弄脏过床单,我都有给他铺隔尿垫,你的床垫变黄是因为时间久了,我们家里也没有味道。” “放屁!我的床垫是新买的!贵得能买你俩的命了!” 天气燥热,她用手给自己扇风,余光瞥着靳寒身上洗到发白的旧背心,露出来的两条手臂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啐了一口痰在地上。 “小的是野种,七岁了还管不住小鸡儿,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傻子。大的就做混混,总是弄一身血刺呼啦的回来,别等那天你俩死外面了让警察找到我这里来!” 靳寒低着头,双眼瞪得很红,整个人紧绷成一只豹子,不值钱的尊严随着弯曲的背一起被碾碎。 然而还不等他说什么,一道影子猛地从后面蹿出来,小裴溪洄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和力气冲到包租婆面前,一把将她推了个跟头。 “床是我尿的!我是傻子!你骂我哥干什么?他才不是混混,他是大好人,你这么说他,你真是天下第一大坏蛋!我讨厌你!” 他边喊边哭,明明吓得人都在抖,却张开短短的手臂,护在哥哥身前。 小鸡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保护老鹰呢? 包租婆从地上爬起来,扬起巴掌要扇。 靳寒把弟弟拎到身后,攥住她手腕死死盯着她:“你说的对,我就是混混,杀人放火的那种,那我杀别人是杀,杀你不也是杀?” 少年人青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豺狼的凶性,不是因为自己被骂是混混,而是那句指着弟弟说出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傻子”。 包租婆吓得脸色刷白。 靳寒放开她:“房子我不住了,把租钱退给我,我再说一遍,你床垫黄了跟我弟没关系。” 就这样,两人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赶到街上。 大风刮来乌云,暴雨顷刻如注。 雨水浇着一件件被丢弃在地上的行李,包括被子和衣服。 但靳寒没管那些,他半跪在地上,把裴溪洄拉进怀里,用高大的身躯帮他挡住瓢泼大雨。 雨滴挤进他的眼睛,他什么都不要了,他要护住自己最珍贵的行李。 入夜之后雨势渐小。 镜子般的柏油路面倒映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裴溪洄骑在哥哥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把小伞,靳寒两只手上、背上,各挂着一包行李,沉默地行走在万家灯火里。 附近没有旅店和民宿,想要过夜得走到几公里外的市区。 裴溪洄肚子饿了,靳寒给他买了碗馄饨,但店家嫌他俩身上都是泥土和雨水,不让他们在店里吃,他只能用塑料袋提在手里,走这一路已经凉成一坨。 小孩子形容不出来无家可归的感觉,但这对七岁的裴溪洄来说却已经是家常便饭。 很小的时候,他住在亲戚家,好几口人生活在一个四合院里。 大伯、二伯,哪个都不愿意养他,就在院子里的大芭蕉树下给他放了只小床。 哪里算是床?那就是狗窝。 裴溪洄日日夜夜睡在狗窝里,下雨时就蜷缩着身子躲在芭蕉叶下。 他那时候感觉自己是被“分”出来的。 门外匆匆路过的行人是一个世界,将他团团围住的温馨的屋子是一个世界,天地也是一个世界,而他被隔绝在这些世界的灰色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苟活。 那时候的感觉和现在相差无几。 但现在有哥哥在,所以并不害怕,只是不解。 这么大的枫岛为什么就容不下两个孩子呢? 他们做错了什么吗?伤害了哪个大人吗? 想来想去都没有。 他趴在哥哥头顶,小手揪着哥哥的头发:“哥哥,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和你没关系,她是找到了愿意出更多钱的租户才找借口把我们赶走。” “可是因为我,哥哥变得很累。” “不累,因为你,我才活着。” 那晚他们最终也没能走到旅店。 靳寒的脚都快废了,离市区还有很远很远。 第87章 整个枫岛都陷入梦乡,他找了一个没人要的桥洞,带着弟弟躲进去。 那袋馄饨有八个,弟弟吃了四个,他吃了三个,桥洞底下还有一只同样在躲雨的小狗,他分了一个馄饨给小狗吃,自己喝光了冷掉的汤。 桥洞里都是积水,被子早就湿透,他就让弟弟躺在自己怀里。 裴溪洄笑呵呵地和小狗玩,哥哥一看他,他就捏着小狗的尾巴摇啊摇。 靳寒突然觉得他弟也是一只小狗,他的小狗。 小狗不会嫌你没本事,只会感动你去流浪都带着他。 小狗也不知道自己在吃苦,只觉得在哥哥身边就万事足。 可他不能因为小狗懂事就一直让小狗受委屈,明天,一定要找到住的地方。 手头能用的钱还有三百多块,实在不够的话就去码头找工长借一点,去老街租一个亮堂的房子,这样弟弟就不会因为晚上断电而吓得尿床。 老街的环境比他们原来住的地方要好得多,很多叔叔阿姨都愿意把房子租给他们,也不会对着靳寒身上的伤露出异样的眼光。 靳寒一口气拿出五百块,租了个带小院儿的房子,可以让弟弟跑着玩。 房东阿姨没有孩子,越看裴溪洄越喜欢,就逗他:“宝宝要不要跟姨姨回家啊?” 他脆生生地说:“不要。” “为什么不要啊?阿姨家里比这儿还大哦。” 小裴溪洄仰起脸来,看一眼哥哥,又看一眼阿姨,把耳朵上哥哥给戴的小粉花拿下来送给她:“姨姨很好很漂亮,但我已经是哥哥的宝宝啦。” 阿姨乐不可支,痛快地给他们打了八折。 靳寒用省下的钱给弟弟买了只大鸡腿,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抱着往新家走,路上问他:“为什么不和阿姨回家,和她走你每天都能吃到鸡腿。” 裴溪洄吃得满脸油光,坚决道:“不要,我要给哥哥整个儿的。” “什么整个儿的?” “我是哥哥的家人,哥哥也是我的家人,我一整个儿都是哥哥的,哥哥一整个儿也都是我的,但我要是去了阿姨家,就要分一半给她,这样哥哥就只剩一半的我啦!哥哥会孤单的。” 话刚说完,新家就到了。 推开红彤彤的大门,走进被阳光铺满的小院,温馨整洁的红砖小房,墙上挂着辣椒和玉米,小池塘里养着荷花和金鱼,大朵大朵的牡丹开得极俏,牡丹丛前,石桌旁摆着一把晃晃悠悠的竹编摇椅,摇椅上卧着一只正在打盹的橘猫。 裴溪洄举着鸡腿在院子里奔跑,腿上胖乎乎的肉一颤一颤,风将他头顶戴着的小风车发夹吹得唰唰转起来。 他幸福得拍小手:“天啊天啊!我们有家啦!还是个大豪宅呢!” 靳寒温柔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慢点跑,怎么跟小狗似的。” 裴溪洄转头就扑进他怀里:“汪汪汪!我可以一辈子和哥哥在一起啦!” 第34章 真打啵儿了! 保镖不知道靳寒要哪种退烧药,就把药店有的都买了点。 裴溪洄找出一盒包装顺眼的就要吃。 “你吃那个会出疹子。”靳寒从他手里拿过来,换上另外一板胶囊。 “啊?”裴溪洄有点懵,“我咋不知道?” 靳寒低头拆开酒精,半个眼神没分给他:“你从小到大吃的都是这个,药效慢但是安全,换其他药效太猛的你受不住,会出疹子。” 枫岛第一矜贵小少爷,有事没事就发个小烧。 上学想哥哥想得发烧,吃错东西吐得发烧,被路边野狗撵了吓得发烧,总之就是人生遇到任何挫折都要发个烧以示抗议。还不能乱吃药,不然就发烧加出疹子双喜临门。 裴溪洄默默感慨自己还真不是一般的难搞,就着水吞了两片退烧药,看到对面哥哥把酒精倒进瓶盖里,修长的手指将纱布撕成几小条放进瓶盖里浸湿。 刚一弄好,他特别有眼力见地把脑袋伸过去,闭上眼睛,两只手乖乖杵在座椅上,翘着个尾巴笑眯眯等着哥哥给擦。就像刚从外面鬼混回来等着主人给擦爪子的小狗。 靳寒:“……” 差点没压住上扬的嘴角。 还好小二百五闭着眼没看到。 “自己擦。”他冷着脸把纱布盖弟弟脸上。 裴溪洄沮丧地撅着个嘴:“自己擦就自己擦。” 他小时候爱发烧,基本每个月都得烧一两回。 靳寒不想让他吃太多药,本来就不怎么聪明再吃药吃傻了,那可真是前途无亮了,就从牛爷爷那里学来这个办法,纱布沾酒精擦拭额头、颈部、腋下、后背,快速降温,物理退烧。 哥哥给他擦过那么多次,该怎么弄他看都看会了,拿着纱布跟拿块擦汗巾似的在脑门上一通呼噜,再随便带两下脖子。 靳寒看得直皱眉:“脖子能咬你手啊就擦那么两下?” “没,但后面的我够不着啊,我手太短啦。” “是吗,捡到你的时候也没发现右手萎缩啊。” 裴溪洄让他逗得直笑:“哥!你嘴皮子咋这么溜了啊,比我都能说。” 靳寒冷哼一声,拿过纱布,拎起他的t恤下摆送到他唇边,“自己咬着。” 裴溪洄的脸“轰”一下烧得透红,张嘴叼住布料,还习惯性地扬起下巴,往上提了些。 第88章 以前他哥每次碰他胸口,他都会这样提起衣角。 靳寒失笑:“没让你往上提。” “……条件反射了么。” 裴溪洄红着脸,红着耳尖,红着脖子,淡粉色的红晕像染在白皙皮肤上的油彩,诱人来尝一口。 他鹌鹑一样低着脑袋,任由哥哥张开手臂,环住自己半边身子。 眼前是哥哥被衬衫包裹着的胸膛,鼻尖是哥哥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属于哥哥的大手,隔着片薄薄的酒精纱布覆在他单薄的背上。 酒精凉飕飕的,哥哥的掌心却很暖,若即若离地顺着他戴着chocker的后颈,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地,极其缓慢而贪恋地滑下去。 裴溪洄雾着眼睛,抖得像一片被碰到的含羞草。 “哥……你抱抱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他受不了了,这样哥哥就在面前却碰不到摸不到的感觉,比不见面还要难熬。 靳寒一动不动,只垂眼看他。 他抿抿唇不管不顾地扑进哥哥怀里,使出全身力气死死环住他的腰,被烧热的脸蛋贴住哥哥的那一刻,裴溪洄觉得自己死而复生了。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肩膀就被抓住了,他以为哥哥要推开自己,吓得不住摇头。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被靳寒拥进怀里。 “崽崽。” “……嗯。”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裴溪洄的眼泪决堤了。 他把脸深埋进靳寒的肩膀和锁骨之间,那里的小窝是他专属播撒眼泪的地方。 “哥不在我身边,我吃不好,也睡不好。我以前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十八年听起来那么漫长,一眨眼就没了。哥不在之后,我的时间就不动了,一天长得好像一年,怎么熬都熬不过去,我每天从睁眼开始就在期待晚上和哥视频,可等哥真来了,我都没好好看呢,就又挂断了。” 他说得那么伤心,那么可怜,每一滴泪都凝聚了一个孤枕难眠的夜晚。 靳寒在他背上安抚地轻拍着,又逗小孩儿似的说:“没说要推开你,别抱这么大力气。” “可我怕你跑了……” “我跑过吗?” 靳寒问他:“我真丢下过你吗?” 不管是被无理由冷暴力的时候,还是被分手的时候,又或者离婚分居的时候,他都没离开过枫岛一天,就像只伤痕累累又孤独落寞的巨龙,坚守在伤透了自己心的宝贝身前。 “不让你回家就这么委屈?” 靳寒把他从怀里挖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颊,看着他眼中自己的轮廓,良久,无奈笑了。 “我要是真不要你了,你以为你还能呆在枫岛吗?” 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冷漠。 靳寒如果真的不爱他,就会像对待靳家人那样,忽视他、厌恶他、绝不会允许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 他对不在乎的人不会留半分情面,到时候裴溪洄一丁点错误都会成为靳寒将他驱逐出岛的理由。 裴溪洄又怎么会不懂呢? 从追车被抓到的那天起,他就明白过来哥哥是在罚他。 越是明白,就越是心疼,就越是后悔。 哥哥想要的就那么点,为什么不给他呢? 从他怀里出来,裴溪洄吸了吸鼻子,想趁着现在氛围正好亲哥哥一口。 靳寒侧头躲开,还掐住他的脸。 裴溪洄气哼哼地:“怎么啦?我瘦太多变丑了吗?一小下都不给亲。” 他以前这么问是开玩笑,毕竟小裴老板常年认为自己天下第一好看。 但最近瘦太多了就难免有点焦虑。 靳寒看出来了,没再逗他。 “不丑。”他低头覆在弟弟耳边,充满磁性的嗓音吐出几个字:“漂亮小狗。” 窗外响起三两声汽笛,有人抽烟按下打火机,日头东升西落,地球公转,上千公里外的曼约顿正在下着瓢泼大雨,但这一切都和他们无关。 此时此刻,裴溪洄多希望它成为永恒。 他捂住一颗狂跳不止的心脏,跪在座椅上,扶住哥哥的肩发出邀请:“那honey可以和我共进午餐吗?” “叫……谁honey?”靳寒以为自己幻听了。 裴溪洄凑到他面前,眼睛滚圆,睫毛忽闪忽闪的,还特别一本正经:“叫你啊,甜心。” “……”靳寒头皮发麻,“你发烧是不是把脑子烧傻了,能不能别整这么多洋相。” “哈哈哈哈怎么啦,我就是觉得你很甜呐。”裴溪洄跌在他身上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正事,“所以到底能不能和我一起吃午饭?” “不能。” 裴溪洄噗噗中了两箭。 “回茶社自己吃,别得寸进尺。” 言外之意现在本来就是不能见面的时间。 裴溪洄蔫头耷脑地缩回自己的位置。 靳寒看他这样,伸手去捏他的后颈:“今天能吃下东西了吗?” 他每次吐完两三天内都吃不下饭。 裴溪洄低着脑袋乖乖给摸,“吃不下,但我早上有喝糖水,还吃了西瓜。” “嗯,我让人煮了绿豆沙送去茶社了,豆子煮得很绵,尝不出什么味道,试试能不能吃进去,嫌不够凉就自己加几颗冰块,别加太多,最多五颗。” 裴溪洄只觉得一股甜滋滋的暖流直蹿上心头。 第89章 “哥出差还发愁我吃不下饭啊?嘿嘿,那哥今天中午去食堂吃吧,我也给你弄了好吃的。我们也太心有灵犀了吧,真是天生一对!” 话刚说完就感觉后颈一热,靳寒手上带着力道不轻不重地攥着他脖子,“少跟我卖乖,你少找点事比什么都强,下去吧。” 他握着弟弟的脖子扭向窗外,临放手前指尖不经意地挠了一把他下巴上的软肉。 裴溪洄抬眼就看到【得闲茶社】四个大字霸气十足地刻在牌匾上。 天啊!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司机非常有眼力见地帮他开了门,还降下车窗散掉车内的酒精味道。 裴溪洄怨气深重地偷瞄哥哥,心道一边摸我脖子一边赶我走,真是口是心非! “拜拜就拜拜!”他头也不回,气势汹汹地跳下车。 靳寒不禁意外,要搁以前且得哼哼唧唧地不想走呢,这次怎么这么痛快? 他扭过身子想看看这小炮仗把自己炸成什么样了,身后车窗外忽然伸进来一双手,勒住他的脖子猛地往外一带。 他以为有悍匪劫车,刚要拔枪,就感觉一只软乎乎的手心覆在自己下巴上,耳尖像被猫咪长着倒刺的舌头恶狠狠地tian了一下似的,泛起刺刺的麻痒。 “悍匪”碾动小尖牙,叼着他的耳朵,微哑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尖说:“靳老板,两天后见哦。” 一句甜话一口尖牙,把人撩得全身的骨头都麻了,他却掉头就跑。 怎么可能跑得掉。 悍匪虽嚣张但怕死,怕被抓住还故意矮了下.身子,但他忘了他哥太知道他是个什么尿性了,刚弯下腰一步都没跨出去呢,靳寒的手臂就从上往下精准地捞住他的脖子,跟逮只小鸡仔似的把他揪起来,面向自己,掐着后颈按在打开的车窗上。 “裴溪洄。” 靳寒另一只手上还握着枪,此刻冰凉的枪身就抵在小悍匪的脸颊上。 “你一天不欠就皮痒是不是?” 裴溪洄被掐着脖子一动不能动,急促滚动的喉结下是哥哥骨节分明的手掌,他眯着眼睛,眼底慢慢盈出水光,当着哥哥的面吻上了那把枪的枪口。 “干嘛,我就偷亲了一小下哥还要拿枪抽我吗?” 靳寒咬紧齿关,手背上鼓起一层青筋,抵着他的耳朵嚼碎了一句话:“你再没完没了地跟我浪,我就拿另外一把枪抽你。” 他本就是需求大且不愿在这方面苛待自己的人,所以能忍就忍忍,不想忍了就直接上。 裴溪洄也凑到他耳边,艳红的唇开合:“可我——求——之——不——得——啊。” 靳寒冷眼瞪着他,倏地把人放开。 裴溪洄脱力后退半步,不甘示弱地回看他。 他们一个坐在车里一个站在车外,隔着一扇根本就不存在的窗户和三十八度的热浪,谁都不服输般直勾勾地望着彼此。 然后,靳寒像是怒不可遏般,将裴溪洄拽进车内狠狠封住他那张欠罚的嘴。 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咬。而且速度极快,带着股暴烈又急切的惩罚力道,抵开齿关,长驱直入,上来就冲到咽喉,就像要把他给大吃大嚼了似的从喉咙狠狠地掠遍整个上颚,退出来时带出根细细亮亮的银桥,在裴溪洄被碾到发肿的唇上断掉。 爱与恨本来就会产生相同频率的心跳。 哥哥出去的时候,裴溪洄还懵懵的没来得及享受,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就如同巨石投入水中溅起数圈涟漪般飞速蔓延。 出血了,但他感觉自己吃到了一块糖。 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的东西流了下来。 自从去年他们的感情第一次出现危机开始,靳寒再也没有主动吻过他。 这个吻他等了多久呢? 一年零三十七天。 靳寒用指腹抹开他嘴角的血,变成一抹性感的红。 “舒坦了?”他的气息同样很乱。 裴溪洄抽噎着,将脸埋进哥哥掌心,每滴泪水都饱含着献祭一般的赤忱爱意,几乎要将靳寒的心烧融:“……我觉得我落地了。” 第35章 手伸出来 靠着这个不算吻的吻,裴溪洄熬过了度日如年的两天。 还好最近有事忙——茶社有一批新品上新,他和龙龙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 那晚找人帮他修手机找徐呈,可两天过去了对方一个音儿都没回。 他索性不等了,自己拿靳炎的手机去了玉手街。 去之前他留了个心眼,先在旧货市场淘了十只同样款式同样外观的手机,请人做旧,再加上自己手里的真品,分别送去十一家维修店。 老板看过后没打包票说一定能修好,让他耐心等几天。 裴溪洄就溜达到木料店,取上大坚果,挺有礼貌地给哥哥发消息:两天到了,靳总现在有空吗? 【小喷菇】:靳总没空。 那哥哥有空吗? 【小喷菇】:你来看看。 裴溪洄说等我闪现,后面跟着个小猪坐火箭的表情。 靳寒把表情点开,放大,截图保存,然后给秘书打电话:“下场会议推迟到半小时之后。” 电话是通的,秘书却不回话。 他等了两秒,对面直接挂了。 然后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 他以为是秘书,“进。” 门打开条小缝,一个抠了俩窟窿眼儿的牛皮纸袋咕涌咕涌地挤了进来:“靳总,我是实习秘书小裴,您可以尽情吩咐我哦~” 第90章 靳寒:“……” 这小二百五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别往头上套纸袋,谁给你泼点水就闷在脸上了。” “闷不着,谁疯了啊敢往我头上倒水。” 裴溪洄进来,双手端着个挺漂亮的白玉托盘。 靳寒看他脑袋上的倒霉纸袋,跟个长了眼睛的吐司片似的。 “你又在搞什么?” “啊,哥不是说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空吗,又没说能见面,我寻思先把脸挡上呗。” “那你走吧,我没空。” “瞎说!你刚让秘书给我留半小时,我都听到了!” 他乐颠颠跑过来,白玉盘放桌上,又扯过把椅子挨在哥哥旁边。 生怕离哥哥不够近似的,使那个牛劲儿吭哧吭哧往里拽。 靳寒被挤得腿疼:“你干脆坐我腿上得了。” “可以吗!” “……”靳寒把他头上的纸袋扯了,“脸都闷红了,去洗一把。” “哎呀没事。”他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哥哥旁边,先给倒了杯茶,“总喝银针,今天给你换换口味,我前两天新进的,还没人尝过呢。” 新茶也是黄芽,但比起银针要浅一些,茶汤如月,油润清亮。 靳寒端起来抿一口,“怎么有股酒味?” “嘿嘿,神奇吧,这种茶叶和啤酒花种在一起,交叉授粉,这样泡出来的茶就会有淡淡的酒味,酿出来的酒也会有茶香,哥喜欢吗?” “还行。” 他很少对人或物表达好恶,一句还行就是顶天了。 裴溪洄说:“那以后我每晚都给哥泡一壶,你晚上就不喝酒了好不?” 他怕再这么喝下去,真把他哥的胃给喝坏。 靳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指尖在白玉盘上轻叩两下:“这茶卖吗?” “嗯?”裴溪洄不解,心道当然卖啊,不仅卖我还要高价卖呢,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但马上他就从他哥的小表情里读出点门道来,一甩头:“不卖!和银针一样,都给哥喝!” 靳寒竭力压住嘴角:“那好,晚上不喝酒了。” “哈哈,这么乖啊,封你做听话大王。”他把大坚果拿出来,“吃糖吧。” 玉手街的匠人手艺名不虚传,坚果糖罐做得惟妙惟肖,一个手掌那么高,还画了眼睛,后面跟着一只个头小小的紫喷菇。 小喷菇在后面,坚果墙在前面,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靳寒把坚果打开,用小银签扎一块麦芽糖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他嚼得很慢很慢,就像第一次吃到糖的小朋友那样认真。 裴溪洄紧张死了,“咋样咋样?和哥小时候吃的味道像吗?” 靳寒转过脸来看他,光看不说话。 裴溪洄还以为一点不像,嘴巴一下子撅得能挂个油壶了,眼瞅着要蔫儿,靳寒逗够了往他嘴里塞块糖,说:“一模一样。” “真的啊!一模一样?我操这么牛逼吗!” 靳寒哭笑不得,又打开那个小喷菇,里面啥也没有。 “这个是我的,空的。” 裴溪洄说:“还没想好放啥呢。” 靳寒眼神微动,拉开抽屉,拿出个小纸包来,打开稀里哗啦倒进小喷菇里,居然是一把西瓜籽。 “回去种西瓜。” “哎?可我已经种好了啊,这两天都有认真浇水。” “你那把西瓜籽是不是冰镇西瓜汁里捞出来的?” “对啊,哥怎么知道?” “你是不是傻,冻过的西瓜籽还怎么活,拿这个回去重新种。” “哦哦,不过哥咋比我还积极呢?” 靳寒垂眼看着他发顶的旋儿,无奈笑道:“你不是说西瓜种出来的时候,就是我回到你身边的时候吗?自己说过的话,又忘了?” 那一瞬间,裴溪洄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块脱线的布,线头在哥哥手里。 他说一句话,自己的心就被拉扯一下。 西瓜籽倒在手心一小堆,他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于是数了下,不多不少十九颗。 十九颗西瓜籽,十九颗瓜子…… 哥哥小时候说,家人就是有十九颗瓜子全给你的东西。 他之前从家里偷拿了十九颗金瓜子被哥哥要回去了,现在哥哥用这样的方式悄悄还给了他。 裴溪洄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身体的某一部分被强制挖了出去,然后他捧着哥哥填进缺口里。 他甚至想不通,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这么柔软的人,让他这么这么喜欢。 为什么他五岁才遇到哥哥,而不是从哥哥出生的那一天就陪在他身边。 如果有来世能不能还让他们在一起啊,就一辈子怎么够呢? “哥……” 靳寒的办公室也铺着厚地毯,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哥哥腿边,像以前常做的那样将脸贴在他的胃部给暖着。像是狂热的信徒终于见到了自己供奉的神明,眼神虔诚而依恋。 有很多话想说,终究是欲言又止。 靳寒弯弯眉眼,把手放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把:“先别急着感动,之前欠的账还没算呢。” 裴溪洄听到这几个字就犯怵:“啥、啥账啊?咋算?” 这刚回来不会又要不给见了吧! “吃到花椒的事瞒着我,那天还骗我帐篷里是流浪汉,还在生病就不罚你别的了。” 第91章 靳寒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毛已经干了的毛笔,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冷声命令:“手伸出来。” 第36章 憋得慌 裴溪洄听到那几个字先愣了两秒,然后羞耻和惊讶就直蹿上头皮。 刚刚感动出来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呢,显得他一对湿漉漉的下垂眼更加可怜,被泪水沾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在眼底留下两条暗影,衬得脸上那层红晕在灯光下格外招人。 “可是我都这么大了,咋还打手板儿啊?” 他害羞的点一直很奇怪。 有时靳寒都抓不太准。 比如他喜欢穿粉色的睡衣喝粉色的甜水,却羞于用粉色的地毯。 再比如他很喜欢靳寒在床上的粗口,那样一副禁欲冷漠高高在上的姿态却面不改色地说出各种粗俗露骨的字眼,强大的反差与割裂感对裴溪洄来说简直就是绝杀。 但他受不了哥哥在床上让他学话,一句都学不了,羞得把自己藏到床底去都学不了。 又比如他天天盼着把哥哥惹毛了治他一顿狠的,却受不了像小时候那样打手心。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算不清楚7+8=多少的笨孩子。 靳寒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毛病又犯了。 “不然呢,难道我要在办公室脱了你的裤子按在蹆上抽吗?半小时后我穿着被弄脏的裤子去开会,别人问我我要怎么解释?说我的孩子不听话管不住自己?” “我……”裴溪洄被说得哑口无言,光是想象哥哥描述的种种场景就觉得头晕目眩。 他迟迟不肯伸手,还要磨人:“那能不能……等到晚上?” 靳寒冷哼,抬起那只干惯了体力活的大手掐住他的脸。 掌背大而宽厚,青筋性感浮凸,一层粗茧似有若无地碾磨过他光洁的脸蛋,“现在来就是十下,等到晚上我不保证会翻多少倍。” 裴溪洄非常不服:“可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都是情有可原!” “是不是情有可原是我说了算的。” “你好不讲道理!” 靳寒气笑了,拿毛笔挑起他的下巴。 “加十下。” “什么?怎么说加就加!” “二十下。” “我操!我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五十下。” “不不不!别加了别加了,求求你不要再加了,我知道错啦。” 他撒泼一样坐在地毯上,抱住哥哥一条小腿赖赖叽叽地蹭,真心觉得自己真是好不容易。 靳寒耐心告罄。 “伸手,别等我再说第三遍。” “知道了……” 他抿着嘴唇,畏畏缩缩地伸出半截指尖,还撩着眼皮偷瞄哥哥有没有生气。 “举起来,举高,两只手。” 那样的姿势更像算不出数来被打手心的小孩子了,裴溪洄臊得脑袋快低到肚子上,用发顶在他膝盖上转圈蹭着,软声商量:“可是哥哥,那样我真的会很不好意思……” 上一秒还梗梗着脖子像只斗鸡一样,现在又变得软趴趴了。 靳寒失笑,自上而下看着他头顶圆溜溜的发旋,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那哥轻轻地打,就五下,好吗?” 没见过谁家当爸的当哥的打孩子之前还商量一下打多少的,他纯是惯得没样儿了。 裴溪洄心窝里冒出一层甜滋滋的泡泡,哼哼唧唧地伸出两只手,并在一起举高给哥哥。 靳寒摸摸他的发顶,夸了声乖。 裴溪洄受用得不行,瘫在地上的两条腿晃了晃,仰头孺慕地望着哥哥,看他站起身,脱掉西装外套,露出被纯黑衬衫包裹着的精壮身体。 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两条手臂精悍有力,鼓囊囊的肌肉将衬衫撑得绷起,右臂上束着一条皮质袖带。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火热的温度,明晃晃打在裴溪洄脸上。 实在是性感得太过,完全招架不住。 靳寒坐下来,攥着毛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溪洄吞下口水:“真的要轻点——唔!” 话没说完,一道凛冽的“嗖啪”狠狠划破空气,是汉白玉蹂躏过手心的声音。 “啊!” 裴溪洄没有防备,只感觉掌心挨打的一小条瞬间暄红起来,伴随着密密麻麻的胀痛,他疼得肩膀一缩,条件反射想要收回手。 “别动。”靳寒的声音冷得刺骨。 “吃到花椒不和我说,自己在饭店卫生间里吐,要是吐到虚脱晕倒了怎么办?” “可是我没有虚脱,你这是杞人忧——唔!” 第二下紧跟着落在掌心,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 裴溪洄的眼泪猛地滚出眼眶,可怜兮兮地举着两只小手望着哥哥,泪水很快爬满脸。 “离婚半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倒是学会顶嘴了?” “没有顶嘴,我只是阐述事——唔!” 第三下狠狠落下。 “还说?” “不、不说了……” 他不敢再说话,紧咬着嘴唇,整个人都颤颤巍巍的。 靳寒握住他的手腕,以防他乱动打偏到骨头,接下来的两下倒是没再发难,按部就班完事后将汉白玉毛笔随便往地毯上一扔。 这是惩罚结束的信号。 只见裴溪洄“嗖”一下蹿起来,就像被獠牙叼住脖颈的小动物终于得救一般,爬起来扑进救世主的怀抱,使出全身力气把自己挤进他的胸膛里,仿佛这样就能被保护起来。 第92章 是救世主同样也是加害者的哥哥,拍着怀里哭到发抖的孩子,无奈地侧过头用下巴上柔软的一小层胡茬贴贴他脸颊:“一共就五下,你至于哭成这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人怎么了。 “五下怎么啦!敢情挨打的不是你!” 惩罚刚结束他就故态复萌,狗横狗横地把鼻涕往哥哥贵得要死的衬衫上抹。 “本来就想打两下的,谁让你这么墨迹。” “打都打完了,还不是随你怎么说!” “啧。” 他一个声吓得裴溪洄瞬间闭嘴,浑身紧绷起来,“是已经……打完了哦?” 靳寒哭笑不得:“嗯,今天不打了,手疼吗?给你涂点药。” “疼死啦!这俩手跟着我真是受尽了委屈!” 说完把手举起来送到靳寒嘴边:“哥亲一口。” 靳寒歪头躲开去拿药。 他气哼哼地直接把手怼到哥哥嘴上,“快点!亲一口么!” “没完了?”刚打完靳寒不想再发火,也是怕他手疼,想快点给涂药,就每只手都亲了一下。 结果亲完裴溪洄抢过他手里的药往旁边一丢,一左一右抓住哥哥的手臂强行圈在自己背上,热乎脸蛋往人肩窝里一埋:“嘿嘿,其实一点都不疼,哥抱着比涂药好使!” 靳寒:“……” 他非常想把刚扔的毛笔再捡回来,但看弟弟这么乖到底是舍不得。 “这两天饭吃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再烧?” “很好!每顿都能吃满满一碗,没有烧。” 他从哥哥怀里撅起来,扬起脑袋,额头往靳寒掌心顶顶,“哥摸脑门儿,哇凉哇凉的。” 靳寒感受着掌心之下毛茸茸的脑瓜蹭来蹭去,扣住他的额头试体温,确定不热后顺着鼻子滑下来,掐住一侧脸蛋肉。 其实是想咬一口来的,但临门一脚忍住了,只是解恨似的多掐了两把。 裴溪洄完全不知道自己为啥被掐,但哥哥抱着他就算被掐也高兴,快乐得说不出话来了,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哥哥细细瞧。 他哥摸他,他也摸他哥。 手心像个小碗一样扣在哥哥下巴那里,摸那一层短到看不见但能感觉出来的胡茬儿。 “啥时候刮的啊?” “今天早上。” 裴溪洄有些心酸地叹气。 “以前我早上不赖床的话,都是我给哥刮的,整整一年啊,我们就这样错过去了。” 靳寒闻言露出个浅浅的笑,把下巴搁在弟弟掌心里,蹭得他咯咯直笑,“干嘛啊。” “扎吗?”靳寒问他。 裴溪洄认真感受后评价:“还是有点的。” “嗯,那就没你刮得好。” “那当然!裴师傅的手艺还谁都能比了?” 他忍不住又得意起来,翘着尾巴看哥哥,伸出食指和拇指比成一把“枪”,在哥哥的鼻尖和自己的鼻尖之间量了一下,有两卡半的距离。 就是这两卡半,让他苦苦求了二百天。 甚至到现在也不知道求到没有。 不敢想也不敢问,怕一问就被哥哥赶下去。 “盯着我看什么呢?” 靳寒指尖撩起他耳侧的碎发,顺着到后脑处挽起一个小揪儿,说:“头发长了。” 大半年没亲密过了,没这样面对面地抱在一起腻歪过,很容易就会发现对方身上多了些对自己来说陌生的地方。 比如头发长了,比如胡子刮得不太到位,比如瘦了,比如眼角眉梢能看到岁月的痕迹了。 但这种陌生并不会让人觉得茫然,只会更加珍惜,珍惜每一天能陪伴在一起的时光。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犯错了。” 裴溪洄信誓旦旦地保证着,同时在心底悄悄细数着哥哥身上这些细小的变化,有一种暖融融、毛乎乎的感觉泛上心头。 刚才的惩罚让他出了层薄汗,被空调一吹就变成刺刺的冷,但被哥哥的手臂圈住的地方却是温热的,随着哥哥在后背慢慢摩挲的动作,他只感觉冷一阵暖一阵,暖一阵又冷一阵,原来爱一个人到无法自拔的地步,连体温都不受自己操控了,真是神奇。 “回回神,发什么呆呢。” 靳寒在他眼前晃晃手。 裴溪洄踮起身子往前凑一些,解开白衬衫的两颗纽扣,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侧肩头,“那天哥不是说都快忘了我身上是什么味道了吗?我最近一直在用以前的沐浴露,要不要闻一下?” 一股甜滋滋的味道直直钻入鼻腔,靳寒垂下眼帘,看怀里的弟弟半眯着眼睛,尾音带钩般抓在他心脏最软的地方,随着人越靠越近,他的领口越扯越大。 靳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呼吸早就乱了。 但裴溪洄感觉不到,还以为他没兴趣,垂头丧气地说了句“算啦”就要坐回去,突然被一只大手猛地按住,紧接着被打横抱起。 靳寒居然只用一只手就把他捞了起来,侧过身蛮横地压在怀里。 裴溪洄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被迫坐在了一个很硌的地方,靳寒一手掐住他后颈,一手从下往上扯开他的纽扣。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靳总!您在吗?十万火急!” 三位秘书一位助理人手一份文件抱在怀里,面色焦急地在外面等待,还疑惑平时早该回话的老板此刻怎么一言不发。 第93章 等了一分多钟,里面才传来一声不太耐烦的“进”,透着股子男人被打扰了好事的烦躁。 秘书们面面相觑,以为打扰了老板休息,提心吊胆地开门进去。 靳寒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衣衫整齐,只领口处稍微有些乱,一侧手臂的袖子折到小臂中段,露出几根迫摄的青筋。 秘书看他嘴角噙着笑,就试图缓解下气氛,小心问道:“靳总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难得看您心情不错的样子。” 靳寒说:“没有,猫在蹭我的蹆。” “猫?”秘书有些惊讶,左右望望,“您养猫了吗?在办公室里?” “嗯,不太听话,被我教训哭了。” “猫咪还会哭啊?哭起来是不是特可爱?” 靳寒垂眼扫过办公桌下,此刻裴溪洄正张牙舞爪地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别的猫不知道,但我的猫最会哭。” 话音刚落小蹆就被咬了一口。 “嘶——”他疼得皱了下眉。 秘书奇怪:“您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小猫在咬我。” “啊,那要不要喂根猫条啊,正好我包里有,打算下班后喂外面的小流浪的。” 靳寒伸手下去掐住裴溪洄的嘴,将自己解救出来,“不用,他正吃着呢。” 猫咪的话题到此结束,秘书开始汇报工作。 裴溪洄一时半会出不去,就坐在地毯上,蹁个腿,背靠着哥哥的小蹆玩手机。 靳寒工作起来全神贯注顾不上管他,也早就习惯他像只黏人的猫似的窝在自己旁边,不知不觉间和秘书谈了大半个小时,等人都出去后低头一看。 裴溪洄睡着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就那样丢在地毯上。 他把脸枕在靳寒的膝盖上,手臂紧紧圈住哥哥,是一个寻求安全感的姿势。 发烧刚好,鼻子还不太通气,睡觉时嘴巴是张开的,流了一点口水出来。 靳寒的心一下子柔软的不像话。 他用指尖揩过弟弟嘴角,怕他硌到,就把自己的掌心垫到他脸蛋底下。 裴溪洄弯起眼睛,舒服得呼出一口气。 一看他这两天就没睡好,才能挤在这么个憋憋屈屈的地方都能睡着。 靳寒的指尖滑过他的睫毛:“崽崽。” 裴溪洄懵了一会儿,梦呓般挤出个字:“……嗯?” “地上凉,上来睡。” 地板是实木的,铺着和家里一样厚的地毯,又是三伏天,就是直接躺地下也凉不着,但靳寒还是不放心,怕冰他屁股蛋儿。 “不凉……”裴溪洄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地抱怨:“好困啊哥,别吵了……” “不吵你,上来睡。” 他拐着调“唔唔”两声:“不么,我想抱着哥……” “上来哥抱着睡。” 这句没有回应,放在膝盖上的手也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是彻底睡死了。 靳寒无法,现在动他肯定要醒,只好把外套拿过来盖在他身上,侧头望着外面静静等。 一刻钟过去,裴溪洄差不多睡熟了。 靳寒俯身把他抱起来,轻手轻脚地带进休息室,跟捧着个易碎的漂亮瓷器般小心翼翼放到床上。 床上有他的味道,被子是他们以前盖的那条,裴溪洄刚沾到床上就顺势往里一滚,双手双脚摊得四仰八叉,抱住哥哥的枕头呼呼大睡。 靳寒叉着腰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还是这么个土匪睡相。 他攥住裴溪洄的脚腕,把人拉到床尾,上衣裤子全扯掉,就剩个小裤衩,然后去洗手间用温水拧了条帕子回来,给他擦脸和手脚。 这么一通折腾,裴溪洄居然一点没醒。 从小就这样,一离开哥就失眠睡不好,一躺到他旁边又像吃了迷药似的怎么摆活都醒不了。 靳寒洗完帕子回来,正听到他迷迷糊糊地喊哥,一张小脸皱得跟包子似的,瞧着像在做噩梦。 靳寒倾身到他耳边问怎么了。 “我……我想……”他睁不开眼,也说不清话,一条人扣在床上,脸顶着枕头,脚抵着床铺,就屁鼓撅起来吭吭哧哧地往上起,似乎想借用它的力量把自己给提起来。 费劲巴力提半天,人一点没动。 重启失败,他重重砸回床上,小声又小声地说:“哥,憋得慌……想尿尿……” 靳寒气得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把人扯起来,面对面抱进怀里,跟抱小孩子儿一样,两手兜着屁鼓带去洗手间。 作者有话说 小裴在梦里拼命往后撅腚:嗯?马桶呢?这是马桶吗?啊原来是马桶——嗷!谁扇我屁鼓! 第37章 吃得下吗 靳寒把他抱到马桶前,哄着解决完,又给撩了点水洗干净,拿纸擦擦再抱回来。 裴溪洄全程都挺配合,怎么摆弄都没睁眼,就是一把他放床上就抓住人衣角开始哼哼。 靳寒就知道他要整这套。 “放开,我得去开会。” 裴溪洄嘴一扁就要哭。 靳寒卡住他下巴:“敢哭我就揍你。” 裴溪洄一秒收回眼泪,往床里一翻不理他了,也不知道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 睡个觉也不消停。 靳寒心底念叨着,还是打开衣柜,拿出件新衬衫,把身上这件脱下来盖到裴溪洄头上,穿上新的出去开会了,省得开到一半秘书给他打电话说他弟在他休息室里哭。 第94章 许多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会在幼年时期或多或少地养成一种恋物情结,也就是过度依赖某件物品。离了它就无法入眠,相反只要有它在身边,多恶劣的环境都能睡得香甜。 这件物品有个挺可爱的名儿,叫阿贝贝。 大多数人的阿贝贝是从小用到大的毯子、枕头、毛绒玩偶或者妈妈的手臂之类的。 再奇葩点的,裴溪洄小时候见过夏三儿的阿贝贝,是他爸经常拿来打他的藤条。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纯欠还是怎么着,白天被藤条抽得越厉害,晚上抱着它就睡得越香。 裴溪洄知道后就好奇:我有没有阿贝贝呢? 于是他开始测试。 把自己的毯子、枕头、床垫还有小猪抱枕全都丢出去,想试试看自己还能不能睡着。 前半夜风平浪静,鼾声如雷。 后半夜一个激灵突然醒了。 他一骨碌坐起来,跳下床开始找到底是因为少了哪件东西。 找来找去没找到,哥哥从卫生间回来了,看到他光脚站在地上,一把滴溜起来往床上一扔,蒙上被子,伸手环住:“睡觉。” 小裴溪洄眨巴眨巴眼睛,在黑暗中晃了晃脚丫,突然恍然大悟,翻身趴到哥哥身上,抱住他的脑袋,张着嘴巴笑哈哈地亲亲他。 “哇哇哇哇哇哥哥是我的阿贝贝。” 靳寒听不懂,闭着眼问他:“什么贝贝?” “我的贝贝!” “你的宝贝?” “嗯呐我的宝贝!” 靳寒弯起眼眉,浅浅的月光打在他帅气的侧脸上温柔极了:“嗯,你也是哥的宝贝。” 那个夜晚太美好了,披着一层朦胧的蜜色。 慢悠悠的夏天,慢悠悠的月光,慢悠悠的蝉鸣和海风的吟唱。 他们家里没有空调,只有一把很旧的台式风扇,转起来伴随着“呼啦呼啦”的声响。 本应是吵人的噪音,但裴溪洄躺在小床上,被哥哥一下一下拍着后背,听着故事,扇着蒲扇,数着小窗外守护着他们两个的据说是爸爸和妈妈的星星,觉得这呼啦呼啦的响声都无比动听。 这一觉睡得香甜又绵长。 靳寒开完会回来时他还没醒。 衬衫从头上拿下来了,蜷成个团抱在怀里,时不时翕动鼻尖嗅两下。 靳寒脱掉外套,换上睡衣。 刚躺到床上裴溪洄就滚了过来,趴在他胸口迷迷糊糊地蹭:“……哥?” “嗯。”靳寒放下手机,将他环抱进怀里,脸埋进他柔软的长发,深深地嗅闻一口,手掌摩挲过他后背每一根骨头,“睡吧。”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光还没熄,打开的是一个记录软件的粉色页面。 小猪离家第329天。 他刚刚把329改成了0。 两人都梦到了儿时那个伴随着呼啦呼啦声入睡的夏日夜晚。 - 靳寒的午休时间并不长。 每次出差回来他都尤其忙,要处理堆积一周的工作,还得收拾弟弟炸起来的边边角角。 裴溪洄是被水声吵醒的,睁开眼睛看到房里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遮挡着阳光。 离婚之后还是第一次睡这么踏实。 他舒服得伸了个懒腰,抱着哥哥的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浴室里忽然传来几声怪异的呼吸声。 嗯? 他脑袋上的天线一下子支棱起来。 狗狗眼叽里咕噜转了两圈,屁颠屁颠跑下床,蹑手蹑脚走去浴室。 磨砂玻璃门没有关严,露着一条小缝,那些隐匿在哗哗水声中的呼吸从缝隙中溢出,让人浮想联翩,无端软了手脚。 浴室蜜色的灯光柔柔地洒在他红彤彤的脸上,裴溪洄从胃部涌起一阵不可遏制的干渴,眼底弥漫着一层迷蒙的雾气。 他喉结滚动,将空气中湿漉漉的水汽分子吸入鼻腔,从中分辨出哥哥的味道,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是只属于他的奖励。 他紧张地推开磨砂门,看见不大不小的浴室里,白蒙蒙的雾气从地面向上翻涌,靳寒背对着他,赤身裸体站在花洒下,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放在那里。 水流从他性感的背沟中淌过,啪嗒一声,砸向地面。 裴溪洄没由来地心尖一颤。 “哥……” 靳寒转过身来,面向他,放开手。 裴溪洄整个人都要烧着了、烧化了,脸上红得简直要滴血,眼神慌乱又无措地四处乱瞟,一会儿直勾勾盯着看,一会儿又欲盖弥彰地看向别处。 比起他来,靳寒可坦然得多。 他泰然自若地看着弟弟,抬起手将被打湿的碎发撩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冷漠禁欲的脸上不见一丝尴尬窘迫,仿佛他现在做的事情本就天经地义。 “醒了?柜子上有蜂蜜水,去喝了。” 说完就要转过身去继续。 “等等!”裴溪洄叫住他,急得往前一步,可靳寒回过头来他又害羞地缩回去,揪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支支吾吾:“我……不渴。” “那你怎么了?直接说。” 靳寒抬手关上花洒,直白道:“我很急。” “我……”裴溪洄仰抬起脸来,睫毛颤巍巍地抖,在灯光下局促地咬着唇说:“饿了……” 靳寒一笑,下巴点点脚边:“过来。” 第95章 不管是家里的浴室,还是办公室的浴室,都有个小皮凳子。 有时裴溪洄犯懒不愿意洗澡,靳寒就让他坐在凳子上,自己给他洗。 今天不洗澡,他也乖乖坐在小凳上,仰头望着哥哥。 靳寒垂眼,大手捧着他一侧脸颊,摸他嘴角那个自己咬的口子:“嘴上还有伤,能吃得下吗?” 裴溪洄没说话,握住哥哥。 发现一只手根本握不住了。 “小寒哥是不是又长大了啊?” “没有。”靳寒说,“攒太多了。” 他总是用这样一副冷淡的嗓音说着大胆露骨的话,比任何邀请都要瑟情。 裴溪洄头晕目眩,心如擂鼓,晕乎乎地雾着眼:“都留给我的吗?” “嗯,怕你吃不饱。” “嘿嘿,那我开餐啦。” …… 靳寒刚洗过澡,只有沐浴露的味道。 裴溪洄很贪恋哥哥身上各个时期的味道。 很小的时候,他身上是粮食酒的醇香,因为他那时的工作就是搬酒桶。 再后来是汽油味、泥土味、化学制品味、海风的腥味…… 他当天搬了什么货,身上就是什么味。 但等工作一结束,那些味道就会神奇地消失不见,只剩老式皂角香。 常年干苦力的人很少像他这样爱干净,白天累得要死出一身臭汗,晚上到家倒头就睡了。 但靳寒从来不会,就是去小河里他都会把自己洗干净。 从小到大他什么脏话累活都干过,却没让自己邋遢过,他从头发丝到脚趾盖都是干净的、整洁的、得体的,透着一股大男孩儿身上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这份干净其实也有一点点少年人的自尊心在里头。 社会上对没受过教育或者受教育程度低的人,往往会有邋遢和素质低的刻板印象,他不想被人看不起,就总是把自己和弟弟收拾得干干净净。 尤其裴溪洄,每次带出去别人都不信这是住在贫民区的小孩儿,还以为是哪家小少爷。 小少爷娇贵,禁不起揉搓。 半小时不到就受不住了,眼泪吧嗒地讨饶。 靳寒放开他让他出去,他不甘心,不想走。 最终还是靳寒自己动手,完事了喂给他。 一个澡洗了大半个钟头。 秘书敲门进来送茶时,看到自家老板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小裴老板则穿着明显大一号的衬衫西裤,趴在沙发上,翘着两只脚乐颠颠地刷手机。 她给老板倒上茶,又去问小老板要喝什么。 裴溪洄坐起来刚出一个声儿就紧急闭麦了。 妈呀,变公鸭嗓了。 “他感冒了,说不了话。”靳寒帮他解释,又吩咐秘书,“给他泡一壶蜂蜜桂花水,要淡一点,再弄杯西瓜汁,放两颗冰块,让小张去楼下甜品店买两对蝴蝶酥上来。” 对面裴溪洄“唔唔唔”地出怪声,靳寒抬头一看,他举着张白纸,纸上画着个冰激凌。 靳寒把卡递给秘书:“再加一颗冰激凌球。” “好的老板,稍等一下。” 秘书一走,裴溪洄就气呼呼地跑到办公桌前,指着自己的喉咙对哥哥啊啊叫。 靳寒:“哑巴了就消停点儿。” 裴溪洄拿过他的会议记录本,唰唰写字,写完举起来:【哥你给我查哑的!】 靳寒眼睛差点瞎了。 “你能不能别那么粗鲁?” 裴溪洄继续写字:【你得赔我!】 “怪我吗?让你停你不停,非得逞强,自己极限在哪心里没数?” 【不管,你就说是不是你干的吧。】 这是摆明了就要撒泼。 靳机给他转了200万,“去买喉糖。” 裴溪洄摇摇头,趴在桌上写了很长一句话。 【我是一个十分冷酷的小gay,没那么轻易被哄好。】 靳寒挑眉:“那你想怎么样?” 他在纸上画个小猪笑脸。 【哥先说,我现在是你什么人?】 靳寒不冷不热地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让他想要臣服又想要逃跑。 莫名其妙就有点怂了,刚想说也不是那么着急想要答案,靳寒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衬衫衣领,隔着长长的办公桌一把将他扯到面前。 呼吸交错,他眼中倒映着两个自己的轮廓。 靳寒咬吻着他的嘴唇,或悸动或沉静的喘息间隙,裴溪洄听到哥哥的低语像是塞壬的歌声,甜美的毒酒,蛊惑进他每一根骨头。 “乖小狗。” 第38章 楚门 一整个下午,就在这样荒淫无道的厮混中浪费过去。 七点钟的时候,裴溪洄给哥哥点了晚饭,单人份的。 靳寒问他:“还是吃不下饭?” 裴溪洄摇头,“哥先吃,我得回茶社一趟,有很紧急的事。” “什么事比我还急?” “哈哈,大花以为自己有宝宝啦。” 大花是裴溪洄去年冬天捡的小猫,很漂亮的三花小母猫。 那时他刚和哥哥离婚不久,手机里的照片视频录音全被删了,哥哥还不给他见面,裴溪洄整天抽烟酗酒,魂儿都被抽了似的在后海码头游荡。 他想见哥哥,想回家,但靳寒一发现他的定位在家附近就找人来赶他,没办法,他就躲到后海旁边的针叶林里,爬到树上躲着。 第96章 树林里信号不好,运气好的话哥哥就定位不到他。 大花就是那个时候掉到他帐篷上的。 裴溪洄发现的时候它都快冻成小猫干了,肚子是硬的,浑身都是雪,眼睛半睁着阖不上。 裴溪洄连帐篷都没收,把它揣进怀里紧急带往宠物医院。 可医生却说小猫都硬了,怎么可能救得回来。 裴溪洄不相信。 明明它在自己怀里有慢慢变软,能感觉到一点不太明显的心跳。 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跑到我的帐篷上来,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弃它呢? 裴溪洄把它抱回茶社,点上炉火,用热毛巾把它抱在怀里慢慢揉搓,不停用热水撩它眼睛和脸旁的毛毛,把羊奶用针管一点点打进它嘴里。 一开始根本喂不进去。 喂多少就顺着嘴巴淌下来多少。 那么一小坨猫咪,奄奄一息地躺在他手心里,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小生命。 一条在临终前还在努力自救的生命。 人在面对本以为可以挽救,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去死的生命时,会生出浓重的内疚和无力。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地在救它了,可小猫的心跳还是越来越慢。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地想留住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每一个人,可那些人却一个又一个地离他而去。 那一瞬间,裴溪洄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影子。 把他生下来就死去的妈妈,为了给妈妈报仇而放弃他的爸爸,把他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亲戚,孤儿院里嫌他哭闹将他绑在椅子上的阿姨,还有……被他伤透了心的哥哥…… 他就像一间小小的客栈,一切他希冀着在这里长住的人都是短暂停留,来了又走。 人在极度孤独脆弱的时候,精神和思想就会病急乱投医,把希望寄托在完全无关的个体身上。 裴溪洄那晚拼命想把小猫救活。 仿佛猫咪活下来了,就预示着哥哥也会回到他身边。 背负着这样荒谬的希望,他掰开小猫的嘴巴,硬是灌了两毫升的奶进去。 后半夜的时候,小猫睁开眼睛,轻轻舔了他一下。 - “所以我什么都不用做?就照顾它的情绪就好?”裴溪洄抱着大花,和宠物医院的医生请教。 “对,通常1-3周症状就会消失。”医生说。 “那是为什么会假.孕呢?” 大花以前是只小流浪,裴溪洄捡到它的时候,它一侧耳尖上被剪了个小缺口,这是流浪猫已经被好心人带去绝育过的标志。 他当时不放心,还特意带猫猫到宠物医院看,医生摸到它腹部是有绝育手术的伤疤的,确认大花已经绝育,裴溪洄这才没再给它做,哪成想半年过去,小猫肚子却鼓了起来。 医生解释:“大花的绝育手术应该是在非正规的宠物医院做的,只摘除了子.宫,没摘除卵.巢,体内还在分泌激素,才会导致它出现假.孕的症状,后续如果反复假.孕的话就要进行二次绝育了。” “那岂不是要再挨一刀?” 裴溪洄心疼地把小猫举起来,愁眉苦脸地看着它:“你也是命运多舛啊。” 小猫养久了和主人越来越像,大花耷拉着耳朵一副小狗样儿,把脸埋进裴溪洄肩窝里喵了一声。 父女俩一个比一个不容易。 为了补偿大花,裴溪洄带它去宠物用品店买回来一车玩具,还按照医生给的配方选购了许多假.孕期间给猫咪补充营养的奶粉和混合肉类。 吃的时候把各种肉放进搅拌机,日地一声打成糊糊,再淋上奶粉浇头,喷香。 回来的路上有老奶奶在道边卖气球,大花看见了就朝窗外喵喵叫。 裴溪洄问它咋了,它伸出小爪子指了下气球,然后歪头往裴溪洄身上一倒:“喵~” 这谁能招架得住? 裴溪洄抱起猫猫猛吸一大口:“买!” 那一把气球全让他包了。 给大花留了四个,剩下的分给了茶社的其他猫。 大花躺在亮黄色的公主床上,摊开四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每只爪子上都绑着一只气球。 气球在半空中飘着,它爪子往下一扽,球就飞下来敲一下它的头。 大花是只温柔小猫,被敲头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闭上眼睛,再睁开后就叽里咕噜地跟着四只球转来转去,还举起爪子给裴溪洄看它最喜欢的一只球。 这和自己养的闺女有什么区别? 裴溪洄的心融化成一滩水。 想起刚把大花救回来的时候,它只有几个月大,没有妈妈教它生活的本领,什么都不会。 他就照着书上写的一样一样教它。 大花不会用舌头喝奶,一直是他用针管和奶瓶喂的。 裴溪洄就在桌上放俩盘子,倒上奶,一盘给大花,一盘给自己。 他学着小狗的样子用舌头舔给它看,大花有样学样,也跟小狗似的趴过去舔,结果脑袋太重了根本趴不住,一头栽进奶盆里,溅了裴溪洄一脸。 大花睡觉姿势不好,总是把脑袋压在爪子上,第二天醒来把爪子全压麻。 裴溪洄就把它抱到床上,分给它半边枕头。 大花知道这是又要上课的意思,于是裴溪洄做什么它就学什么。 第97章 裴溪洄平躺,它也平躺。 裴溪洄把手放在肚子上,它也把爪放在肚子上。 裴溪洄翘起二郎腿,它也照葫芦画瓢翘起二郎腿。 奈何爪子太短并不能翘住,它尴尬地吐吐舌头,悄悄把腿放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 晚上夏三儿约他去跑车。 这小子前天刚度完蜜月回来,今天就忍不住攒局。 叫的都是他和裴溪洄的共友,只有两张生面孔是第一次加入,两人共用一张脸,是双胞胎兄弟。 被靳炎那孙子恶心的,裴溪洄现在看见双胞胎就难受。 发车前他还神经病一样跑人跟前问:“哎,你们家里爸妈偏心不?” 其中一个头发五颜六色的弟弟特骄傲地一甩头,搭着旁边一看就成熟稳重的哥哥的肩:“不偏!我爸妈都分不清我俩哪个是哪个,偏不了一点!” “咋可能分不清?”裴溪洄不信,“我第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哥哥。” “你确定吗?” 弟弟突然阴恻恻地笑起来,一把扯下五颜六色的头毛罩到哥哥头上,脸上表情瞬间从嬉皮笑脸切换成正经严肃,而旁边的哥哥则变成了一秒前吊儿郎当的弟弟。 “……”裴溪洄人都傻了。 “我草你们这是……大变活人啊,世界上有两个我?” “嗯呐。”弟弟神气兮兮地凑到裴溪洄耳边,“其实这是我的主意,小时候我爸妈不喜欢我哥,嫌他性子闷,我就和我哥说,你学我,假装活泼点,爸妈就喜欢了。可是变活泼了爸妈还是不喜欢,因为他们知道那是我哥装的,于是后来……” “你就开始假装你哥?”裴溪洄猜测。 “嗯嗯,既然谁活泼谁就能得到偏爱,那我们就每人做半天活泼的孩子,平分爸妈的爱。” 裴溪洄一下子就想到了靳寒。 他也是双胞胎之中不讨喜的那个闷孩子,但他没有一心想要把父母的爱平分给他的弟弟。 可如果靳炎真的这样做了,估计靳寒也不会领情。 靠伪装来骗取的关心和疼爱,拿在手里只会让他恶心。 他要么不要,要了就必须得是真心,是全部。 因为他也是依据这样的法则来对待别人。 想到这里,裴溪洄带着探究的目光,去看双胞胎之中的哥哥。 他正把头上的假发摘下来,戴回弟弟头上,帮他挽起凌乱的衣领,还拉上了敞开的拉链,这才扭过头来和裴溪洄对视:“怎么了,小洄哥。” 显然他早就察觉到裴溪洄在看他。 “没有,只是觉得你们很好。”裴溪洄笑着说。 他在哥哥眼里看到了靳寒的影子。 这根本不是一个依靠哗众取宠来祈求父母偏爱的人,弟弟刚才提到爸妈时,他眼神中的不屑藏都藏不住,他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些虚假的偏爱,而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爱他的人。 “是啊,我们很好。” 哥哥轻轻说着,语气里有些小炫耀。 裴溪洄喜欢这样真实又幼稚的男孩儿,不禁话多了些:“你们从小到大有分开过吗?” “几乎没有。”弟弟说,“即便分开了,也能随时见面。” “嗯?怎么说?” “哈哈,小洄哥你忘记啦。”弟弟指指头上的假发,“照镜子啊。” “想我哥的时候,我就会假扮成他。” “我就是他,他也是我,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想了就看看自己呗。” 裴溪洄瞳仁微颤,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路灯不算明亮,被月亮抢了光,浅浅一层月光打在他发顶。 他黯然地垂着眼帘,由衷羡慕对方。 “真好啊,你们即便分开了,也能一辈子在一起。不小心惹了对方生气,也不用担心会被割舍,只有死亡能把你们分开。” “死亡也不可以。”哥哥信誓旦旦道,“我们的骨灰会混在一起。” “嘿——你们仨在那鬼鬼祟祟聊啥呢!” 夏三儿在他们身后吹了个欠揍的呼哨,引得一票朋友全都驻足看过来,海风中夹杂着摩托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聒得人耳朵生疼。 裴溪洄烦死他了。 “没见过双胞胎,多看两眼怎么了?” “买票了吗你就看!不准看了!开跑!” 夏三儿组的局向来规矩,有陈佳慧管着,他一点脏事烂事儿不敢沾。 他拿着个小彩旗往两条车流里一站,跟摩托宝贝似的吆喝:“今天彩头丰厚,跑前三的都有,但先说好,跑归跑,不许飚!尤其不准挑唆小裴飚!他家里大人不让!” 哨声一响,彩旗高高抛向半空。 风卷着旗子落地的那一刻,二十多辆摩托车在夜色中分成两条泾渭分明的钢铁洪流,伴随着让人心脏狂跳的引擎声浪,呼啸着奔向前方。 发车前裴溪洄和靳寒报备:哥,我来南山这边跑车,骑的哈雷,没有飚。 靳寒:有彩头吗? 裴溪洄:有啊,但我估计拿不到了,今天状态不行,只想吹风不想跑。 靳寒:嗯,跑完就是第一,回来我给你彩头。 有哥哥这句话担保,裴溪洄心安理得地在队伍后面吊车尾。 一辆辆车从他身侧驶过,带起的硝烟和汽油味从头到尾都没散过。 第98章 裴溪洄被熏得想骂人,两圈没跑完就下场了,从后备箱里拿出个柠檬闻。 朋友们看他兴致不高,提议换个地方。 “要不然去探险?我知道个新点儿。” 裴溪洄来劲了,从地上蹦起来:“走走走!整点刺激的!” 于是一帮人又乌泱泱地换场地,一出车场裴溪洄就让大家放慢速度,禁止鸣笛,不要扰民。 二十多辆摩托,整得跟老大爷遛弯似的在公路上有说有笑地往前蹭,越走路越熟,直到看到【前方二百米·南屏山】的指示牌,裴溪洄一脚刹车把摩托横在路边。 “你说的找刺激,就是去南屏山?”他问刚才提议探险那哥们儿。 “对啊,半年前,有人买下南屏山顶建了座石头古堡,瞅着跟吸血鬼的老巢似的,看看去呗。”他煞有介事地对裴溪洄说,“但我怎么看都觉得那古堡不吉利,形状特别像坟头。” “坟头你大爷!”裴溪洄忽然发怒,一脚踹他车头上。 那人被踹懵了,小心翼翼问:“咋了?那是……你家盖的吗?” 裴溪洄眉头紧蹙,冷着脸不说话。 有人看他脸色不对,忙打圆场:“你是真不会说话,上来就坟头坟头的,我瞅着那古堡挺温馨的啊,多像海绵宝宝的菠萝房子,没准是哪个大老板建了给小情人住——我操!” 他话都没说完,就被裴溪洄一拳砸在脸上,半边脸登时暄起老高,摸一把疼得要裂开的嘴角,满手都是血,脾气瞬间压不住了。 “你他妈发什么疯!别以为有靳寒罩着我就不敢动你!” 他冲过去,和裴溪洄扭打在一起。 众人连忙上去拉架,被无辜揍了好几拳。 夏三儿好不容易把裴溪洄扯出来,搂着脖子往一旁拽。 裴溪洄嘶吼着想要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就像只打红了眼的小兽,拳拳到肉,满身戾气,可等夏三儿扳下他的脸一看,“溪仔……你咋哭啦?” 裴溪洄一怔,倏地卸下力气。 双肩塌陷下去,慢慢蹲在地上。 他低着个脑袋,头发软软地散着,泪水吧嗒吧嗒往下砸,本就下垂的狗狗眼此时红彤彤一片,水光盈盈的,还在强忍着抽噎,看着说不出的可怜。 这帮兄弟家世相当,臭味相投,都是因为爱玩才聚在一起,平时爱拿靳寒的心尖子这种称呼来逗他,但没有半点恭维和讨好的意思,看他没声没息地哭成这样,都担心他这个弟弟。 和他打架那哥们儿一脸懵逼,摸着脖子蹭过来,蹲下拿膝盖碰碰他膝盖:“咋啦少爷,你打我,你还哭上了?你再哭我也哭啦,我哭起来可和驴叫一样,我哭啦,我真哭啦?” 裴溪洄绷不住给了他一拳:“你咋这么烦……” 然后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起啊,我刚抽风了。” “害,没事,你抽风我抽你,谁也不欠谁,但你回去可别和家长告状说我欺负你啊。” “去你的!”裴溪洄抹抹脸从地上站起来,抬头看向被夜色笼罩的南屏山顶。 确实如朋友所说,那座石头古堡就像一座神秘又阴森的坟茔,林间的雾气如同舞女的纱裙,为它蒙上一层不可言说的面纱,黑暗、压抑、窒息、无路可逃。 如果可以,他永远都不想踏足一步。 晚上的骑行就这样糟糕收场。 他们就地解散,各回各家。 裴溪洄在茶社门口的小吃街上买了一碗冰豆沙。 这条街人流量算不上大,小吃摊却很多,几乎全是他喜欢吃的。 没和靳寒离婚之前,他经常在这里解决晚饭,后来……就很少来了。 因为每个他钟爱的摊位,他常去的酒吧,他常吃的饭店,都会在一段时间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换成新的老板。 他站在十字路口的路灯下,如同小溪流里一颗被磨平的石子,四周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路人行色匆匆,无暇看他。 只有那些小贩,他们的目光无时无刻不落在裴溪洄身上。 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双眼睛,都是一块块扭曲的墙壁,组成一座专门为他打造的牢笼。 冰豆沙里放了很多桂花。 裴溪洄接过来,第一次和摊贩说话:“我其实只爱吃原来那个老爷爷做的。” 摊贩小哥笑着解释:“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我做的味道也行啊,给您加了很多桂花。” 裴溪洄苦笑,无所谓了。 冰豆沙他一口没吃,进门就给了龙龙。 龙龙告诉他靳总派人送了礼物过来,就放在桌上。 裴溪洄想起哥哥说跑完有彩头给他,勉强挤出个笑,跑去后院洗脸。 拆礼物时总要开开心心的,那些想不通的事就先抛到脑后吧。 礼物是个蓝色的小锦盒,大小正好够放下一枚戒指。 裴溪洄还以为哥哥把他们的婚戒送回来了,拽过小皮凳乐颠颠坐到桌前。 可盒子打开的一刹那,他脸上的血色却如同被撕掉的假面般,顷刻褪尽。 盒子里不是戒指,而是一枚舌钉。 蓝色宝石舌钉,红豆粒大小。 和他之前那些出自同一位设计师之手。 “轰隆——” 天边猛然乍起一声闷雷,瓢泼大雨紧随其后,窗外的紫阳花大朵大朵被雨打落,闪电将黑夜撕成两半,裴溪洄的脸被照得惨白。 第99章 他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能做出半点反应,只是麻木地望着那颗舌钉。 最近日子过得太好了,他居然把定时炸弹都忘了。 下雨了,左边小腿里又开始酸痛。 他用手捂着那块疼到钻心的烂肉,取下舌头上的透明钉,换上蓝色小钉,拍照发给靳寒。 -谢谢哥,礼物我很喜欢。 【小喷菇】:以前那些舌钉很久没见你戴了。 那么可爱的头像,裴溪洄此刻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不舍得戴嘛,怕给戴坏了。 -不说啦哥哥,我先去洗澡。 这话一发过去,他立刻把手机关机,拉开t恤下摆兜住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小团。 舌钉是他三年前车祸后不久打的,刚打完哥哥就送了他一整套宝石舌钉。 他就喜欢这样亮闪闪的东西,宝贝得不行,每天都戴着给哥哥看,睡觉都很少摘下来,直到一年前,他们出问题的前一个礼拜,被他发现…… “师傅?师傅?”龙龙出声打断他的思绪,“咋睡地上了?回房休息啊。” 裴溪洄抬起脸来,怔愣片刻,没有理他,站起身来。 如同一只要去给人托梦却迷了路的小鬼,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客厅,穿过连廊,踏入书房,走向书房后那个无人知道的暗无天日的密室。 打开一道小门,穿过一条窄路,里面没有窗户,没有灯光,地上摆着两条有他小臂粗的铁链,直通向床脚,围着床一圈全是裸露在外的监控探头。 他如同行尸走肉般飘进去,摘下舌钉,放进一个隔音盒子里,里面放着哥哥送给他的所有舌钉。 床很大很软,上面有哥哥的味道。 他坐在床上,不断给自己催眠—— 这样已经很好了,本来他就不爱出门。 忍一忍就过去了,习惯了就没事了。 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来作出改变,那他不想再看到哥哥流泪了。 熟练地给脚腕绑上铁链,任由那些监控镜头对准自己,然后他打开电视,投屏了一部老电影。 《楚门的世界》 播放记录显示237次。 蓝荧荧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像只被锁住的并不快乐的小狗,茫然又空洞地盯着电影主角。 小时候哥哥问他有什么心愿,其实他的心愿十八年来从没有改变——他想要哥哥的心愿全实现。 【看作话】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更,双更~ 这章看完大家可能会各种猜测,对哥的,对三年前的,觉得懵的,觉得恐怖的,觉得哥怎么能这样的,可大家看到的都是小裴看到的,不是真相也不是全部。 我不能剧透太多,最近连评论我都不怎么敢回了。 但我保证,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所有看似恐怖的因素都会反转成一颗巨大的糖。 我前面花了很多篇幅来描写哥和小裴对彼此的爱,是一种无法割舍的,宁愿伤害自己都不会伤害彼此的爱,就是想让大家在看到这一章包括后面爆发的章节时,相信他们,他们不可能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做出伤害彼此的事。 小裴不会,哥更不会。 他一个连跳海都担心会影响别人做生意的孩子,有三百块给小裴花280自己花两块的人,他怎么可能舍得呢。 第39章 小裴的倒霉一天 雨下了一整夜。 裴溪洄在床脚蜷缩了一整夜。 醒来时身上没有被子,只有一层干掉的冷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是僵硬的,稍微一动就嘎巴嘎巴响,两只手很用力地捂在左边小腿上,像两只痉挛发青的鸡爪。 脱敏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他一点点把自己翻过来,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都忘了昨晚到底是睡着了,还是疼昏过去了。 手机放在门口,还关着机呢。 他起身下床,拖着脚上的铁链一步步往门口挪。 沉重的链子让他迈不开脚步,冰凉的铁环捂了一夜都没有变暖。 他环住自己的双臂,每走一步都要做一次深呼吸,阴冷的寒意从骨头缝里生钻出来蔓延全身。 他觉得自己喘不过气了,但还是一步一步往前,几乎是在逼自己,接受它、适应它、习惯它。 终于走到门口时,他的衣服已经重新被冷汗打湿。 手机一开,瞬间弹出来十几条消息。 靳寒七条,龙龙三条。 剩下都是夏三儿和昨晚那一票朋友的。 他大致扫过一遍,哥哥都是问他的腿: -今晚雨大,腿疼不疼? -疼的话来公司,哥今晚加班不回家,过来我给你揉揉。 -睡了?腿还好吗?要不要泡药浴? -崽崽?你怎么了? -腿疼得厉害吗? -看到消息了给我回个电话。 -自己回不了就让别人给我回个电话。 -药浴我准备好了,你过不来我现在就去茶社。 最后这条消息发来的时间是晚上11:25。 之后隔了12分钟,龙龙就来问: -师傅,你睡了吗?靳总来了。 -那我告诉他你睡下了? -靳总走了,留下一包药,说你晚上腿疼的话给你泡澡。 12分钟,只够从大厦到茶社一个单程,还不太充裕。 第100章 可见哥哥给他发完最后一条消息立刻就赶来了。 裴溪洄靠着墙壁滑到地上,心尖被揪扯得又酸又疼,仿佛变成一只坠落荆棘丛中的鸟,被扎得伤痕累累,却无法挣脱,也不舍得挣脱。 他给哥哥发了条语音过去: “腿不疼,昨晚很早就睡了。” 靳寒:“下午在我那儿睡那么久,晚上还有觉?” “嗯呐,我走的时候偷偷把你的衬衫带走了,有哥的味道就睡得好。” 靳寒的语音里有刹车声,裴溪洄问他:“哥你出去了吗?我一会儿还想找你吃早饭呢。” “别来,这两天要开研讨会,不在大楼。” “嗷,知道啦。” 关上手机,裴溪洄看着脚上的铁链呆怔良久,之后把它解下来出去洗漱。 他不是喜欢为没有到来的灾难提前恐慌的人,他的人生信条一直是活一天就活好一天。 “大限将至”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尽量开心一点。 但看着镜子里那张仿佛一夜七次后被榨成人干的肾虚脸,他实在是开心不起来。 他大爷的这黑眼圈是真实存在的吗?! 重得像是被人一边打了一拳,任谁看了都知道他昨晚根本没睡好,什么很早就睡了纯纯是扯淡。 要不戴个墨镜出门? 还是干脆就说自己昨晚被鬼揍了? 他正站在镜子前急得焦头烂额,龙龙端着碗甜粥边吃边跑进来。 想着问问徒弟有没有办法,他转过头刚要说话,龙龙一勺粥放进嘴里,看到他的一瞬间,连汤带米全喷了出来,整了裴溪洄一脸。 这下好了。 刚才只是像肾虚男,现在就是个臭要饭的。 裴溪洄失语了。 龙龙傻眼了。 “师傅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赶紧放下粥,扯着袖子给师傅擦脸,一边擦一边强忍着笑。 裴溪洄怕他给自己来个梅开二度,一巴掌给呼到一边去:“我当初是咋想的收你做徒弟呢?没人教过你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走路吗!” “那我以前也这样从来就没喷过人啊。” “啊!敢情你喷我了我还得反思反思自己是不是站位不对呗!” “那没有没有,我的错我的错,不过师傅你这眼睛是咋整的啊?” “关你屁事,我做的美黑不行吗?”裴溪洄气呼呼地冲去厕所洗脸。 龙龙在后面哈哈大笑:“行!不愧是我师傅,干啥都别具一格,不过你这样儿没法出门吧,去找前台小姐姐要点遮瑕盖盖?” “遮瑕?啥玩意儿?” “就是这个。”前台小姐姐拿颗美妆蛋蘸着遮瑕在他眼睛周围狠拍几圈,拍完感觉太白,又给涂了点显气色的眼影,最后顺手勾了两笔眼线,“这样就好啦,很自然!” 她把镜子竖到裴溪洄面前,裴溪洄嘴巴张得能装下个鸡蛋。 “我天,好厉害,一点都看不出来了!你简直就是女娲在世!” “哈哈哈,帅吧,我没来咱们茶社之前可是美妆博主呢,技术没的说。”小姐姐非常骄傲地撩一把刘海,“您就去给靳总看吧,保准他被你迷得一愣一愣的。” “那不得愣吗,我估计他都不认识我了。” “这倒不至于,不过嘛……”小姐姐摸着下巴有点大逆不道地把自己小老板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趴到他耳边小声说,“您现在要穿上条裙子站在靳总面前,那绝对认不出来!” 裴溪洄脸一红,想起哥哥以前买给他但他打死都不要穿的小裙子们,害臊了。 “再、再说吧。” 他打着哈哈跑回后院,对着小溪欣赏自己的绝世美颜,早上刚起头发还没梳,就那样随意地散在脖子两边,瞧着像个小姑娘。 他拍了张自拍给哥哥发过去。 靳寒秒回,就两字:你谁? 裴溪洄:我大美妞儿。 靳寒:删了,我弟不让我和大美妞儿说话。 裴溪洄笑得前仰后合,张嘴就来,还是夹子音:“哎别删别删!好吧告诉你实话吧,其实我是裴溪洄失散多年的龙凤胎姐姐,我叫裴东来。” “听说你已经和我弟弟私定终身了,真是不像话!” “这样,你现在给我发一张你不穿衣服的写真硬照,我验过货后再考虑要不要把我弟交给你。” 他边说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场,纯粹是没事闲的,就想找哥哥犯欠。 靳寒不搭理他,他自己也玩得挺乐呵。 一没留神对话就朝着不能播的尺度去了,哥哥一张照片“啪”地发过来。 他兴冲冲点开,刚看一眼,红晕就跟坐火箭似的直冲向脸蛋。 照片是俯拍角度,穿着衣服,两条大腿微微岔开,坐在椅子上,条纹西裤,黑色皮带,严谨裤扣,微妙隆起…… 拍的他脐下三寸,确实是硬照。 裴溪洄一怒之下在心里种了一串草。 “哥你这是se诱!” 青天白日的这是要干什么?! 靳寒又是那样一本正经的语调:“不然呢?你不就是要看这个。” “验完货了?还满意吗?” 裴溪洄脸蛋早就红透,连脖颈和耳后都没能幸免于难,哼哼着蹲在小溪旁边耍流氓:“这样欲盖弥彰验不清,我要见真章!” 第101章 “真章不是昨天才见过?” “昨天没看清,今天还想看。” “不给看。”靳寒噙着一点笑意逗他,“技术太烂。” 操! 明明是你自己舍不得,哪里是我技术烂。 裴溪洄不服不忿地小声腹诽,抬头看一眼时间,八点过十分。 估计哥哥那边研讨会要开始了,他就没再发语音,改打字:要忙了吗哥?我不闹你了。 “没有,在吃茶歇。” 靳寒一张照片发过来。 “有你喜欢的点心。” 是上次裴溪洄做给他吃的粉色布丁小猪。 裴溪洄:给我带回来。 靳寒:?我这么大个总开完会顺两头猪回去?像话吗? 裴溪洄笑得直拍大腿,确实是不太像话。 “那咋整啊哥,我肚子好饿,就想吃布丁。” “你再演?过来吃吧,今天都是你认识的人。” 裴溪洄等的就是这句话,乐颠颠爬起来去开摩托:“等我十分钟!” 靳寒开会的地方在北辰港亭,离茶社有点远,再加上早高峰,裴溪洄咣当小半个钟才赶到。 结果到的时候整个区都封闭了,不许外来车辆进入。 一打听才知道,里面有大老板在接见外商,开什么贸易研讨会,要控制噪音。 他一个白眼翻上天,心道派头更大。 不让摩托进,只能拿腿走,这儿离靳寒开会的大楼还有段距离。 他就打电话让人来把车骑回去,顺便再给他送点东西。 北辰港亭在枫岛算是新兴建筑,打眼望过去全都是红瓦白墙的四合院,矮墙包围着一栋栋错落有致的复式小楼。设计师是裴溪洄一个交情不浅的朋友,竣工当天他还曾代替靳寒来受邀剪彩。 顺着记忆中最近的一条路走进去,他扬着脑袋四处找熟悉的建筑,余光瞟到前面暗巷里也有个人在边走边找路,身形背影都很熟悉。 他想了想,忽然大喊一声:“何宝生!” 那人猛地站定,而后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妈的还真是你!”裴溪洄立刻追上去,跟着他跑进暗巷,钻进胡同。 何宝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耗子一样特别能钻洞,裴溪洄不想和他多作纠缠,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转头跑进旁边的横向胡同。 这是条死胡同,前路被一堵两米多高的白墙牢牢挡住,裴溪洄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同时在心里读秒:五、四、三、二—— 最后一秒落定时,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溪洄助跑两步,踩着垃圾桶纵身一跃翻过墙壁,直直落在刚冲出来的何宝生身上。 “我让你跑!”他骑着何宝生的脖子落地,落地的瞬间攥住人胳膊向后反拧。 何宝生疼得哇哇大叫,连声求饶。 裴溪洄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线,刚要把他手捆上,手机突然震动一声,是靳寒给他发的消息。 -放了他。 裴溪洄懵掉了。 放了他? 何宝生陷害他哥走私不成,还把亲生儿子抵押给放高利贷的替自己受过,于公于私现在都该在局子里蹲着等判刑,不知道怎么逃出来的,还鬼鬼祟祟地跟到北辰港亭来。 他刚刚是怕这王八蛋会伺机对他哥不利才追人的。 结果好不容易追到了不料理了他,还要放了? 但疑惑归疑惑,裴溪洄还是装作手上脱力控制不住人的样子,让何宝生挣脱逃走了。 哥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自己乱来没准会坏事。 眼看着何宝生跑出去两条街了,他才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的全是土,还有脏水和树叶,他一边拍一边找手机想问问哥哥这是怎么回事,找来找去没找到。 妈的何宝生把他手机偷走了! “我草你大爷别让我逮到你!” 他气得现在就想冲上去把他头拧掉,但怕哥哥等急了,还是强压下怒气转头走了。 没有手机联系不到靳寒,小楼门口的守卫他又一个都不认识,估计不是靳寒的人。 思来想去,裴溪洄绕过正门,跑到后墙跟底下,左右看看没人就故技重施,踩着砖头翻了进去。 刚一落地,和底下牵着狗的大高个儿保镖四目相对了。 哈,无语。 人倒霉到一定程度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生无可恋地看着保镖,保镖也半死不活地看着他,倒是旁边蠢蠢欲动的狗实在是有点吓人,半人高的长毛藏獒,眼睛猩红,舌头吐出来都冒着热气。 裴溪洄不怕狗但被这么盯着实在犯怵,试图和大高个儿套近乎:“大哥你认识我吗?” 他被哥哥带在身边十八年,枫岛人上下数三代,但凡认识靳寒的很少不认识他。 嘿,今天还真就好死不死地被他碰上一个。 “不认识。” “不……不认识,也没事,那你认识靳寒吗,他在里面开会,我是他弟,来找他玩。” 大高个儿眉毛一动:“小裴少爷?” “对对对就是——” 大高个儿嫌弃地看着他一身脏污:“就你这个叫花子?” 裴溪洄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撅过去:“……” 他捂着胸口,对大高个摆手:“我不跟你掰扯,也不为难你,礼貌问下你牵狗的本事怎么样?” 第102章 大高个儿还没反应过来他问这个干嘛,就见裴溪洄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看我飞镖!” 他心下一惊,十分敏捷地躲开,并暗暗为自己感到骄傲,下一秒就看到一根爆油的烤肠从眼前飞过,香得天怒人怨。 狗二话不说就追着烤肠飞了出去,还顺便带走了他。 裴溪洄双手合十对他小声抱歉,然后掉头往里跑。 藏獒的叫声惊动了其他保镖,十余人从四面八方朝他冲过来,全都牵着狗。 裴溪洄也不厚此薄彼,一狗一根,狗狗都有。 保镖们怎么来的就怎么被狗带走了。 北辰港亭有很多流浪狗,他刚让人买来打算喂流浪狗的烤肠,居然瞎猫碰死耗子地打败了不知道哪个老板的保镖大队。 裴溪洄忍不住给自己吹了个口哨,同时庆幸还好这不是专业的保镖团队。 要是他哥的人手,这会儿被狗追的就不是烤肠而是他了。 院子里保镖和狗乱成一锅粥了,小楼门口又有新的保镖冲出来。 裴溪洄嗖嗖两下爬上大树,从树上跳到二楼露台,身后隔着半米就是窗户,进去就能找到哥哥,然后更离谱的事就发生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条运动短裤,没有裤腰带,就一根松紧裤绳,翻窗时裤绳被窗边的仙人掌给勾到了,他没看见,只感觉底下有人拽他。 今天本来就诸事不顺。 早起被喷粥,走路上看见何宝生,转头手机就被偷,翻个墙还翻到人保镖脸上,好不容易到最后一步马上就要见到哥哥了,还有人死乞白赖地拽着他裤子不让他走。 裴溪洄越想越倒霉,越想越生气,心道今天怎么什么都和我作对!然后一咬牙一跺脚,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扯过自己的裤子!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然后就是一阵噼里啪啦,十来斤重的大仙人掌花盆摔在地上砸个稀碎,一截断掉的带刺仙人掌就那么巧地,扎向了他的裤裆。 “……”裴溪洄气笑了。 上辈子的这一天他至少杀了十七八个人。 仙人掌刺已然扎进了要命的部位,他不敢叫更不敢动,小心翼翼地把那截断掉的仙人掌往下拔。 刚拔下来身后的窗户就被哗啦一声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掐住他脖子往里拽。 “哎!哥!哥!裤子!裤子掉了!” 那手掌刚一贴上他的脖颈,他就知道是谁。 靳寒明显带着气,跟逮个小鸡崽似的把他给提了进去。 裴溪洄臊眉耷眼地站在哥哥和一众老板面前,垂头丧气,可怜兮兮,两只手背在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袋顶上的小发旋里还沾着片树叶,就跟犯了错误还不想悔改的小学生一样,每一根翘起的头毛仿佛都在说:事已至此,爱咋咋地吧。 靳寒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冷眼看着弟弟,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只招手让人拿条热毛巾来。 他不说话其他老板也不敢出声,生怕一句话说错了就惹火烧身。 “靳总,给您。”侍应递来热毛巾,还有一杯蜂蜜桂花水。 靳寒拿过杯子喂到他嘴边,都是人看着裴溪洄不太好意思,想要自己喝。 哥哥垂眼睨着他的手:“自己看脏不脏。” “……”裴溪洄俩手往后一背,探头就着哥哥的手喝了水。 靳寒把杯子放到一边,热毛巾展开,捂到他脸上,就跟给脏小孩儿搓澡似的硬邦邦地给他擦。 裴溪洄被擦得东倒西歪,还有点疼,脸蛋都擦红了,但愣是一声都没吭,窝在哥哥怀里跟根小保龄球似的,乖得让人不忍心再罚他。 靳寒叹了口气,把他脸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好好的路不走,非翻窗干什么?掉下去怎么办?” 裴溪洄还委屈呢,嘟嘟囔囔地说:“保镖不认识我,不让我进。” “不让你进不会给我打电话?” “手机掉了,打不了。” “手机掉了你不会喊一声?” “我喊了!我从进来就一直在喊,没人理我啊!” 靳寒一愣:“……” 刚才外面只有狗叫,确实没听到裴溪洄叫,他看到弟弟的定位在外面才连忙开窗找,结果就看到他半截身子悬挂在露台上,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哎呀别说我了。”裴溪洄委屈巴拉地抓住他手臂,在他耳边哼哧哼哧抱怨:“不都说人前不训子嘛,你干什么老数落我啊……” “那叫人前不训妻,人后不训子。”靳寒纠正他。 “什么?”裴溪洄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那训妻训子不都是训我吗!话都让你说了!” 靳寒失笑,拿掉毛巾,大手放在他后颈揉捏两下,让他看向对面老板们:“叫人。” 裴溪洄扁扁嘴,礼貌叫人:“王叔叔、李叔叔、秦叔叔,早上好,希望没打扰你们开会。” 确实如哥哥所说,都是他认识的。 看靳寒脸色稍有缓和,老板们也松一口气,纷纷打趣他:“小裴啊,你这是从哪来啊?” 裴溪洄心道这不明摆着呢嘛,我从窗户上来啊。 开口却是笑眯眯的:“我刚从茶社过来,听我哥说叔叔们在这儿开会,来给叔叔们送茶。” “那我们可真是有口福了,刚还听靳总念叨你,你不来我看他连会都不想开了。” 第103章 这句就不像什么好话。 裴溪洄扭头看向靳寒,靳寒也正看着他,脸上没个表情,但眼里的担心还没消散。 他偷偷抓了下哥哥的手,转头对老板说:“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是叔叔们好久不来,我哥想和各位叔叔伯伯说说话叙叙旧,拿我当理由呢。” 别看小裴老板平时调皮捣蛋胡作非为的,但到了正经场合,自有他的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靳寒牵着他的手带到身后,又和老板们寒暄几句,就让秘书去准备,十分钟后开始会议。 裴溪洄在后面拽拽他,“哥,十分钟可能不够。” 靳寒扭过头来:“怎么了?” 裴溪洄两边脸上各一团酡红,看一眼窗外的仙人掌,又瞄一眼自己可怜的小弟,垫脚凑到哥哥耳边,用手捂着嘴可怜巴巴道:“救命!我唧唧中箭了!好痛!” 第40章 我要去东岸我就是猪 靳寒十四岁那年把裴溪洄捡回家时,万万没想到十八年后还得给这小傻帽儿的小鸡挑刺。 他都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扎的。 怎么就能这么巧地扎到这个位置? 裴溪洄也想不通。 自己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要遭受这种人间鸡苦! “哥,你说它会不会给扎坏了啊……” 本来就不多大,再给扎坏了可怎么办啊。 他跟只鹌鹑似的坐在哥哥腿上,扶着小小裴,臊得抬不起头来,只能从侧面看到一点红彤彤的脸蛋肉,因为咬牙忍疼而用力到一颤一颤的,每挑出一根刺来就疼得斯哈斯哈吸凉气。 靳寒放下手里的镊子,当机立断:“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不不不!不要去!打死都不去!”裴溪洄一把圈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牢牢焊在哥哥身上,说什么都不下来,“医院那些护士老是逗我,还大嘴巴,这要是被她们知道那整个枫岛都知道了!” 靳寒哭笑不得,大手兜住他一边屁股蛋儿掐着:“你还知道丢脸啊?” 裴溪洄伤心死了:“你怎么还笑我,我都这么可怜了……” “知道丢脸你就稳当点,多大了还上蹿下跳地不消停。”靳寒给他挑下最后一根刺,拿过助理刚买来的酒精棉片给仔细消毒。 还好他穿的裤子够厚,仙人掌虽凶猛但也没刺进太深,只划伤了小小裴的表皮。 “知道啦知道啦,我以后再也不翻墙了。” 裴溪洄紧张兮兮地把唧唧拎起来,翻来覆去地寻找还有没有遗留的小刺,确定都挑干净后才松一口气,拍拍胸脯说:“我都吓死了,我连刺得太深只能连根割掉这样最坏的后果都想到了。” 靳寒没憋出嘲笑出声。 “割了就割了,反正也不用。” “那不用和没有能是一回事吗!” “到底怎么弄的?”靳寒问。 裴溪洄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就刚刚在露台的时候,我就要进去了那仙人掌非钩我裤子!” “它钩你裤子你就拿裤裆撞它?” “没有!它在我视野盲区我没看到,我还以为有人拽我呢,它拽我我就拽它,就给拽下来了。” 靳寒言简意赅地点评:“火药桶。” 不仅一拽就炸,还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八。 之前的衣服肯定是没法穿了,全是刺,靳寒让助理去买新的,还没回来。 裴溪洄光着个腚坐在他身上,大咧咧地晾小小裴。 靳寒的目光从那里一扫而过,抬起眼来,向后靠进沙发里,拿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另一只手托着他,时不时捏两下,且力道越来越重。 裴溪洄毫无所觉,好奇地探头看他杯子里:“什么茶啊,我也想喝。” 他看他哥吸两口空气都得馋。 靳寒仰头一饮而尽。 “……”裴溪洄气懵了,“咋都不给我留一口啊!” “下去自己倒。” “自己倒就自己倒。”裴溪洄从他身上跳下去,跑到茶几边倒水。 靳寒这才呼出一口紧绷的火气,放松身体,低下头来,双肘撑着膝盖,黑沉的眼神死死盯在裴溪洄身上,描摹出他每一寸轮廓—— 干干净净的男孩子的背影,皮肤很白,双蹆笔直修长,肌肉线条流畅,两坨饱满的软桃子被上衣遮住一半,随着弯腰倒茶的动作,整个儿露了出来。 欲盖弥彰是漂亮,露骨真容则要人命。 靳寒攥着茶杯的手背上泛起一层悍利青筋。 不该让他去倒茶的。 “对了哥,我的手机是被何宝生偷走的。”裴溪洄边打小报告,边无知无觉地背对着哥哥喝茶,看到茶壶边摆着盘没见过的水果,形状像是桃子,果肉却是正红色的,瞧着口感沙沙脆脆。 他没见过,想吃,又怕自己吃了会吐,就蹲下来,扭过头指着水果问哥哥:“我可以吃吗?” 靳寒在他转过脸来的一瞬间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不冷不淡地扔了句:“尝尝。” 那就是能吃的意思。 其实也多余担心,他不能吃的东西他哥压根不会让人往房间里摆,怕他误食了又要吐。 裴溪洄拿小银签扎一块放嘴里,顿时酸得眯起眼睛,人都缩成一团:“啊,居然是山楂水泡的梨,好酸!嘿嘿,但挺好吃。” 他端着盘子,一块一块吃得停不下来,还想着正事:“还能找回来吗?还是我把它远程锁上?” 第104章 靳寒:“找什么?” 裴溪洄:“……” “手机啊!刚才我说话哥你没听吗?” 靳寒难得面露尴尬,清了清嗓子。 刚才脑子里全是裴溪洄在床上的动静,哪还顾得上他在说什么。 “刚说手机怎么丢的?” 语气不见一点心虚。 “何宝生拿走的!” “嗯,我让人去给你找。” “靳总,衣服买回来了,给您送进去吗?”助理在外面敲门。 “别进来。” 裴溪洄还光着呢,靳寒起身走到门边把衣服拿回来。 裴溪洄还蹲在茶几边吃水果,脑子里想的都是何宝生的事:“他怎么出来的啊?我托人打听过他这情况至少要判五年的啊。” “有人出了一千万保他。”靳寒把他扯到沙发上,攥着脚踝给穿底裤和裤子。 “多少?一千万?”裴溪洄不理解地瞪圆眼睛,并随着哥哥摆弄,抬起一条腿,“疯了吧,就他那德行哪里值一千万?我就喊一声给他吓得跟小鸡子似的。” “他不值钱,他脑子里的东西值钱。”靳寒放下他的脚踝,“另一只。” 裴溪洄乖乖递上另一条腿,“没听说过啥浆糊能值一千万啊。” 靳寒没搭理他的调侃:“你最近离他远点,别打草惊蛇。” “所以哥是因为这个才让他出来的?放长线钓大鱼呗。” “嗯,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保他。” 裤子穿好了,裴溪洄的果子也吃光了,盘子底的一点甜汤都喝没了。 靳寒摸摸他肚子:“饿了?” “有点,早饭都没吃就在外面连跑带颠的。” “给你叫餐,一会儿就在这儿吃,别吃太饱,吃完出去走走消消食,就在这栋楼的院子里,别去别的地方瞎跑,我第一场会两小时后结束,回来带你去吃午饭,正好见个人。” “谁啊这么大排场,值得你专门叫我过来见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靳寒撂下这句话就要走,被裴溪洄叫住,“等等哥,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包麦芽糖,一包放进哥哥口袋,一包拆开了喂到哥哥嘴边,“张嘴。” 这架势跟哄小孩儿吃药似的。 靳寒失笑,低头吃了。 裴溪洄又拿出一贴艾草贴,把他的衬衫从裤子里抽出来,掀上去,给他贴在肚脐上。 “我听你助理说,这次来的都是外地的大老板,清一色酒蒙子,这两天你吃住都在这儿,那肯定免不了要喝酒的,先把这个贴上,以防胃疼。” 靳寒那么大个子,老老实实地张着两只手任由弟弟给贴肚脐贴,贴上了还要嫌弃:“难闻。” “忍一忍嘛,就白天贴一会儿,晚上回来我给你捂,我这两天住这儿陪你,哎我能——”他话音一顿,支楞起脑袋,不确定地看着哥哥,带着点卖乖的意思,“……和哥住吗?” “不能,晚上送你回茶社。” 小狗瞬间垂下耳朵,沮丧极了。 “那我回家住行吗,我不想住茶社了。” 靳寒没说话,也没看他。 感受着胃部慢慢传来的暖意,像是小时候弟弟把热乎乎的胖脸贴在这里。 在他这里,沉默就是不可以。 裴溪洄像是被抽干了元气,低着脑袋在他胸前蹭蹭:“还不给我追到啊……” 他以为亲也亲了,抱也抱了,那个也那个了,就是可以回家的意思。 但靳寒显然有另一套标准。 “你只要平平安安呆在我身边,不作妖不闹事,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裴溪洄小小不服:“我不一直挺平安的吗,除了那场车祸以外。” 靳寒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在背上拍拍:“这两天不行,我晚上有事不在。” “哦。”裴溪洄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今晚能在哥怀里睡个整觉呢……” 他不想再去那间小黑屋子里了。 - 两个小时不长不短,不值当干什么。 裴溪洄听他哥的吃完饭消完食,就跑回茶社去陪了会儿大花。 大花最近肚子越来越鼓,整只猫都懒洋洋的不爱动弹,还特别喜欢往各种隐蔽的角落里钻。 医生说它这是在给“即将出世的宝宝”寻找合适的生产的地方。 裴溪洄又心疼又好笑,告诉大花:“宝贝你肚子里没有宝宝,都是膘儿。” 猫猫横起耳朵听不太懂得样子。 裴溪洄怕它伤心,就帮它在茶社里找了个超级隐秘的角落,在池塘旁边的假山丛里,用绒毯给搭了个干净的小窝,除了他们父女俩,谁也不知道。 中午十二点,第一场会议结束了。 裴溪洄回北辰港亭,跑到楼上餐厅里找哥哥,远远看到靳寒在和一个穿条纹西装的中年男人闲谈。 他扒着门框往里探头,朝哥哥招手。 靳寒看他,他用口型问:我能进吗? “进来,去拿菜吧,有你喜欢吃的。” 好久没和哥哥一起吃饭了,他颠颠跑进去,也没看靳寒对面的人是谁,拿着餐盘去餐台挑菜。 挑完从哥哥身边路过时,被他从盘子上撤下一盘玫瑰鸡,“这个不能吃。” 腌鸡的调料里有酱油。 裴溪洄眼巴巴看着,刚要问能不能让厨房给我做个没有酱油的版本。 第105章 对面的男人开口:“小裴不吃鸡肉吗?” 他声音很虚,字节都不连贯,明显中气不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样子。 裴溪洄总觉得他眼熟:“您看着面熟,是我哪位叔叔?” 男人脸色有些难看,弯腰低头道:“叔叔不敢当,小裴老板,我姓……杜。” 裴溪洄恍然大悟:“哦~杜老板啊。” 他偏头看哥哥,这是搞哪出啊? 靳寒没理他,对杜老板说:“不是鸡肉,他对玫瑰忌口。” 这是瞎编的,他不想把弟弟真正忌口的东西告诉不相干的人。 “呃……这忌口倒是少见。” “嗯。”靳寒淡淡一笑,然后话音突转:“不问主人同意借用人家房子拍戏,还美其名曰是免费宣传,被拒绝了就气急败坏伺机报复,这事也挺少见。” wow~~~ 裴溪洄嘴巴圈成个圈,为了不让自己“狗仗人势、小人得志”的表情太过明显,使出老劲儿来强压嘴角。 怪不得这么大张旗鼓地把他叫来呢,原来是要给他撑腰。 嘿嘿。 他没忍住偷偷拽了下哥哥的衣角,眨巴着眼睛对哥哥放电。 靳寒看得闹心,让他一边去。 裴溪洄当然听话:“那哥你们慢慢聊,我去后厨要个没有我忌口的玫瑰鸡。” “已经给你叫好了。”靳寒朝角落的位子一抬下巴,“就在桌上,过去吃。” “嗷,谢谢哥哥~” 他特别做作地在靳寒脸上啵了一下。 杜老板脸色更加难看,拿着手帕频频给自己擦汗。 接下来的事不用裴溪洄再参与,靳寒也不想让他掺和进这些烂事里。 他都啃完一只鸡腿开始吃挂花圆子了,靳寒才放杜老板离开,走到他面前坐下。 裴溪洄问:“杜老板想整我啊?” “我收到消息他要找人去茶社投毒。” “什么?!他看我不顺眼就冲我来啊,干嘛害我的客人!早知道刚才就该揍那老王八一顿!装的衣冠楚楚结果心肠这么黑,我就该把他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唔!哥你干嘛……” 他在这气势汹汹嫉恶如仇地发着狠,靳寒忽然伸手掐住他下巴。 “说话的时候别含着勺子,小心扎到喉咙,说你几遍了?” 他把勺子从弟弟嘴里拽出来,反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 裴溪洄抿抿嘴唇,脸有点红,不自在地左右瞄了瞄,再开口时声音都变小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那个杜老板,除了投毒以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动作?” 靳寒一挑眉,“怎么猜出来的?” 裴溪洄一下子翘起尾巴:“他如果只是计划投毒被哥抓到,你悄无声息地就给他料理了,完全没必要特意让我过来看他一眼,肯定还憋着别的坏呢。” 这得意洋洋的样子,靳寒伸手挠挠他下巴上的软肉:“还记得之前何宝生诬陷我走私的事吗?” “嗯,记得,他是受人指使,幕后黑手另有其人,哥查到那个人了吗?” “没有,何宝生入狱前,线索就在东岸码头断了。这次花天价保他的人,也和东岸码头有关,而这个杜立荣杜老板,最近和东岸码头的负责人威尔逊走得很近,他们三个怕是已经暗中勾结。” “哇,不是吧,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搞我,也忒给我面子了吧。” “?” “你在骄傲什么?” 靳寒无语,“最近离东岸远点,他们可能近期就要行动。”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裴溪洄点头如捣蒜但态度极其敷衍。 靳寒找助理要来纸笔,拍在桌上:“‘我要去东岸我就是猪’,把这句话抄十遍。” 裴溪洄嘴巴张得能装下个鸡蛋。 “抄、你让我抄书?哥!现在小学生都没有这种惩罚了!” “抄十遍还是打十下,自己选。” 裴溪洄踊跃举手:“那我选打十下。” 忍忍就过去的事才不要抄书。 靳寒吐出三个字:“用皮带。” 裴溪洄拿起笔吭哧吭哧就开始写。 皮带的滋味他尝过,那是忍不了一点。 “王八蛋杜老板,真是小心眼!” 他化愤怒为脏话。 “给我的客人投毒,还害我抄书!” “非要拿我的房子给自己挣面儿,我不愿意还不行吗……” 最后这句说得软绵绵,还有点委屈。 靳寒无情复述:“脑子被海鸥啄了。” 裴溪洄嘴巴一扁眼角一耷,瞬间变成自己头像上那张委屈巴巴的水獭脸,“干啥骂我啊……” 问完想起来了。 啊,这好像我骂别人的话。 不仅骂人家脑子被海鸥啄了,还让人拿几把想想这叫什么话。 “可这都是我私底下说的,咋传到他耳朵里去的?啊——龙龙!” “不是,他还真就原话复述了?行吧,也是个实诚孩子,随我了。” 他嘟嘟囔囔地抄完最后一遍。 上午在靳寒休息室睡觉时姿势过于狂放,头顶被压出来一个跟包子尖儿似的小揪。 靳寒把手放上去,拍扁了那个揪儿。 “你那个徒弟以后不要再用了。” 裴溪洄被整懵了。 “……哥你啥意思?” 第106章 “字面意思。”靳寒直截了当,不容违逆,“我给你派两个助理过去,有需要和人交涉的事情让他们去干,你徒弟性子太直了,早晚会出事。” “不用吧,我没什么要交涉的啊,就进茶、卖茶、送茶,龙龙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年纪小呆呆的,但好在勤奋肯干,还是说——” 他欠兮兮地靠过去撞撞靳寒的肩膀,一副被他发现惊天大秘密的表情,“哥你不喜欢他老在我身边呆着?吃醋了?” “你就当我吃醋了吧。” 靳寒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嘿嘿,真吃醋了啊?”裴溪洄暗爽地在桌子下跺了跺脚。 “回去我就招个助理,让龙龙干回老本行,再在茶社边上给他买套房让他单住,好不好?” 靳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裴溪洄还当他傲娇,哥俩好似的拍拍他肩膀:“你不喜欢他在我身边就早说嘛,早说我早给他买房让他单住了,在我这儿谁都没有我哥重要啊,我都不舍得让你喝这口酸醋的。” 靳寒“嗯”一声,状似随意地问:“他知道你不能吃花椒吗?” “可能知道?我有一次吃外卖误服了花椒,狂吐,被他看见了,他还问我都有什么忌口。” “你告诉他了?” “没,你不是不让我说吗,我就只说我不爱吃那些味道重的大料,也没特意提花椒。” 第41章 撞过去 因天气原因,研讨会临时延期,改为五天。 在这期间,裴溪洄白天都在北辰港亭,晚上则回茶社把自己关进小屋。 一个人要把自己天性里的东西强行从骨头里抽离出去,痛苦程度不亚于剥皮抽筋。 向往自由的鸟被关进笼子里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一头撞死,用嘶哑的喉咙高唱:无自由毋宁死。 裴溪洄没到那个程度。 他只是不太喜欢给脚腕套上铁链。 忠诚的小狗最大的愿望就是一生都围在主人身边跑来跑去,但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想拥有一个丰富多彩、自由自在、可以自行支配的世界。 他把这个小小的世界吝啬地分成两半。 其中99%都属于哥哥,仅剩的1%里,藏着他微不足道的希冀,大海之外的花香、未曾涉足过的土地、妈妈工作过的足迹、还有三三两两臭味相投的朋友。 可如果哥哥不允许那1%的存在…… 他不会为了一根头发而剜除心脏。 枫岛进入了梅雨季。 潮湿阴暗的天气,像只绒毛被打湿了的小动物。 裴溪洄蜷缩身体躺在地板上,身底下铺着那块盗版小猪地毯。 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摸摸其中一只小猪。 - 南屏山顶的古堡没有窗,他茶社的小屋里也没有窗。 他前所未有地渴望海风和阳光。 天气放晴的时候,他就在北辰港亭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晒太阳。 比如他第一天爬的那棵大树,但保安不让。 小楼里的安保团队被大换血,全都换成了靳寒的人。 裴溪洄对他们很熟悉,尤其领头的大豹,那是和靳寒一起从海上厮杀出来的过命兄弟。 忠义仁厚自是不必说,心肠还很软,就是没什么大志向,靳寒让他进公司他不进,就愿意当个不用动脑子的保镖。 “小洄,真不能爬。”大豹拿来围栏把大树圈住,说啥不让他靠近,“靳哥交代了,你要想见他就光明正大地见,再翻墙爬寨子他就把你吊树上,你说你都多大了,真被吊上面不嫌丢人吗?” 裴溪洄无所谓地撇撇嘴:“谁说我要看他的,大豹哥,我来看你。” 大豹心里一咯噔,他觉得自己要完。 “我和你无冤无仇的看我干啥?” “喜欢你呗。”裴溪洄没什么形象地坐在草坪上,从口袋里翻出个塑料袋。 大豹手里也牵着只狗,是超级帅气优雅的杜宾犬,皮毛油亮,眼神坚定,两只耳朵高高地直立着,还用一种发现同类的眼神,时不时往裴溪洄这边偷瞄一眼。 “宾宾啊,哥哥给你带了好吃的。” 裴溪洄从塑料袋里拿出根爆油的烤肠,去掉签子掰成两半,放在小狗鼻子前。 杜宾先生面上不为所动,看都不看。 嘴巴里哈喇子流出二里地。 裴溪洄笑得不行,抱着狗头问大豹,“它能吃不?” 大豹嫌弃摆手:“吃吧吃吧,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得到主人的允许,宾宾一口吞掉半根肠,咬下去噗呲爆出油来,吃得喷香。 裴溪洄也拿出一根吃,好家伙他吃的比狗还香。 大豹在那看他俩吃得狼吞虎咽的,抬头望天,清清嗓子:“那个,就给狗带了啊?” 裴溪洄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豹哥也想吃吗?可我怕打扰你工作。” 大豹气得鼻孔冒烟:“你要真怕打扰我工作你别来啊!” 裴溪洄伸手递上一根烤肠。 大豹立刻喜笑颜开,接过来蹲在他和狗狗中间就开吃:“嘿,算哥没白疼你。” 一根肠他两口就吃完了,歪头问还有吗。 裴溪洄又给他五根。 大豹分给小狗一根自己四根,爷俩动作整齐地埋头苦吃。 吃到最后一根时,裴溪洄凑到他耳边,用一种问肠好不好吃的闲聊语气,云淡风轻地说了句:“大豹哥,我在靳寒的手表上装了个定位器。” 第107章 大豹差点把签子捅到嗓子眼,一口肠喷了出去,还在半空中就被宾宾一个飞跃吞入肚中。 顾不上被签子扎出来的一脸眼泪,大豹站起来就往楼里跑。 裴溪洄也不拦着,慢悠悠撸狗。 “豹哥去干嘛啊?” “废话!我当然是告诉靳哥你干的好事。” “你去吧,你和他说我在他手表里放了定位器,他问你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我告诉你的。” 大豹一脚刹车停在原地,瞬间明白了裴溪洄在打什么主意。 他这样冲进去告诉靳寒,说裴溪洄告诉他的,靳寒一定会以为他是裴溪洄的同伙,那他的冤屈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小兔崽子,在这等着他呢。 他转过身来叉着腰:“你到底想干嘛?” 裴溪洄拍拍旁边草地:“大豹哥,坐,你知道我的,我是坦荡人,这辈子就没什么秘密,这件事就是我最大的秘密了,就告诉你一个人了,你要是出卖我,那我一定会很伤心。” 他要是伤心了,一定不会让别人笑得出来。 大豹现在就笑不出来了:“我说小祖宗,你到底想干嘛啊?我装不知道还不行吗?” 反正裴溪洄也不会拿靳寒的行踪去干坏事。 “装不知道还不够,我需要一个同盟,告诉我他每天的行程。” 大豹像土拨鼠一样咆哮起来:“你当我是什么人?你直接让我去死得了!” “我真是恨死这张馋嘴了非吃你这几根烤肠,靳哥的行程安排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他连秘书都不爱用,平时也不喜欢我们跟着。” “豹哥你别怕。”裴溪洄开启忽悠模式,“我也不用你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但我哥出去的时候总要用车吧,总要和司机说开去哪吧,他每次出发去东岸之前,你告诉我一声就行。” “东岸?为啥是东岸?” 裴溪洄垮着个小脸,看着挺发愁:“我觉得最近东岸会乱,我哥不让我靠近那边,可我总感觉那些人压根不是冲我而是冲他,威尔逊、何宝生,都是和他有旧怨,我一个小喽啰用的着他们搞这么大阵仗吗?其余的你别管了,总之他去东岸之前你给我来个信儿,再多带点人。” 把话说完他就拍拍屁股起来,两手捧着大豹的脸挤成个包子:“那豹哥咱俩就算结盟了啊,改天请你吃饭,我先颠儿了。” 他前脚一走,大豹后脚就变了脸。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唏嘘感叹:“傻孩子啊。” 伸手把衬衫领子翻到外面,领子底下夹着个耳麦,一直是通话中的状态。 他捏着耳麦问对面:“靳哥,你说小裴为啥来找我呢?我看起来就这么像会被收买的样子吗?” 靳寒:“他和你最亲,知道你疼他。” “那咋整?我真把你行程告诉他?” “嗯,除了和东岸有关的行程,都可以告诉他,他想知道我在干什么做什么都让他知道,另外把小洄身边的人手再增加一倍,查出保释何宝生的人是谁之前,不准他靠近东岸。” 靳寒交代完挂断电话,垂眸端详桌上的手表残骸。 一堆刚拆出来的零部件里挤着一枚糖豆大小的定位器,磁吸的,薄薄一小片。 他昨天就发现了,一直没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了半天,重新装回手表里。 这么一点大的东西还拿来追踪,跟过家家似的,怪可爱的。 - 下午休息,没安排会议。 靳寒在半岛酒店为各位老板办接风宴。 正巧赶上得闲茶社一年一度的游园会,裴溪洄作为老板必须要出席。 他不想走,和哥哥腻腻歪歪地黏糊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靳寒抽不开身,不能到场,就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过去给弟弟撑场面:“他一个小孩子家,脾气又急,说话做事难免有不妥当的地方,您帮我照看下。” “小裴精得都快赶上你了,用得着我们照看?”长辈笑话他,“你啊,就是太爱操心。” “没办法,就这一个弟弟。” 接风宴和游园会同时进行。 两人各忙各的,隔几分钟就通个消息。 大都是裴溪洄发给他的今年的新花样。 接风宴到一半时,靳寒接到一通紧急来电——后海码头五名水手,被东岸负责人威尔逊带走了。 像是早有预料,他垂着眼,毫不意外,扶在白瓷鱼缸边沿上的手一扬,一把鱼食全洒进池里。 数条锦鲤蜂拥跃出水面,山雨欲来。 出发前,他把装着定位器的手表放到酒店二楼客房,给裴溪洄发消息: -酒喝太杂了,头疼。 裴溪洄:啊啊啊那咋整!很疼吗?我好想去找你啊哥但我这边走不开,你能去睡会儿吗? -不用来,忙你的。 -我上去睡半小时,醒了给你发消息。 裴溪洄:好的哥哥【小猪扭屁股.jpg】 靳寒关上手机,掐了掐眉心,对坐在驾驶座的大豹说:“开快点,半小时内解决完。” 黑色大g一路风驰电掣,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东岸。 从人满为患的步行街穿进去,隔着五十多米都能听到码头上传来的打砸争吵声,被带走的几名水手被绑着躺在码头上。 东岸码头的规模体量仅次于后海,作为第二大运输通路和后海码头分踞枫岛两端,但码头负责人威尔逊和靳寒积怨已久,这次把他们水手抓来的理由更是可笑。 第108章 他们东岸出海的一批货里被海关查到夹藏违禁药物,一层层排查下去,居然查到是后海的几名水手搞恶意竞争,偷偷放进去诬陷他们。 靳寒听到这里直接把电话挂了,伸手扳平前面副驾的椅子,径直从后座跨到副驾。 大豹为难地看着他:“靳哥,虽然我们这次带的人够用,但你还是坐到后面比较安全。” “别废话了,十五分钟,我得回去。” “明白。”大豹攥紧方向盘,捏着耳麦对埋伏在四周的人手说:“速战速决,不用给他们留脸。”然后伸手一按喇叭。 尖啸刺耳的轰鸣声蓦然响起,惊飞一层盘旋在海面的白鸽,窗外混乱的争吵声随之骤停。 几秒后,那群在码头上打着赤膊、浑身腱子肉、你推我搡的高壮水手,同一时间转过脸来,看向他们的车。二三十个成年男性,抄起斧头和撬棍,如同一大群看见猎物的鬃狗,朝这边跑来。 大豹莫名兴奋起来,顶顶腮帮子问靳寒:“怎么整?” 靳寒眼皮都没眨:“撞过去。” “就等你这句话!”大豹一脚油门踩到底,冲向气势汹汹奔袭过来的人墙。 仿佛是笃定他们不敢在码头上公然撞人,那群水手毫无顾忌,冲到车前就兵分两路将大g团团围住,斧头撬棍直接往车头上砸,还往车玻璃上吐口水。 “白天码头禁鸣,哪个不要命的在这按喇叭!” “没长眼啊?挡了爷爷们的路看不见吗!还不赶紧出来下跪道歉!” “哎你瞪什么眼?有钱人好了不起啊!是不是要开车压死我?来来来我就站这你过来!” 说这话的男人一把将斧头砍劈进车头里,往两只手上各吐了口唾沫,然后解开腰带掏出拿东西就要对着靳寒撒niao。 “我艹你祖宗!”大豹忍无可忍,抄起家伙就要下车。 可不等他打开车门,靳寒一把将他扯过来,同时攥住方向盘向左侧狠打,大g原地甩尾,车身横移,车头冲出去将男人挂倒。 只听“砰”地一声脆响,靳寒抄起撬棍砸碎副驾车窗玻璃,一只大手猛地伸出去,掐住男人的脖子,把他拽进车里按在腿上,掰开嘴巴,小臂粗的撬棍直接捅进去。 旋转,碾压,一节一节地往里按。 “呜……呜呜……呜呜呜!”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一股巨力撕开,碎成块状的车窗玻璃碎片被撬棍碾着,割开他的口腔、嗓子、顺着食道压进胃里。 鲜血混着口水从两侧嘴角汹涌溢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暴凸出来,双手向上疯狂痉挛挥动,他歇斯底里地嚎叫着饶命,瘫在车窗外的两条腿绝望地挥动着,把自己往外挣。 全程不过三秒钟,车内车外鸦雀无声。 只能听到男人越来越弱的嚎叫,如同一阵阵死亡的警报,盘旋在所有人头顶。 没有人再敢动了。 半分钟前还在叫嚣辱骂的水手们,此刻一个个僵在原地,不敢置信,隔着薄薄一片挡风玻璃,看着靳寒面无表情地摆弄着腿上一滩烂泥,那平静冷漠的样子仿佛他只是在处理一条鱼。 大g熄火了。 奄奄一息的男人被丢出窗外,砸在地上溅起一层尘土。 靳寒开门下车,从他身上跨过去,垂在手里的撬棍往下滴答血珠。 “你们老板呢?” 即便这种时候,他仍旧是那副冰凉沉静的语气。 站在他正对面的一个水手抖得不成样子:“在、在里面……” 大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码头仓库,要冲进去。 “站那儿。”靳寒叫住他,把手里的撬棍交给对面的水手,“你拿着这个,把他请出来。” 水手像是被吓破了胆,完全不敢接,强撑着抬起来的手哆哆嗦嗦地发颤,裤子底下一串淅淅沥沥的水声,满地腥臊气。 “你不是水手。”靳寒垂眼扫向他手上明显是握刀握棍而非扛东西的老茧,问:“威尔逊呢?” “我、我不知道……我是今天早上刚被找来的……” “冒牌的?”大豹摸着脑袋一脸懵逼,“哥,这咋回事啊?” 靳寒没说话,手里撬棍杵在地上,看向这群人。 “我不杀水手,你们当中谁是真水手现在就可以走,假冒的,自己站出来。” 话音落定,角落里一个男人挥动砍刀大吼着朝他冲过来,靳寒手中撬棍往地上轻轻一磕,身后百米外一枚子弹破风而出,贯穿男人的手掌。 鲜血迸溅,刀掉在地上。 男人握着自己的手在地上翻滚惨叫。 “他已经招了。”靳寒看向其他人,“还有吗?” 大豹:“麻烦快点,我们赶时间。” 第42章 真挨揍了 五分钟不到,他们揪出了所有冒牌货。 加上被靳寒捅撬棍和废掉一只手的两个,一共九个人,全都是今天早上临时被叫来东岸码头的。 没人见过雇主,全靠短信单方面联系,且酬金丰厚,任务轻松。只说下午三点等在码头拦截一辆车牌号为xxx的黑色大g,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将车上的人引出来即可。 威尔逊压根不在码头,仓库里是空的。 大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靳哥,他们搞这一出到底要干嘛?调虎离山?还是声东击西?” 第109章 靳寒脱下外套扔在一边,又把领带解下来,一圈圈缠在手上,遮住那些血迹,这才拿出手机给裴溪洄发消息,抽空回大豹:“他们想要小洄。” “哈,那真是异想天开!小洄那儿我放了一百多号人,苍蝇都飞不进去。” 靳寒嗯一声,扫过脚下刚被冲刷干净的血迹,安静得诡异的仓库,最后是风平浪静的海面,眉头皱起,对大豹说:“去看看水里,别掉以轻心。” “好我这就去。” 大豹带着七八个人,穿好衣服下水。 靳寒眼睛紧盯着屏幕,上面是他发给裴溪洄的三条消息。 -睡醒了,头好很多。 -游园会快结束了吗?我叫人去接你。 -要不要吃鲷鱼烧? 两分钟过去,都没收到回复。 他下意识去看手表,想查看裴溪洄的位置,袖子撩起来,手腕上是空的。 手表被他留在酒店了。 瞳孔一缩,他背上莫名泛起一层冷汗,有种一只脚已经踏进陷阱不得动弹的感觉。 他立刻拿起手机给裴溪洄打电话,余光瞥到大豹正在搜寻的海面上猛地钻出来一个举着枪的人影,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道熟到不能再熟的尖叫:“哥!” 靳寒呼吸骤停。 接下来的半分钟甚至更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所有的一切都是混乱的。 尖叫声、呼喊声、跑动声、扣扳机声…… 这些声音如同一只铁罩洪钟,扣在他头上,撞钟石在外面猛地一敲,他耳边霎时嗡嗡作响。 杀手就站在他左手边的浅海上,手里端着一把霰弹枪,枪口射出的瞄准红点如同细长的血线,横刺十几米,经过他眼前,精准落在正朝他跑来的裴溪洄的心脏上。 只要轻轻一扣扳机,连续打出的十几发子弹就会把他弟弟的胸口变成一片蜂窝状的洞。 霰弹枪的子弹速度是每秒二百米。 而裴溪洄距离他只有两米。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靳寒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不管不顾地朝弟弟冲过去,“砰”地一声枪响在背后响起,划破东岸码头上空,第一发子弹豁开了他曾经几乎被绞断过的左臂的皮肤。 他把裴溪洄扑倒在地。 然后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子弹……擦着他们的头皮射了过去。 他刚才如果犹豫哪怕0.01秒,他和裴溪洄的脑袋此刻已经爆了。 大豹和其余兄弟飞扑过去将杀手按进水里,朝他们这边大喊:“靳哥你们怎么样!” 两人一个叠一个,趴在木地板上,都没有回话。 裴溪洄是惊魂未定,靳寒则是一直在喘。 他的呼吸声很重,很乱,伴随着失而复得的急促又后怕的喘息,整个人都在发颤。 裴溪洄从来没见过慌成这样的靳寒。 说实话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都不是很清楚。 他刚按照定位找到哥哥,就看到水里钻出来一个杀手朝靳寒开枪,他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可结果却变成了哥哥帮他挡枪。 心头仿佛有块石头堵在胸膛,他被压得喘不过气,箍在肩头的两只大手快要把他的骨头给捏碎了,他尝试着拍拍身上的人:“……哥?” 话音刚落,靳寒猛地从他身上起来,一把掐住他的后颈把他提起来,拖向几米外的暗巷。 裴溪洄全程脚没沾地,就像只小猫小狗一样被靳寒拽了进去。 暗巷里停着一辆黑色越野,三名保镖站在车前,看到他们过来,以为要上车,连忙给打开车门。 可靳寒却把裴溪洄放在车前,对他们说:“站远点。” 保镖赶紧低下头,退到巷口站岗。 裴溪洄脚下打晃,还没站稳,就看到靳寒的手臂在流血。 “哥你受伤了!”他伸手去抓靳寒的手臂,却被靳寒反握住手,推进车里。 越野底座高,他的后背直直撞到下车门上,疼得叫了一声,顺着车门滑下来跪倒在地。 但他完全没顾得上自己,锲而不舍地去抓靳寒的手臂:“哥!我看看……你流血了……” 靳寒不管他,也不理他。 他就像被噩梦魇住一般,把弟弟提起来,按在车门上,不由分说地扯开他的衣服,胸前一小滩殷红刺目的血猛然撞入眼前。 靳寒一下子怔住了。 那一瞬间,裴溪洄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表情。 目光呆滞,眉头紧拧,黑沉的眼睛里毫无生机,嘴唇翕动了无数次才发出一点声音,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说话,却只吐出很轻很轻的两个字。 “崽崽……” 裴溪洄的心被一股大力攥紧。 “……嗯,哥,我在呢,你怎么了?” “疼吗?”靳寒问。 他摇摇头,声音发颤:“不疼,这是你的血,我没受伤,是你抱我时,把血沾到我身上了。” 靳寒愣了一下,眼底慢慢、慢慢地亮起一点水光。 他低下头,攥着裴溪洄的手臂,劫后余生般呼出一口气。 裴溪洄恍惚间想起,三年前他出车祸时,哥哥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反应。 那时他刚出抢救室,人还不太清醒,床头摆着检测生命体征的仪器,靳寒就整日整日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安静的雕塑,死死盯着仪器上的数字。 第110章 任何一点数值的波动都会牵动他的心脏。 医生来给裴溪洄抽血,靳寒看到血从弟弟手上流出来都会应激。 最严重的时候病房里不允许出现任何除医生以外的人,不能有仪器之外的其他声音,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高度戒备,就像只可怜的惊弓之鸟,害怕老天爷再把弟弟的命给收回去。 裴溪洄的心沉入谷底。 漂亮的眼睛变得红彤彤、湿漉漉的,望着哥哥的时候,就像蒙着一层雾。 他心疼地想,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真的只是车祸吗?可只是一场车祸又怎么会把你吓成这样呢?过去这么久了,我身上不过沾到一点血,都会让你应激。 他没有问,也没有出声。 只是张开手臂抱住哥哥,软绵绵的脸蛋贴着他冰凉的脸,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不断呢喃着:“哥,我没流血,我好好的,没有被打到。” “daddy不要怕,崽崽没事的。” 靳寒的呼吸慢慢平稳,勒着他的手臂渐渐泄力,脸埋进他肩窝的那一刻,居然是湿的。 哥哥哭了。 认识到这一点的裴溪洄心如刀绞。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哥哥不这么难过,他很想自己再变大一些,强壮一些,就像做噩梦时哥哥抱住自己那样去抱住他,保护他,安慰他。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连哥哥被吓到成这样的原因都不知道。 他侧过头去,想要吻掉哥哥脸上的眼泪,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靳寒手上用力,掐着他的后颈,带着破碎的哭腔问:“裴溪洄,你想我死是吗?” 眼泪无声地滑下眼眶,裴溪洄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 太疼了,太疼太疼了。 整个心房连着喉咙像被大火烤干,只剩薄薄一层膜贴着骨头。 靳寒又问:“你知道你死了我就会立刻去死吗,你知道吗?” 裴溪洄崩溃地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对不起哥哥,不要这样说……” 靳寒放开他,看着他,包裹着细碎水光的眼睛里糅合着很多情绪:后怕、心疼,还有愤怒。 他问:“谁让你来的?” 裴溪洄没有答案。 他无助地看着靳寒,满脸都是泪。 靳寒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话没说完,他像是想到什么,拿出自己的手机,一把摔在地上。 突然的响声和飞溅的零件吓了裴溪洄一跳,他肩膀一缩,绝望地闭上眼睛。 靳寒在那堆碎片里看到了一只定位器。 “妈的。” 他冷笑一声,死死瞪着裴溪洄。 手表里的定位器只是个烟雾弹,找大豹结盟也是为了混淆自己的视线,主动承认他在手表里装了定位器,就是为了保住手机里的这个。 “你很好。”靳寒掐着他的脖子,一字一句道:“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你全用在了我身上。” 裴溪洄无可辩驳,眼泪越来越多,边哭边说:“我只是……我很担心你……我预感到会出事。” 靳寒特别想给他一巴掌。 但他即便气疯了都不会这样做,转手一拳砸在车门上,防弹的铁皮瞬间凹进去一个大坑。 裴溪洄被那一声闷响吓得尖叫,反应过来后又哭着去拉哥哥的手。 “哥你不要这样……你打我好了别伤害自己……我真的知道错了……” 靳寒失控时是控制不住力道的,拳头拿下来,五根指节全破了,变成五个血圈。 裴溪洄要疼死了。 他无助地抱着哥哥的手,眼泪像雨滴般聚集在下巴上,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狗。 靳寒掰开他攥着自己的手,黑沉的眼珠静静注视着他。 “小洄。”他轻声叫道。 裴溪洄大气都不敢出,紧抿着唇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靳寒告诉他:“你想知道我在哪儿,在干什么,可以,你在我身上装百八十个定位器,或者干脆给我戴个脚环,都行,都可以,都随你,但我昨天和你说过什么?” “对不起哥哥我——” “我昨天和你说过什么,重复一遍!” “不许来东岸!要乖,要听话……”裴溪洄颤抖着复述。 “听话听话,我说的那些话你全他妈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靳寒第一次用这样的声量吼他。 他以前再生气再伤心都没对裴溪洄吼过。 小孩子犯错后,第一反应是害怕。 害怕被大人发现,害怕被大人惩罚,害怕自己小小的尊严遭到羞辱。 最害怕的,就是大人对自己失望。 靳寒也做过这样犯错后害怕的孩子,知道那样的感觉有多绝望,所以每次裴溪洄犯错后他都不会疾言厉色,而是慢慢引导他认识自己的错误,以后不要再犯就好。 但他一次次的耐心引导换来的却是裴溪洄的变本加厉。 “我说没说过他们的目标是你?” 靳寒问他:“我说这句话时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听到了……”裴溪洄低头抹着泪。 “那你听哪儿去了?” 靳寒伸手捧住他一侧脸颊,拇指一揩,裴溪洄垂在睫毛上的泪全滴到他手上。 “你和我耍心眼装两个定位器,没关系。我不让你来你非要来,也没关系。但你来了最起码告诉我一声,我让人去接你,你站在我身边有什么意外我能第一时间护住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对面伸出来一口冷枪,然后你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给我挡!” 第111章 “那红点就瞄在你心脏上,我晚一秒你就死了,你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嗯?裴溪洄,你今年二十三了,遇事能不能动动脑子!” “那哥你呢!”裴溪洄像悲恸的小兽般低吼一声,更多的泪被震落下来,他问靳寒:“你冲过来把我扑倒时有时间去动脑子吗?” “我刚到这里,就看到那个人要对你开枪,我什么都来不及想,我都……我都吓死了……” 他到现在都在怕,都没缓过来。 他不敢想刚才如果刚才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反应慢些会怎么样。 “我们的心情不是一样的吗?” 他泪眼迷蒙地望着哥哥,想要抱抱他,亲亲他,可每次伸出去的手都被靳寒躲开。 然后他就不再伸手了,垂下头来,眼泪不要钱般往下砸。 靳寒并没有因为他的泪水心软。 他尽量和颜悦色地问裴溪洄:“小时候我教你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裴溪洄扬起头来,低声回答:“万事安全第一,以我为先。” “所以你当我在和你讲笑话吗?” 靳寒一只手握住他的后颈,不是掐,而是像以前那样宠爱地捏捏他。 “你没看见我身边那么多人吗?用得着你冲过来?还是你觉得你牺牲自己救下我我就能活了?” 他的手掌那么宽阔,掌心那么温热,如同一把有温度的锁扣住脖颈,裴溪洄就像无家可归的小动物终于找到归宿,不管不顾地扑进哥哥怀里,同时说话不过脑子地把内心独白和盘托出。 “可你身边再多人都没我快啊!” “他们再忠心在生死面前也会本能犹豫,即便是大豹都会有迟疑,但是我不会,我会第一个冲上去,子弹真射过来了只有我能最快帮哥挡——” 话还没说完,裴溪洄就感觉肩膀传来剧痛。 靳寒一只大掌如同铁钳般攥住他的肩膀,朝后狠拧一圈,“砰”地一下给他面朝前按在车门上,单手抽出自己的皮带,照着他的屁股狠狠甩了一记! “啊!!!” 裴溪洄眼前一黑,失声惨叫,额头上渗出一层豆大的汗珠,红扑扑的脸蛋瞬间变得惨白扭曲,从未体会过的疼痛像是尖锐的电流、又像生锈的钝刀,狠狠割开他的皮肉。 腰以下疼得没知觉了。 如果此时扒开他的裤子,就能看到一道鲜红鲜红的皮带凛子印在肿起的地方。 裴溪洄一开始呆呆地眨着眼睛没反应过来,半分钟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哥……” 他用了天大的力气只喊出这么猫叫似的一声,额头抵在车门上,温热的眼泪顺着铁皮往下淌。 “我说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靳寒冷眼看着他,不知是无奈还是无力地苦笑一声。 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他把裴溪洄抱起来,放到汽车后座上,转身返回码头找人算账。 裴溪洄扭身想追出来:“哥我跟你——” 耳边响起“铛!”地一声闷响,靳寒把皮带砸在他脚边。 “我看你敢出来。” 他从车座下抽出两把枪,对巷口招手。 急得上蹿下跳的大豹立刻跑过来,心疼得红了眼,没敢往车里看。 “把人都调回来。”靳寒命令他。 大豹:“哪个区的人啊?” “每个区!所有人!有多少算多少全给我调回来看着他!另外……” 他说到这里话音一顿,用力闭了下眼睛,呼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破碎的红斑,声音也变得略微柔软:“你去趟药店,买冰袋、退烧药、酒精纱布,消肿药膏。” 裴溪洄趴在后座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听到哥哥这话,实在实在憋不住了,委屈地抽了两下鼻子。 很小很小的两声。 第43章 今晚回家睡 这不是靳寒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裴溪洄动手。 很小的时候还有一次,那段记忆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灰色的。 裴溪洄小时候很乖又很倔。 大方向上他很好糊弄,给什么吃什么,让穿什么穿什么,说搬家就跟着走,只要哥哥陪在身边,他就是吃糠咽菜都是乐呵的。 但在某些小事上,他会有自己不可理喻的执拗。 比如靳寒带他出去逛庙会,临出门前他一跤摔进泥坑里,变小脏猪了。 靳寒给他洗澡、洗衣服,拿新衣服给他换。 本来就晚了,他还添乱,就不换,非穿原来那件。 靳寒说原来的脏了,洗了,他说那是他自己选的,脏了也要穿。 靳寒就打开衣柜让他再选一件。 他又不选了,说不管选哪件都和原来那件不一样。 “你故意找事是吧?”靳寒懒得搭理他,拿过新衣服就往他头上套。 结果他光着屁股跑进院子里,说什么都不穿,哥哥一靠近他就扯着嗓子哭喊。 小孩子的哭声是很尖锐的。 再可爱的孩子都一样。 尤其当他因为一件小事就扯着嗓子哭闹起来,还把自己哭到小脸通红喘不过气,甚至躺在地上打滚,真的会让人想上去给他一脚。 要搁别人家这一脚早就成全他了。 眼看要出门了你因为一件衣服耍什么耍? 但靳寒没打他也没骂他,而是反思刚才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弟弟这么抗拒。 第112章 一件衣服真的至于吗? 是不是心情不好在无理取闹? 可非要逼着他穿上新衣服会不会让他觉得小小的自尊心不被尊重呢? 或许自己选的就是会有特殊的意义? 靳寒性子独,又强势刚硬,骨子里有些封建大家长的霸道和专横。 这是没办法的事。 他一个孩子拉扯着另一个孩子过活,性格稍微软一点早就被人整死了。 但他的“霸道和专横”却并不会让裴溪洄反感。 因为他不懂的、无法理解的事,就会去问、去学,而不是一味地逼迫弟弟服从。 他和房东阿姨借用了十分钟的电脑,上网查:小孩子出门前为什么执意要穿自己选的衣服? 然后他了解到一个词,叫秩序敏感期。 那天的最后,裴溪洄还是穿上了自己选的衣服出门——靳寒在院子里架上火,把衣服烤干了。 逛庙会时,他发现弟弟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身边靠。 那么矮一个小胖墩儿,皮球似的屁颠屁颠跟在他旁边,有时他走快了弟弟得小跑着追他,追上了就张开双手抱住他的腿,亲热地蹭蹭。 靳寒问他:“干嘛呢?” 裴溪洄脸蛋红红,不太好意思地说:“亲子装。” 原来他挑的那件衣服有个圆圆的娃娃领,和靳寒带领子的衬衫放在一起像是亲子装。 “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哥哥的宝宝啦!” 靳寒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那你早说啊,我换一件没有领子的衣服不就好了。” 裴溪洄闻言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还举着个小猪棉花糖,他舍不得吃,每次都只用虎牙咬一点点,拍着小手崇拜道:“还可以这样吗?哥哥好聪明!” 靳寒睨他一眼,让他把右手举起来。 裴溪洄不知道为什么要举手但哥哥让他举他就举,伸出圆手递上去。 靳寒一口干掉了他的小猪棉花糖。 成长的代价对裴溪洄来说太惨痛了。 靳寒用一个棉花糖教会了他,仅次于“安全第一以他为先”的第二条规矩:有需求就说出来,哭和打滚并不能解决问题。咱们家条件确实有限,但能给的我都会想办法给你。 除了这两条之外,他很少真正严格地去约束裴溪洄什么。 他的教育理念只有八个字:野蛮生长,给予尊重。 不会因为弟弟是小孩子就剥夺他的人权,家里大事小情都由两个人商量着决定,比如这周可以改善伙食,是吃清蒸鱼还是玫瑰鸡呢? 兄弟两人各投一票,平票就听弟弟的。 长兄如父,事必躬亲。 他养育裴溪洄十八年,也教导裴溪洄十八年,他的孩子身上处处都是他的影子,大到为人处世,小到一言一行,甚至连骨子里的善良与坚韧都和他一模一样。 十八年来,他们只出现过两次无法调解的分歧。 第二次是裴溪洄二十三岁和他闹离婚。 第一次就是裴溪洄七岁那年,把他气到动手打人。 七岁,该上小学了,没有学校愿意收他,因为他没户口。 他一个被海水冲到这里的来历不明的小孩儿,没人收养的黑户,幼儿园还能在社区跟着混两年,上小学就必须要把学籍档案建好。 靳寒拜托码头的水手帮忙,找到一个能办这些东西的机构,但人家开口就要二十万。 二十万,对十六岁的靳寒来说是天文数字。 那时他一个月的工资是一千三,不吃不喝十二年才能送弟弟去上学。 十二年后裴溪洄十九岁,和他一样目不识丁,没有文凭,被人在背后骂文盲,庸庸碌碌过一生。 靳寒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自己在做噩梦。 他不可能让弟弟走他的老路,于是他开始昼夜不停地打工。 凌晨四点起来,送牛奶卖报纸,早饭吃个馒头。上午去码头扛大包,中午再吃个馒头。下午在地下拳场打拳,晚饭除了一个馒头外会多加一个鸡蛋,到了晚上,他就去酒吧工作,一直到凌晨两点回家,抱着弟弟睡两个小时,再开始新的一天。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个月,他只赚到一万多块,离二十万还有很远很远,长此以往他的身体会吃不消,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把钱凑够的那天。 就在他四处打听能赚快钱的路子时,霍深找上了他。 那在枫岛是一个传奇人物。 枫岛往前倒三十年远没有现在太平。 那时海盗肆虐,黑恶盛行,整片岛就像一叶孤立无援的小舟,被隔绝在一望无际的海域内,不仅无法和外界贸易通商,就连正常的出行交通都做不到。 海盗最猖獗的时候,不仅抢货还屠船,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杀,船上水手和乘客的尸体堆积成山,船下蔚蓝的海水被染红一片。 海警束手无策,民众惶惶度日,直到霍深横空出世,开辟了守船人的行当。 这是稍微体面些的叫法。 贱名就是黑工、替死鬼、名贵货物的人肉护垫。 他们像影子一样藏在船舱里,日夜和货物呆在一起,吃住都窝在角落,平时不会露面,一旦有海盗劫船,他们就是货物和水手的最后一道防线。 货守得住就能一夜暴富——整条船上所有货物净利润的20%要作为报酬分给守船人。 第113章 货守不住就会被海盗剥皮抽筋,命丧黄泉。 一开始没人把守船人的命当命。 如果不是烂命一条谁会为钱送死呢? 上船之前没人问你姓甚名谁,被杀之后尸体就随意往海里一推。 是霍深慢慢干出了名堂,这个行当才走到公众面前,同时他的名字成为了守船人的金字招牌。 他用来防身的武器是年少时做给爱人的红木铁箭,箭尾刻着个月亮,那月亮被人们神化成他的标志。凡是出海的船只,不论载人还是拉货,只要在船头挂上他的月亮牌子,绝没海盗敢抢。 他在枫岛人心中的地位不可替代。是战神,是信仰,是定海神针。 靳寒看到他时有些意外:“你找我?” “谈谈。”霍深回答。 裴溪洄在睡觉,靳寒把他带到家门口的面馆,点了两碗素面。 两人相对而坐,都没说话,静静把面吃完。 霍深开口问他:“需要多少钱?” “三十万。” “不够。户口学籍就要二十万,每年学杂费五万,吃穿住行,照你那个娇养的标准,每年至少三万,他如果生一场烧钱的急病,你连救命的钱都拿不出来。” 这话刺耳却是事实。 靳寒沉默地盯着那碗没有一点油花的面汤,半晌后,问他:“为什么是我?” 他心知肚明霍深来找他的目的。 “我需要有人接我的班,你最合适。” 靳寒皱了下眉:“你要走?” “嗯,等到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 靳寒无法理解:“这里的人把你当信仰,离开枫岛你不会混得更好。” 霍深露出个淡淡的笑:“但这里没有我的信仰,我爱的人还在远方受苦。” 他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明早九点发船,你有一晚上的时间考虑。” 靳寒看着那张纸:“这是什么?” “决定出发之前,写好你的遗嘱。” 他告诉靳寒:“你是第四个,在你之前还有三个人,没一个活着回来。” “如果你不幸被留在海上,孩子我会帮你养大,不保证大富大贵,但肯定不会让他吃苦。” 靳寒拿着那张纸回到家时,弟弟好梦正酣。 他像往常一样洗完漱爬到床上,把弟弟抱进怀里拍着背哄睡。 裴溪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是他就又笑眯眯地抱住。 靳寒问他:“崽崽,如果哥不在了你怎么办?” 裴溪洄咕哝道:“咋办也不咋办啊,哥不在了我也不在了,还想啥?有哥才有我啊。” 靳寒笑起来,指尖扫过他卷翘的睫毛,就那样温柔静默地看了他一整晚。 第二天天亮时,他在遗嘱上画了一头小猪。 那是他所拥有的全部家当。 霍深问他:“不写点什么吗?” “不写,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这么自信?” “我弟弟我自己养大,不用你,也不用任何人。”靳寒对他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这次跑成回来,从我的分成里拿五万给你,我要你把我弟的户口上在你那里,再帮他编一个假身份,随便你怎么编,总之别和我扯上关系。” 霍深不解:“为什么?” “有一个成天打打杀杀的哥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听说这样的孩子在学校会被排挤。” 他没上过学,不知道同学关系是怎么样的,问霍深:“会吗?” 霍深无奈一笑:“我也没上过啊,回头帮你问问。” - 十六岁那年夏天,靳寒坐平安号离岛。 从达格夫町后海码头出发,途经曼约顿,先后抵达十四个城市,耗时六个月零十三天,错过了他和裴溪洄的生日,目睹了十七名水手和船员被杀,曾三次被海盗围困,左臂、脖颈、前胸、后背,共留下伤疤十余处,其中致命伤两处。 十六岁那年冬末,平安号平安返港。 他带回分成红利四十五万八千三百二十三元,弟弟去接他时长高了两厘米,瘦了五斤半。 回来的第一天,他就带裴溪洄去了文具店。 上学要用的铅笔橡皮本子直尺,全都按照店员推荐给弟弟买了两套。 之后他又带弟弟去吃汉堡薯条,坐旋转木马,玩套圈游戏。 晚上他把弟弟哄睡后,坐到书桌前,拿出一个带密码锁的本子,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教育基金。 最后一笔落成时,他能感觉到心脏在颤。 教育在他心里是严肃而神圣的事,让他向往却又不敢企及。 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一天拿出纸笔坐在桌上,来思考一笔名为教育基金的钱该怎么分配。 这笔钱能解决弟弟的户口和学籍,能让他去最好的学校上小学,之后是初中,高中,大学,大学毕业后拿到一份体面的文凭,开始他光明灿烂的未来。 房间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来自靳寒跑船时捡到的一部老式留声机。 调到最小音量,播放着他藏在船舱里时最常听的一首歌。 这首歌很长,他从没听完过,每次都是放到后半段就被叫起来去抵抗海盗。 现在他从头到尾把这首歌听完。 在歌声和海浪的间隙里,捕捉着弟弟平稳的呼吸。 第114章 教育基金四个字下,是他认认真真画好的表格。 表格有两列,左侧是用途,右侧是金额。 户口和学籍:25万 学费:5万/每年 住宿费伙食费:3万/每年 零花钱:500块/每月 …… 这张表格占据两页纸,除了户口学籍零花钱,还有每个月给弟弟置办衣物鞋子的钱,带他去游乐园的钱,给他订牛奶买退烧药的钱……林林总总三十七项,每一项花销都严格计算有零有整。 表格最后一行写的是,每周带他去吃一次汉堡薯条:40块/每次。 在表格最下方,挤着一行吝啬的小字—— 剩余自用:374块。 四十五万现金,沉甸甸一大包,被他埋在床底下的土坑里。 他先拿出五万给霍深送过去。 弟弟要去找小伙伴玩,不跟他去。 靳寒送完钱又去裴溪洄马上要读的学校看了看,回来时天色渐暗,他接上弟弟一起回家。 刚打开门就觉得不对,门口有一堆洒落的土。 他立刻冲到卧室,果不其然,钱没了。 床铺被搬到一边,坑里空空如也。 土渣从床下一路洒到门口,早被人转移走了。 靳寒眼前一黑,当场瘫倒在地。 再顶天立地的男人,也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自己拿命赚来的血汗钱,说没就没了。 这半年白干了,那么多伤白受了。 他咬着牙吊着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拿到的钱,他刚计划好要怎么分配的钱,全没了。 弟弟还怎么上学? 再拖就八岁了,更没学校愿意要了。 再去跑一次船吗? 可这样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就算再有,他也不能保证还能活着回来。 他傻了一样望着那个空掉的土坑。 心跳呼吸全停,脸上身上如同被火烤一样烫。 绝望、崩溃、无助和恨一股脑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甚至想要跳进那个坑里把自己活埋了。 就在这时裴溪洄冒出来,说:“哥,钱是我拿的,请小伙伴吃饭了,已经花完了。” 靳寒没有反应,过了几秒后,视线平直地移到弟弟脸上:“……你在说胡话吗?” “没有,我请朋友吃饭花完了,他们平时总请我,我有钱了也想请回来。” 靳寒已经气糊涂了,脑子都不转了,完全没怀疑吃什么饭能花掉四十五万。 他安静地看了弟弟几秒,起身走到墙角,踩住拖布脑袋将棍子拽下来,转身一棍砸到弟弟背上! 棍子落下的前一秒,他看到弟弟瞪圆的眼睛,被惊恐和无助填满。 脑海里闪过他爸提着棍子把他吊在房顶上打的样子,靳寒心里一疼,当时就后悔了,但劲儿甩出去就很难收住,他只能咬着牙把手往墙上砸。 棍子被墙挡住,没挨到裴溪洄一点。 他右手手背被墙擦掉一层皮,那层皮卷曲着向上翻到手腕处。 裴溪洄吓得摔了一跤,爬起来时满鼻子的血,两个膝盖全磕破了。 靳寒都没发现自己在流血,想把弟弟抱起来。 但裴溪洄倒退着往后躲他:“你打我……” 他没叫“哥”,而是“你”。 靳寒垂着流血的右手,觉得这三个字是捅向自己的一把刀。 他想说我没有,我收住了,我没变成我爸那样的人。 但他确确实实产生了要揍裴溪洄的想法,确确实实挥了棍子,所以他没为自己辩驳。 “我刚走半年,你就学会偷钱了,还请人……吃饭?”他说出那两个字只觉得荒谬,然后才是委屈,“你知不知道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你拿去请人吃饭……” 裴溪洄身上很疼,心里也很疼,但看到哥哥手上的血就觉得自己不是那么疼了,“我没偷,没花掉,我藏在衣柜里了,我只是……不想上学……” “我没问你想不想上。” 靳寒的声音恢复平静,却比吼出来更绝望。 裴溪洄的鼻血流的满脸都是,和泪水糊成一团,像只可怜却固执的小鬼。 “我不上,说了不上就不上……上学好贵啊,你那么辛苦赚来的钱一下子就没了,374块……你只给自己留了374块……你又要因为我去啃馒头……” “别和我扯别的,明天我带你去报名。” “为啥非让我上啊?我投票不上不可以吗?我不上也能看书学知识你给我讲也行啊!” “我给你讲?”靳寒觉得这话特别好笑。 他直白告诉弟弟:“这事没得商量,你必须要有一个文凭。” 裴溪洄不明白:“你不是就没有,没有就不活了吗?” “你想像我这么活?你没文凭没毕业证找工作谁会用你?你想像我一样活成个泥腿子是不是!你也想扛大包打黑拳是不是!你那破烂身体三天两头发烧,大包都扛不动,你怎么养活自己!” “我有你啊!”裴溪洄站起来,抱住哥哥的手臂,“我不需要很多的钱,我有哥哥就够了。” 靳寒气得咬牙:“要是我死了呢!” “我做的工作,每次都可能会死,我他妈本来无牵无挂死就死了,没人惦记我我也不用惦记别人!你非要跑到我家里让我给你当哥,我给你当了你还这么不消停!你就想我死了还要在底下操心你养不活自己是不是!” 第115章 裴溪洄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碎掉了。 眼泪如同瓢泼大雨,混着鼻血往下流淌。 他几乎在哀求道:“不要这么说,哥……我惦记你,我心疼你,我不是不听话,我……舍不得……太多钱了,你赚了那么久,我不想你因为我,再去啃馒头……” 他像只被丢弃的小猫一边哭一边抖,不断说我知道错了,哀求主人把他抱回去。 靳寒也在哭。 他的眼泪没有声音,却带着温度,啪嗒啪嗒滴在弟弟脸上。 那张被他养得胖嘟嘟的脸蛋上沾着恐怖的鲜血,脆弱的膝盖上有两个血洞,靳寒在某个瞬间,从心底里疯长出一股浓重到要把自己烧了的恨意。 既恨把裴溪洄吓成这样的自己,更恨让他产生这么难受的情绪的裴溪洄。 他讨厌一切拉拉扯扯的牵绊,人有了牵绊就会活得很累。 他本来就觉得活着很累,裴溪洄让他更累。 他抱着裴溪洄,给他上药,向他道歉。 裴溪洄摸摸他的脸:“哥哥没错,是我不好,我以后都会听话的,我发誓好不好?” 靳寒不要他发誓,誓言一文不值。 他抵着弟弟的额头宣告:“崽崽,哥真的好累,再有一次,你就和我一起跳海吧。” - 海风卷走回忆,往事如同被火点燃的纸片,化成灰烬消散。 一条刺眼的光从车窗缝隙中漏进来。 裴溪洄被刺得睁开眼睛,脸上泪痕还没干,就看到一块随着摇晃的长命锁。 他面朝里侧躺在靳寒腿上,被揽着一边肩膀。 “醒了。” 哥哥的声音落在头顶。 裴溪洄抬眼看向他。 “还疼吗?”靳寒问。 裴溪洄能感觉到那里已经被涂过药,不答反问:“哥疼吗?” 靳寒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线都是不稳的:“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嗯……我知道,对不起,daddy……” 裴溪洄爬起来,强忍着屁股的剧痛,坐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后颈,脸颊贴着他的脸颊。 两人隔着本就不存在的距离和彼此对视。 他知道,哥哥是整个枫岛最富有却最贫穷的人。 因为他明明拥有那么多东西,真正想要的却只有一个自己。 靳寒带着死志存活于世,日子也是得过且过,是裴溪洄闯进他的生命,让他和人世间有了牵绊。 夕阳西落,晚霞铺天。 他们行驶在跨海大桥上,日头悬在海平面,仿佛将手伸出窗外就能抓来一缕日落,海风和泪水一样苦咸。 此时此刻,靳寒该在接风宴上主持大局,茶社游园会也还没结束。 但他们都不想回去。 哪怕一分一秒,都不要分开。 靳寒让司机把车开向后海。 裴溪洄眸光流转,趴在哥哥耳边有些期待地问:“去后海干嘛呢?” 靳寒的回答简短有力。 “回家,gan.你。” 作者有话说 小裴:天啊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回去吃哥哥喽。 第44章 小裴嗝屁现场 裴溪洄曾在孤独一人的夜晚幻想过无数次回家时的场景。 可能是哥哥牵着他的手踏入玄关,可能是客厅里摆着红酒和烛光晚餐,可能是在一个久违的拥抱里跌跌撞撞地扑进卧室,甚至还有可能,是他把自己藏进行李箱,偷渡进家门。 但等到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以上种种场景全都不适用。 从下车到进家前,他的脚都没沾过地板,靳寒全程将他抗在肩上。 门一打开,他人进来了,半条腿还悬在外面,就被攥住腰一把提起来扔在玄关鞋柜上。 后背猛地撞向玻璃柜,脑袋就要磕向柜门,靳寒把他拽回来,扯入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炽热怀抱。 等待了三百多天的吻,铺天盖地地将他包裹。 夕阳落尽,他们没来得及开灯。 后海码头传来聒噪的鼓声。 玄关仿佛变成微醺的酒池,窗帘被海风吹得扬起,远海上的灯塔射来遥遥一柱刺眼的圆形光圈,正好将他们两个包围其间。 像在某个私密场合偷q被用手电筒照住的情侣。 裴溪洄有些害羞,抬手挡住眼睛。 靳寒不准,攥住他两只手腕向后反拧,用领带绑上,让他在光下明明白白地被自己侵占。 “唔……你太坏了……哥……” 嘴巴被吃麻了,舌头好像在融化。 靳寒掐着他的脖子撕咬,会在他喘不过气的间隙大发慈悲把他放开,转去攻占耳后和脖颈。 哥哥的嘴唇是一种刑具。 裴溪洄心脏狂跳,脑袋里嗡嗡作响,慢慢地招架不住。 “哥,开灯好不好……我想看看家里……” “看什么,家里一点没变。” 他的嗓音性感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想看看……哥住过的痕迹……” “没有。”靳寒捧着他的脸,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你不在我不住家里。” 裴溪洄心口暖融融的。 “那脏了怎么办?请人打扫吗?” “不请,我们家,我自己回来打扫。” 再无暇应承这些扫兴的话,靳寒封住他叭叭个不停的嘴巴。 裴溪洄大脑缺氧,好几次接近窒息,在哥哥怀里晕晕乎乎地化成一滩水。 第116章 “怎么了?”靳寒拍拍他的脸,“眼睛都不聚焦了,变小傻子了?” 小狗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嘴唇水亮亮,呆呆的样子显得格外乖驯。 三四秒后他的眼睛才重新对上焦,视线一点点爬回哥哥脸上,嘴巴一扁哑声哀求:“亲慢一点好不好啊,哥……缓一缓,我想先看看家里,求你了……” 这眼泪吧嗒的可怜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靳寒在用强呢,可他虚软的两只手恢复力气后还不是第一时间圈到哥哥背上,生怕他哥不给他了。 靳寒揩去他眼尾的泪,拿出条链子给他戴上。 借着微弱的灯光,裴溪洄看到自己脖子上一圈胖乎乎的金瓜子。 是他之前偷拿了十九颗金瓜子去打的项链,后来被哥哥要了回去。 “我还以为这个被拆掉了……” 他珍惜地摸着链子,眼睛里碎光浮动。 “哭成那样就和我要十九颗瓜子,我得多狠心才会给你拆了。” “可我那天对哥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他到现在想起来都后悔。 靳寒抬手在他嘴上抽了个小巴掌,“消停了?” 这过家家似的力道,裴溪洄没绷住笑出声:“消停了。” “能亲了吗?” “您请便。” 靳寒把他抱起来,边亲边往里走。 裴溪洄仰着脑袋,小口小口吞咽着,按在他背上的指尖时而痉挛,时而虚软。 卧室的温度在升高,窗外一阵阵鼓声遮盖住他们急促的心跳。 裴溪洄忽然响起什么:“daddy,换我亲亲你……” 他圈住靳寒的脖颈,温软的唇就像两片羽毛,从靳寒的额头缓缓滑落,再是眼睛、鼻尖…… 他不会哥哥那样激烈的亲法,在一起五年了还是只会小动物和主人贴贴的招数。 靳寒却很受用,心脏像是被包裹在一片羽毛里,珍惜地捧着。 “又卖乖干什么?”他抱着弟弟打悠悠。 裴溪洄被悠得醉醺醺的:“我的地毯,哥真的……烧掉了吗?” 靳寒垂眸注视着他,眼神无奈又心疼。 “你说呢?” 他把弟弟抱进卧室。 门一打开,裴溪洄就看到一角粉色绒毯,紧跟着泪水就滑出眼眶。 他从哥哥身上跳下来,迫不及待地跑进去,站在地毯前,甚至都不舍得踩。 靳寒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安心了?” 裴溪洄没作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地毯上,新印上去的二十三岁的小猪。 小猪缩在角落里,顶着一片大大的叶子,头顶在下雨,它闭着眼睛很害怕的样子。 “为什么是这样的?”裴溪洄问。 靳寒说:“二十三岁,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遇到一件很难很难的事,哥没保护好你。” 呼吸一窒,裴溪洄只觉心脏被碾碎了。 哥哥曾说,这块地毯是他签下离婚协议的前一天做好送过来的,给地毯印图案的工期是两个月,也就是说他哥最晚是在他们离婚前两个月,选定了这个图案。 离婚前两个月,是他闹得最凶的时候,即便在家里睡也不准哥哥抱他碰他。 可即便那样他哥都没怨他,而是愧疚自己没保护好弟弟。 裴溪洄转头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哥,我太混蛋了,我压根就不是人……你不要亲我了,你抽我一顿出出气吧……” 靳寒又心疼又好笑,搂着他拍拍后背:“我的气早出了,我现在不想抽你,只想搞.你。” 裴溪洄脸上还挂着泪呢,一下子悲伤的情绪全散了。 他瞟一眼地毯,小声打商量:“能不能在这里试试啊?” “不能。”靳寒拒绝得非常干脆。 “为啥?以前在哪儿都听我的!” “我怕你尿床。” “我——”裴溪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自己狗横狗横地非要问,问完又恨不得钻地缝。 靳寒火上浇油:“真弄脏了送洗的时候我怎么说?我的小狗不听话在地毯上撒niao?” 裴溪洄没脸活了。 “我不会的!我就算真那个……也会忍着点的!” “行吧。” 这就答应了? 裴溪洄忍不住得寸进尺:“那如果我实在忍不住还是弄脏了,哥你送洗的时候咋和人说啊?” “还说什么,脏了就不送了,我自己弄的自己洗。” 靳寒把他打横抱起,放在地毯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上到下扯开衬衫扣子。 “小时候尿床我给你洗床单被罩,长大了尿床我给你洗地毯,明天给你打个奖牌,尿床大王。” 靳寒俯身解开他的手腕,缠在自己脖子上。 “等……等一下!” 裴溪洄歪过头,感觉到哥哥那里边跟藏了把枪似的,再想要也有些怕。 怕的时候他本能去找哥哥。 “哥,我好期待啊,我好想好想,但我有点怕……” “怕什么?” 他说不出口。 靳寒帮他说:“怕我当一年和尚,终于解禁了把你往死里整。” “哥!”裴溪洄臊得抬不起头来,“你怎么总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啊!都不害臊的嘛?” “为什么要害臊?” 第117章 靳寒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男欢女爱,天经地义。” 裴溪洄软声哼哼:“那你不要太凶,好不好?” “不好。” 裴溪洄垮起个小脸。 靳寒捋过他耳边几根金发:“崽崽,你今天得哭一场。” 他自己作的妖就自己受,没得商量。 “就……哭一场吗?” “可能要哭一宿。” 裴溪洄已经想哭了,跃跃欲试地想要往下滑,又被他哥给提了上去。 靳寒知道他想干什么。 怕一会儿被收拾得太惨,所以正式开始之前用嘴巴给他轻减一下。 但他不想,一点都不想。 他看着裴溪洄,堵住他最后的退路。 “今晚不准你做别的。” 就要真刀真枪,就要酣畅淋漓,就要做足了爽透了,一点花招别想用。 裴溪洄还在挣扎:“可是我想嘛……” “等明天早上。” “那还要等好几个小时呢,求求哥,好哥哥,让我——唔。” 话没说完,靳寒在他屁股上抽了一记。 “省着点撒娇吧,该哭的时候再哭。” …… 海风狂劲,月色朦胧。 浪花使出浑身力气拍打礁石。 卧室内正在上演车轮战。 第一轮小猪地毯就脏了。 然后是客厅沙发、厨房餐桌、书房里的秋千。 第二轮开始前靳寒把他抱去洗澡,洗完回来人不见了。 他往床底下一看,裴溪洄正藏在里面。 “哥……我真不行了……真来不了了……能不能留着明天……” “已经是明天了。”靳寒提醒他,“自己出来,别等我去抓你。” 裴溪洄摇头,打死都不出去。 靳寒朝他伸出手:“爬出来。” “可是哥哥——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拽了出去。 再醒过来是第二天的晚上,墙上挂钟指向七点,他们是昨晚七点开始的。 裴溪洄瘫在床上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还真是长了个……铁锭…… 照这个以后也不敢闹离婚了,再闹两次小命没了。 他想起来,但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骨头都散架了,眼睛肿得完全睁不开。 靳寒推门进来,嘴对嘴给他喂蜂蜜桂花水。 裴溪洄说:“我觉得我要嗝屁了……” “别乱说话。” “可是我唧唧疼。” “不疼,给你抹药了。” “腰子也疼。” “腰子不疼,腰子没了。” “嗯?我腰子哪去了?” “我给你切下来卖了。” “……”他哼哼唧唧地窝进哥哥怀里,“哥我这算是,追到了吗?” 靳寒反问:“问这话之前,不该先告诉我那颗定时炸弹到底是什么吗?” 裴溪洄笑起来,声音哑得厉害:“我以前觉得它是定时炸弹,因为我一旦把它摊开了放在明面上讲,我就没退路了,我不知道它最终会是一个什么走向,我怕我接受不了又再无选择的余地。” “那现在呢?”靳寒问。 “现在,它或许会是个礼物吧。” “我想好了。”他说,“我不要退路了,我把你想要的都给你。” 他拿过自己的衣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交给哥哥。 “我在茶社的书房里藏了一间密室。” “哥进去看看,就全都知道了。” 第45章 我一眼就认出那不是你 第二天早九点,阴雨朦胧。 卧室厚重的遮光窗帘只拉开一条小缝,风从窗外吹拂进来,窗帘晃动,帘下坠着的流苏轻响,凉风扫过搭在床脚的绒毯和半只露在绒毯外面的脚踝。 裴溪洄嫌冷,嘟囔着把脚缩回来。 他被子盖得严实,从头蒙到脚。 只两只手一左一右跟投降似的举在耳朵边,右手掌心被塞了张纸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把掌心里的纸条拿下来一看,是靳寒给他留的。 【我先去开会,再去茶社,早饭在桌上,记得量体温。】 昨天晚上他就想去,但怕裴溪洄半夜发烧,没敢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今早七点多时又想去,但裴溪洄赖赖叽叽地不让他走,钻进被窝里给他吃了出来才放人离开。 完事时已经七点过五十了,今天又是周一,他只好先去公司开个例会再去茶社。 对于这种事,靳寒其实并不钟爱。 是裴溪洄喜欢给他做,每次都吵着要。 裴溪洄的喜好有些古怪。 相较于真刀真枪的实战,他更喜欢温情的前.戏 拥抱、接吻、对视…… 这些都能让他满足。 他喜欢在接吻时吞咽,喜欢给哥哥用嘴,靳寒的任何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奖励。 况且他在床上向来没有主动权,总是被他哥收拾得五迷三道神志不清的。 只有做这个的时候能稍微掌握下主动权,也收拾一下哥哥。 但靳寒是真不喜欢这个,因为裴溪洄的技术实在不怎么好。 光靠这个想要他爽,裴溪洄肯定要受伤,不受伤按裴溪洄喜欢的方式和节奏来,那就是小孩儿嗦棒棒糖,甜蜜的折磨。 “嗡——嗡——” 第118章 放在床头的手机震动两声,裴溪洄伸手拿过来,是靳寒发来的消息。 -起了吗? -有没有发烧? 再往上半小时前、一小时前,还各自有两条一模一样的消息。 裴溪洄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是有多怕他发烧啊,半小时问一次。 他赶紧爬起来,拿过床头温度表夹在腋下,感觉左边小腿有点痒痒,掀开被子一看,腿上贴着块暖贴。今天阴天,应该是靳寒怕他腿疼提前给他贴上的。 裴溪洄心口暖融融的,眯着眼偷笑,体温一量好就拍照发给哥哥。 【小水獭】:图片 【小水獭】:没烧,好着呢。 【小水獭】:靳妃勇猛,但很有分寸(大拇指) 靳寒回复:半小时后再量一次,衣服在暖气上,记得吃早饭。 裴溪洄问他:哥你开完会了吗? 靳寒:还有半小时。 那就是还没看到那间密室。 想起密室里的东西,裴溪洄难免有些紧张,穿衣服时都心不在焉的,把裤子套进了胳膊里。 桌上放着鸡丝百合粥,摸摸碗底还温热。 但他一紧张就想吃甜的,拿上钥匙出门,直奔小河湾,买了份甜豆花配鸡蛋仔。 小河湾广场早上人流量大,但并不拥挤,大多是通勤的打工族,买上早饭就走。 裴溪洄走到河对面的长椅旁,把早饭放在椅子上,自己在底下蹲着,拍照发给哥哥。 -我想吃甜的,鸡丝粥留到中午吃吧。 靳寒把照片放大,问他:你这什么角度拍的?蹲着呢? 裴溪洄脸蛋红红但十分坦诚:嗯呐,屁股肿啦,坐下有点疼。 靳寒不明白他在骄傲什么。 -豆花是冰的? -嗯嗯。 -今天天凉,喝点热的。 -没有热的了,我来晚了卖没啦。 -你在哪呢? -小河湾广场,小时候哥总带我看夕阳的那条长椅上。 -等五分钟。 裴溪洄看到这条消息,把刚打开的豆花又盖好放到一边,默默啃鸡蛋仔,没过五分钟就看到远处跑来个人,看着像靳寒手底下一个保镖。 他提着碗热豆花,递给裴溪洄。 裴溪洄把那碗冰的给他:“辛苦你大老远跑一趟,这个给你吃吧,我还没动过。” 保镖有些犹豫:“我给靳总送去吧?” “害,不用,他不爱喝豆花。” 裴溪洄挥挥手让他走了,自己就着热豆花干掉了剩下的鸡蛋仔,刚吃完手机就响了。 有人给他发来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申请人的昵称是微信里自带的猫猫头表情,头像全黑,验证消息就一句话:裴先生,有些事我想你有权知道。 这开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 裴溪洄端起豆花喝一口,按了通过。 -有屁就放。 对方发来张照片,某三甲医院医生工作证。 徐呈——精神科主任医师。 裴溪洄半口豆花卡在了喉咙里。 徐呈是他的主治大夫,三年来一直在为他脑袋里的“淤血”做保守治疗,前不久突然一声不响地去了曼约顿,之后就杳无音讯。 裴溪洄多次找人调查过他,全都没有结果。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的主治大夫是精神科的,不是神经内科。 他敛着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盯着那张照片怔愣三四秒,挤出个苦笑。 -你是谁?想说什么? -裴先生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哈。”裴溪洄冷笑一声,噼里啪啦打字。 -你是活不起了吗跟老子故弄玄虚。 -他徐呈是精神科的还是神经内科关你什么事?不都是治脑子的? -再说他治的是我又不是你,用得着你操心?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我草你大爷!哪来的神经病!” 裴溪洄猛地蹿起来,气得额角青筋直冒,攥着手机原地转了几个来回,正要打电话,就收到电子城老板的消息。 -小裴先生,您之前送来的手机我们已经修好了,但手机里有用的信息不多。 -只有户主发给联系人的几条短信和一段加密视频,短信内容邮件发您了。 裴溪洄用力闭了闭眼睛,强压下火气,背上急出一小层薄汗,冷风一吹透骨凉。 邮件打开,是一张黑白打印件的部分截图。 左侧是发信人(我),也就是靳炎。 右侧是收信人,没署名,就一串号码。 一共三条短信,发送时间是三年前的7月16,他出车祸当天。 靳炎:我的耐心有限,别耍花招。 靳炎:准备好三千万今晚交易,少一分你都别想我删除视频。 靳炎:完整版视频你已经看到了,不想靳寒进监狱的话今晚就来这个地址。 三条短信下面,是收信人回复的一个字:好。 回复时间是7月16日晚上8:59,回复人的号码是1863089—— 裴溪洄没有把它念完。 因为那是他的号码。 三年前被靳炎用一段视频和三条短信勒索三千万的人是他。 他回复说好,就代表他真的去了短信中的地址,和靳炎见面。 他居然去了,还真的去了。 第119章 裴溪洄只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到底是什么视频,会让他脑残到答应这种要求?上赶着被宰? “叮——” 电子城老板给他发来第二封邮件。 不用猜就知道是那段视频。 裴溪洄没有贸然点开,先扶着长椅坐下来,摸遍全身口袋终于找出根略微发潮的烟,把它放进嘴里点燃,一吸一吐呼出一口白圈。 浓白的烟雾在他脸上逸散。 他小心翼翼地点开视频。 一上来就是靳寒的脸,占据着3/4的屏幕,狭长的下三白眼和眉骨上的小疤都清晰可见。 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哥哥,裴溪洄都觉得安心,嘴角弯起个细小的弧度。 下一秒,他就看到靳寒用右手拎起一柄足有个小西瓜那么大的铁锤,向后猛地挥去! 女人的尖叫声突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屏幕被一片血色遮盖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靳寒用锤子砸爆了他生母的脑袋。 脑浆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就像大力摇晃过的可乐般喷射出来,瞬间染红屏幕。 裴溪洄心头一颤,呼吸骤停。 还没来及反应,他就看到视频里,靳寒杀掉他妈后,又拎着锤子追上想要逃命的父亲。 第一锤快准狠地砸在父亲头上,人没死,向前扑去,他抓着父亲的头发补上第二锤。 一分钟,三锤子,两条人命。 他全程都很冷静,动作井然有序,仿佛只是在菜市场里敲鱼。 他甚至还在杀完人后把他爸妈的尸体用绳子吊在房梁上,站在一旁颇为满意地欣赏片刻,之后泰然自若地走到镜头前,用那张沾满鲜血的脸阴恻恻地对着裴溪洄笑。 视频就停在这里。 裴溪洄脑袋里“嗡”地一下。 傻掉了。 很长很乱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找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原本红润的小脸现在没有半分血色,圆溜溜的狗狗眼此刻瞪得极大,茫然又无措地盯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连同他拿手机的手一起在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推。 一根烟快烧到结尾。 电子城老板又接连给他发来几条消息。 裴溪洄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有些呆滞地站起身来,把烟蒂搓灭,丢进垃圾桶,然后给电子城老板回话:这视频你看过吗? 对方秒回:没有!我绝对尊重客户的隐私! “你现在就把这段视频销毁,所有备份都删除,什么底都不要留。如果被我知道你偷看或者泄露,李老板,你知道我的脾气。” 确认语音发送完毕,他立刻清空了和电子城老板的聊天记录以及邮箱,把自己的微信注销,拿出电话卡掰断,又把手机在地上砸碎,把碎片收拾起来放进装甜豆花的袋子里。 之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靳寒的号码。 靳寒接得很快,听声音应该在车上。 有一阵一阵急促的汽笛声。 “你好,哪位?” 裴溪洄挤出一声干巴巴的:“……我。” 听筒里传来靳寒的轻笑,似乎是在无奈他又闹妖:“怎么换了号码?” “没办法啊,其他的都被你监听了。” 话音落定,听筒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两人都没说话。 一片阴云被风吹到他们头顶上空,那么强劲的海风,却无法把此刻凝固的空气吹散。 最终还是裴溪洄先开的口。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习惯对靳寒用任何审讯犯人的手段。 他不想看哥哥惊慌无措,更不想他为难。 “不要慌,哥哥,我没想兴师问罪。”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掉的豆花,甜水入喉,心头却只觉得酸苦。 “换号码是因为我要销毁一段视频,那张卡和手机刚才被我撅了,不过早上九点半到十点这个时间段,负责监控我尾号7903手机的人,哥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把他控制起来,他已经反水了,我收到了一些应该被你偷偷删掉的东西。” 靳寒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给豹子打电话去找那个人。 裴溪洄听着他有条不紊地调集人手,分配任务,之后开门下车,皮鞋踩在枫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在某个地方站定,出声问他:“都收到什么了?” 声音镇定平静,不见一丝心虚慌乱。 裴溪洄不禁感叹他哥真是沉得出气,老底都被揭了却还能理直气壮地来反问他。 “一段视频,或许该叫你的犯罪证据?” 裴溪洄闭上眼睛,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你在靳家的小屋,你父母的房间,拿着一柄……很大的锤子。” 靳寒“嗯”一声:“继续。” 裴溪洄指尖掐进肉里,声线在颤。 “你把你爸妈……砸死了。” “所以呢?” 靳寒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落叶,语调冷漠又凌厉:“声音抖成那样,怕我啊?” 裴溪洄睫毛轻颤,怔愣两秒后,一字一句说:“但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你了。” “杀人的不是你,是靳炎。” “那个狗日的杀了他爸妈还想栽赃到你身上!他到底还是不是人啊!气死我了!” 第120章 他攥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发青,几乎是在咆哮着吼出这句话。 靳寒前一秒还紧绷着的神经倏地松懈下来,特别想穿过屏幕摸摸弟弟炸毛的脑瓜。 “怎么看出来的?” “太容易了啊!” 他看到视频里的“靳寒”的第一反应,确实以为那是他哥。 身形、头发、衣服、眉骨上的小疤,全都和他哥一模一样。 但第一眼还没看完,他就认出来那是靳炎而不是靳寒了。 因为眼神不对。 靳寒的善良和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一个想要跳海自杀都怕影响别人做生意的人,一个自己有三百块给弟弟花两百九十块的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露出靳炎那种狡诈又恶心的眼神,那种奸计得逞、迫不及待、如同流着口水的鬃狗看向猎物的眼神。 所以他刚才全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看到哥哥杀人而害怕,而是生气靳炎妄想污蔑他哥。 “就凭这个?”靳寒半倚靠在车身上,姿态放松得如同只慵懒的大猫。 裴溪洄抿抿唇:“还有一个小细节。” 说到这里,他垂下脑袋,抠着手指甲,臊眉搭眼的样子看着很难过。 “靳炎穿着你的衣服,模仿你的身形,手臂上也弄了假肌肉,甚至还在眉骨贴了一块和你一样的疤,但有一点他模仿不了,就是你那个没人知道的习惯。” 枫岛很少有人知道,靳寒是左利手。 不是天生的,纯粹后天为了抱裴溪洄练的。 裴溪洄刚上小学那年,发烧特别严重。 冬天的流感,夏天的水痘,秋天的风疹,他一样没落下。 一年12个月,他加一起可能只有三四个月是好时候,其余时间都在断断续续地生病。 生病不能上学,怕传染给别人。 也不能在家,靳寒要去打工,没人照顾他。 他烧得脸蛋通红不省人事,那么一小团可怜巴巴地缩在被子里,跟只没人要的小猫似的,很小声地叫哥哥抱抱他,说哥哥我不疼,你去工作吧,回来我给你唱歌听。 靳寒心疼得嘴角起了两个大泡,说什么都不忍心把弟弟一个人留在家。 他拿被子把小孩儿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带去了后海码头。 一开始想像小时候那样,拿根绳子把弟弟拴在腰上。 但裴溪洄烧得站不住,没跟两步呢就像只皮球似的自己滚了起来。 他又想把弟弟扛在背上,但这样扛大包时会不小心碰到他。 最后实在没办法,靳寒只能抱着他。 右手抱着他,左手扛大包。 他闷着脑袋在寒风中受冻洒汗,弟弟在他怀里安安稳稳睡得香甜。 那一整年时间,他不管干什么活都这样抱着裴溪洄,左臂渐渐练得比右臂还要壮实。 在船上和海盗厮杀时他也习惯用左手刀,能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打人个出其不意。 后来他左臂被机器绞伤,裴溪洄千叮咛万嘱咐不准他再用左手干活,他才又换回右手。 但他如果真被逼到气急败坏情绪失控,要靠杀人来泄愤的地步,一定会首选左手去做。 “你是左利手这件事,除了那帮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外,只有我知道。” 裴溪洄用指甲在长椅上摁出个小印,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右手抱着我,用左手干活,用左手吃饭,用左手拍拍我的脸说醒醒我们回家了,如果这样我还能分不清那人到底是你还是靳炎,我直接跳海算了,良心被狗吃了。” “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我二十三岁能认出来那不是你,二十岁肯定也能认出来,可我为什么明知道那不是我哥,却还要往陷阱里跳呢?靳炎手里还有其他能威胁我的东西,对吗?” 裴溪洄抬起脸来,两只湿润的狗狗眼茫然地望着海面,一只海鸥衔着枚漂亮的红枫叶飞向远空,突然一阵海浪猛地打来,海鸥惊飞,枫叶飘飘扬扬,落在靳寒脚边。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款风衣,站在簌簌作响的枫树下,一只手放在西裤口袋里,袖口下露出那块闪着红点的腕表。 他没有作声,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枫叶,把它揉碎,摊开手掌,让风吹走。 “小洄,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 “我不可以知道吗?”裴溪洄问。 “不可以。” 靳寒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裴溪洄静默半晌后,问他:“那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你先问。”他说。 “三年前的7月16号,我根本就没有出车祸,对吗?” “我看过医院的送诊记录,显示我是当天傍晚被送进医院的,抢救了三个小时,但靳炎的手机短信却显示我晚上9点还在回他消息,时间对不上。” “你是用什么办法清除了我那一周的记忆,还误导我进医院是因为车祸的呢?是徐呈吗?” “所以这三年来他每次给我看诊,不是在检查我脑袋里的‘淤血’,而是在……催眠我?” 第46章 哥哥越平静罚得越狠 裴溪洄问了他三个问题,靳寒一个都没回答,只说了一句话。 “我说没说过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 裴溪洄一下子傻眼了,从审问方变成被审方:“我……” 第121章 “你最近一点小动作都没有,我就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看你不仅知道,知道的还不少。” 靳寒从口袋里拿出盒烟,磕出一根,咬在嘴里,掏出打火机。 “啪嗒”一下,火苗在风中亮起。 薄薄的唇里吐出一团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裴溪洄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这是哥哥发怒的先兆。 性格使然,靳寒的字典里就没有暴怒、狂躁这类的字眼。 他沉默内敛,寡言温和。 很少像其他家长那样在孩子面前疾言厉色甚至暴跳如雷。 裴溪洄在他手里长了十八年,期间大错小错不断,每次犯错后他的反应都很平静。 然而裴溪洄却知道,哥哥越平静自己就会被整得越惨。 上大学的时候,他有一阵不学好,逃课出去打游戏,还夜不归宿。 辅导员打电话给家长,靳寒正在外面出差呢,连夜赶回来找了他一晚上,直到凌晨才在一个连牌子都没有的小ktv里找到他,当时有个酒保正要脱他衣服。 靳寒踹门进去,卸了酒保的胳膊,端起一杯水泼裴溪洄脸上。 裴溪洄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看到哥哥站在自己面前,吓得半死,差点给他哥跪下。 结果靳寒没骂他也没打他,反而心平气和地把他带回家,让他自己反省,一个人去门外抽烟。 裴溪洄能反省出什么四五六来,特别殷勤地扮演勤劳小蜜蜂,又擦桌子又拖地,还把哥哥出差时没来及洗的脏衣服都抱到水池前拿手搓。 他会洗个屁的衣服,洗衣机都用不明白,顶多把衣服泡水里涮涮再拿出来。 吭哧吭哧涮了老半天,给自己折腾出一身汗,心道哥哥看我表现这么好应该消气了吧,美滋滋地跑上二楼想要哥哥给自己讲睡前故事,结果一进去就看到靳寒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等着他,手里拎着根戒尺,让他“过来”。 毫不夸张地讲,裴溪洄当场就吓哭了。 眼泪和手里的衣服一起砸在地上,溅出来的水沾湿他一裤脚,他淌着水跑过来,抱住哥哥的手臂,眼泪吧嗒地认错,说自己什么都没干,就唱唱歌喝喝酒。 靳寒压根没搭理他。 “裤子脱了,趴水池上。” “不要哥哥……求求你……” “等我给你脱呢?” 裴溪洄可怜巴巴地攥着裤腰带:“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当然知道,这事你干之前就知道它是错的,知道你还是干了,那该怎么罚你就受着。” “可是……不要用戒尺好不好?求求哥……好哥哥……” “叫哥没用。” 靳寒把烟拿下来,在戒尺上碾灭。 裴溪洄看着那猩红的火星都觉心惊肉跳,急中生智,垫脚要亲他:“那求求daddy……” 那时两人刚好上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从单纯的宝贝弟弟变成宝贝弟弟加恋人,靳寒把他宠得都没样了,不管犯什么错只要给哥哥亲一下,叫声daddy都能翻篇。 但那次靳寒没惯着他。 掐住他的后颈拨向一边,“你要叫这个我就得去拿皮带。” 出个差的功夫男朋友跑到ktv稀里糊涂睡一宿还差点出事,就不是用戒尺揍两下能完的了。 裴溪洄一听更害怕了,脑子一昏竟然想越过哥哥往外跑。 怎么可能跑得掉。 他刚跨出去一步就被靳寒拦腰抱了起来,按在水池上抽了三十多下。 手段简单粗暴但实在有效。 之后整整一年他都没敢去过任何一家ktv鬼混,看到逃课两个字都吓得腿肚子转筋,直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卖乖:“哥哥……” 靳寒没理他。 他把衣袖抻长了攥在手心,“你是、是……在抽烟吗?” “不然呢,抽你吗?” “……”裴溪洄摸了一把屁股,还是肿的。 “哥想抽……就抽吧,只要不生气。” “我抽你有用吗?”靳寒冷声问,“我就是把你屁股抽烂,这个记性你也不会长。” “我长了!我真长了!” “长小狗身上了?”靳寒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还真是长大了,能瞒着我做很多事了。” 小时候那么单纯的一个孩子,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 生蛀牙不让他吃糖,他自己偷偷藏一点红糖渣渣都惴惴不安,靳寒一个眼神看过去就不问自招了,说对不起哥哥我在床头柜里藏了点糖渣,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吃,能让我舔一小下吗? 现在倒好,先是给他装双层定位器,又瞒着他搞了这么多小手段。 裴溪洄苦着一张脸:“没有做很多事,都是顺手的。” “那你手挺多。” 靳寒把烟拿出来在指尖碾灭,“都查到什么了?” 现在说出来算主动坦白,等被哥哥发现再承认就等着完蛋。 裴溪洄咬咬牙,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哥还记得你之前出差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靳家吗?” “嗯,我一出差你准作妖。” “没有!我是收到消息了!” “什么消息?” “私家侦探的消息。”裴溪洄说,“三年前我车祸之后,就一直托人打听靳家的新住址,三年都没找到,那天却突然找到了。” 第122章 “不觉得太突然了吗?”靳寒问他。 “确实突然,但我当时没多想,找到就去呗,他们家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就一部靳炎的手机,我看到的他杀人的视频就是那部手机里的。” 他说到这里,话音一顿:“我当时答应你不再查这件事,就真的没有再查,我只想看看手机里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它要以那么显眼的方式出现在那里。” “所以我买了十个和它一模一样的手机,分别送去十家维修店,不出我所料,那十家店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帮我修手机,还把我给他们的手机全掉包了,这是哥派人做的,是吗?” “是,但那十部手机没有一部是真的,真的一直在你手里。”贼得都成精了。 裴溪洄一阵心虚:“那我前三年怎么都找不到靳家的新地址,也是哥的授意?” “对。”靳寒供认不讳。 裴溪洄心里有了底:“既然你那么大费周章地想要销毁那部手机,那部手机就一定不是你留在靳家的,而是某个人故意把它留在那里给我看的,就像他故意把靳家的新地址透露给我一样。” “可如果你不想我查,直接把靳家烧了多好,为啥要原封不动地留着?是要引什么人出来吗?” 靳寒:“没错。” “那所有事就全通了!”他把自己掌握的线索全都串联起来,得到最终结果:“哥想引出来的那个人,就是把靳家新地址透露给我,又留下那部手机的人,同时,他也是三年前7月16号那天晚上,和靳炎一起设套迫害我的主谋,对吗?” “不对。” “不对?”裴溪洄嘴巴圈成个圈,“怎么可能不对?再没其他可能了啊。” 靳寒垂下眼,双手紧握成拳,浑身紧绷的样子仿佛在回忆一件极其痛苦的往事。 几秒之后,他轻声说:“三年前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裴溪洄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后背泛起一层冷汗,“那现在这个人……是谁?” 他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也要害我? 为什么蛰伏三年才露出破绽? 难道这三年来,他一直躲在暗处窥探我伺机动手吗? “那是我该查的事,和你没关系。”靳寒起身走向大g,“智力问答到此结束,你该回家了。” “不是!等等!什么叫和我没关系?他们的目标是我!” 裴溪洄急得原地跳脚。 而靳寒只是云淡风轻地反问他:“是你是我有区别吗?” 裴溪洄一愣,眼底慢慢泛起水光。 是啊,他们的目标是谁有什么区别呢? 他和哥哥是一个不可分割的个体,是一条因为爱而变异的长着两个脑袋的畸形小鱼,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灵魂和思想,却共用一条生命、一副身体。 哥哥受伤他比哥哥要疼十倍,他死去哥哥也会同时枯萎。 裴溪洄的心脏变成了一块柔软的泥巴,他把它拿出来团成哥哥的形状。 “可是哥哥,我想和你站在一起,我们并肩作战,你明白我的心情的,不是吗?” 靳寒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个很浅的弧度,这里面有骄傲有欣慰同时也有无奈。 他养大的孩子是全世界最善良、最勇敢、最聪明、最可爱、最有担当的孩子。他从没觉得裴溪洄有任何一点的不好,哪怕嘴上说的他那些臭毛病,比如爱哭,比如犯欠,比如满脑子坏主意,也只是小孩子的个性而已,真让他改他两天就能改好,是自己不舍得逼他去改。 但欣慰是一回事,真让他扛起担子又是一回事。 靳寒坐到车上,让司机开车去茶社,他手里很小心地捏着片枫叶,刚从地上捡的,本来想捏碎,但发现那叶子的形状像只猪头,他一看到就想起弟弟。 他摩挲着那片叶子,脑海里满是裴溪洄幼时胖嘟嘟的脸蛋。 他说:“宝贝,我明白,但我不允许。” “天塌了塌我头上,和你没关系。” “你以前怎么过,以后就还怎么过,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胡思乱想,我知道你长大了,变得很厉害了,但哥受不了你吃苦受难,一丁点都不行,我的心情你也明白,不是吗?” 他第一次叫裴溪洄宝贝,这是比崽崽更宠爱和珍惜的称呼,是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表达心里满到快溢出来的爱意时脱口而出的答案。 他也是第一次敞开心扉,用这样柔软的姿态和弟弟说这些腻人的话,柔软的都不像他。 听筒里传来吸鼻子的声音,裴溪洄眼睛鼻子红成一片,从椅子上滑下来蹲成一小团,揪起帽兜把自己罩住,像一株撑开伞盖的蘑菇。 “你突然这是干嘛啊……我哭……哭得不行了……还在大马路上呢……全被人看到了……” 靳寒哭笑不得:“那怎么办?我叫几个人去挡住你?” “那不更明显么!”裴溪洄把喉间的哭腔用力压下去,开口黏糊糊的,“我明白哥的心情,但我也想保护你啊,我之前追你的时候说我来做哥哥,你做小孩儿,我宠着你。” “你有这个心就够了,怎么可能真的我去做小孩儿,我不适应那样的身份,也不喜欢,如果可以,我倒是宁愿你再长得慢一点。” 靳寒侧过脸,望着窗外一株没绽放的花骨朵,眼底有层层涟漪。 第123章 “我就是让你做孩子,你又能再做几年呢?二十三就不爱撒娇了,再过两年二十五,三十岁,三十五岁……就和现在两模两样了。” 裴溪洄有些意外,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你很喜欢我撒娇吗?可我每次撒娇你都嫌烦。” 靳寒:“你不撒娇的时候也烦。” ??? 裴溪洄一脑门子问号。 这回答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说我一点都不烦你特别喜欢呢!嘴怎么这么硬啊,哥你是直男吧!” “什么是直男?” “解释不清,就是一种男的,如果没有你或许我也是直男了呢。” “是吗,黄瓜被炒软之前也挺直的。” “啊!”裴溪洄头顶冒火:“你这不是挺明白吗!” 靳寒忍笑:“行了别在路上丢人了,来茶社吧我就快到了,一起去看你的宝贝密室。” 一说密室裴溪洄又偃旗息鼓了,蔫蔫地垂下脑瓜:“可我有点不好意思,哥你自己看吧……” “没跟你商量,五分钟后豹子去接你。” “嗷……知道了。” 他拨愣拨愣脑袋后的小揪,挂上电话,心里一阵酸一阵甜一阵忐忑,人间百味来回体会。 脸都哭花了十分不酷,他想买瓶水洗洗脸,还不等洗豹子就到了,二话不说把他挟持上车。 要不是认识自家保镖他都以为自己被绑架了。 从小河湾到茶社只有十分钟路程,都不够他做好心理建设,车停时他还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求爷爷告奶奶地念叨:我不紧张我不紧张谁紧张谁是猪。 旁边车窗突然被哐哐敲了两下。 “裴溪洄,下车。” 靳寒站在外面,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呜……”裴溪洄整个垮掉,夹着肩膀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车座底下,“哥我真不行……不下去行不行啊……我怕你看完会抽我……” 靳寒更想知道密室里到底有什么了,打开车门把他抱下来,“放心吧,该你的抽一顿少不了。” 他捏着裴溪洄的后颈,半拖半抱地把人拽进去。 裴溪洄全程闭着眼睛没敢睁开,马上进内园时靳寒忽然停下脚步,“不对劲儿。” “嗯?”裴溪洄睁开眼睛看他,“咋啦?” “太安静了,你的猫呢?” “猫?哎,对啊!我的大胖猫都哪去了?”他探着脑袋左右张望,一只猫都看不见。 如果是往常他一进园子就该有七八辆小猫车围上来才对啊。 “可能是龙龙带它们去湖边吃鱼了吧,找找。”他掉头往湖边走,手腕却被靳寒握住,扭头就看到哥哥面色凝重地看向西南方,他跟着看过去,在草坪上发现一串鲜红的血迹。 新鲜的血珠挂在草叶上,像个醒目的箭头,指向拐角后面。 裴溪洄心下一惊:“那边是……假山的方向!坏了!大花还在那呢!” 他给大花做的小窝就在西南方的假山里! 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忽然冒出来,裴溪洄拔腿就跑,靳寒想拦没拦住,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连忙跟上想把他拽住,但为时已晚。 裴溪洄跑出拐角的那个瞬间,听到一阵高过一阵的猫咪的惨叫,看到正对着自己的假山上,他最心爱的大花闭着眼睛被钉在曾经是它的安全小窝的石头上,一根小臂长的铁钉,穿过它假.孕隆起的肚子,血淋淋地直刺出来,钉子尖端挂着一排廊下雨水般的血珠。 滴答,滴答…… 喵……喵…… 血一刻不停地往下滴,其他猫咪围着它惨叫,大花眼睛下有两道血泪,好像什么东西从它眼睛里掉了出来,顺着它的毛毛一直滚到下面溅满血的石桌上。 桌上放着两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黑乎乎的球状物,和一行血字。 赛莉的儿子,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大k。 这几个血字变成某种恐怖符号,从桌上逃脱出来,飘到半空,围着他打转。 裴溪洄直愣愣地僵在原地,就像一具被利剑洞穿胸口的尸体,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眼皮眨动,失去了作为活人的一切特征。 “别看了!小洄!” 靳寒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将他拽进怀里。 视野从一片殷红变成一片昏暗的刹那间,裴溪洄脑海里如同走马灯般闪过很多很多画面。 有些画面在他的记忆中出现过。 比如靳家小院的墙壁上,钉着一只同样姿势的干掉的动物尸体。 有些画面他从没见过。 比如靳寒死气沉沉地站在他面前,紧闭着的双眼里流出黑红色的鲜血,不知道从哪儿伸出来一只手,手里捧着两团看不出形状的血糊糊的小球,那人用英文对他说。 收好了,这是你哥的眼睛。 接下来送你点什么好呢?舌头? 院子里响起一声悲痛欲绝的尖叫。 裴溪洄抓着自己的头发跪倒在地,脖子一哽,一大口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缺失的记忆和噩梦一同苏醒。 第47章 离婚原因 夜空低垂,滂沱大雨淹没了整座岛屿。 裴溪洄站在一条崎岖空旷的山谷里,向前是带子般长长的山路,向后是浓雾弥漫的万丈深渊。 夜是灰蓝色的,雨水如同一根根尖刺,从天而降,穿透他的身体。 第124章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去干嘛,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只是耳边一直回响着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小洄,往前走,闭上眼睛,不要看。” 这是哥哥的声音。 哥哥怎么了呢? 声音为什么会这么虚弱? 是受伤了吗? 严不严重呢? 裴溪洄心里很慌也很怕,想要赶紧找到哥哥,给哥哥一个拥抱,也让哥哥抱抱自己。 于是他抬起脚,踩着一条湿湿滑滑的黑色石头铺就的小路,进入山谷。 山谷里安静又空旷,有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溪。 他站在溪水前,全身都很疼,抬起手来,看到有很多的血顺着自己的指尖往下滴。 他吓得尖叫,但一张嘴喉咙立刻被雨水灌满。 他想要逃离这里,但不管再怎么用力地奔跑,都会回到原点。 小溪是一圈结界,他永远都走不出去。 天空变得越来越黑,慢慢的他连自己都看不到了,空气中飘散着很腥的铁锈味,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声凄厉的狞叫:“喵——喵——” 裴溪洄回过头去,看到大花躺在血泊里,伸出一只小爪子向自己求救。 他扑过去,抱住大花,摸到它毛茸茸的肚子上一个大洞。 泪水一串串滴下来,他拢住大花小小的身体,对它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把你带回来……” 他那么努力才救回来的小猫,他当成小公主小宝宝当成自己的孩子去宠爱的小猫,他以为可以一辈子幸福快乐地活在自己身边的小猫,怎么能……怎么能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被挖掉眼睛有多疼啊…… 铁钉穿过肚子有多疼啊…… 小猫到底做错什么了要这样对它,有什么深仇大恨冲我来啊……我的猫什么都不知道…… 他搂着大花,用力捂着它肚子上的伤口,但殷红的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里往外溢。 大花早已没了呼吸,身体变得冰凉僵硬。 他不相信,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大花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山谷里越来越多的猫咪的惨叫。 像是终于死心,他把大花抱到河边,用河水小心翼翼地洗干净它身上的血迹。 河水被染红成血水,河面上漂浮起越来越多的猫咪尸体。 裴溪洄痴傻地跪在河边,看着一只又一只小猫朝自己飘过来。 每一只他都认识,每一只都是他亲自起的名字,每一只都被它养得胖乎乎干干净净的。 他昨天还想着要在茶社里弄一片大沙坑给它们玩,池塘里的鱼也要换换品种了,不能老吃那几样,马上换季了,该约兽医上门给猫猫们体检了。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今天就……全死了…… 都是被他害死的……裴溪洄呆滞地想。 大花是他害死的,其他猫也是他害死的,数十条小生命,都因为他被残忍地杀害了…… 他抱着大花冲进河里,捞起小猫的尸体。 但太多了,太多太多了,他怎么捞都捞不完,捞起这只那只又掉下去。 他受不了了,他要被逼疯了,他跪在堆积的小猫山面前,向它们忏悔、道歉,磕得头破血流。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苍白的脸上绷起一根根青筋,两只手痉挛着抓进沙土里,铺天盖地的绝望和崩溃在此刻变成两把锋利的刀刃,撕开他的灵魂和身体。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害怕到了极点,想要靳寒来抱抱他。 “哥……你快出来啊……” “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身后传来一股混着腐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越来越近。 他浑身颤抖地扭过头去,看到一具形容枯槁的尸体,裹着宽大的黑色袍子,飘向自己。 像一棵荒芜的枯树,像一块裸露的岩石,像一只遍体鳞伤的垂死动物,唯独不像一个人。 他被折磨得失去了作为“人”的形状,面容灰败,双眼紧闭,眼睛底下流淌着两道黑红的血泪,眉骨上一条褐色小疤。 这是裴溪洄爱了十八年的人。 从五岁起,他的眼睛里就只看得到这一个人,他明知道自己会死的情况下还将全部十九颗瓜子都给出去的人,他相依为命互相依赖着长大的人,他宁愿违背自己的本能和意志也要去爱的人。 变成了这样一条……不人不鬼的东西…… “疯了吧……” “我一定是疯了……” 他嘴里颠三倒四地自言自语,眼睛瞪得几乎要撕裂,一行行鲜血从他的眼睛、鼻孔、耳道里流出来,他使出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抬起手臂,碰了碰靳寒的脸颊。 可以摸到,不是做梦。 裴溪洄一下子瘫在地上,彻底崩溃了。 他想拿把刀杀了自己。 或者挖掉自己的眼睛。 不要再让他看到了,不要再让他面对了,这不是他哥,都是骗人的,他一定是在梦。 他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垂着脑袋,看到靳寒身上的黑袍被风吹开,露出来的小腿是两根白骨。 哥哥被风吹倒了,压在他身上。 他张开手臂抱住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哥哥揉进身体里。 第125章 雨水拍打着他们的身体,哥哥的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淌。 他把哥哥和自己绑在一起,走到小猫旁边,用袖子抹掉哥哥脸上的血迹,在他唇上落下一个眷恋缱绻的吻,然后捡起块尖锐的石头,割开了自己的动脉。 不怕了哥哥,我们解脱了…… 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没人能把我们分开,死亡也不可以…… 在窒息而死前的最后几秒,裴溪洄尖叫着睁开眼睛,看到头顶摇晃的吊灯和满眼血丝的靳寒。 “小洄!放开手,别掐自己!” 靳寒跪在床上,用力掰开他要把自己活生生掐死的双手。 裴溪洄不放,也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钉在哥哥脸上,看着他完好的眼珠、还能说话的舌头、有血色的皮肤、充盈的肌肉…… 如同已经死去的小兽在直通天堂的列车上看到了自己的主人,裴溪洄猛地坐起来扑进他怀里,终于喊出那句在噩梦里怎么都喊不出来的:“哥——” “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靳寒听到他的话,心疼得喘不过气。 伸手把弟弟拦腰抱进怀里,双手兜着他的屁股下了床,像哄小时候被噩梦惊醒的弟弟睡觉那样,抱着他在卧室里慢慢踱步。 “好孩子,没事了,都是梦,我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他只用一条手臂就可以稳稳地托住弟弟,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吻落在裴溪洄的脸颊和额头上,温柔至极地哄他:“没事的,宝宝,你是在做梦,梦醒了就好了。” “呜……”裴溪洄手脚并用紧紧扒在哥哥身上,缩在他怀里扯着嗓子哀叫哭喘,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只觉得这个梦太长太长,长得他精疲力尽也熬不过去。 难以忍受的委屈和恐惧像是一只不断胀大的气球填充进他的肺里,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挤爆了。 好不容易看到亲人,他把脸埋进哥哥的颈窝里,哭吼着向他求救。 “我做梦了,哥,我梦到大花死了,我的猫都死了,老裴死了,你也死了……” “你躺在我怀里,只有脸和骨头,旁边有好多好多碎肉,我把它们捡起来,拼在你身上……可我拼一块就掉一块……拼一块就掉一块……怎么都拼不好……哥……我是不是疯了……” 他每说一句,脑海中的画面就加深一分,那些一闪而过的场景变得愈发真切,愈发清晰,仿佛根本不是他为自己织造的混沌梦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靳寒闭上眼睛,双手紧握成拳。 心脏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砸碎了。 “没有,崽崽,你是受了刺激才会做这样奇怪的梦。”他贴着弟弟的脸颊,将他更用力地嵌进怀里,“我没事,大花也没事,它没有死,豹子去救它时发现那只是一只和它很像的玩偶。” 裴溪洄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靳寒笑着吻去他的泪,“哥哥不会骗你的。” “那大花在哪呢?我想看看它。” “还没有找到,已经派人去找——” “你骗我!”裴溪洄忽然咆哮起来,神情恍惚地看着靳寒:“你就是在骗我!大花死了!我亲眼看到的!你也死了!是我害死的……你们都是我害死的……” 我害死了靳寒。 我害死了我哥。 他眼睛被挖了,舌头被拔了,全身上下一块好肉都没有了,只剩一副骨头躺在我怀里。 可那是我哥啊…… 怎么能这样对他…… 求求了不要这样对他,来杀我吧不要欺负我哥…… 裴溪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疯了似的冲到茶几边,“砰!”地摔碎茶杯,拿碎片往自己身上割。 “小洄不要!” 靳寒吓得心脏停跳,最快速度冲过去抢过他手里的瓷片,把他按进怀里。 “放开我!放开我……”裴溪洄胡乱挣扎着,一哽一哽地哭诉,“我哥死了,我也不要活了,我要去找他,我哥在等我呢我要去找他!” “你去哪找?那根本就不是我!” 靳寒把他从怀里挖出来,两只大手一左一右掰着他的脸,逼他冷静下来,正视自己。 “小洄,死的不是我,是靳炎,听懂了吗?” “可是我看到了……”裴溪洄薄薄的眼皮里泡着两颗湿红的泪珠,一字一句说,“我亲眼看见的,你眉骨上有那条小疤,那不是梦,你在骗我。” 呼吸一窒,靳寒愣在原地。 英俊的脸上挂着一副天塌地陷的表情。 “你想起来了?” 他念出这几个字的声音轻得都要听见了,透着一股垂死挣扎的希冀。 裴溪洄说:“想起了很多画面……” 靳寒闭上眼睛,低下头,几秒后,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徐呈,进来。” 话音刚落,卧室门就从外面被撞开。 裴听寺比徐呈先冲进来,后面还跟着满脸焦急的夏三儿和陈佳慧,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样了。 裴溪洄傻呆呆地望着他们:“所以你们全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夏三儿和陈佳慧羞愧低头。 老裴欲言又止。 徐呈避开他的视线,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水,对靳寒说:“裴先生的精神已经错乱了,再这样下去很危险,不能再拖了。” 第126章 裴溪洄听不明白,看向哥哥:“他什么意思?什么不能再拖了?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靳寒潮湿的眼底满是无奈和疼惜:“崽崽,不用怕,很快就会忘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拿过那瓶药水,走向裴溪洄。 裴溪洄一步步向后退,像个被与自己天下第一好的朋友背叛的小孩子般看着哥哥:“你又要让我失忆一次吗?然后继续联合整个枫岛的人一起瞒我?” 靳寒脚下一顿,被他的眼神刺伤。 “对不起,但哥没别的办法了。” 他环抱住弟弟的腰,把人抵到墙角,一手握着他的脖子,一手打开药水,喂到他嘴边。 “别怕,很快就好了,好孩子,喝了药就没事了。” “不要……我不想失忆……我要知道真相……哥哥求求你,别这样……” 裴溪洄哭着摇头,抱着他的手臂哀求,见不管怎么求哥哥都无动于衷,就矮下身子想跑。 靳寒一只手就把他抓了回来,压在怀里喂药。 他动作强硬,裴溪洄被呛了好几口,牙齿抵着瓶口往外推。 靳寒掰开他的齿关往里灌,呛出来就拍拍后背再喂下一口。 淌出来的药水顺着他的掌根往下滴,弟弟的泪水也顺着他的掌根往下滴。 他快要疼死了,却不能停下。 这件事换成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来做,裴溪洄都只会更害怕。 一瓶药灌完,裴溪洄顺着墙壁滑到地上,靳寒扯起没有弄脏的衣袖擦擦他的嘴角,把他抱起来,走向床边,同时对徐呈说:“准备吧。” 裴溪洄闻言瞳仁微颤,缩在哥哥怀里的身子打了个寒战。 靳寒感觉到了,连忙问他:“怎么了?哪儿疼吗?” 怀里的人没有回话,过了很久才抬起眼来看向他。 这一眼里包含着太深太杂的情绪。 恐惧、绝望、后怕、心疼……还有拼尽全力却发现只是徒劳的无奈。 靳寒第一次不敢和他对视,把头偏了过去。 弟弟湿漉漉的眼睛却贴到了他脸上。 “哥……为什么要这样啊……” 泪水淌过脸颊,他听到弟弟问他。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却没有知情的权利,你不觉得太过了吗?” “我还不够听话吗?我还不够乖吗?” “你在我腿里安定位芯片,我假装不知道。” “你在我的舌钉里放监听器,我骗自己说没关系。” “你不让我出岛,不准我离开你的视线,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的我的一举一动,把我身边的同学朋友甚至我常去的店、常逛的酒吧,都换成你的人,我接受了。” “就连你在南屏山顶弄了个暗无天日的石头古堡要把我关起来,我都接受了……” “不论你对我做什么我统统接受了,我已经在违背我所有的本能和意志去爱你了,你想要什么我都想满足,但是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泣不成声地说:“芯片在腿里真的好疼好疼,每到阴天下雨,它都会割我的肉……” “舌钉里的监听器真的让我很不自在,我每次和别人说话都担心你会不会因此吃醋难过。” “我不是不爱出门,我很想去我妈妈工作的地方看一看,想去枫岛之外的世界看一看,但是你不准,我就不去了,我安安心心地留在你身边,像你期望的那样陪着你。” “但你现在是要干嘛呢?” “连我的记忆都要归你管了吗?我的请求完全不重要吗?” “靳寒……”七岁之后,裴溪洄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求求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对我,不能因为我没爸没妈,我只有你,就这样欺负我啊……” 到底是多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对即将对自己“行刑”的“刽子手”求救。 可裴溪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座所有人,夏三儿陈佳慧还有老裴加在一起,都不够格去和靳寒对抗。 他只能寄希望于哥哥软下心肠,不要雷霆手段做到最后一步。 然而靳寒在听完他的话后没做出任何反应。 就像被定住了似的呆立在原地。 卧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其余几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阵风过把窗子吹开,雨丝猛地刮进来,打在裴溪洄背上。 他被冰得一缩肩膀,鼓起勇气,从哥哥颈窝里抬起头来。 下一秒,他看到靳寒黑沉的眼睛里竟然汲满了泪水,随着一声酸涩又讥讽的苦笑,滑出眼角。 “都……知道了啊。” 他开口时甚至结巴了一下,齿缝间有血溢出。 “所以这就是你当初要离开我的原因?你觉得我做这些,是在……欺负你?” 第48章 我真想弄死你 “可我没想和你离婚!” 裴溪洄带着哭腔并不怎么有气势地吼出这句话,大颗大颗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簌簌掉落。 他要被铺天盖地的委屈给淹没了,砸碎了,从小到大都没这么委屈过。 小时候受了别人的欺负只要和哥哥说一声,哥哥就能给他出气。 但现在欺负他的是靳寒,他能怎么办? 他只是不断重复着离婚那天晚上就解释、祈求过无数次的话:“我没想和你离婚,我没想离开你,我他妈根本就离不开你你看不出来吗!” 第127章 “我只说分开一段时间,让我喘口气……我想过几天正常的日子,就几天就好了,等我把自己哄好了,就回到你身边……随便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脸上没一点血色,全是潮湿的泪,还有干涸在嘴角下巴处的黄褐色药水,可怜狼狈到了极点。 靳寒看不得他这幅样子,偏过头呼出一口气,脸扭过去的瞬间,有泪水滴下来砸在裴溪洄手上。 裴溪洄觉得那滴泪好烫好烫,快要把他的心烫出个窟窿来。 他受不了哥哥的眼泪,任何时候都受不了,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抹掉,但靳寒躲开了他的手。 抱着人走到床边,他把裴溪洄丢在床上,自己站在床脚静默几秒,挥了下手:“你们先出去。” 徐呈闻言扭头就走,一秒不多呆。 夏三儿和陈佳慧对视一眼,白着一张脸乍着胆子说:“靳总,要不然让小裴和我们——” “他不走。”靳寒冷眼扫过去。 夏三儿屁都不敢放一个,拉上陈佳慧夺门而出。 裴听寺看着窝在床脚的儿子,怎么都迈不动道。 早就听裴溪洄说靳寒以前揍过他。 那自己要是走了靳寒又对他动手怎么办? 就靳寒那体格子真动起手来自己都不一定抗住,更何况裴溪洄这个小弱鸡。 他向前一步,试图把儿子捞过来,“靳寒你别发疯,我先带小洄出去——” 话没说完,一只黑洞洞的枪口猛然撞到头顶,靳寒像是忍无可忍一般拿着枪将他逼到门口,自上而下俯视着他,眉宇间满是阴狠戾气:“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哥不要!”裴溪洄吓得小脸煞白,从床上跳下来扑向他们。 “站那儿别动!”靳寒头都没回,只出了个声儿裴溪洄就定得跟小鸡子似的。 裴听寺看着这一幕更是怒火中烧,抵着靳寒的枪口对峙:“你要对他做什么?” “我管教我的孩子轮不着你插手。” “你的孩子?靳寒!他是我儿子!我才是他亲爸!” 靳寒嗤笑一声:“一个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不能带给他的爸爸,你有什么脸说你是他爸?” “那你就没带给他痛苦吗?”裴听寺反问他。 “我以为你顶多在他身边安插了两个人而已,没想到你又是定位器又是监听器!还弄出个石头古堡想把他关起来!你根本就是借着保护的名义满足自己变态的控制欲!” “你给我闭嘴!”在他说出“变态”两个字的那一刻,原本被哥哥定住的裴溪洄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拿出了飞一样的速度,像颗人体炮弹一般飞撞到裴听寺身上。 只听“砰”一声巨响,裴听寺被结结实实地撞到门上,同时被撞开的还有来不及躲避的靳寒。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哥!” 裴溪洄小脸气得通红,拿出比和靳寒吼叫时高出十倍的音量嚷嚷老裴:“你现在就跟他道歉!” 老裴被撞得后背生疼,又听到儿子这话,只觉脑瓜子嗡嗡响。 “他都这么对你了,你还向着他?你是不是昏头了!” “他怎么对我是我的事,我受不了会和他讲,我是成年人了,我没长嘴吗?” 裴溪洄挺起并不雄壮的胸膛,一只手拉住哥哥藏到背后。 “这是我和我哥之间的事,用不着你管,更用不着你来批评他!你居然敢那么骂他,你凭什么啊……气死我了!你现在就跟他道歉!不然我这辈子都不要和你说话了!” 伤心到极点的暴暴龙,带着一圈眼泪向伤害了自己哥哥的“坏人”喷火——被护在身后的靳寒看着弟弟脖颈间因为自己而急出的小青筋时,脑子里只有这样一副画面。 眉宇间的戾气瞬间消散。 他收起枪,一只大手越过弟弟的肩膀,打开老裴背后的门,两名保镖立刻冲进来把老裴押走。 裴溪洄还不依不饶:“你别走!你赶紧和我哥道——唔!” 话没喊完,他就被靳寒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带到床边。 又一次被丢到床上,裴溪洄面朝下重重砸下去,又被柔软的床垫弹起来,慌乱间想要扭过身子看向哥哥,却先被靳寒攥着脚踝拉到床尾。 靳寒一手拉着他的脚,一手扯过把椅子坐下,打开徐呈留在床头的药箱,拿出酒精纱布。 裴溪洄这才看到自己右脚的小脚趾在往外冒血——刚冲过去时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碎瓷片。 原来哥哥让他站那别动是怕他扎到脚。 心脏被泡进一大缸酸水里,裴溪洄难受得胸腔里一条肉抽着疼。 他就站在裴听寺面前,裴听寺都没看到他脚上的伤。 靳寒被他气成这样,第一件事也是帮他包扎伤口。 哥哥身上有一种不战自胜的魔法。 就是即便你发现他对你做了再恶劣的坏事,都不忍心去怪他。 - 靳寒低着头,把弟弟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上,给他消完毒贴上创可贴。 小猪图案的卡通创可贴。 他去年某个晚上想弟弟想得失眠,开车去药店买褪黑素,结果上车时发现褪黑素没有买,手里却捏着一盒完全没有用处的小猪创可贴。 他揭下来一块贴在手指上,那天晚上神奇地睡了一个整觉。 裴溪洄动动脚丫,靳寒抬头看向他。 第128章 裴溪洄说:“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刚发现那些东西的时候,最慌最害怕的时候,都没有,我说过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这次不一样……我必须要知道真相……” 刚被灌下去的黄色药水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竟然能把他脑袋里乱七八糟的神经整理清楚,但脑海里依旧在一刻不停地闪回那个噩梦,他一遍又一遍地看到哥哥惨死在自己面前。 靳寒不置一词,只是握着裴溪洄冰凉的脚踝和他对视。 窗外大雨暂停,空气中满是泥土的味道,地板上躺着一滩被风卷进来的白色桐花。 他踩在那些湿漉漉的花瓣上,修长的手指按着裴溪洄被揉红的脚背。 半晌,终于出声:“什么时候发现的?” 裴溪洄张了张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去、去年,你第一次出差的时候。”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周末。 哥哥不在,夏三儿叫他去跑车。 刚下过雨路上打滑,裴溪洄连车带人一起翻进了泥坑里。 摩托当时就陷里面出不来了,手机也被泥巴吞了,他身上脸上头发里全都是厚厚的泥浆,恨不得扒了衣服在路上裸奔,还好夏三儿没陷进去,带他去旁边的温泉酒店洗澡。 临去酒店前他就把身上的衣服全扒了,裹着夏三儿的风衣从后门直接去的汤池,泡到一半时服务员给他送来一部手机,说有人找他。 裴溪洄接起来,发现是哥哥的电话。 他当时正泡得迷迷糊糊的,也没多想,声泪俱下地和哥哥哭诉自己有多倒霉。 完事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儿。 哥哥为什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定位器这东西,在他们家是刚需。 裴溪洄不到十岁时就开始带了。 因为他小时候淘气,整天和小伙伴们瞎跑乱颠,抓不到人影。 靳寒就搞了两块手表,一块给弟弟,一块给自己,告诉他:表盘上跳动的蓝点是我,红点是你,当蓝点向红点靠近的时候,就是哥哥去接你回家的时候。 裴溪洄还觉得挺有意思,逢人就炫耀:看呐看呐这个点点是我哥哥,他要来接我回家啦。 后来手表被他不小心弄丢了,靳寒就换成更加牢固的手环、脚环、颈环。 但这些东西不好在正式场合佩戴,就有了更加隐蔽的胸针和纽扣款。 他早就习惯哥哥在他身上放各种各样的定位器,也习惯哥哥随时随地都知道他在哪里,很多时候他都不清楚自己身上的哪样东西是定位器,也没所谓。 直到那场“车祸”之后,他总是在阴雨天腿疼。 哥哥说他腿疼是因为旧伤未愈,可他腿上明明没有任何伤口。 翻车后他把所有衣服饰品包括手机全部留在了泥坑附近,可哥哥还是能精准地定位到他在哪里。 从温泉里出来,裴溪洄站在镜子前,看着一丝不挂的自己,终于知道了定位器在哪里。 腿里塞着块刀片,怎么能不疼呢? 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做。 定位器放在哪里不可以呢? 又不是不准你放。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多想。 如果这样能让哥哥安心的话,那他疼一点也没什么。 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有一点点委屈。 他很想问问哥哥:我都疼成那样了,哥怎么能忍心划开我的肉,还一直骗我那是旧伤未愈呢? 这份委屈就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苦糖,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一直含着它直到能忍受苦味。 他不能和哥哥说,也不能和外人说。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在正常人看来会有些恐怖和窒息。 他不想哥哥被骂,就只能自欺欺人,假装不知道,骗自己不在意。 但他并没能欺骗自己太久。 因为他渐渐发现了越来越多的东西。 舌钉掉在地上被椅子压碎,里面是监听器。 茶社门口卖糖水的老爷爷突然不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目光锐利体型健壮的男人。 他坐在环枫岛一周的观光旅游船上,航程未半,沿途起码有五十多号人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哥哥的保险柜里有一套层层密封的房产证明,顺着地址找过去,是一座像坟茔一样没有窗户的石头古堡,很多工人在外面拆卸着婴儿小臂粗的铁链。 哥哥是他的天,现在天塌掉了。 他原本丰富多彩自由自在的小世界,一点点坍塌、毁灭,变成一片丑陋的废墟。 靳寒在那片废墟之上,将整个枫岛打造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编织出一片美丽又虚幻的世界,只为囚禁一只不舍得逃跑的小鸟。 裴溪洄蜷缩在鸟笼里,举目四望,找不到一条哪怕再小的出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离开哥哥,他做不到。 让哥哥伤心,他也做不到。 他没有因此觉得哥哥坏或者变态,哥哥就是哥哥,变成什么样都是哥哥。 他想满足哥哥的一切愿望,只要是哥哥想要的,他都会努力去给。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欺骗自己这样也是正常的爱,仿佛只要说服了自己,脱敏成功,就可以拆掉定时炸弹,回到哥哥身边。 他愿意泯灭一切本能和意志,来换取哥哥一双不会流泪的眼睛。 第129章 如果只有把他关起来,才能将哥哥的心填满,那他会学着不去挣脱锁链。 - 卧室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陷入安静。 风声雨声一同消散。 地板上洒下一圈并不明亮的月光,光里圈着两个人。 “所以……这些事在你心里藏了一年……” 靳寒垂着眼,握着裴溪洄脚背的指尖因为某种情绪,在狼狈地发着颤。 他掌心里全是汗,汗湿的皮肤贴着裴溪洄的脚踝摩擦,裴溪洄鼻尖闪过苦糖的气味。 “你怕成那样,不知道来跟我说?” “你受不了,不会来跟我说?” “一年时间,你哪怕……问我一句呢?” 靳寒抬起眼,死死盯着床上的裴溪洄,从头到脚一寸不放过地盯着,眼睛里漫出来的红血丝就像眼球被割裂后触目惊心的伤口。 裴溪洄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泪水无声地往下淌。 他开不了口,靳寒就帮他说:“你不说,因为你不敢,你提都不敢提,你生怕你问一句我就会气急败坏把事做绝,直接把你关起来……是吗?” “不……”裴溪洄浑身发抖,无助地摇着头,嘴唇被他咬破了,顺着苍白的嘴角往下渗血。 靳寒突然冷笑起来。 他觉得荒谬,觉得可笑,觉得自己这十八年就是一只跳梁小丑。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他只是不想一个人,他只是想和弟弟好好活下去,老天爷都看不惯,都要和他作对,都要捉弄他,都要让他尝尝造化弄人的滋味。 夜风凉薄,吹进窗里,在他的骨缝里栖息。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大滴大滴的泪从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涌出来,像是夜空流出的雨。 看似满身荣光,实则孤独脆弱。好像坐拥一切,实则孑然一身。 他用一种自己都不敢置信的语气问裴溪洄。 “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你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都是为了能够……彻彻底底掌控你,甚至要把你关起来,调.教成我的私人物品?” “裴溪洄,我只是想要你……” 并不是想毁了你…… 裴溪洄哑口无言,无可辩驳。 胸腔被哥哥的眼泪化成的利刃剖开,心脏被粉碎,血液抽干,他现在还能呼吸都是在苟延残喘。 他从没见过哥哥的眼睛里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那双狭长的眉眼温柔又冷漠,漂亮又凌厉,就像束之高阁的珍珠,像春天的溪水,像燃烧的雪。 他总是淡淡地眯起来,不把任何人放进眼底,因为那里早已被裴溪洄填满占据。 可是现在,哥哥眼里只有难过。 “对不起,我可能……想错了……” 他向前挪动身子,想要抓住哥哥的手:“不要哭,我和你道歉好不好,别哭了我要疼死了……” 自己都在流泪,他还傻傻地哄别人别哭。 靳寒躲开他的手,忽然站起身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床上。 “撕拉”一声衣服被扯开,裴溪洄还不及反应就感觉到肩膀传来剧痛。 “唔……” 他疼得闭上眼睛,睫毛乱颤。 靳寒重重咬在他肩上,手臂上,脖子,锁骨,喉结,脸颊……无一幸免。 他就像只发狂的野兽,渴极了的吸血鬼,逮到哪里就在哪里下口。 铁锈味在口中蔓延,泪水沾湿两人的皮肤。 裴溪洄终于抬起手想要抵住他的胸腔,却被他攥住手腕摁到头顶。 他掰过裴溪洄的脸,咬上他另一边脖颈,口中恶狠狠地说:“我有时候真想弄死你!” 裴溪洄被咬成这样,却还哭喘着去吻他,“哥,我没想躲,先停下好不好,你流血了……” 滴在皮肤上的根本就不是他的血。 靳寒舍得用多大的力气去咬他,真正使出多大的力气来咬他了,他都心知肚明。 折腾这么半天怕是一点皮都没破,只留下几个牙印罢了,反而是哥哥嘴里一直在流血。 “我求求你,给我看看,你哪儿疼啊?胃疼不疼?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啊……” 禁锢在手腕上的力道终于放开,靳寒脱力了,瘫在他身上。 裴溪洄抱住他,把手伸到他肚子底下,“胃疼吗?我们去医院好不好?你流了好多血……” “流血怎么了?”靳寒问他,“你很疼吗?” “疼……我疼死了……” “那你觉得我疼吗?” “你真的了解过我吗?” 靳寒苦笑着从他身上起来,头都没回地走到门外。 裴溪洄追上去,被关在里面,再开门就怎么都打不开了,外面传来锁芯拧动的声音。 他要急死了:“哥!让我出去!我看看你怎么了!” 靳寒不理他,转身往外走。 徐呈老裴陈佳慧夏三儿全都朝他跑来,他走向和人流截然相反的方向,却还不忘为弟弟安排:“催眠晚点再做,五个小时后再给他喝一支药水,今晚别让他自己呆着更别让他自己睡,让豹子安排人值夜,门窗封好,房里的尖锐物品全都收起来。” “那你呢!”陈佳慧喊他:“靳总你去哪?” 靳寒没有回她,脚下步履匆匆走得很急。 第130章 转入拐角的那一刻,他快步冲进洗手间,弯腰捂住嘴巴,几滴血珠从指缝滴进白瓷水池里。 第49章 真相【上】 靳寒走了,一整晚都没回来。 裴溪洄蜷缩在床上,近乎神经质地攥着手机,每过五分钟就给他打一个电话,发一条短信。 靳寒不接也不回。 后来他再打过去,就是机械的电子女音播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裴溪洄彻底慌了。 他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慌成这样,第一次知道原来当最亲的人失踪以后,那种害怕揪心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会转化成生理上的疼痛—— 胸腔里闷得像肺被塑料膜包住,心脏仿佛被一根鱼钩穿透然后吊了起来,身体很烫很虚,喉咙连着食道都如同火烤一般又疼又痒,一直想要干呕。 这样寝食难安精神恍惚的感觉,比噩梦还要可怕。 一阖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哥哥凄惨的死状,保持清醒又会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哥哥为什么会流血? 哪里受伤了吗? 还是胃疼又复发了? 这么晚了他到底去哪了? 如果一个人在外面晕倒了怎么办? 裴溪洄受不了了,要急疯了。 他疯狂拍门求外面的人放他出去,但即便是老裴也不同意。 他又哀求豹子帮他去找哥哥,但没人知道靳寒去了哪里。 公司、码头、医院、酒吧……能找的地方全都找了,不见他半个影子。 就这样担惊受怕地撑到后半夜,徐呈进来给他喂药。 这次不要人逼迫,裴溪洄自己就把那支黄药水喝了。 喝完攥着空药瓶和徐呈说:“徐大夫,能不能麻烦你和我哥说一声,我自己吃药了,我表现很好,你让他回来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他……” 徐呈看他这幅样子不落忍,但实在帮不上忙:“我联系不上靳总的,每次都是他派人来接我。” 裴溪洄眼里刚亮起的一点光瞬间黯淡下去,转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靳寒交代过不能让他一个人呆着,豹子和老裴就留在房里陪他。 豹子拿来一只猫猫玩偶给他:“小洄,你看这个。” 裴溪洄坐起来,接过那只和大花长得一模一样的玩偶,猫咪身上的血迹被洗掉了,毛毛也吹干了,只有肚子上还留着那个被铁钉穿过的小洞。 裴溪洄抱着它又要落泪:“我哥让你给我看的吗?” “对啊,靳哥特意交代的,怕你不信大花没有死,让我把它洗干净后拿给你看呢。” 豹子坐近一些,用手帕帮他擦拭脸上的泪:“你茶社的其他猫也没事,靳哥让人把它们保护起来了,茶社关门了,你那个徒弟搬去酒店住了,有两个保镖陪着他。” 裴溪洄眼圈红红的:“这都是我哥安排的吗?” 大豹点点头。 “什么时候安排的呢?” “你昏迷的时候。” 裴溪洄心里难受极了:“我出事他一定很慌,那么慌还能帮我安排那么多事,可他一出事我就全乱了,什么都干不下去。” “害,他和你不一样啊。” 大豹张开手臂,让裴溪洄把脸靠在自己肩上,学着靳寒哄弟弟的样子拍着他后背。 “你是做弟弟的,他是做哥哥的,做哥的人什么时候都不能慌,谁乱了他都不能乱,他是你的顶天柱,他倒了,一切磨难都要压在你头上的。” 裴溪洄呜咽一声,露出像小狗一样心碎的表情。 老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洄,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的依赖、对他的感情,已经有些病态了,像是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一样。” 裴溪洄在大豹肩上抬起脸来,看了裴听寺一眼,那是和从前全然不同的,冷漠到骨子里的眼神。 “豹哥,你出去一下。” 他看着裴听寺,却是对大豹说话。 大豹看看他,又看看裴听寺,把床头的呼叫铃扯过来放在裴溪洄手里,“有事随时按铃。” 裴溪洄靠坐在床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撩起薄薄的眼皮睨着裴听寺。 父子俩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沉默无声地对峙。 最终还是裴听寺先败下阵来:“你对我有敌意,我知道,因为我不喜欢你哥。” 裴溪洄的眼神冷得像把刀:“你知道你和我哥的区别在哪儿吗?” “你说。” “我哥对自己不理解的事情,从来不会随意点评,而你根本不懂我和他之间是怎样一种感情,却总想劝我改邪归正,他是面冷心善,你才是真的冷血无情。” 裴听寺被他说中,怔愣片刻,随后低下头:“确实,你性格里的良善遗传自你母亲,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是小洄,我做了十多年雇佣兵,如果心不硬,早死八百回了。” “但我的生活不是你的战场!我哥也不是你的敌人!” 裴溪洄眼睛里满是破碎的光:“你三年前登岛时就想把我带走,发现无法跟他对抗才偃旗息鼓,但你从来都没想过,为什么他明知道你要和他抢孩子,还同意你留在岛上吗?因为他没有爸妈疼爱,他想我有个爸爸!他想多一个人像他那样爱我!” “但是你呢?” 裴溪洄因为激动颤抖起来,哑声问他:“你对他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激,你不管他十四岁自己都活不下去的时候一把屎一把尿把你的孩子拉扯大,你不管他这么多年为了养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对我做的一切在你眼里好像都是理所当然的一样,你不放过任何把我从他身边带走的机会,哪怕是现在,他流那么血跑出去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你还在劝我离开他!” 第131章 裴溪洄现在想来心底都是一阵后怕。 如果靳寒不是靳寒,只是个无权无势寂寂无名,再普通平凡不过的哥哥,那以裴听寺的手段,早在三年前就可以把自己从他手里抢走。 到时候哥哥找不到他,见不到他,养了十八年的孩子被亲生父亲说带走就带走了,他还怎么活? “我没想把你从他手里抢走!”裴听寺猛地站起来,急忙为自己分辨:“三年前我就和他签过协议,在扫清大k的所有余党之前,我如果敢擅自带你离岛,他会杀了我!” 裴溪洄眉头皱起:“大k是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听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一下子醒过神来:“你别问了,我不能说。” “连你都不能说吗?” 裴听寺讪讪地坐下:“在教育理念上,我和靳寒存在诸多分歧,只有这一件事,我和他保持高度一致,知道或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枫岛不是牢笼,而是你的安全屋。” “我从没想过把你抢走,他不会放手,你也不会同意,我只是想偶尔带你出去玩一玩,逛一逛,看看外面的世界,分出一些心思到别的事上,不要把他当做你生活的重心和信仰,因为……爸爸当年就是这样爱着你的妈妈……” 裴溪洄不敢置信地眨巴着眼,“你以前……” 裴听寺笑起来:“很难想象吧,像我这样冷血无情的人,也会全心全意地爱着另一个人。” “你妈妈是我的信仰,是我的全部,是我的生命和一切。” “她死后,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要肩负起父亲的责任,把你好好养大,但我根本做不到,仇恨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执念,我看着你的眼睛就会想起你妈妈最后一刻躺在我怀里的样子,我必须要为她报仇。” 裴溪洄听得眼眶湿润,收起满身张牙舞爪的戾气,张开手臂给父亲一个拥抱。 “可是我不是你,靳寒也不是妈妈……我们的生活中没有太多你们那样惊险的事……” “但天灾人祸又有谁能预料呢?” 裴听寺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很轻很轻地,捋过他耳边的碎发。 “即便你们一生无病无灾,但他比你大九岁,将来注定会走在你前面。我太知道信仰崩塌后万念俱灰的滋味了,我不想你有朝一日,也要忍受我受过的苦。”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此时此刻,抛开一切不谈,裴听寺爱护裴溪洄的心,和靳寒是一样的。 “可是爸爸,我不会受苦的。” 裴溪洄从他怀里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郑重地看着他:“我和我哥是用一条命活着的。” “他不会走在我前面,他在我就在,他不在了,就没有任何事能把我打倒了,您明白吗?” “你……” 裴听寺哑口无言,额间的沟壑展开,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明白,但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也没有立场去指责。 裴溪洄小的时候他没有养过一天,明知道孩子没有爸爸很可能活不下去,依旧狠心把他抛下。 那么现在裴溪洄自然也可以为自己的将来做主,而不考虑他这个感情并不深厚的父亲。 “我知道了。”裴听寺似是妥协一般,“你既然想好了,那就去做,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好你,也……保护好你哥。抱歉,我刚才的话有些欠妥,不该说他是变态。” 裴溪洄拿拳头在他肩上撞了一下:“我也要和你道歉,我刚才太凶了。” 黄药水里有助眠的成分,徐呈还在里面加了一些安眠药。 裴溪洄喝完不久就开始昏昏欲睡。 他意识到自己的神志在逐渐涣散,但哥哥还没找到,他不能就这样睡去,临昏迷之前给老朋友打了一通求救电话:“小岛,你和深哥能不能来一趟枫岛,我哥丢了……” 电话还没挂断他就昏了过去。 即便吃了安眠药这一觉也没睡踏实。 他反反复复地做着那个噩梦,梦里很多模糊的细节逐渐变得清晰,血淋淋的回忆如同成群的飞蛾开始反扑,而他就是一顶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烛火。 他在梦里尖叫、哭喊、哀嚎、求救,可不管怎么样就是醒不过来。 身子变得很重很烫,感觉自己被架在火堆上烤,嗡嗡作响的耳朵里断断续续传来熟悉的人声。 “小洄?醒醒小洄,我来了。” “嗯……”裴溪洄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睁开眼时一大包泪顺着两侧太阳穴滑落,泣不成声的哽咽混着他一声又一声痛苦凌乱的喘息,被一束垂落在脸上的长发掩住。 “好了别哭了,我们来了。” 一双带着温暖花香的手臂抄过他的后背,把他抱起来拥在怀里,花香来自那头柔软的长发,像母亲的裙摆般扫过他的面颊。 裴溪洄跟终于见到亲人的小朋友似的紧紧抱住他:“小岛,我哥不见了……” “听说了,你把靳总气得离家出走了。” “啪”一下,灯被打开。 裴溪洄被突然的强光刺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就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 他身形如山,个子极高,经过门框时往里低了下头,穿着很随意的黑背心,工装裤,裸露在外的两条手臂尤其强壮,能看到上面鼓胀的青筋,手里还拎着根半长的马鞭。 第132章 毋庸置疑这是个绝对性感的男人。 不是精心打理出来的帅气,而是一举一动间透出的野性和粗犷。 裴溪洄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叫人:“深哥。” 霍深一点头,走到床边,把他怀里的长发美人挖出来,往人嘴里塞了颗小药片。 “唔。”沈月岛都不知道嘴里是啥就“咕嘟”一声咽了,就着他的手大口喝水。 黑亮的长发从耳侧垂落,裴溪洄帮他挽上去,嘟嘟囔囔问:“怎么吃药了?” “晕机。”霍深说。 “你们打哪来的啊?” “草原上呗。”沈月岛终于喝完水,回答他,“你打电话前一秒我俩正打猎呢。” “抱歉啊,打扰你们的雅兴了。”裴溪洄毫无诚意地道歉。 沈月岛张嘴就来:“可不吗,要不是你我俩现在都野战上了——啊!别顶我嘴啊。” 霍深拿马鞭抵着他的嘴巴,让他别乱说话。 沈月岛就跟被主人给按在地上毫无招架之力的猫似的,挥着爪子挠他。 裴溪洄觉得自己给他们打电话时一定在发烧:“两位哥哥,我找你们过来是救命的,我哥都离家出走了你们还在这秀恩爱?” “别急啊,已经帮你去找了。” 沈月岛向后靠在霍深腿上,看着裴溪洄眼睛上这俩大核桃,伸手掐掐他的脸蛋:“小秃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谁欺负你了吗?” 沈月岛刚认识他的时候,裴溪洄刚十七八岁,剃个寸头,圆圆的脑袋上顶着圆圆的发茬儿,后来图好看还染成了火龙果的颜色,整天嘻嘻哈哈地拿他那个小毛脑袋往人身上扎,特别招人喜欢。 沈月岛叫他小圆寸,他就叫沈月岛大美人儿。 当年霍深他们在曼约顿遇险,靳寒还带着裴溪洄去支援过,现在他们俩出事,这两口子自然义不容辞,直接从贝尔蒙特草原坐直升飞机过来了。 却没想到几年过去,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洄哥变成现在这个可怜兮兮的大哭包了。 “一年前,我和我哥离婚了……” “离了?怎么可能!”沈月岛完全不信,“霍深说靳总就是把你关起来都不可能放你走。” 裴溪洄:“……” “恭喜你说对了,他就是要把我关起来。” 霍深嘴角一抽:“到底怎么回事,他现在安全吗?” 裴溪洄蔫头耷脑的,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给他们听。 都是自己人,不怕他们笑话。 沈月岛听得一愣又一愣:“原来靳总喜欢这个调调,好家伙,别人搞囚禁顶多圈个楼,他直接给你圈个岛,大手笔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我玩笑!” 沈月岛戳他额头:“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苦瓜样儿啊,不让你笑一笑怕是又要哭了。” “你说你腿里有定位器,检测过吗?”霍深像是知道什么,问他:“那定位器是什么形状?什么时候植入你腿里的?” “什么形状我不知道,三年前植入的,我找了很多仪器都测不出来。” 霍深想了想:“靳寒的电脑在哪儿?” “他都放在公司,你问这个嘛?” “没什么。”霍深掏出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 裴溪洄苦着脸:“打不通的,他关机了。” 霍深:“那就好办了。” 裴溪洄:?? 伤心归伤心,小狗还知道顾家。 “你要干嘛?不会是盗取我哥公司的商业机密吧。” 霍深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我傻吗?偷了他的商业机密帮他上班,让他和你逍遥快活?” “……”裴溪洄一噎。 这还真反驳不了。 哪个正常人能爱上班呢。 “那你要我哥的电脑干嘛?” “证实我的猜测。” - 把沈月岛留在别墅看着裴溪洄,霍深带着几个人去了中心大厦。 他们马上还有事要赶回草原,不能在这里耽误太长时间。 作为枫岛第一代守船人,霍深的知名度和公信力比靳寒还要高,一路闯进中心大厦顶层都畅通无阻,只在靳寒的办公室门口,遇到了势单力薄的大豹。 大豹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霍老大,没有靳哥的批准您真不能进去!” 霍深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我开直升机来的,你让开我从门口进去,还是我上飞机从26楼窗外跳进去,你自己选。” 大豹哪条都不选:“除非您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好。”霍深往他脸上吐了口白烟,大豹当即头一歪眼一斜“咣当”一声倒下了。 霍深从他身上跨过去时还在和身后手下说:“这烟挺好用,带一点回去给小岛打兔子玩。” 明目张胆地进到人办公室里,霍深看都没看桌上明晃晃放着的电脑,点了几个地方,让手下找。 秉承着真诚礼貌的原则,他给靳寒发微信询问:我进你办公室了,不让就吱一声。 靳寒都关机了还吱个屁。 -不说话当你同意了。 -发现个小书房,我进去了。 -捡到个保险箱,我撬了。 -保险箱里掉出来台电脑,帮你捡起来了。 20分钟后。 -电脑我拿走了,你记得早点回家。 第133章 霍深做事向来追求效率,一来一回不到一个小时,拿到了裴溪洄这辈子都搞不到的东西。 裴溪洄看着电脑空空如也的屏幕,不明所以:“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啊……” “要破译一会儿。” 霍深让他俩去一边玩,自己看着专业人员破译电脑。 裴溪洄紧张得手心冒汗,一边想知道电脑里到底有什么,一边又害怕自己接受不了。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不会是让你害怕的东西。”霍深递给他一杯热可可,安慰道。 早些年他在枫岛跑船时和靳寒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也有一个弟弟,曾和靳寒互相约定,如果他们其中一个人回不来,那活下来的那个就负责把两个弟弟养大。 霍深早就把裴溪洄当成自己的亲弟弟看待,看他这样子不心疼是假的。 裴溪洄白着一张小脸:“有我哥的下落了吗?” “快了,排查半个岛了。” “电脑解开了!真有那个装置!”破译电脑的人把电脑转过来,喊他们过去看。 霍深拉住裴溪洄,没让他过去:“小洄,我要先和你说一件事。” “三年前,靳寒答应帮我去曼约顿做一件大事,作为回报我要帮他找到一套军用装置。” 裴溪洄懵懂地眨眨眼睛,“是我腿里的定位器?” “对。” 可他不明白:“一个定位器,很难找吗?” “不一样,他要我找的装置是战时特供,因为不符合军事需要只生产一批就停产了,目前世界上仅存一套,就在你们身上。” “等等!”裴溪洄一下子捕捉到关键词:“你说,我……们?” “对。”霍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套定位器,一式两个,分为子装置和母装置,子装置在你身上,母装置在他身上,对你来说这套装置除了定位外没什么特别的,但对他来说,那是一个警报,当子装置离开母装置直线距离超过70公里时,母装置会在他体内释放电流。” 裴溪洄手里正握着一杯热可可,因为太烫所以没有喝,闻言他手上一松,杯子“啪”一声砸在地上,溅起的可可汁混着玻璃碎片一股脑泼在他脚上。 还冒着热气呢,他却像丝毫没感觉到烫。 他脑子僵住了,人被定住了,殷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明明听清了霍深的话,却怎么都处理不出相应的信号。 母装置在哥哥身上……超过70公里……会在他体内释放电流…… 他语无伦次地问霍深:“你说明白点,到底是什么意思?” 霍深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 “意思就是说,每当你离开你哥的直线距离超过70公里时,他手臂上的追踪定位器,会以每小时三次的频率向他释放80hz的电流,以提醒他,你已经远离安全区。” 霍深把电脑推过来,打开刚破译出的装置界面,上面赫然出现两个正在旋转的蓝色人体模型。 两个模型一大一小,身上各有一个红点,表示定位器的位置。 小一号的是裴溪洄,红点在左侧小腿。 大一号的是靳寒,红点在……左手臂。 裴溪洄甚至不敢看那两个模型,只是很远很远地指着屏幕上,代表哥哥的小人:“他身上也有这个东西,那每次阴天下雨的时候,他是不是……和我一样疼?” 霍深没有回答,低头默认。 裴溪洄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心如刀绞。 “他从没和我说过,一次都没有……每次我疼的时候都找他给我按腿,他总是按得出一头汗,我还笑话他是不是体虚,按这么一会儿就累了……” 原来不是按累了,而是他疼的时候,哥哥也在疼。 他每次疼得死去活来在心里偷偷怨恨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时,哥哥正在忍受和他一样的疼痛。 可他手臂上本来就有伤,本来阴天下雨就会疼,再往里面放这么一个东西,他怎么受得了? 裴溪洄的心脏被撕碎了,变成一地碎渣。 他慢慢挪到电脑前,把手指放在哥哥的模型上,轻而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为什么是……70公里呢?” “你自己看吧。” 霍深关掉模型这一页,打开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一面枫岛地图,地图上有一个米粒大小的粉色猪头标志。 霍深告诉他:“这个标志代表你,你每去一个地方,地图上就会弹出一只小猪,我现在调出你这大半年来在岛上所有的活动轨迹。” 他按了几下鼠标,地图上骤然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猪,几乎把整座岛都铺满。 “如果把你的活动地点全都标注出来,再把靳寒办公的中心大厦和后海码头标注出来,就会发现,你的活动范围正好在以中心大厦和后海码头为圆心,直径70公里的两个圆内,而这两个圆交叉重叠的部分,也就是整座岛上最安全的地方——” 地图上出现两个蓝色的圆,将所有小猪一只不漏地覆盖在里面,而两个圆交叉重叠的深色部分,霍深把它点开、放大、再放大、放大到极限。 裴溪洄看到四个字:——得闲茶社。 “你的茶社是你大学毕业那年他买下来送你的吧,中心大厦是他三年前选址督建的吧。” “小洄,他不是要控制你,而是保护你。” 第134章 “他用三年时间,用整座岛,建了一个专属于你的安全区。” 霍深关掉这一页,又调出下一张地图。 地图上还是那两个圆,但没了小猪标志,换成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标志。 他告诉裴溪洄:“靳寒在这个安全区里,安排了二百多名眼线,每个眼睛都是一个人,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失踪,他都可以在最短时间里把你找到。” “这些眼线我不知道你发现了多少,但其中有一个人你一定很熟。” 他点击小河湾广场的眼睛标志,弹出一个男人的头像和基本资料。 裴溪洄认识他,是卖鲷鱼烧的大叔。 “你最爱吃的那家鲷鱼烧的老板,他是前海军退伍上校,我不知道靳寒每年要给他多少钱,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做个卖鲷鱼烧的小贩,只为在你每周去两三次时保护你的安全。” “而他每天向靳寒做的工作汇报,你自己看吧。” 霍深关掉地图,调出一个压缩文件,把电脑让给他。 裴溪洄早已泪流满面,哭得站都不住,跌坐在椅子上,颤抖着把文件打开。 里面是每名眼线每天做的工作汇报,他找到标注【鲷鱼烧老板】的文件夹。 12月3号: 少爷买了两个鲷鱼烧,都是巧克力的,我给他放了很多酱,他心情很好,一直在哼歌,但哼得十分难听,你给钱多我就忍了。 穿着:如下。(很暖和) 走路姿势:如下。 出行载具:如下。 没人跟踪,安全。 靳寒批注:下次把鲷鱼烧放凉点,他喜欢吸酱,容易烫嘴。 12月27号: 他崴脚了,脚腕鼓起好大一个包,来买了两个芋泥的鲷鱼烧,抱在怀里没有吃,我问他怎么不吃,他说接他哥回家时和哥哥一起吃。 这小孩儿真有意思,听说你们不是亲生的,能不能让他认我做个义兄?不行就算了当我没说。 穿着:如下。(有点薄了) 走路姿势:如下。 出行载具:如下。 没人跟踪,安全。 靳寒批注:不行。 1月13号: 他骑车经过小河湾,身后两辆车跟踪,车牌号分别为:xxxxx. 我已解决,晚上把人送到你那里,你自己审吧。 穿啥没看见,蹿太快了。 靳寒批注:审了,是东岸码头的人。 2月7号: 少爷看着心情不好,哭鼻子了,回去你哄哄。 没人跟踪,安全。 靳寒批注:哄了,下次再看到他哭立刻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他,别让他一个人。 3月18号: 两人尾随,是扒手,我已解决。 靳寒批注:多谢。 4月9号: 少爷在旁边摊位吃了碗牛肉面,看着味道不错但牛肉有点少,他嘀嘀咕咕半天说没吃够,要不你把那牛肉面也换成咱们的人吧? 没人跟踪,安全。 4月10号: 你还真换了,他又来吃了,给他两大勺牛肉,小孩儿乐坏了,在这感恩牛肉大神呢,哈哈。 真不能认我做义兄吗? 没人跟踪,安全。 靳寒批注:最后一次,不能。 …… …… 这个压缩文件里,光是【鲷鱼烧老板】的文档,就有几百个。 汇报的人把它当职业,但靳寒却把它当生命。 他事无巨细地照顾着裴溪洄的饮食起居,保证他的安全,给他尽可能多的自由。 他明明有更加省时省力的办法。 比如把裴溪洄关在一个小院子里,告诉他不要出去,外面有危险,出去了我就保不住你了。 但他知道弟弟喜欢玩闹,喜欢闯荡,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他不能说“我保不住你”,他要说“你可以无所畏惧地去任何地方”。 他把一整座岛打造成弟弟的安全区,在这片区域里,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他弟弟。 年长者的爱啊,是倾尽了所有的爱。 它就像一壶烧了又凉,凉了又烧的温吞水,水面下却藏着无时无刻不在沸腾的火山。 裴溪洄呆坐在椅子上,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按着日期一个一个翻看,发现即便在他们刚离婚的时候,靳寒都没让大叔停止过汇报,还让人家把鲷鱼烧放凉点再拿给自己,别烫到嘴。 胸腔不断传来撕裂的遽痛,喉咙里哽咽难鸣。 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那一个个文档一行行批注简直要变成小刀刺进他的眼球。 脑海里不断闪过昨晚哥哥流着泪质问他的话——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裴溪洄,我只是想要你……”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裴溪洄哀嚎着把脸埋进膝盖,扯着嗓子失声抽泣,脚背被玻璃碎片划出了很多血,顺着他毫无血色的脚趾滴到地毯上。 他紧紧攥着自己被植入定位器的小腿,泪水和血滴在地上混成一滩。 霍深拍拍他的肩膀:“真正的控制狂不是这么个控制法的,要做到这种程度,我猜只有一种可能:他曾经失去过你,但你好像没有相关的记忆。” 第135章 裴溪洄从膝盖上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能不能送我去南屏山顶,我知道我哥在哪了……” 第50章 真相【下】 南屏山顶的石头古堡,曾经对裴溪洄来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地方。 没有窗户的暗无天日的牢笼,酷似坟茔的形状,婴儿手臂粗的铁链,这些都意味着他将失去自由,剥脱意志,变成一个被脚镣束缚着的等待主人临幸的私有物。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站在浓雾弥漫的南屏山顶,面对这堆沉静冰冷的石块,裴溪洄确信里面不会有任何让他害怕的东西。 霍深没下直升机,把他放下就走了。 高速运转的螺旋桨在山顶卷起狂风,半人高的杂草像大海里的软体动物,扭着腰肢向一侧倒去。 裴溪洄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踩在碎石和沙土铺成的地面,肿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古堡大门,心跳声如擂鼓。 大门是密码锁,他想都没想就按下数字,1025,靳寒的生日,也是哥哥捡到他的日子。 滴——大门弹开。 一束狭窄的暖光透出来。 裴溪洄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走进光里。 一股熟悉的味道迎面扑进鼻腔,裴溪洄愣愣地站在玄关里,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他曾经那么惧怕的地方,心跳呼吸短暂停滞。 古堡只有一层,是个巨大的厅,没有房间,没有隔断,灯光很亮,是他最喜欢的橘色暖光。 屋里充斥着小时候哥哥给他洗衣服用的老式皂角的味道,闻上去就像一个陈旧的夏天。 而在他正前方,客厅的其中一整面墙壁上,高高地挂着一张写真艺术照——他十八岁成人礼那天,站在后海别墅的楼梯上,被哥哥拦腰抱起放肆大笑的照片。 照片右下角斜斜地写着一行字——小猪十八岁生日快乐。 不光是这一面墙壁,也不是四面墙壁,应该说整个古堡,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地方,除了地板以外到处都是他的照片。 从少不更事到年少有成,从蓝白校服到西装革履,从五六岁时胖嘟嘟的脸蛋到十七八时叛逆的寸头,再到现在,漂亮男孩儿留着一头耀眼的金发,蹲在阳光下吹蒲公英玩…… 这根本不是什么暗无天日的牢笼,而是叫做“裴溪洄”的收藏馆。 是靳寒留给自己的一岁一礼。 在怦怦狂跳的心脏声里,裴溪洄几乎快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进来不过几秒钟,他的双脚却如同被钉入地面般沉重,迈开步子时甚至还踉跄了一下。 客厅正中央摆着张双人大床,床上躺着个安静熟睡的人影,被子搭在他身上,勾勒出裴溪洄再熟悉不过的轮廓和线条,是哥哥。 他平躺在床上,抬起一条手臂盖住眼睛,睡得那么熟那么乖巧,可裴溪洄看着却只觉得心疼。 被弟弟伤透了心的哥哥,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人能倾诉,只能躲到这里,来找这些“不会说话的弟弟”获得一丝微薄的安慰。 裴溪洄轻声走到床边,半跪下来,把脸搁在枕头一边,看着哥哥手臂下露出的一小点睡脸。 英俊的脸很苍白,眼下两条乌青,嘴唇干巴巴的,长时间没喝水的样子,离近才看到他挡着眼睛的手背上,贴着块输液留下的胶带。 输过液了就好,裴溪洄稍稍放下心,帮哥哥掖好抖开的被角,取出他耳朵里的有线耳机。 记忆中哥哥没有听着音乐睡觉的习惯,裴溪洄把那耳机放进自己耳朵里,想知道哥哥在听什么。 一道稚嫩的童声传进耳朵。 “哥哥哥哥!月亮是不是一块大大的糖啊?” “不知道,或许吧。” “如果是的话,会是什么口感呢?甜甜脆脆的吗?” “你想吃甜甜脆脆的糖吗?” “想!我今天晚上要向月亮大神许愿,求她给我们糖果吃。” “不用许愿,你闭上眼睛。” “好!”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拆开塑料膜的声音,十四五岁的靳寒说:“睁开眼睛吧。” 小裴溪洄兴奋地大叫起来:“哇哇哇!棒棒糖!还是双层的!” “哥哥舔舔,哥哥吃第一口。” 耳机里“砰”的一声,应该是他蹦起来把糖递到哥哥嘴边。 靳寒象征性地舔一口就把糖塞进他嘴里,说:“再想吃糖不要和月亮许愿,来找我许。” “找哥哥许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不一定,但我会尽力。” “嘿嘿,那我要许愿让哥哥的愿望全实现!” 这段音频并不是特别清晰,还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声,因为它是裴溪洄刚被靳寒捡到的那一年录下的,用不到一百块在旧货市场淘来的翻盖手机。 那时靳寒十四岁,这段音频他听了十八年。 裴溪洄甚至不知道哥哥为这段话录了音,就像他不知道哥哥留下了他每一岁的照片藏在一个温馨的古堡里,后来还被他误会那是要囚禁他的地狱。 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哽咽,裴溪洄侧躺着默默哭泣,泪水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开辟出两条小溪,顺着鼻翼滴在床单上,一滴一滴,在水杯里荡起涟漪。 他从饮水机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走到哥哥面前,想要喂给他。 第136章 靳寒突然睁开眼睛。 裴溪洄吓了一跳,嘴里的水“咕嘟”咽了下去。 “出去。”靳寒只看他一眼就扭过身,沙哑的嗓音吐出两个字。 裴溪洄半跪在床下,朝他伸出手:“出不去了,我没有鞋子。” 这一定是全世界被拒之门外的人能想到最蹩脚的理由,但对靳寒就是有效。 他支起上半身,看向裴溪洄的脚。 原本白净光滑的一双脚丫,现在满是血迹和脏污,玻璃碎片和石子划出的乱七八糟的伤口,热可可烫的一片肿起的水泡,甚至还沾着两片在外面蹭到的草叶。 靳寒重重躺回床上,攒着眉,骂了句操。 “你是故意的。”语气十分笃定。 “是。” 裴溪洄承认得也十分坦然。 他知道他把脚伤成这样,哥哥无论如何都不会赶他出去。 “因为我实在没办法了。” 裴溪洄红着眼睛,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烫伤不是故意的,我也刚看到,其他的是刚才从直升机上下来跑太急了,鞋子掉了,我没注意,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我当时就想那就这样吧,哥哥看到是不是就不会赶我走了,我想和你见面,想和你说话,我不知道怎样还能让你同意我留下。” 他明明那么聪明,可在哥哥面前只会耍这样笨拙又气人的手段。 “我有时候真想抽哭你。” 靳寒的语气又冷又烦躁,却伸出手一把将他扯到床上,撂下一句:“在这呆着。” “等等哥哥!”裴溪洄知道他要去拿医药箱,不让他走,刚跌到床上还没稳住自己呢就拼命抓住他的手,黑黢黢的眼珠里满是急切和虔诚:“我不是来道歉的,我是来和你告白的!” 靳寒被他弄得一愣:“你说什么……” “哥哥坐下。”裴溪洄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拉着他的手让他靠坐在床头,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条领带,绑住自己一只手腕,领带另一端绑住哥哥的手腕。 “……” 靳寒不知道他要搞什么。 裴溪洄眯起红肿的眼睛,摇摇晃晃地在柔软的床垫上膝行几步,爬到哥哥腿边,坐下来,抱住他一条屈起的腿,将下巴垫在他膝盖上。 这是幼小的动物依偎着强大的动物的姿态。 靳寒如果真的不愿意,只需要轻轻抬一下脚,就可以把他踢开。 但他没有那样做,反而是抬起指尖,擦过裴溪洄泪湿的眼尾,阻止了一场最短暂的雨季。 “哥哥之前说,不该轻易答应我的告白,因为我一点都不会追人。”他的声音柔软又眷恋,哭肿的眼睛变成一条狭窄的水缝,缝里满满登登地装的全是靳寒。 “确实是那样,我十八岁时只会说爱你,喜欢你,但这两句话在我们之间并不珍贵。” “一个人突然爱上另一个人,才会对他说爱,说喜欢,说非他不可此生不渝,可是哥哥,爱你是我的常态,那并不是我们之间值得特意提一嘴的事情。” 靳寒的眼睫像蝴蝶翅膀般轻轻颤了颤。 裴溪洄笑着,一字一句对他说:“我大学修的心理课,上第一节 课时老师发给我们每人一张纸,让我们写下对死亡的理解。” 十八岁刚成年的孩子,人生才刚刚开始,聊起死亡的话题,有人忌讳有人胆怯,有人装作满不在意有人压根没听讲,而裴溪洄想了又想,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温暖。 “死亡对我来说是温暖的事。” 他抱着哥哥的腿,两只手一笔一划地向哥哥描述自己想象中死亡的场景:“哥在我的怀里死去,我帮你筹备葬礼,大火吞噬掉你的身体,留下一小把灰烬,然后我也变成一把灰烬,我请人帮我把骨灰放进你的骨灰里,那是我们这辈子唯一一个能融为一体的机会。” 在夏天,整个枫岛积攒了一个冬季的冰都会化成水,所有水都会在海湾里重逢。 在死亡的那一刻,他就是一小粒冰,融化在哥哥的怀抱里,哥哥的孩子,回到哥哥的身体里去。 死亡并不恐怖,只是温暖的结束。 “这就是我的告白,哥哥。” 他又半跪起来,向前探一点身子,透着温热吐息的唇凑到哥哥的嘴唇前,相差着近在咫尺的距离,说:“我会用一辈子去爱你,直到死亡都属于你。” 靳寒听到自己胸膛里传来的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狂跳不止,如一只在夏末油尽灯枯之际发出最后尖叫的蝉。 两滴轻柔的泪滑下来,掉在裴溪洄的唇上。 靳寒抬手按住他,在他想要帮自己擦掉眼泪的时候,低头吻住了他。 “唔……哥哥……” 裴溪洄的眼睛猛地瞪大,很快又像月牙般弯起。 靳寒的呼吸很乱,唇舌很烫,不容分说地闯进来卷住他的舌尖,大手死死扣在他后腰上,强硬不容逃离,仿佛想要这样一口一口把他吃进肚里。 裴溪洄的腰被他按得很疼,隔着单薄的睡衣能感受到他掌心那些茧的分布。嘴唇一定被咬破了,脖子被牢牢掌控着,就连下巴那里都留下一道拇指按出的指印。 他被哥哥握在怀里,压在腿上,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每一分每一毫都被哥哥侵占着,喉咙里发出几声舒服的哼叫,沾着血的脚趾全都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浑身像被泡进咕嘟咕嘟的温泉里,再灌进一杯烈酒,又热又爽,痛快得恨不得就这样死去。 第137章 嘴巴里终于空掉的两三秒,是哥哥留给他换气的时间,但他又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哥哥……进来好不好,我好想你……我想抱着你——啊!” 靳寒扬手抽了他一巴掌。 “你总是这样,把我的心伤透了,又来说好听的赎罪。” 可他偏偏就吃这套。 “因为我不懂啊。”裴溪洄咕哝咕哝地卖乖,“我那么笨,还爱钻牛角尖,很多事哥不告诉我我就不明白,就会走岔路,我保证以后不会了,不管遇到什么事会第一时间和哥说,好不好?” 他用尽全力抱住哥哥,觉得踏实心安。 靳寒啧了一声:“脚上还有伤。” “不碍事的,一点都不疼。” “碍我的事。”靳寒把他扯起来丢在床上,自己跳下去,“上完药再说。” 裴溪洄被丢得晕乎乎的,扭头看到哥哥已经走掉了,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满足,从哥哥离开到现在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趴到哥哥枕头上蹭了蹭额头。 靳寒回来给他上药,他直勾勾地盯着哥哥的左臂。 靳寒睨他一眼:“看什么呢?” “是在这里吗?”裴溪洄问,“定位器。” 手上动作猛地顿住,靳寒眉心皱起,两秒后明白过来:“霍深来了?” “嗯,除了他没人能拿到哥的电脑。” “你就让他拿?” 一点家都不看啊。 裴溪洄笑起来:“因为我也想知道哥哥的秘密。” 笑完眼眶又变得湿润,抓住哥哥的手臂问:“装在哪里呢?” 靳寒点了一下靠近手肘的位置。 裴溪洄低头亲亲那里。 很难想象,人不是地皮,只要购买下来就可以写上自己的名字。但靳寒的手臂上,确确实实写着裴溪洄的名字,这一块血肉为他存在,归他所属。 前面十八年岁月在此刻变成一道枷锁,一头锁住哥哥的手臂一头锁住他的小腿,没有任何事能将他们分割。 脚上的伤处理好了,靳寒抱着他躺下来,他趴在哥哥手臂上,像只啄木鸟一样,一下一下不停地亲吻装有定位器的皮肤,亲着亲着眼泪就滑下来了。 “我离开哥超过70公里,它真的会放电电你吗?” “嗯。” “疼吗?” “不疼,只是会突然一下,第一时间提醒我你出了安全区而已。” “那哥出差的时候怎么办呢?岂不是会一直电你。” 靳寒哭笑不得:“脑子不转的吗?出差的时候我就关上了,你当我受虐狂啊。” “太好了。” 裴溪洄心里好受一些,低头认认真真地在那里吸出个草莓印,眼泪吧嗒地说:“那能不能把电击功能永远关掉啊,或者我们俩换换,把母装置换给我,超过70公里了就电我,我立刻就退回去了好不好?我舍不得你被电,我都心疼死了,为啥不能装一对正常的定位器啊……” 靳寒没作声,手指伸进裴溪洄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抓着。 “还记得小时候我带你看的第一部 电影吗?” “嗯……记得一点。”裴溪洄想了想,“好像是讲一家三口的。” “对。爸爸带儿子去车站接妈妈,一扭头儿子就没了,被坏人掳上火车,爸爸立刻报警,警察立刻出警,很快锁定了坏人所在的火车,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就抓到了坏人,但儿子已经被害了。” 裴溪洄张张嘴巴,一阵心惊。 “我觉得可怕,捂着眼睛没让你看。” 裴溪洄心有余悸:“确实可怕,只晚了二十分钟,孩子就没了。” “他晚了二十分钟,而我晚了两个小时。” 靳寒冷不丁一句,让裴溪洄定在原地。 “哥是说……我也失踪过?” 靳寒垂下脑袋,额头上鼓起一层青筋,仿佛在回忆一件可怕的往事。 “我曾经失去过你,两个小时。” “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最黑暗的两个小时。” 小时候看完那部电影,靳寒就做了噩梦,之后十多年,他反复不停地做着那个噩梦,只要裴溪洄离开他的视线太长时间,他就会把弟弟的脸代入到那个可怜的儿子身上。 心理医生说这是很多家长在孩子幼年期会患上的分离焦虑,等孩子长大就好了。 但自从三年前裴溪洄失踪开始,它对靳寒来说就是绝症,一辈子都治愈不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裴溪洄钻进他怀里,和他额头贴着额头。 靳寒缓了好久才艰难开口: “三年前的7月16号,你被坏人抓走了,我在外地,没及时发现,两个小时后裴听寺打电话给我说找不到你了,我才发现你丢了,就这两个小时,你被带去一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地方,等我终于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被折磨疯了,我进门的时候,你正对着自己的脑袋开枪……” 一道闷雷在天边乍起。 刺目的闪电从古堡顶部的天窗刺进来,照亮靳寒的双眼。 裴溪洄猛地哆嗦一下,浑身汗毛竖起。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听懂靳寒这段话的含义。 “哥是说……我被、被坏人抓走……折磨疯了……还当着你的面自杀……”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第138章 靳寒应激一般颤抖起来,裴溪洄连忙抱住他,把他的脸按进自己胸口,学着他哄自己的样子拍拍他的后背,沙哑的嗓音里满是恐惧:“那哥哥怎么办呢?” 靳寒抬起头来:“……什么?” “我变成那样,哥哥要怎么办呢?为什么要让你看到呢……你怎么受得了呢?” 裴溪洄在无声地流泪,眼底满是心疼和愤恨,但不是心疼和愤恨曾被折磨成那样的自己,因为他没有太多与之相关的记忆,而是心疼哥哥。 哥哥最怕最怕的就是我出事,为什么要这样欺负他…… “傻不傻啊……”靳寒的额头抵住他额头。 裴溪洄歪过头蹭蹭他的脸:“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好不好,我不想你自己承担。” “不行,徐呈的催眠并不是永久有效,告诉你细节会让你想起被折磨时看到的事,大k弄的那只猫咪玩偶就是这个作用,想要用你曾经看到过的画面唤醒你的记忆。” “可是徐呈也说,三年过去了,或许我可以接受了,而且我在你怀里啊。”裴溪洄仰头看着他,闪着细碎星光的眼睛里是那么信赖和依恋,“我在你怀里,还有什么好怕的?” - 晨曦透过天窗,洒在海洋色的大床上,光柱里有细小的微尘在上下浮动。 靳寒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睁开眼睛,扭头发现裴溪洄不在身边,刚想起来找人,就看到自己睡衣鼓起来一块,解开两个扣子,看到弟弟趴在他胸口熟睡的侧脸。 小狗睡个觉都不老实,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他衣服里来了。 他昨晚没给裴溪洄讲那件事,怕他情绪不稳定听完会失控,但有答应他今早告诉他来龙去脉。 “醒醒,小猪。”他伸手捏住裴溪洄的鼻子。 裴溪洄早醒了一直在装睡,笑嘻嘻地学了两声猪叫。 睁开眼睛,仰头和哥哥对视。两人都不想动,就这样依偎在一起,看着头顶的方寸天空,有飞鸟时不时掠过,偶尔还会衔着树枝站在窗上。 “原来这里是有天窗的,我一直以为没窗户呢。” “你妈妈说你喜欢有天窗的房子,就装了。” “嗯?”裴溪洄眼眸亮起,“我妈妈……哥认识她?” 靳寒摇头,“听裴听寺说的。” 他伸手盖住裴溪洄的眼睛,开始讲述三年前的真相,还嘱咐他不管想起什么都要和自己说。 二十多年前,裴溪洄的母亲赛莉在雨林里一株奇特的花卉中提炼出了一种致幻剂。 她成立实验室,研究致幻剂的成分,研究进行到一半时资金链断裂,实验室的负责人为了吸引更多资方介入,放出噱头,说这种药物可以治愈白血病。 “咋能这样说?这不是骗人吗!” 裴溪洄嚷嚷着支棱起脑袋,又被靳寒按回去:“不要激动,保持心绪平和。” “嗷嗷嗷。” 赛莉知道后和裴溪洄是一样的反应,极力反对,但为时已晚。 消息不胫而走,实验室位置暴露,各个组织机构都派遣雇佣兵来抢夺药物。其中一个就是大k,他还带着个拍档,是他十七岁的儿子,白血病晚期,只剩一个月可活。 裴溪洄渐渐明白什么,“他儿子是不是……” “对,死了。” 大k炸毁实验室,冲进去抢夺药物。 一片混乱中,赛莉为了自保将致幻剂错手扎进他儿子体内。 大k以为儿子得救,欣喜若狂,背着儿子走了,但他儿子最终因为那支药剂精神失常,又因为在雨林里得不到救治,被痛苦折磨两天,活生生把自己掐死了。 “他把这笔账算到了我妈妈头上。” 裴溪洄声音里满是愤怒。 “可这并不是我妈妈的授意,她也是受害者啊!” “大k不会听的。”靳寒说。 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还是眼睁睁看着儿子惨死的父亲,根本就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他坚持认为是赛莉为了投资放出假消息,还故意将针剂扎进他儿子体内害死他儿子,于是返回实验室杀了赛莉,又在她手机里看到了裴溪洄的百日照,发誓要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样痛苦死去。 之后裴听寺赶回来找大k复仇,和他一起坠下山崖。 裴听寺掉进海里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大k则尸骨无存。 “他没有死对吗?”裴溪洄问。 “裴听寺也对大k的死亡存疑,一直在那片海域周围蹲守,等了十五年,确定他真的死了才敢上岛来找你。”靳寒的话音颤了一下,“两个月后,大k跟来了。” “他在暗处蛰伏十五年,只等裴听寺和你团聚。” 裴溪洄后背发寒,毛骨悚然。 他想到枫岛的海里有一种睚眦必报的剧毒海蛇,被人类的鱼钩钩掉半条身体,扔回大海,却不会游走,即便是拖着半根骨头也会想办法跳到船上将那人咬死。 “裴听寺并没有告诉我大k的存在,所以我毫无防备,留你一个人在岛上,去了外地出差。” 三年过去,那天的种种依旧历历在目。 靳寒开始出汗,呼吸急促,捂着裴溪洄眼睛的手像旧疾复发般颤抖。 裴溪洄从他手下钻出来,把哥哥抱进怀里:“没事的哥哥,我没事,不要怕,我现在很安全。” 掌心下的睡衣上全都是汗,哥哥在他怀里大口喘息,良久之后才勉强稳定下来。 第139章 “7月16号那天,大k为了引你出来,找到靳炎,和他说你手里有你妈妈留给你的治疗白血病的药物,却故意不给你用。” 当时靳炎的病也快到晚期,他爸妈放弃治疗,也放弃了他,拿着最后一笔钱想回老家。他一怒之下假扮成靳寒的样子杀掉他爸妈,拍下视频发给裴溪洄,威胁他如果不出来就让靳寒进监狱。 裴溪洄一眼就认出视频里的人不是哥哥,理都没理他,但靳炎又说自己手里有他妈妈的遗物。 当时靳寒在开会,手机静音,裴溪洄联系不上他,也并不觉得靳炎那个孬种能干出什么大事,就带着几个人过去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约定的地点在盘山公路山顶,他被埋伏在那里的大k抓住。 “大k把你带走,却不杀你,而是给你打了一支当年他儿子中的致幻剂。你神志不清,还受了伤,将靳炎当成了我,然后大k在你面前,把他虐杀了。” “你以为死的人是我,被活活逼疯了。” 靳寒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全程看着裴溪洄的眼睛,双手掰着他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处表情的变化,生怕他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东西又要失控。 但裴溪洄一点事都没有。 没有瞳孔骤缩,也没有浑身发抖,没有一丝一毫惊恐的反应。 他只是流着泪看向哥哥。 “我没有想起靳炎被虐杀的细节,没有血,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还是梦里那些东西,但我看到了……你来救我时……看向我的眼睛……”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绝望悲痛的画面。 哥哥的所有生机都在那一眼里被连根拔起。 靳寒阖上眼眸,低头吻着他的鼻尖:“我看一眼,就知道你活不下去了……” “我赶到的时候,大k被裴听寺杀了,他的同伙逃走了,你跪在地上,抱着靳炎的尸体。” “我知道你把他当成我了,我抱着你叫你,你怎么都不理我,后来我说没事了,哥来接你回家了,你听到这句话愣了下,抬头看向我,以为是我的鬼魂来带你走,于是拿过枪,自杀了……” 靳寒冲过去拦住他,子弹从他的小腿上擦过去。 靳寒一不做而不休,把定位器放进了他腿里。 “我知道定位器在腿里很疼,我知道它会割你的肉,哥都知道,全都知道,但那是我唯一的办法了,我一秒钟都赌不起了。” 裴溪洄失踪两个小时后,靳寒收到消息坐直升机赶回枫岛,联合枫岛全部警力展开地毯式搜索。 他当时还庆幸,弟弟身上带着两个定位环,脚上一个手上一个,都伪装成了普通饰品。 那天晚上枫岛电视台没有播报晚间新闻,靳寒占用十五分钟黄金时段插播了一条寻人启事,说我弟弟丢了,求大家帮我找找。 他是继霍深之后,枫岛第二位守护神,在海上守船的那些年救过成百上千人。 枫岛人最知感恩,几乎全体市民都放下手头的事,帮他一起找弟弟。 那晚整个枫岛灯火通明,每栋大楼上的led显示屏都在播报那则寻人启事。所有出租车、大巴车、骑行的路人都拿着裴溪洄的照片,沿途询问路人,有没有见过这个男孩儿。 很快就有人提供线索,说看到疑似小裴的人在中南路出现,而裴溪洄身上定位器一路移动的方向,确实指向中南路尽头的一个广场。 那个广场在枫岛最西端,靳寒要赶过去需要跨越大半个岛,他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耗时一刻钟,可等他到的时候却发现,那根本就不是裴溪洄。 而是穿着他的衣服,戴着他的定位环的靶子。有人给了那人一千块,让他一刻不停地朝西跑,为的就是把靳寒引到最远的地方,为折磨小裴留出时间。 “我掰过他的脸,不是你,定位环全被剪断了,其中一个还沾着血……我当时、我当时……” “别说了哥哥。”裴溪洄紧紧地把他拥进怀里,他知道,靳寒当时一定崩溃了。 昨天哥哥只不过离开几个小时,他都担心得要喘不过气,更不用说哥哥在明知道他被坏人抓走的情况下,沿着定位器一路找过去,最后却发现是坏人在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所以把定位器植入他腿里一点都不过分,那是靳寒最后的办法,也是最保险的办法。 如果换成他,不仅要在哥哥腿里放定位器,还要把他绑在自己身上,一秒都不准他离开视线。 先是浪费两个小时,又是十五分钟,当时警方明确告诉靳寒,如果坏人就是照着要你弟的命来的,那么即便找到人也很可能晚了。 靳寒说他知道,他明白,但他不能把弟弟一个人留在外面,是生是死都要去接他。 最终人是接回来的,但裴溪洄已经疯了。 灵魂被撕碎,只剩一副躯壳。 他醒来两天,自杀了十七次。 最严重的一次想要把餐叉扎进自己的眼睛,因为他说他看到坏人在割他哥哥的肉。 靳寒抱着他,按着他,用束缚带把他捆在床上,逼他看着自己,告诉他死去的不是我,是靳炎。 但裴溪洄不信,他一直在尖叫,说哥哥对不起,是我把你害死的。 所有人都知道裴溪洄活不下去了,医生甚至提议安乐死。 靳寒不让,说他好不容易撑到我去救他,我不可能就这样放弃他。 第140章 他请了国内国外很多医生,三堂会诊,得出两个方案。 第一,用大剂量镇定剂来帮裴溪洄保持清醒,但一旦开始用药就意味他这辈子都要依赖镇定剂活着,副作用很严重,还要有人二十四小时一刻不停地看着他,不然他随时可能自杀。 第二,用另一种精神药物和他体内的致幻剂对冲,再催眠抹去他那一晚的记忆。但之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一针下去裴溪洄可能恢复正常,同时也有50%的概率变成傻子。 两种方案摆在这,要有一个人来做决定。 裴溪洄愣了一秒,然后猛地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眸心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在震颤。 “他们……让你来做决定吗?” 说完这句,他再也发不出声音,声带像被割走了一样进入失声的状态。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两只手用力掐在靳寒手臂上,用尽浑身的力气咬着牙、深呼吸,张着嘴巴扯着喉咙往外挤话:“他们逼你……做决定……” 让把他当做生命的靳寒,来决定是给他打药,一针下去可能恢复正常也可能变成傻子,还是给他用一辈子镇定剂,然后在某个失察的午后,看到弟弟自杀的尸体。 不论最终是什么结果,这对靳寒来说都太过残忍。 每年的7月16号,再往后倒四天,就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为什么要选在这一天呢? 因为九年前的这一天,靳寒买了第一条自己的船。 没人能明白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苦日子终于结束了,意味着他们以后不用再为钱发愁了,意味着他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可这好日子靳寒才过了几年啊? 九年。 裴溪洄出事那年靳寒二十九岁,只过过九年好日子,前面二十年没有一天不在受苦。 以前是因为他弟他爸妈,后来是因为裴溪洄。 他刚过上九年安稳生活,因为大k,因为裴听寺,因为裴溪洄,因为那些根本就和他没有关系的旧仇旧怨被夺走了。 凭什么啊? 裴溪洄想不明白。 凭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他啊? 他到底哪里有罪让我去赎不行吗,能不能别再欺负我哥了。 这一针下去,50%的概率会把我变成傻子,没人能做得了决定,就来逼他。 裴听寺逼他,医生逼他,我也在逼他。 如果他签下同意书,最后真是那50%,我傻了一了百了,我哥要他怎么办? 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弟弟,他的爱人,他的孩子,他下半辈子都要背负着把自己的孩子变成痴呆这样的罪责,活在阴影中吗? 裴溪洄恨不得把大k挖出来鞭尸。 就因为一条莫须有的传闻害了他妈妈,又来害他害他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没有,小洄,小洄,深呼吸,看着我。”靳寒抱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和自己对视,“没有逼我,最后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被割掉的声带又回到喉咙里。 裴溪洄如获新生般呼出一口气:“我自己决定……抹掉记忆的吗?没有逼你来做吗?” “嗯,我的宝宝很厉害,你比哥哥勇敢,也比哥哥坚强。” 做催眠的那天,裴溪洄被打了两支镇定剂,短暂地恢复神智。 他躺在后海别墅卧室的床上,周围围了一圈亲人朋友,大家都在哭,只有裴溪洄在笑。 他笑着和朋友说:“好啦别哭啦,来大家排好队一个个和我拥抱,告别,然后就出去吧,我要把时间留给我哥啦,如果我醒不过来,就让我哥把我的财产给你们分一分。” 夏三儿和陈佳慧都走了,最后房间里只有靳寒和老裴。 老裴跪在床下,向儿子忏悔。 裴溪洄没有看他,只淡淡地说了几句话:“你生了我却不养我,来找我却把危险带给我,到最后还要逼我哥来做这样的决定,你走吧,我不想和你告别。” 裴听寺走了,房里只剩下靳寒。 他躺在床上,把裴溪洄抱在怀里,那可能是弟弟这辈子最后清醒的时刻,所以他录了一段视频。 三年后,视频被投影在古堡的天花板上,他们两个依旧躺在床上,看着视频中的自己。 裴溪洄已经瘦得不成人形,身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但靳寒把他打理得很干净,看不出一点精神病人的邋遢和狼狈。 视频是从上往下对着床拍的,类似监控的角度。 裴溪洄苦中作乐:“哇!这么死亡的角度我哥依旧帅气。” 靳寒轻笑一声,搂紧他说:“这段视频我一次都没看过。” 视频里,靳寒在倒水,裴溪洄的目光追逐着他,说:“哥,我自己签字。” 靳寒没说话,裴溪洄又重复:“我自己签你听到没有啊!我不可能让你签的,最后是好了还是傻了都由我自己承担,和你没关系,不要摊到你身上。” 靳寒喂他喝了半杯水,躺到床上,握着他瘦骨嶙峋的手,在嘴边亲吻,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崽崽,你也才过了九年好日子啊,哥真的舍不得……” 裴溪洄摇头:“不是九年。” “我从五岁起就在过好日子了,遇到哥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过好日子,我很知足了。” “小时候吃糠咽菜也叫好日子吗?” 第141章 “我吃糠咽菜过吗?我小时候吃过最差的饭都是包子,还是肉馅的,吃糠咽菜的一直都是你。” “好不容易变好了,我们的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了,怎么会这样呢……”他把脸埋进哥哥怀里,抽噎着哀嚎,“哥,我不甘心,我答应过要陪你一辈子的……” 靳寒说:“这样也是一辈子啊,只是稍微有点短而已。” “那我如果真的变成傻子了怎么办?” 他曾去养老院见过痴呆病人,口歪眼斜,大小便失控,身上是没擦干净的屎尿和饭菜油污,没有一点尊严,只是一坨还在苟延残喘的烂肉。 靳寒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低下头来,亲吻他消瘦干瘪的脸颊。 “如果真有那一天,哥就把你带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每天都把你打扮得干干净净帅气逼人,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哥的漂亮宝宝。” “可我不想像傻子一样活着……” 裴溪洄哀求他,恳求他,希望他能找到第三个办法。 可靳寒也已经走到穷途末路。 “对不起,哥没保护好你,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那我们就睡一觉。” “你想活,哥就陪你活,你撑不下去了,哥也会陪你走。”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没能力改变它,我也不能帮你打败它,但我们还能打败自己。” “别害怕,哥永远都在你身边。” 徐呈在外面敲门,留给他们的时间还有最后五分钟。 裴溪洄开始交代后事。 他说,如果真的是那50%,我们就选一个风景好的地方长眠。 不要墓地,那太小了,他跑不开,要在山顶盖一个房子,最好像海绵宝宝的菠萝堡那样的。 靳寒答应他:“哥给你盖一座漂亮的古堡。” 裴溪洄又说:“不要开窗,我不想外人看到我们,但我还想看星星。” 靳寒无所不能:“那就做一顶天窗好了,地址就选在南屏山顶。” 视频里,裴溪洄安静地在哥哥怀里睡去。 视频外,裴溪洄在靳寒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是他自己决定要抹除记忆,是他自己要一个没有窗户的漂亮古堡,可他把那些事忘记之后就全都不认了,甚至仅仅因为几根铁链就误会哥哥。 偏偏靳寒又一个字都不能解释,因为他和裴溪洄提起任何细节都可能唤起他可怕的记忆。 “南屏山顶是我们两个长眠的地方。” “你和我离婚之后,它就变成了我一个人的埋骨地。” 靳寒吻着他的眼泪,声音比风还要柔软。 “我是个天性悲观的人,活了三十年,都没发觉人生有什么乐趣。我每一天都在熬,有你在,生活勉强算多姿多彩,你不在,就度日如年。” “你和我提分手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长廊里吊水,我当时就想,如果你真的和我过够了,过烦了,我就放你走,把你安顿好,然后一个人回到这座古堡里。” 到时候暮色四合,旷野寂静,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归处,他会在弟弟的陪伴下,结束这段早在十三岁时就该了却的生命。 “我没有过够!怎么可能过够啊……我要赖你一辈子的……” 裴溪洄崩溃地哭喊着,抱着哥哥的手臂用力到青筋鼓起,眼泪成行滴在哥哥脸上,像一条条枷锁,锁住靳寒的灵魂和躯体。 视频里徐呈开始给他催眠,很长时间,靳寒就像一座雕塑般守在旁边。 催眠做完时徐呈告诉他:他累坏了,先让他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就知道结果了。 于是靳寒抱着裴溪洄睡了长长的一觉,第二天晨光漫天时,他起床帮弟弟洗脸刷牙,换上干净的衣服,床头柜上摆着一瓶足够两个人的安眠药。 裴溪洄在他怀里睁开眼睛时,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对视了好几秒,裴溪洄突然笑嘻嘻地扑进他怀里:“早上好daddy,今天好冷啊,早餐我给你煮牛肉面吃好不好?” 靳寒就那么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出眼眶。 裴溪洄一下子吓得不敢动了。 “怎么啦?怎么哭啦?我不会煮得太难吃的!”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揉进一个紧到发疼的怀抱。 “谢谢你回来,好孩子。” 靳寒哑声说:“我好想你……” 第51章 公布离婚 “哎媳妇儿,你要喝的那家糖水今天没开啊,咋整我换一家行吗?”夏三儿走在小河湾广场上,给陈佳慧打电话询问。 早上七八点的小河湾人满为患,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身边穿过。 一个阿姨正在和同行人闲话:“那小裴老板到底犯什么错被靳总甩掉了,结婚这么多年了说离就离——哎!小伙子你拽我干什么!” 夏三儿电话还没挂,一脸惊慌地拉住阿姨:“您刚才说什么?谁被谁甩了?” “就小裴老板被靳总啊,你没听说吗?” 夏三儿急了:“哪个小裴老板?哪个靳总!” “不是,咱们枫岛还有哪个靳总啊,就是你想的那个。” “他们离婚了?不可能啊!您从哪听说的?都有谁知道啊?” “哎呦全枫岛的人都知道了吧,报纸都卖疯啦。”阿姨朝他扬扬手中的报纸。 夏三儿拿过来,急急忙忙展开,看到那么大一个版面明目张胆地印着靳寒和裴溪洄的结婚照,从中间撕开成锯齿状,差点把报纸给撕了。 第142章 “完了,这把真完了!” 难道那天晚上靳寒真的被小裴气狠了?好端端的怎么说离就离了! 他一瞬间慌了神,和陈佳慧匆匆交代几句挂上电话,立刻给裴溪洄拨过去。 那晚他和陈佳慧离开后海别墅后就一直没联系上裴溪洄,只听徐呈说看到他坐着直升飞机上山找人,一天一宿没回来,之后就再没下文。 夏三儿还以为靠他那张死缠烂打的嘴早就把靳寒给哄好了,却没想到是离了!还登报了! “喂?溪仔!”电话一接通,他急吼吼地问:“你和靳总怎么回事?怎么还上报纸了?” “嗷,忘了和你们说,我们离婚了……” 裴溪洄的声音听起来很是伤感,还隐隐透着哭腔。 “咋整的就离了?谁要和谁离的?” “他和我离的,我太气人了——唔好烫,慢一点啊——他不要我了。” “什么东西好烫?”夏三儿听到裴溪洄那边传来“咕嘟”一声,“你干啥呢?” “吃面啊,好烫我吹吹。” “吃——”夏三儿一口气没顺上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吃面?还吹吹?!” “怎么啦,离婚了不能吃面吗?那我下顿吃米好了。” “不是,是吃面吃米的问题吗!赶紧去哄哄靳总啊!没准他还能回心转意!” “回不了了。”裴溪洄很害怕地说,“我一和他说话他就凶我,还揍我,完全不想搭理我。” “揍你?靳总?靳总怎么可能揍你,他看上去就是干si你都不舍得揍你!” “我天你小声一点!” 怎么净说实话! 裴溪洄脸蛋红红地捂住手机:“你这个人真是粗鲁!我很伤心不想和你讲话,挂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刚想解释嘴巴就被顶开,一大坨卷在筷子上的面被喂进嘴里。 “唔。” 裴溪洄嚼嚼嚼。 好不容易嚼完,他张开嘴:“我跟你说——咕嘟。” 一勺汤被喂了进来。 他侧身坐在靳寒腿上,翘着两只受伤的脚,眼神幽怨地看着哥哥。 靳寒垂眸睨着他:“你再瞪我?” 裴溪洄立刻挤出个大大甜甜的笑脸,双手抱住哥哥的腰说:“我哪有瞪你,我是在欣赏你!” 靳寒把面碗放到一边,从后背扯出他的手,看那两只手上雨露均沾地分别顶着两个水泡,没好气地板着脸:“刚夏海生和你说什么了?” 裴溪洄一脸无辜:“说你看起来可以把我弄si。” 这话糙理不糙。 就凭裴溪洄不作就不舒坦的尿性,要不是靳寒真喜欢他舍不得太过,早把他折腾坏了。 靳寒脸色都没变一下:“你也知道你欠啊。” 裴溪洄非常不怕死:“那你倒是来啊。” “你犯了错还想我奖励你?”靳寒掐着他的下巴,拇指指尖抵进唇缝,只这一个动作就把裴溪洄收拾得雾眼迷离,“昨晚我说什么了?重复一遍。” 一提起这事裴溪洄就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低着脑袋连头发丝都透着失落,可爱极了。 “你说!一个月内都不和我上床了!” 说完又是一阵悲恸。 昨天晚上他们从古堡回到后海别墅,徐呈和裴听寺都走了,家里只剩他俩。 裴溪洄就和哥哥说起大k。 大k三年前被老裴杀了,一枪命中脑袋死得透透的,但他还有个同伙逃之夭夭至今不知所踪。 同伙躲在暗处蛰伏三年,是因为靳寒把裴溪洄保护得太好,他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 可裴溪洄不想再过这样提心吊胆的生活,更不想定位器继续折磨哥哥,就提出以自己做饵,公布离婚,让同伙以为他被靳寒抛弃孤立无援,赶紧动手。 但公布离婚说得简单,带来的连锁反应却是无穷无尽的。 以靳寒在枫岛的地位与威望,一旦离婚的消息传扬出去,公众会一边倒地认为是裴溪洄犯下大错,无可救药,踩到靳寒的底线才被狠心抛弃。 到时候那些曾经看在靳寒的面子上对裴溪洄多有照拂的达官显贵,一定会为了奉承靳寒对裴溪洄落井下石,他之前得罪过的仇家也会闻风而动。 茶社生意铁定遭重创不说,他也免不了要受一番折辱磋磨。 靳寒不可能同意,当即驳回。 裴溪洄天真地举起手:“这是家庭会议,我投票公布就要听我的!” 靳寒反手在他嘴上拍了个小巴掌:“想都别想,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不是让你去冒险的,你想公布离婚除非我死了。” 他态度这么强硬,就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裴溪洄左思右想思来想去,恶向胆边生,干脆先斩后奏! 趁靳寒去放洗澡水的功夫,他就拿哥哥的手机假作无意地将消息透露给了业内知名大嘴巴,还暗示媒体不用顾忌他,尽情爆料。 靳寒出来就见裴溪洄站在窗边拿块小抹布擦百叶窗,假装很忙的样子,两只狗狗眼叽里咕噜一通乱转,就是不敢和他对视。 “你偷着干什么了?”靳寒看他那样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啊?谁啊?我吗?没干什么啊。” 裴溪洄放下抹布,伸着懒腰说困了要洗澡。 靳寒一拿手机,他拔腿就跑,靳寒拦腰把他抱回来丢在床上。 第143章 小狗嗷嗷叫唤着反抗,被哥哥无情镇压。 靳寒一只手摁着他,一只手翻手机。 半分钟后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对裴溪洄冷冷地丢了句:“自己去拿条皮带。” 裴溪洄当场冒出一层冷汗,同时后面不自觉地缩紧。 这事他干之前就知道要挨揍,知道要挨揍他还是干了,那就肯定是留有后手,毕竟小洄哥被收拾这么多年也不是毫无长进——擦窗户之前,他把他哥的皮带全接着窗户扔楼下了。 嘿嘿。 靳寒指着空空如也的衣柜:“皮带呢?” 声音还算平静,危险等级一级。 裴溪洄梗着脖子:“我怎么知道,长腿跑了吧。” 靳寒心平气和地说:“去拿回来。” 裴溪洄并没察觉到危险等级拔高,还在边缘试探:“人都跑了我咋拿,去皮革厂现做一条啊?” 靳寒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把裴溪洄面朝下按在床上,扬手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啊——” 裴溪洄可怜兮兮地哀叫。 靳寒问第二遍:“去不去拿?” 裴溪洄再不敢造次,一个猛子蹿起来:“去!我现在就去!” 刚扔皮带的时候动作有多潇洒,现在灰溜溜地跑到楼下捡的身影就有多狼狈,他故意挑了一根很软很细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的皮带,双手递给哥哥。 靳寒:“趴好。” 裴溪洄哼哼着爬到床上坐下:“这样吗?” “跪好手撑在床上,让我看见你晃一下就加一下。” “好凶啊daddy……” 他吸吸鼻子,发出可怜巴巴的腔调,偏过头来从手臂的间隙偷瞄靳寒。 靳寒穿着再简单不过的家居服,黑背心运动裤,两条精壮的手臂露在外面,很随意地拎着那根皮带,睥睨一切的下三白眼微微眯起,露出看向缺乏管教的坏孩子的眼神。 裴溪洄觉得喉间干渴。 “要打多少下啊?” 软绵又上扬的语调,像一只小钩子在靳寒心上抓挠。 “自己说。” “一下!” 靳寒:“三十下。” 裴溪洄瞬间垮起脸:“那就两下吧……” 靳寒气笑了。 “我两分钟没看住你就搞出这么大的事来,两下就想完,你当我和你闹呢?” “那就三下不能再多了!” “五下,自己数着。” 话音落定,靳寒上前按住裴溪洄的后颈将他的头压向床褥,裴溪洄下意识伸手去拉,靳寒借势攥住他两只手腕按在头顶,以防他一会儿乱动,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肘或小臂。 说好五下,裴溪洄刚挨到第三下就遭不住了,拼命挣脱开他的束缚,双手护腚。 靳寒收拾他时向来话少:“手拿开。” “呜呜呜不要!” 裴溪洄假模假式地哭起来:“你好凶我好害怕!刚和好多久啊你都没怎么抱过我呢就揍我!” 靳寒让他气得爆粗口:“你放什么屁呢?” 从古堡回来到现在,裴溪洄一秒钟都没从他怀里出来过,就连上厕所都是他抱着去的,就刚才放洗澡水的时候撒开他两分钟,他转头就开始找事。 裴溪洄不知道被戳到哪个点,浑身一抖,抱住哥哥的手臂小声哀求:“再骂一句呗。” 靳寒:“……” “我奖励你呢是吗?” “那你打都打了,奖励一下怎么啦。” 只听“啪!”地一声空气被破开的钝响,皮带狠狠甩在床头柜上。 他前面抽了弟弟三下,加一起都没抽柜子这一下劲大,但还是结结实实地把裴溪洄吓到了。 这一下要是甩在自己身上,那不得皮开肉绽吗? 靳寒把他的小情绪小心思尽收眼底,注意到他真有点害怕,丢掉皮带,剩下两下随便用手打了。 就这样裴溪洄还装模作样地鬼哭狼嚎,嘴巴抿成个type-c:“呜呜呜呜疼死我啦!” “我再听你哭一声?” type-c漏电了:“呜。” 靳寒没憋住笑,把他抱进怀里揉揉脑瓜:“你能不能少耍点宝,听点话,一天天鸡飞狗跳的。” “什么叫鸡飞狗跳!我这是为平淡的生活注入快乐源泉,我一犯错你就板个脸吓我,装的严肃正经,其实不知道有多喜欢呢吧!” 裴溪洄又春光灿烂了,翘着圆墩墩的小屁股来亲他。 靳寒侧头躲开。 他黏糊糊地靠过去:“干嘛啊,亲一下。” 靳寒:“不亲。” “为啥不亲!” “裴少爷矜贵,怕给你亲疼了。” “哎呀不疼不疼,我爽着呢,快来呀。” 靳寒理都没理他,掰着他下巴把他的脸扭向一边:“先保证这两天消停点别作妖,不然一个月内这事儿你就别想了,当和尚吧。” 裴溪洄静止了,傻眼了,听不懂人话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是不是发烧了。” 靳寒:“挨打不能让你长记性就换别的,好好表现吧。” 小裴少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地活了二十多年,万万没想到人生中最残酷的一次惩罚会在和哥哥重归于好后,哪有让血气方刚的年轻小gay做和尚的道理? 但惩罚虽残酷,靳寒却没把话说死,还给他留了两天表现机会。 第144章 裴溪洄发誓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争取宽大处理。 每次他这样想的时候保准会被处理。 - 今天早上,他大展身手给哥哥煮了一碗牛肉面,味道有些上不得台面,就想泡壶茶撑撑场面。 靳寒听他要泡茶,给他烧好水,特意嘱咐他水烫乖点泡。 他不听,非要装逼,给哥哥表演个花活儿。 靳寒很久没看他臭显摆了,瞧小狗这洋洋得意的样子,拿出手机记录。 裴溪洄尾巴瞬间敲到天上去,拉开架势开始炫技。 滚水入茶杯,茶叶上下翻飞。 指尖绕杯沿游走一圈,单手翘起杯底,他看着哥哥下巴一扬,拽了吧唧地吆喝:“看裴老板给你表演个双龙入水!” 话没说完,双龙砸手上了。 两道滚烫的水柱泼在手背上,登时暄起两条红印。 靳寒赶紧冲过来把他扯到水龙头下冲水。 裴溪洄疼得吱哇乱叫上蹿下跳,嘴里还嚎,“完了啊,这下面子里子全没了!” 靳寒哭笑不得,心疼又无奈。 “疼成这样还琢磨你那面子呢?” “不然呢,这可是我看家的手艺!幸好没让别人看见……” 裴溪洄十分崩溃,闭着眼睛可怜兮兮地哀嚎,虽然干打雷不下雨但依旧让当哥的受不了。 靳寒把倒霉蛋抱到腿上,挑开泡抹上药,什么都不让他做了,吃面都亲自喂。 裴溪洄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自己找事,余光瞥到哥哥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脸上,就想悄悄把手抽回来,不给他看那两个小泡了。 靳寒假装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就看他转着眼睛狗狗祟祟地往回抽手,等他快要把手抽出去的瞬间,忽然扯下他绑小揪儿的发绳,五指撑开,套上裴溪洄的右手。 黑色软质发绳,套在白皙纤细的手腕上,靳寒两根手指卡进去,将发绳打个结然后扯过他的左手,两手上下交叠旋转发绳再次打结。 裴溪洄只看到哥哥修长的手指在自己手腕间一通翻飞,性感十足又充满张力,正美滋滋地欣赏呢,自己两只手就被绑上了。 他笑容一僵:“……” 这是干嘛! 有点爽,能不能再来一次。 “我的天哥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完全动不了了耶!” 靳寒:“……” 本意是想惩罚他,但好像起了反效果。 他放下面碗,警告弟弟。 “你再乱动磕到手,我就把你绑一天。” 他在海上跑船的时候就是玩绳高手,只要他想,能用手头摸到的任何东西比如发绳、领带、耳机线把裴溪洄绑得老老实实动弹不得。 “好啦我不动啦,你也别担心,这泡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 他小幅度甩甩手表示自己没事。 靳寒养着他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 说他没长大吧,他小小年纪又特别会疼人,知道给哥哥煮面泡茶。 说他长大了吧,二十三四的人了没个稳当样儿,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跟激灵狗子一样,泡个茶都能给自己烫俩泡。 裴溪洄本来面对他坐着,将脸靠在他一侧肩膀上,闻言很是委屈,把脸扭过去拿后脑勺对着哥哥,但依旧靠在他肩膀上:“我都这么可怜了,你咋还说我啊。” 故意夹出来的腔调,就像他在床上经常控诉的那句:“我都叫那么可怜了,你咋还是不停啊。” 靳寒掐他脸蛋肉:“再浪就去罚站。” 裴溪洄才不去:“你见过哪家弟弟天天被罚的。” “那你见过谁家弟弟像你这么能作?” 回来一个晚上,靳寒收拾了他两场。 裴溪洄还不服气:“你就是憋着气想收拾我呢!” 自从他昨天自作主张把离婚的消息公布出去,靳寒脸上就没放晴过。 “我有更好的办法你非要冒险,还想我夸你?” “可是你的办法太慢了啊。” 裴溪洄不用猜就知道哥哥的办法是什么。 不和他离婚但是和他疏远,对他冷淡,在外人面前假意透出厌烦,不再照顾得闲的生意,再把安排在他身边的保镖和眼线全部撤走。 如果幕后同伙对他的监视跟踪足够严密,那很快就会发现他已经被靳寒抛弃,自己的机会到了。 而圈子里的大老板个个都是人精,即便发现端倪,在得到确定的离婚消息之前,也不敢对裴溪洄做什么。这样就既可以保护他免受折辱,又能引出同伙,缺点则是耗时太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俩都要在外人面前装作感情破裂的样子。 “我俩的办法说白了,就是立刻手术和保守治疗的区别。” 裴溪洄看着靳寒说:“可我不想再拖下去了,我受够了,我现在就想赶紧把那人抓出来解决了,踏踏实实地和你过日子,如果我三年前就知道这些事当时就这么干了。” 他从小到大都是急性子,想到什么立刻就做。 但靳寒作为哥哥、作为家长,要考虑的因素就要多得多。 “可是小洄你有没有想过公布离婚后你会遭受什么?我最气你的时候都没舍得这样做。” 裴溪洄心口软成一片,把脸埋到哥哥胸前:“我想过啊,我都知道的,那帮大老板看着和气,实则都是狠角色,茶社保不住了是肯定的,我也会被拉出去给他们当猴耍一阵。但等事成之后,你自然会有帮我正名的办法,还是说,哥哥……” 第145章 他仰起脸来,挫败又受伤地看着靳寒:“你答应和我共同面对只是说说而已,其实心底里还是不相信我可以独当一面?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没用的孩子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落寞极了,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着,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 就像他一直认为自己在哥哥心里能被打99分,但事实上连及格分都不到。 “当然不是!” 靳寒第一次在他面前慌乱到失态。 他双手捧着裴溪洄的脸颊,坚定不移的目光望进他眼底:“小洄,你是个聪明可爱,厉害勇敢又绝世无双的乖孩子,即便偶尔不听话做错事,也是逼不得已或受人教唆。” “但是,但是……” “但是哥哥,成长是两个人的课题。”裴溪洄接过他的话,轻声说:“我学着好好爱你,你也要学着慢慢放手,再过去五年、十年、三十年,我会站到你的位置上,像你保护我一样保护你。” “如果到时候我还像个孩子一样迷迷糊糊不可靠,岂不是会被人说你教导无方?” 第52章 我穿了那条裙子 金色鱼尾长裙遮住脚踝,高开叉到大腿中段,走动间显出两条白皙滑腻的长腿,在头顶灯光的映衬下,透着一股诱人又性感的蜜色光泽。 腰肢款款摆动,长发随风摇曳,脚下踩着一双漆皮红底高跟鞋,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 助理小姐看着身旁这个盛装打扮来应聘秘书的女士,有些为难:“佩佩小姐,我们公司对着装的要求比较随意,靳总的原话是只要能把工作干好就是套个大麻袋来上班都可以,咱也不用女孩子出去赔笑应酬,所以您如果不是自己喜欢的话,可以不用穿像高跟鞋和紧身裙这种比较束缚人的衣服,没有硬性要求的。” “好的,谢谢姐姐提醒。” 女人夹着一口细细的嗓音,莞尔道:“因为是第一天面试嘛,就想穿得正式一些。” “没事,都是我分内的事情,靳总看过你的简历后就说要亲自面试你,你如果能留下我们就是同事了。”助理带她走进专用电梯,看向她脸上的遮盖:“冒昧问一下,您的口罩和墨镜是……” “嗷,脸上出了些小疹子,怕吓到靳总。” “疹子?不传染吧?” “不传染不传染,我怎么能给靳总带去危险呢。” “那就好,你进去吧。” 助理帮她推开办公室的大门,一进去要上两级台阶,女人脚跟一提撩起裙摆,拎在手里,不怎么优雅但极其做作地走进去。 靳寒前不久刚搬了新办公室,现在一整层楼都是他的,从门口进来后要先饶过一个巨大的会客厅,穿过隔开会客厅和办公区的屏风,才能看到靳寒。 女人背靠屏风,一身长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伸出手指在汉白玉壁上“嗒嗒”敲两下,向对面埋头工作的人说:“靳总,我是新来的秘书佩佩,您可以叫我小裴~” 靳寒眉头一皱,抬起头来。 女人同时脱下脸上的口罩和墨镜,嘴巴撅成一朵小喇叭花朝他:“叭叭叭叭叭!” “daddy,我漂亮吗!” 靳寒眼前一黑又一黑。 这倒霉孩子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 钢笔掉在地上,他没顾上捡,把文件合上,向后一撤椅子,拍拍大腿:“过来。” “嘿嘿,我来啦!”裴溪洄提着裙子乐颠颠地跑过来,临到靳寒跟前时一个没踩稳差点崴脚,还好靳寒及时拉住他,把人拽过来按在办公桌上。 “你一天不作就皮痒是吧?” 靳寒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裴溪洄。 “哪有。”裴溪洄第一次穿裙子,性感有余风情不足,举手投足间还有些生疏。 靳寒就看他靠在办公桌上,把两条腿并在一起,然后脸上的表情突然空白了一秒,似乎是想要显得自己的腿长一些,就把腰扭过九十度斜坐着,把一条腿往另一条腿上面缠。 结果骨头太硬怎么都缠不上去,他又不信那个邪非得缠,一咬牙一使劲儿只听“刺啦”一声,原本开到大腿中段的叉直接撕到腰了! 一下子裆下空空的裴溪洄:“……” 怎么和他计划中的不一样!说好的性感女郎呢! 本来还想要哥哥来撕这个叉呢! “下次想好姿势再勾引行吗?” 靳寒真不想笑怕打击孩子自尊心,但又实在忍不住。 他在这咕涌咕涌得好像一条胖乎乎的玉米蛇,还是刚化人没多久各方面都不是太聪明的那种。 “我早就想好了我还在家里排练了呢!但你这桌子太高了!” 裴溪洄在办公桌沿上乖乖靠好,两手撑着桌面,尽量摆出婀娜多姿的姿态:“哥之前不是买下这条裙子想我穿给你看吗,我穿了你又笑话我。” “没笑你,看你好玩。” 小倒霉蛋儿一天天净出洋相。 靳寒捏捏他的脸,掌心顺着脖颈滑下去,放到他胸前。 裴溪洄顿时脸色烧红,侧着肩膀想要躲开,却被靳寒强硬地禁锢住。 “不是要给我看吗,躲什么?” 他捧着两团棉花糖,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这是……”裴溪洄被撩拨得晕头转向,支支吾吾道:“我弄的……海绵……” 裙子太贴身了,不垫的话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146章 “闷不闷,外面这么热?” 靳寒假公济私地关心着他,实则另一只手早就顺着开叉伸到海绵底下了。 “哥……我站不住了……” 裴溪洄要弯成只虾子。 靳寒面色不虞:“你最好站稳点,我不喜欢你被我碰时老是躲来躲去。” 裴溪洄闻言赶紧稳住自己,双手死死撑着桌面,尽管被弄得浑身酸麻噼里啪啦过电也愣是没敢动一下,直到靳寒终于够了把手拿出来,他才瞪着那双雾气朦胧的眼睛呼出一口气。 “哥你手上的茧子是不是又多了啊?” 这时候了还关心哥哥手上的茧子呢,握住他的手细细端详,一个一个茧数过去再叭叭亲几口。 “磨疼了?” “没,就是有点痒痒。” 靳寒嗯一声,放开他:“手放到腰后背好。” “哦。” 裴溪洄乖乖照做,两只手腕交叉背到身后,胸口就不可避免地挺了起来。 但靳寒没碰他。 布满硬茧的大手挑开开叉,掐住他的大蹆。 “你怎么上来的?”。 “坐你的私人电梯啊,怎么了?” “路上有人看你见吗?” “应该有吧,我没注意,但有听到你的员工说——啊!” 话没说完靳寒一巴掌抽在他屯上。 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里在duangduang乱晃。 裴溪洄被打懵了,委屈得要命:“干嘛揍我!” 靳寒掐着他,语调酸兮兮的:“不是穿给我看的吗?怎么先给别人看了?” 只见裴溪洄前一秒还阴云密布的脸一瞬间多云转晴,得了便宜还卖乖:“哎呀,看看就看看呗,人家就是没见过我以为来新人了才多看两眼,压根不知道我是谁。” “确实不知道——” 靳寒的手继续下滑,握住他小腿,慢慢抬起来,让他把脚踩在自己腿上,拇指和食指一上一下,分别按在他弓起的脚面和高跟鞋的红底上。 “——不知道你看起来又凶又酷其实私底下是只被叫一声就要夹紧双腿的小狗。” 裴溪洄脑袋里“嗡”地一声,什么东西炸掉了。 他心如擂鼓,睫毛轻颤,耳朵里仿佛住进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蜜蜂会说人话,在他耳边不停念叨:好爱哥哥好爱哥哥,怎么会这么喜欢啊。 他撩起湿漉漉的眼皮看向靳寒,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哥还没说,我穿这条裙子漂亮吗?” 靳寒的手在他脚踝上摩挲:“我的孩子穿什么都漂亮。” 裴溪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但面上还死装:“是吗,感觉你都没什么反应哦。” “还要有什么反应?” 靳寒脱掉他的高跟鞋,握着赤裸的脚踝,放到那里:“这样够吗?” 只一下裴溪洄就吓得颤抖起来,脸上身上都烧红了,尤其毫无防备的脚心,就像踩着块烙铁,受不住想躲开:“好烫啊……” “不烫。”靳寒即便在这种时候都能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命令他:“踩一会儿。” 裴溪洄臊得跟卡通小火车似的,两只耳朵往外嘟嘟冒烟。 “可是……可是我不会这个……” “那你会什么?” 靳寒明明坐在下位,要扬起头来看他,可那冷漠的神色、审度人心的眼神、以及随时随地都会暴起把人吞掉的野兽般的气场,就是让裴溪洄有种被捏在掌心的错觉。 “说话。” 靳寒在捏他。 裴溪洄连指尖都在颤抖,羞于开口:“我只会哥教的那些……” “小废物,要你有用吗?” “唔……” 裴溪洄羞愤地低下脑袋,想要遮住自己狼狈的反应。 靳寒向下看他一眼:“我让你起来了吗?” “没有……” 裴溪洄呜咽一声,受不了了。 冷气开得那么足他却觉得每一滴血液都被滋滋炙烤着,整个人都要被烧着了。 “对不起,哥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但除了这三个字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桌子又凉又硌,他坐不下去了,耍着赖滑到哥哥腿上。 靳寒故意逗他玩,双腿一颠把他颠起来。 “哎——”裴溪洄本来就没坐稳差点掉下去,小狗似的嗷嗷叫着扑进哥哥怀里:“你坏死了!” “嗯,我坏。” 靳寒也不抱他,两条手臂就那么漫不经心地垂着。 裴溪洄哼哼着凑过去,煞有介事道:“哥,你觉不觉得我背上有点空?好像缺点什么东西。” 靳寒:“缺什么?” “当然是缺我哥坚实的手臂了!” 裴溪洄瞪着眼睛皱着鼻子,表情一级臭屁。 靳寒忍着笑,大手向下掐住两团肥桃子:“我觉得你这里也缺点东西。” 裴溪洄连连点头:“是吧是吧我也觉得!” 靳寒:“缺一顿胖揍。” 小狗的笑容顿时消失,喉咙里发出心碎的声音。 他气呼呼地和靳寒对视,看了一会儿,忽然猛地侧过身子,转过脑袋,一副两分钟之内谁都不要和我讲话的样子,愤怒又可怜。 尽管知道他在耍宝,但靳寒依旧看不下去,双手圈到他腰上想哄哄。 刚一张嘴,裴溪洄捂住耳朵。 第147章 靳寒:“……”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了下弟弟捂住耳朵的手背:“芝麻开门。” “这里没有芝麻!” 靳寒又按一下:“那宝宝开门。” 裴溪洄立刻放下手,并歪过头将耳朵凑到哥哥嘴边,竖起一只手:“说吧说吧。” 靳寒心脏怦怦跳。 这么可爱的孩子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 他的心脏化成了一罐齁人的蜂蜜。 不,应该说是产蜜的蜜蜂,肚子会发光拍一下还会掉下来荧粉的那种蜜蜂,裴溪洄每说一句话他都恨不得给弟弟产一口亮晶晶的蜜出来。 他在弟弟凑过来的耳朵上吻了一下。 “乖孩子,今晚有奖励。” 裴溪洄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两只小火把:“真的吗?惩罚可以提前结束吗?我不要一个月……” “那你该说什么?” 靳寒把他抱起来,大步流星往休息室里走。 穿衣镜里闪过两人的身影,金色裙摆垂落下来,搭在他健壮的手臂上,粗犷和柔软交织的张力。 裴溪洄知道哥哥想听什么,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靳寒把他丢在柔软的大床上,两条手臂一左一右困住他:“哑巴了?” “唔……别让我说了好不好啊,我很不好意思。” 裴溪洄攀住他一条手臂,企图跳过情趣问答直接步入正题。 靳寒松开手,转头就走:“不说就不做。” “哎我说说说!你烦死啦!” 裴溪洄把他拽回来,不甘不愿地垂着脑袋。 靳寒含着笑命令:“看着我说。” 裴溪洄臊得大脑缺氧,指尖在哥哥背上无所适从地划拉着:“能不能……能不能教我两句……冷不丁地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啊……” 靳寒在他耳边念了一句话。 裴溪洄翻身就往床头爬:“天呐天呐,我刚才失聪了。” 他自己把人拽回来的,现在又要跑,怎么可能跑得掉,靳寒从不惯他这个。 一把攥住他的腰把人揪回来,掐着后颈摁在床上,膝盖抵进去强硬地打开他的腿:“你现在不说我一会儿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小洄哥自己想好。” 裴溪洄浑身僵硬,手都在发颤,声带像被上了发条一般说不出话来,但像这样被逼得退无可退举手投降显然不是他的风格。 “你就是故意欺负我!” 只听他闷头委屈地吼了一声,然后反手搂住靳寒的脖子猛地将哥哥压下来,把嘴巴砸到他耳朵上气势汹汹地小声复述:“求、求求daddy,疼疼崽崽……” …… …… 休息室的大床只晃了半个小时。 裴溪洄卧在那里,把自己光溜溜地趴成一张饼,怨气四散。 他以为哥哥说的奖励是不用他等到一个月后,现在就可以大吃特吃。 先这样再那样,嘿咻嘿咻。 结果靳寒只和他给彼此来了次手动挡,就拿被子把他一裹:“睡觉。” 这俩字犹如晴天霹雳咣当砸在裴溪洄脑袋上,他整个人都懵掉了。 “哥!我裤子都脱了你让我睡觉?!” “我找你是来睡觉的吗!” 一口都没吃到啊! 难道就我是大se魔吗! 裴溪洄非常绝望,靳寒极其冷酷:“说一个月就是一个月,不睡就下去。” “啊啊啊我不要睡觉我要开荤!” 离婚的时候吃素就罢了,怎么复合了还吃素! 他扑到哥哥身上,使劲浑身解数脱他的衣服,还掀开被子往下钻要吃自助餐。 靳寒把他拎上来按住那两只动来动去的手,耐心耗尽前最后重复一遍:“睡觉。” “不睡!” “不睡就去面壁。” 下一秒,小猪鼾声如雷。 “……” 靳寒无奈地笑了笑,把他的手脚摆端正,休息室的灯关掉,窗帘只留一道小缝。 裴溪洄本来不想睡,奈何哥哥怀里舒服得就像点了迷魂药,他刚窝进去翻了两个身就神志不清了,靳寒还一下一下地给他拍着后背。 裴溪洄的睡相其实挺乖。 不打呼不磨牙,刚才是为了演戏硬装的。 就是有些离不开人,喜欢把哥哥的手压到自己脸底下。 这样不管他睡再死,靳寒一起来他立刻就能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问:哥你去哪啊我和你一起。 靳寒说我上厕所。 他张嘴就来:那我去给你站岗吧厕所太危险了。 时间游过去半个钟,怀里人的呼吸逐渐平稳。 靳寒把手从他脸下面拿出来,反握住他的手腕,五指一圈,细得太过了。 自从离婚的消息公布后,裴溪洄就从后海别墅搬走,在外面租了一栋破旧的小公寓住,非必要不出门,和靳寒见个面都要偷偷摸摸乔装打扮。 为了让效果更加逼真,他每天少吃晚睡可劲儿折腾自己,不到半个月就瘦了五六斤,往人前一站任谁都知道他是个被老公抛弃的怨偶。 一开始真是为了演戏,后来就真是食不下咽了。 那帮人下手速度太快了。 离婚刚公布的第二天,就有人旁敲侧击地试探靳寒的态度,靳寒一律冷处理不予回应。 在他这里,冷漠就等同于“各位随意”。 第148章 于是裴溪洄以前得罪过的仇家蜂拥而上,手段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 当天晚上,茶社一批客人食物中毒,检测结果出来发现茶水里有泻药。 第二天,茶社大门和外墙被泼满粪便油漆,要喝茶的客人还没进去就被混混威胁恐吓走了。 半年前卖出的茶叶突然收到大量退款,早就谈好的订单也都被毁约。 得闲的股价在短时间内暴跌,店内门可罗雀再无人光顾。服务员和前台都被逼走了,大门锁被撬开,一伙流浪汉闯进去,砸毁了裴溪洄精心布置的亭台和小院,就连他那片小茶山都被烧了。 茶山着火时是晚上,裴溪洄正窝在靳寒怀里睡觉,靳寒接到消息立刻通知人去灭火。 但山火蔓延的速度太快,那晚又有风,十几分钟过去整片山的茶叶都被烧没了。 靳寒回到卧室时就看到裴溪洄跪在窗沿上,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呆呆地看着那一小片火光。 他看山火,靳寒就在后面看他。 等火终于被灭掉裴溪洄才从窗沿上下来,转头看到哥哥在看自己,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我的茶叶被烧光了……” 他哑声说。 “我给你种的君山银针,我打理得可用心了,每一片叶子都是我自己收拾的……” 靳寒心疼得说不出话,把他抱过来兜进怀里。 “不哭了,以后哥再给你养一座。” “没哭,我还撑得住。” 裴溪洄强挤出个难看的笑来:“我就是在想,那你今年冬天喝什么呢?” 第53章 不吃点苦头永远学不乖 夏日最后一场暴雨结束后,靳寒在中心大厦举办了一场假面舞会。 舞会还没开始就有一段笑谈流出—— 某某药厂的小公子问靳寒:听说靳总刚恢复单身,可需要舞伴? 靳寒只回了后半句:暂时不需要。 他没否认恢复单身,也只说暂时不要舞伴,就表示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是真的,靳寒把裴溪洄当眼珠子一样宠了十八年,这次是真的对他厌恶至极,开始寻觅新人了。 他的态度板上钉钉摆在这里,原本还在谨慎观望的老板们纷纷下场。 靳寒那个圈子里的人,出了名的手段下作还不动声色。 背地里无所不用其极地抢走别人的生意、瓜分别人的地盘、欺凌别人一家老小,明面上见到了还要声泪俱下地关心同情一句:哥哥这是惹上了哪路神仙?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 玩茶的人骨子里或多或少有些文人清高在,裴溪洄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往日里从没想过和靳寒身边这些蝇营狗苟的笑面虎深交,说白了就是不屑搭理。 他如日中天的时候不屑搭理别人,现在落魄了别人当然也不屑搭理他。 不仅不搭理,还要踩一脚。 结过旧怨的仇家自不必说,即便是以前和他相安无事甚至互相不认识的人,都要忙不迭地下场朝他啐一口唾沫星子,生怕晚了一秒就被判定为站错队,像他一样遭圈子排挤。 裴溪洄再聪明,也不过是一个刚毕业几年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玩茶的搞不过玩脏的。 他本以为那场山火已经是极限,却没想到翻过一山后还有臭水沟。 一天下午,合作多年的茶叶供应商突然毁约不给他发货。 更离谱的是他不发货还不退钱,硬是赖掉裴溪洄五百多万。 裴溪洄找上门他就玩老赖那一套,要钱没有要命你没那本事,气不过你就去法院告我,你看法院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说完就抄起扫帚赶人。 裴溪洄被气得七窍生烟,好险撅过去,但要是让他就这么咽下这口窝囊气那不可能。 人讹他他就讹人,当他是什么好人了? 他咣当一声躺在地上装作恶疾发作口吐白沫。 供应商吓了一跳,生怕他死在自己家里,连忙放下家伙去瞧他。 刚一蹲下,就见裴溪洄“嗖”一下爬起来,掐着他的脖子就把他按在洗茶的大水缸里了。 供应商是个五十多岁的小矮个儿,站着也就比别人坐着高出小一截,裴溪洄只用一只手就把他按得爬都爬不出来,双腿在外面悬空着一顿扑腾。 “小洄哥饶命!我错了……饶了我……” 裴溪洄冷笑,留着气口没按死。 捡起那根大扫帚“啪啪啪”抽他屁股,抽一下骂一句。 “你他大爷的真是活不起了,睁开眼睛看看!跟谁说话呢?” “我是落魄了不是转性了!脑子进茶水了你跟老子在这大小声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都把我哥、不是!我都把靳寒得罪透了还怕再得罪一个你吗?” 他攥着供应商的双脚往水缸里一倒,那人脑袋朝下一通:“咕嘟咕嘟咕嘟……” “你不给我留脸,我就不给你留命。” “那五百万我不要了,今儿我就把你宰了,钱留给你丧葬一条龙好不好啊?” 供应商一听吓得哇哇大叫,拼命用脑袋砸水缸求他饶命。 他在里面求,大豹就在外面求。 一米九多的魁梧壮汉缩在门后双手合十朝他拜拜,恨不得给他跪下了:小祖宗别玩了,您是落魄了不是疯了,差不多就得了吧! 裴溪洄给他面子,主要手也有些酸,把供应商薅出来,一脚踩在水缸沿上,土匪似的问他:“能好好说话了吗?钱能退我吗?” 第149章 供应商鬼哭狼嚎:“能!什么都能!您是老子我是孙子!快让我起来吧小洄哥……” “行,转钱吧。” 裴溪洄放开他,供应商屁滚尿流地跑去找手机。 紧接着就收到短信提醒:银行卡到账六百万。 裴溪洄消停走了,刚一出门就被拽到车上。 大豹苦口婆心地劝他:“别太嚣张,别再惹事,不然之后你还不被挤兑得更惨啊。” 裴溪洄头疼得要命,往他背上一靠:“豹哥啊,您多少也动动脑子,我是被我哥甩了,不是转性了,嚣张跋扈了二十年的人因为离婚就变得唯唯诺诺老实巴交,对一个欠钱不还的老瘪犊子摇尾乞怜,那可能吗,太假了啊。” 这下轮到大豹懵了:“……是这样的吗?” 裴溪洄叹气,心道怪不得当年跟着我哥出生入死的水手兄弟那么多,他单单把大豹留在身边,不看着是真不行啊。 “没事,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回家吧。” 他拍拍大豹的头,把身子坐端正,掏出手机给靳寒转了五十万。 下一秒哥哥的微信就发过来了。 【小喷菇】:怎么说? 裴溪洄吟诗一首:“古有乌鸦反哺,羊羔跪乳,现有我怒斥五十万报答哥哥的养育之恩!” 本以为daddy会感动得涕泗横流,却没想到靳寒非常冷酷地甩过来一句:“这点儿都不够你两个月零花,打发要饭的呢?” 裴溪洄疯狂摇晃的小狗尾巴一下子耷拉下去。 “可我只有这么多啦。” 他这几年攒的私房钱全填进茶社里了,一夜之间还负债千万。 “就这点还是我去要账碰到好心人,人家看我落魄多给了我一百万,分哥一半买糖吃。” 【小喷菇】:好,谢谢宝贝。 【小喷菇】:图片。 【小喷菇】:拿你给的钱买了块表。 靳寒发来的就是一块表的订单截图,裴溪洄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仅剩的一点闷在胸口的恶气瞬间烟消云散,光顾着想象哥哥戴着那块表的样子了。 “好看好看!等到了戴给我看!” 靳寒没再回他,他就关上手机闭着眼眯觉。 前面坐在副驾的大豹则跟个被训话的孙子似的正襟危坐。 耳机里靳寒正在问他:“去哪了?我这没信号。” 大豹:“见了个茶农,在皖南这一片的茶山上,雾太大,信号不好。” 靳寒又问:“受委屈了?” 这要怎么说? 确实受委屈了。 他让别人受委屈了。 大豹绞尽脑汁委婉措辞:“没受委屈,嗯……他玩水来着。” “?”尽管疑惑,但靳寒还不忘叮嘱:“给他买副雨具,别整一身水回来着凉。” 大豹无语扶额,又抬头望天,然后语速飞快地说了句:“把人脑袋按水里的那种玩。” 听筒里安静了三秒。 就在他以为靳寒要生气裴溪洄惹事的时候,就听到他英明神武的靳哥满含宠溺地笑了一声。 “茶山被烧了他憋着气呢,让他疯吧不用管。” 大豹看不懂这个昏庸的世界了。 “就任由他惹事?不会露馅吗?” “不会。” 靳寒嗓音轻柔,隐隐带着笑意。 “小洄那个孩子从小就通透,对着什么人该演什么戏他心里有数。” “况且他这不是惹事,是在救那个供应商的命。” 靳寒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大豹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握着手机侧过身,小声叫裴溪洄:“小洄,你今天为什么要为难那个供应商啊?” 裴溪洄眼睛撩开一道缝,有些不耐烦地说:“合作这么多年了还是留一线吧,不然就凭他今天对我说的话,这事了结之后我哥能整死他。” 靳寒现在放任不管但都会记账,等抓到大k的同伙后再一笔一笔清算。 到时候那个供应商一定首当其冲,而裴溪洄当场把气出了就是在帮他在和靳寒求情:到此为止吧哥哥,别再发作他了。 缠绕共生了十八年的大树和藤蔓,很多话很多事早已心照不宣,无需点透。 - 最后一场暴雨带走酷暑,达格夫町温和的季风卷入海岛腹地,潮汐的周期渐渐变短。 枫岛的雨季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然结束,月光落在艳红怒放的秋海棠上。 假面舞会开始了。 整座岛上的富豪名流都赏脸到场。 舞会在中心大厦顶楼的空中花园内举行,悠扬的音乐和着夜晚的海潮声。 裴溪洄戴着吸血鬼的面具,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富家贵公子的精致与松弛,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微眯着眼睛下巴骄傲扬起的,一副谁都瞧不上的样子。 他很少开口,怕声音暴露,但面具下露出的眼睛总是带着疏离又性感的笑意,花蝴蝶一样在舞池中飘来荡去,温柔地牵起女孩子的手和对方跳舞,又握着香槟和欣赏他的男士碰杯。 几乎全场所有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宾客纷纷猜测他面具下的真容。 只有一个人的眼神从头到尾都没为他驻足。 靳寒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身旁围着一圈人,他没戴面具,侧着身子听人说话,手中红酒杯轻轻摇晃,没分给裴溪洄也没分给任何人半点目光。 第150章 宾客都知道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只是主办,并不参与,所以不敢邀请他去跳舞,只是陪他闲聊。 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引得他面露不悦,丢下一大帮人起身离开,径直走向露台。 这个角度能看到下面玩疯了的裴溪洄。 可能是刚陪哪一位不知名的男男女女热舞完,他颈间带着一小层薄薄的汗,花衬衫最顶上的三颗扣子全解开了,露出漂亮的锁骨和搭在锁骨上的长命锁链条。 小狗玩渴了想喝水,从侍应生的托盘上拿走一杯冰。 他把冰块倒进嘴里咕噜咕噜嚼,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被塞得鼓鼓的,被冰得缩了下肩膀,但看着挺享受,舒服得眯起眼,嚼得一刻不停。 靳寒站在露台上都仿佛听到冰块和牙齿打架的声音。 他招手叫来侍应生,说通知下去一楼不许再供应满杯冰块,一次吃太多会凉到胃。 侍应生一头雾水地走了,靳寒再次垂下目光,就看到裴溪洄双腿交叠特别浪荡地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一男一女,不知道哪个在向他求爱。 女孩手里拿着一支玫瑰,递给裴溪洄,指指身旁有些害羞的男士,应该是在帮朋友追人。 裴溪洄没接,手都没抬一下,叫来侍应要了两杯酒,放在自己左右两侧。 他这张桌子一共就三个座位,意思很明显:我这里有人了,心里也有人了,请你们离开。 女孩儿看他拒绝得干脆,瞬间没了兴致,要拉朋友离开。 男孩儿却是个死心眼,忽然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青涩稚嫩的漂亮脸蛋,满眼孺慕地看着裴溪洄,铁了心要在今晚把他拿下。 靳寒看笑了。 小狗太能招蜂引蝶,就放出去一晚上也能给他找事。 他借着绿植遮挡,把那个男孩儿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可爱清俊的长相,个子不高,年纪不大,确实是最容易被裴溪洄吸引的那类人,裴溪洄几乎每次去酒吧都会这种类型的男孩儿堵住告白。 他一开始还算有礼貌,屈指敲敲旁边的酒杯,示意自己有朋友。 男孩儿非常执拗,不停和他说话,情绪激动时偶尔一两句音量过高,飘进靳寒耳朵里,是在说:“你有朋友为什么他还让你一个人来这种场合?大家都在看你,可见他根本就不在乎你!” 靳寒眼眉一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如他所料,裴溪洄冷了脸。 他不喜欢任何人因为任何理由诋毁靳寒,哪怕是一句无稽的指责都扎他耳朵。 他把玫瑰丢在男孩儿脚边,冷冷地说了句:“走开。” 男孩儿红了眼眶,看着要哭了,却还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裴溪洄耐心耗尽,侧过脸强压着火气对男孩儿说:“等我请你走吗?” 男孩儿被他眼底的戾气惊到,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恋恋不舍地放开手,却不甘心就这样离去:“我就这么不让您满意吗?我是真的很喜欢您。” 裴溪洄再无话可说,只能诚恳地告诉他:“哥们儿咱俩撞号了,而且,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站起身,伸手向后扯开丝带,面具掉落。 男孩儿瞬间双眼大瞪,满脸惊恐,仿佛他是一只沾上了就会倒大霉的苍蝇,不敢置信地步步后退,嘴里还念叨着:“裴、裴……” “裴老板。” 身后人群中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不知您从哪弄来的邀请函,到靳总的酒会上捣乱。” 裴溪洄转过身,看到一个意料之中的人,杜立荣。 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端着酒杯从人群中走出来,轻蔑地看了裴溪洄一眼,然后用肩膀把他撞开,恭恭敬敬地朝二楼露台遥遥举杯:“靳总。” 裴溪洄猛地回过头,和靳寒居高临下的冷淡眼神蓦然相撞,脸颊顿时烧得绯红。 哥怎么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吗? 那岂不是全都看到了? 完蛋了完蛋了!今晚保不齐又要挨揍! “靳总怎么不下来和大家一起?”宾客们闻声纷纷聚拢过来,朝靳寒举杯,邀他下来。 靳寒站在楼上,面对这样众星捧月的场面不为所动,只是对他们微一点头,然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潮,在裴溪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 就这一秒,裴溪洄像触电了似的移开视线,心脏怦怦跳。 他这反应在靳寒看来是情动,但在有心人眼睛那就是羞愧、尴尬、无地自容。 杜立荣嗤笑一声,看看他,又看看靳寒,自以为对靳寒的心思了如指掌,阴阳怪气道:“靳总,想必裴老板是来找您的吧?” 裴溪洄眼巴巴地看向哥哥,咬着下嘴唇,一颗心都被揪紧了的样子。 而靳寒只随口说了句:“我没邀请他。” 人群骚动,窃窃私语。 杜立荣昂着下巴幸灾乐祸。 裴溪洄则落寞地垂下眼睫,在心里感叹:幸好是演戏,不然他的心都要碎掉了。 他不想再看到这样冷冰冰的哥哥,怕晚上会做难过的噩梦,头低下去后就一直没抬起来。 可杜立荣却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他问靳寒:“既然是无关人员,那需要我帮您清场吗?” 靳寒面色平静地对他说:“有劳。” 扭头吩咐大豹:“等酒会结束,把车从他脑袋上开过去。” 第151章 “哎等等!瞧我,光顾着和靳总说话,都忘了问裴老板。”独立荣转头看向裴溪洄,“您平时架子那么大,三催四请都不赏光,怎么今天有兴致来‘前夫’的酒会呢?” 他重音放在“前夫”两个字上,把裴溪洄气得牙痒痒,但小不忍则乱大谋。 杜立荣今天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难堪,侮辱他的同时也是把自己当猴表演节目给人看,如此二傻子的行为不是受了别人指使做不出来。 裴溪洄咂咂嘴,摆出对着镜子练了很久的颓废表情:“没办法,茶社倒了,我还欠下一屁股债,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只能求各位叔伯救命。” “哦?几天不见裴老板就混成这样了?”杜立荣惋惜地摇摇头,然后话锋一转:“怎么,靳总难道没给你赡养费吗?再不济,折旧费?不管怎么说他也用了这么多年。” 靳寒正仰头喝酒,闻言手指猛地收紧,高脚杯“啪”一下断在手里,他想都没想,捞起上半截杯子直接砸到杜立荣的脸上! 裴溪洄心道坏了。 碎片在他脸上割出朵血花,杜立荣捂着嘴嚎叫:“靳总您不是不管了吗!” 靳寒看都没看他,对他也是对所有人说:“你们想找谁泄私愤我管不着,也懒得管,和我没关系。但在我的酒会上,都把嘴巴放干净点,别败了其他客人的兴。” 他话说完,转身就走了。 裴溪洄怕自己憋不住笑出声来,也一溜烟跑没影了。 杜立荣还不依不挠地要追他,就有人上来阻拦:“杜老板啊,你那话说得也太难听了,不仅骂他,还把靳总也骂进去了,幸好靳总不和你计较,不然就不是半张脸的事了。” 旁边人附和:“对啊,你想给他难堪,何必在靳总面前,靳总是体面人,不爱看这些腌臜事。” 杜立荣捂着脸,掌心下全是淌下来的血线,看着裴溪洄离开的背影暗暗咬牙:“靳总是体面人,我不是,今天我说什么都要和裴老板讨个说法!” 他抹掉脸上的血,愤愤不平地走到茶水间,刚端起一杯酒就看到桌上用水渍写着两个字:再试。 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他赶紧把那两个字擦了。 而在他身后几米远的窗帘缝隙外,靳寒对大豹说:“派人盯着他,他是排头兵。” - 接下来一整场酒会的时间,裴溪洄都没再出现。 有人猜测他呆不下去自己走了,还有人猜他被靳寒赶出去了,更有甚者说他被仇家堵在哪里教训呢,其实他一直都藏在二楼休息室里,抱着哥哥好声好气地哄呢。 杜立荣那话确实难听,但在裴溪洄这里杀伤力为零,因为他自己骂人比那还难听。 倒是靳寒气得面色铁青,一进休息室就踹翻了桌子。 大豹吓得够呛,几个年纪小的保镖直打哆嗦。 裴溪洄挥挥手让他们都出去,自己屁颠颠地坐到哥哥腿上:“哎呀好啦,吓死啦,在外面就和我冷着脸,回来怎么还和我冷着脸啊。” 靳寒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伸手掐住他脸蛋:“这就是你想的好主意,我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说出来,裴溪洄撅着嘴巴就吻了上去。 唇舌交缠间满是甜滋滋的味道。 靳寒按住他的腰把人勒进怀里,碾着那瓣唇问:“今天戴的什么?” “嘿嘿,橘子糖。” 裴溪洄双眼里满是雾气,被吻得呆呆的,伸出一点舌尖给哥哥看那颗橘子糖做的小钉。 靳寒本就压着火气,看他这样满不在意无知无觉的样子,眼底浪潮汹涌,拇指挑开他的嘴角,逼他把嘴巴张开到最大,长驱直入,不断加深这个吻。 就在裴溪洄整个人都要融化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的舌钉被哥哥咬住。 “唔!” 他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满是惊讶,不知道哥哥要干什么,但再这样下去他的口水就要流出去了! “哥、哥哥……放开……” 他含糊不清地求饶,呜呜叫着想要缩回舌头,但靳寒卡着他的舌钉就是不放。 小狗又急又臊,拼命拍着哥哥的后背求他放过自己,但靳寒不仅不放手还变本加厉地挠他痒痒。 裴溪洄想躲躲不掉,急得快哭出来,睁开雾蒙蒙的眼睛和哥哥对视,却看到他眼底奸计得逞般的恶劣笑意,明摆着欺负自己。 “呜……求求daddy……” 他委屈地眨巴着眼睛,用表情控诉:哥你坏死了! 耳边传来一声性感至极的轻笑,靳寒大发慈悲放过他:“好了不欺负你了。” 这样说着又解开他的衬衫扣子向下吻去。 - 大豹来敲门时,那颗橘子糖已经被他们吃化了。 只剩最后一小点,被渡到靳寒嘴里。 他放开弟弟,帮他整理好衣服,在他肿起来的唇珠上吻了一下以示安抚,这才问:“怎么了?” 大豹说:“酒会结束了客人还没尽兴,在包间喝上了,点名要让……小洄去陪酒。” “知道了,我等会儿和他一起下去。” 做戏就要做全套,免不了这一遭。 裴溪洄刚被哥哥哄完,心情正好,看那些大老板的丑恶嘴脸都不觉得太令人生厌。 他和靳寒前后脚入席落座。 靳寒自然是主位,裴溪洄则坐他对面,杜立荣旁边。 第152章 上来先是一拨毫无新意的冷嘲热讽,裴溪洄全当有人在自己耳边放屁,杜立荣又讲起他的茶社,惺惺作态地问他:“怎么不开了?” 裴溪洄愁容满面:“没钱,开不起了。” “差多少啊,说出来没准叔叔们能帮你。” 裴溪洄信口胡诌:“要一千多万。” “就这么点啊。”杜立荣说,“我每年打发要饭的都不止一千万了。” 裴溪洄听得想笑:“那杜老板也打发打发我啊。” “行啊,你把这杯酒喝了,我给你一百万。” 杜立荣倒给他一杯白酒。 裴溪洄也不扭捏,端起来就喝了:“给钱。” “好!裴老板海量!” “我杜立荣言出有信,该给你的钱绝不会赖掉,你先喝着账稍后一起结。” 他拿过包间里的半人高大花瓶,把桌上所有的白酒红酒啤酒不管什么酒,只要能打喝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里面,然后“砰”一下放到裴溪洄面前:“你把这瓶酒喝了,我给你一千万!” 裴溪洄没动,低着头沉默良久,然后抬起脸看向靳寒。 桌上所有人都在看靳寒。 裴溪洄在求救,其他人在等他表态。 而靳寒事不关己地提起自己的酒杯,食指在杯沿上快速敲了两下,大豹收到指使,转头出门。 “哥……” 裴溪洄可怜兮兮地哀求他,泪水泅在眼眶,下一秒就要滚落。 靳寒面无表情,看都没看他一眼,放在桌下的手却已经攥到指尖泛青。 有人打趣他:“靳总好冷酷,怎么也不帮帮前夫。” 靳寒嘲讽道:“不吃点苦头,永远学不乖。” 裴溪洄紧绷的肩膀瞬间塌陷下去,知道不可能有人帮自己,心如死灰,起身举起花瓶:“好,我喝,希望叔叔伯伯们帮忙做个见证,等我喝完,杜老板要兑现承诺。” “等等!”杜立荣按住他的手,“我突然觉得这么喝没意思,不如换个方式?” 裴溪洄在心里把他骂了一万八千遍:“你还想干什么?” “呵。”杜立荣一把抢过酒瓶,把酒水倒在自己的皮鞋上,示意他来舔:“裴老板,明码标价,你把我的鞋擦干净,我不仅给你一千万,以后你茶社再缺钱我包了!”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 “嗡——嗡——”的尖啸此起彼伏一阵又一阵,窗外浓烟滚滚从楼下往上奔涌,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客人大喊着“着火啦!”四下奔逃。 包间大门被一脚踹开,大豹冲进来:“老板们!楼下失火了,快跟我走!” 桌上这些大老板全都年过半百,家财万贯,一个比一个怕死,霎时乱作一团,跟着大豹往外跑。 杜立荣喝多了反应迟钝,落后半步,成了最后一个。 快到门口时从背后伸出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按住他。 杜立荣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糕。 靳寒掐着他的肩膀,裴溪洄捂住他的嘴巴,两人面无表情地把他拖回门内。 “杜老板,喝完酒再走啊。” 大门砰一下关上。 “妈的你们阴我!你们不得好死!” 杜立荣已然知道自己中计,什么都顾不上,拼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扔到窗外。 只听“嘎巴”一声骨骼断裂的声响,靳寒一拳砸断他的手腕骨,抢下手机扔给身后的保镖:“去查他今晚在和谁通话。” 杜立荣疼晕了过去,裴溪洄把他丢在地上。 “小洄!”靳寒把弟弟扯进怀里用力抱了抱,“我要下去了。” 火灾是一场乌龙,他要下去解释。 而且如果真如他所说,杜立荣是大k同伙派来试探他们的排头兵,那同伙一定躲在暗处观望,他留在这里太久会让人起疑。 “我知道,你走吧。” 裴溪洄垫脚在哥哥脸上印下一个吻,目送他离开。 房里只剩他、杜立荣,还有两个保镖,他一会儿还要装作失魂落魄的样子走出大楼,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狼藉,头发也被酒水打湿,和保镖说:“你们看着他,我去洗个手。” 不知道是不是太长时间没喝酒,冷不丁一喝受不了,裴溪洄走在楼道里就觉得脚下虚浮,像是踩在云端,浑身上下都变得燥热难耐,一股热流往腹部奔涌,喉咙里干渴得要往外冒火。 他难受得想把自己扒光,虚软的双手胡乱扯开衬衫,踉踉跄跄地扑进水池里,边冲水边骂:“他大爷的怎么……一杯白酒后劲儿这么大……一杯白酒?” 裴溪洄猛地抬起脸来,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 坏了。 第54章 轮船旖旎 鼻腔里喷出一道滚烫的热气,被西装裤箍住的地方隐隐作痛。 药效开始发作,裴溪洄浑身着火似的,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水龙头变成好几个还晃来晃去。 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他渐渐站不住,顺着墙壁滑下来,瘫在地上,直到脑子里除了发泄以外再没有其他念头,他才意识到那杯酒里被人放了什么。 杜立荣这个王八蛋!老畜生! 如果今天不是演戏,而是他真的被靳寒厌恶弃之不顾,那酒桌上受辱自不必说,等宴席结束后他孤身一人又被下了这种药,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第153章 “大爷的……回去老子就把你几把剁了……” 裴溪洄挣扎着想起身,但力气和神志一起飞速流失,双手在地面上撑了好几次都没能起来。 他想要喊人,可用尽全力发出的蚊子叫声连卫生间都传不出去。 眼下的情况必须赶紧叫人来帮忙,他一咬牙把手砸在墙上,剧烈的疼痛终于让他找回一丝理智,急忙摸向自己的口袋,这才发现手机在他刚才摔倒时甩了出去。 他用力晃晃脑袋,视野勉强清晰,看到手机掉在水池底下,强忍着难受爬过去捞起来,刚要解锁,一道极为小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完蛋。 裴溪洄闭上眼睛暗骂一声,握住手机快速连续地按了三次关机键,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几乎是刚一放好就被一针扎进后颈。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透过地板反光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 意识在一片黑暗中不断下坠,身体仿佛置身火海,每一根神经都被烧得灼烫。 裴溪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扇打开的车窗露出几颗星星,有微弱的光洒在脸上。 双手还是虚软得抬不起来,沉重的眼皮不停打架,也不知道哥哥有没有接到他的消息——他的手机里有个报警装置,遇到危险时连续三次按下关机键,就会向哥哥发送求救信号。 “嘶……” 直挺挺翘着的地方疼得发麻,他倒吸一口凉气,迟钝地发现车已经停了。 车窗大开,车内空无一人。 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海浪声此起彼伏。 他伸手摸向口袋,手机不在兜里,衬衫不知道被谁扯开了,湿乎乎地贴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味,好像有人往他身上泼过酒水。 什么情况? 裴溪洄一下子慌了神,赶紧把衣服拢好,脑袋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猜测,他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红彤彤的脸蛋骤然吓得惨白。 靳寒没来吗? 这么一会儿功夫到底能出什么事? 他慌乱地低头检查自己身上,寻找有没有奇怪的痕迹,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不烫,他一时也分辨不出到底有没有出事。 两道沙沙的脚步声忽然逼近。 他心尖一颤,抓过一个水瓶握在手里,充作武器。 车门没锁,还开着一条小缝。 他做好心理准备,乍着胆子把头探出窗外。 只见一片深灰色的海滩上,潮水卷着白沫猛烈地拍向礁石,远处蔚蓝色的海面上停着一艘灯火通明的游轮,几柱昏黄的灯光破开夜色直照向滩涂。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车外五六米的地方,上半张脸融进黑夜,下半张脸被光照着,有明灭的火星在他指尖闪动两下,他徒手熄灭烟蒂,只剩唇间吐出的一缕白烟。 即便隔着再远的距离,裴溪洄都能认得出,那是靳寒。 让他只是看着就觉得安全。 原本的恐惧和不安一扫而空,他吸吸鼻子,几乎想要立刻扑进哥哥怀里。 但靳寒一步一步走到亮处,隔着两条小臂的距离站在他面前,露出来的一张脸阴沉如水,眉眼间满是戾气,提着那瓶被加了料的酒冷冷地对他说:“滚下来。” 裴溪洄一怔,心脏被戳开个小洞。 他本来就被那药弄得神志不清,又担惊受怕一路好不容易看到亲人,结果一声“哥”都没叫出口就被凶,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哥哥……” 我不是故意被下药的,我已经很努力在自救了,能不能先抱一下再发火啊,我真的很难受…… 他打开车门跳下去,双腿一软直愣愣跪在沙滩上,手往沙子里一扎才发现不对劲儿。 怎么车门底下的沙子比旁边高出这么多?都快垒成一坨小沙山了,就像有人知道他下车时一定会站不稳跪倒,提前铺的一样。 混沌不清的脑子慢半拍地察觉出蹊跷,裴溪洄抬起脸来,看向靳寒:“……靳总?” 靳寒没头没脑地来了句:“这么多人看着,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这么多人…… 裴溪洄不解地看看他,又小幅度转着眼睛看看四周,发现车门下有两排脚印。 一排是靳寒的,指向他脚下。 一排就歪七扭八凌乱很多,指向车后的树林。 那一刹那,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靳寒话里的隐喻——有人在树林里看着他们,可能还不止一个。 闷在心头的委屈荡然无存。 裴溪洄憋着笑,爬起来扑向靳寒:“靳总,帮帮我……我好热啊……” 靳寒后退半步,假意没躲开,被他扑个正着。 裴溪洄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我昏迷之前看到了何宝生。” 靳寒扯开他的手臂:“我来之前他正把你往车下搬,看到我就跑进树林里了。” “我的衣服是?” “我解开的,你热得厉害,我给你淋了点水。” 裴溪洄安下心来,被哥哥扯开,顺势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软乎乎的沙子垫着并不疼,他却哼哼唧唧地抱怨:“前夫好凶啊,我屁股都要开花了……” 靳寒瞪着他:“你叫我什么?” “前夫啊。”裴溪洄爬起来,锲而不舍地往他身上扑,都这样了还忍不住作死。 第154章 靳寒气得想给他一脚。 “再乱叫我就抽你。 裴溪洄偷笑,假装摔倒跪到他脚下,树懒一样挂在他腿上,小声问:“会是何宝生吗?” “不会,三年前你出事时他不在枫岛,顶多是个被威逼利诱的同盟。” “咋不直接把他抓了,看着就烦。” “他像是来和人交易的,别打草惊蛇。” “好,那一会儿怎么操作?” “我先走,何宝生一定会出来,你不要多呆,在他出来之前跳进海里,有人接应。” 靳寒话刚说完,裴溪洄猛地蹿起来扑进他怀里,两手抓着他的衬衫“刺啦”一声撕成两半,一大片麦色胸膛明晃晃地撞到眼前,壁垒分明的块状肌肉上还带着一层性感的薄汗。 裴溪洄脑子里开始放片儿。 想起自己以前总骑在哥哥的腹肌上像小狗一样撒欢,一格一格的坚硬仿佛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光是堪堪蹭到都让他浑身痉挛。 “哥,我不行了……” 他不管不顾地抱住靳寒,双腿岔开往他身上跳。 靳寒又心疼又烦躁,要不是有人看着,他早就把裴溪洄抱回车上好好安抚了。 “好孩子,再忍一会儿。” 他强硬地扯开弟弟的手臂,把人轻轻丢在沙堆上。 裴溪洄嚷嚷着喊热,双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服,眼看着又要失去理智。 沙滩上到处都是贝壳和海蜇,任由他撕开衣服滚来滚去,不是划伤就是被蛰。 靳寒没办法,手伸下去掐住他的脖子逼他抬起头来:“小洄,看着我。” “唔……”裴溪洄乖乖抬起脑袋,满脸潮红,狗狗眼湿得要往外溢水,茫然地看了他几秒后露出个傻乎乎的笑:“daddy……我好难受……你抱抱我好不好,求你了……” 他侧过头把脸贴在靳寒掌心,滚烫的脸颊被他温凉的掌心冰着,舒服得小声呼气。 靳寒心都要融化,大手向下扯开他的领口:“再忍五分钟,哥给你降降温。” 他举起手里的酒瓶,里面装的是温水,不由分说地浇在裴溪洄身上,顺着脖子流向衬衫。 裴溪洄第一下被浇得浑身激灵,适应之后又觉得凉快,张开嘴巴要喝。 靳寒不给:“是生水。” “可是我好渴呀……”他眨巴着眼睛哀求哥哥,“一会儿能给我喝别的吗?” 靳寒眼底一暗,咬牙切齿,压着股就要忍无可忍的火气说:“一会儿你最好给我全喝光。” 他佯装生气,把手里的酒瓶砸到离裴溪洄很远的一块礁石上,而后扬长而去。 裴溪洄被丢弃在滩涂上,望着哥哥的背影,本能地爬起来追上去,摔了一跤,再起来,再追,再摔,反复几次后他仿佛万念俱灰般瘫在地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一边感叹偶像剧真不是人演的,一边幻想等会儿要用什么姿势开荤,余光瞥到树林里冒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知道时机到了,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大海。 - 夜间海水冰凉,缓解了几分燥热。 他先在浅海区装模作样地扑腾几下,演足为情自杀的戏码,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深水区。 刚扎进去就被一只大手捞住,嘴巴里被塞进个氧气阀,源源不断的氧气涌进来,呼吸瞬间通畅。 一个穿着潜水服的男人游到他面前,丢给他一只氧气瓶。 裴溪洄乖乖把瓶抱在怀里,吸着氧嘴边就咕嘟咕嘟地冒出一串泡泡,眼睛还瞪得圆咕隆咚的,像只好奇心很重在观察人类的海豚。 男人似乎是看他这样子可乐,抬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裴溪洄一愣,不用摘潜水镜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整个枫岛会这样呼噜他脑袋的只有老裴一个。 因为三年前的事,他看见老裴还有些别扭,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往游轮的方向潜。 潜一半太累了想罢工,他就往老裴身上一栽。 裴听寺赶紧接住这祖宗,跟大海龟背上驮了只小海龟似的,背着他上了游轮。 靳寒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游到船上,不顾自己浑身湿透,扯过条浴巾就去接裴溪洄。 老裴托着他的屁股让他往梯子上爬,裴溪洄五迷三道的爬两阶掉一阶,急得人抓狂。 最后还是靳寒赶过来,跟拎只小鸡子似的一只手就把弟弟拽了上来。 裴溪洄钻进他怀里时已经没有半分理智可言了,一边喊哥一边叫疼,手脚并用把自己扒得光溜溜。靳寒用大浴巾裹住他,安抚地亲亲额头说不怕了哥抱着。 裴听寺不知道他中了药,还以为孩子怎么了,火急火燎地去找医生,带着乌泱泱一帮人跟在靳寒后面跑,眼看着要跟进船舱了靳寒忽然转身看他:“你还要再跟?” 老裴听不出他话里有话,满眼都是儿子:“他怎么了?快先让医生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靳寒直白得可怕:“他被下药了,帮忙站远点。” “……”裴听寺老脸一红,脑子毫无防备地被机关枪突突成筛子,但好在他活到这把年纪也算古今中外见多识广,只僵了片刻就把身后的人全轰走,还不忘叮嘱靳寒:“对他温柔点!” 靳寒讨厌别人对他和弟弟的私生活指手画脚:“我有数,不用你管。” - 第155章 船舱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好,但情况紧急只能将就。 浴室里没有开灯,昏暗狭窄的方寸之地,暧昧分子如同深水炸弹般轰然爆裂。 靳寒抱着裴溪洄泡在浴缸里,水汽中弥漫着玫瑰油的味道,呛得人口干舌燥。 他中药已有大半个小时,再不解掉药性怕是会损伤肾脏。 浴缸里好滑,他被架在哥哥身上,嘴里肆无忌惮地什么都喊。 哥哥,daddy,好舒服,再重一些,可以很凶很凶,天呐好厉害…… 靳寒被裹得头皮发麻,几次险些失控,又怕收不住力道伤了他,忍得直爆粗口,让他闭嘴。 第一次之后裴溪洄恢复了些理智,就开始作妖,非说自己口渴,要他兑现在沙滩上的承诺。 靳寒那张脸,连情动都不外露,乍一看会觉得他做这种事只是应承敷衍,但言语间偶尔露出的急切和粗野骗不了人。 他随手拿过浴巾给弟弟一裹,确认他不会着凉后,就堵住那张一刻不停地往外冒小甜话的嘴巴,把人往下一按:“行了,跪好。” …… …… …… 四个小时,做了三次。 裴溪洄吃了个饱。 游轮正好靠岸,靳寒马不停蹄地带他去医院做检查,除了有些发炎外并无大碍。 他俩这一晚逍遥快活什么都不管,裴听寺和大豹忙得脚打后脑勺。 先是根据杜立荣的手机通话锁定了一片老旧小区,当晚负责跟踪何宝生的人亲眼看到他拐进那片小区里。杜立荣,他,还有当年大k的同伙确定勾结在一起。 第二天,又一则爆炸性新闻在枫岛大肆传播——有图有真相,疑似得闲茶社老板裴溪洄为情自杀深夜跳海,幸被路过渔民所救捡回一条命,现在中心医院就诊。 中心医院十七楼,裴溪洄侧着身子面向墙壁躺在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和靳寒离婚短短几月,他已经瘦得脱相,缩在被子里只有扁扁的一小团,几乎看不到呼吸起伏。 裴听寺昨晚收到紧急任务离开枫岛赶赴雨林,靳寒出差去了外地,夏三儿和陈佳慧都避嫌不和他来往,冷清的病房里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按铃都没护士愿意过来。 瓶子里的药早就输光了,没人给换,裴溪洄只能自己关上阀门苦苦等着。 身后病房门被悄然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 “裴先生,要换液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情绪起伏,还透着一股金属的质感,就像数字后期合成。 裴溪洄缩在被子里没有反应,脚步声渐渐逼近,医生从药箱里拿出一支淡蓝色的针管,管身上标注着【致幻剂】的字眼。 他拔掉针帽,轻轻掀开裴溪洄的被子,拉下衣领,露出脆弱不堪的后颈。 针管没什么重量,针尖细入牛毛,可他握在手里却止不住地发颤,大滴大滴的汗从他的额头滚落,“啪嗒”、“啪嗒”砸在托盘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还没成功下手,病房角落的医用屏风后传来一声轻而又轻的叹息。 “你抖什么呢?” 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问他。 “拿针就像拿茶,手臂一定要稳,稍微抖一下茶水就溅在手上了,我不是教过你吗?” 屏风缓缓拉开,裴溪洄和靳寒坐在后面,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这个半大孩子。 第55章 不要太恨我 龙龙的表情并不意外,甚至还朝裴溪洄笑了笑。 床上躺着的和裴溪洄身形极为相似的男人坐起来,抢过他手里的针管。 他被抢也不挣扎,痛痛快快地给人家了,像是终于送走一块烫手山芋,如蒙大赦。 病房的门再次打开,老裴带着大豹闯进来,几名保镖围在龙龙身侧,抢过他背上的包,搜查他身上有没有武器,最后脱下他那件白大褂。 龙龙全程都很配合,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裴溪洄脸上。 裴溪洄也看着他,却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表情去看他,直到他的白大褂被扒下来,露出里面那件米白色圆领对襟汗衫——他十八岁第一次上台表演茶艺时,裴溪洄做给他的。 十八岁长大成人,一只脚迈入大人的世界,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肩负着师傅的希望,这第一件表演服,就合该由师傅来准备。 裴溪洄特意去玉手街,找手艺最好的绣娘给他定做了这件衣服,上面每一颗扣子都有讲究。 第一颗扣子上绣茶叶,第二颗扣子上绣麦穗,第三颗扣子上锈太阳,第四颗扣子上绣吉祥。 寓意他旦逢良辰,顺颂时宜。不忘初心,所愿必得。 龙龙听不懂这些话,傻兮兮地问他:“啥意思啊?” 裴溪洄一颗一颗扣子帮他系好,再拍拍衣襟,笑着说:“就是希望幸福美好常伴你。” 龙龙也笑起来,他比裴溪洄矮一点,垫起脚把自己圆圆的脑袋靠在他肩上,“这样啊,我以为会有祝我事业有成,把茶道发扬光大之类的。” “害。”裴溪洄一摆手:“用不着,咱们家不要求这个,乐呵就行。” 他是裴溪洄捡的第一个孩子。 那年冬天,整个枫岛都在下雪。 裴溪洄和哥哥去后海旁边的树林里救被大雪盖住的小动物,结果小动物被找到,却在一个枯萎的大树洞里看到了窝成一团瑟瑟发抖的龙龙。 第156章 裴溪洄问他家在哪里? 他说家没了,被大雪压塌了。 又问他那你爸爸妈妈呢? 他说没爸没妈,我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 他发着高烧,说完这些就晕了过去,裴溪洄和靳寒把他送去医院,两个人守在病房外面的时候,裴溪洄就一直眼巴巴地看着靳寒。 靳寒知道他有想法,让他直说。 裴溪洄就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哥,我能养他吗,我收个小徒弟。” 他当时二十出头,自己都没长大多少,整天无所事事,跟在哥哥身后瞎跑乱颠的,哪会养孩子? 可是不养又该怎么办呢? 龙龙年龄超了,孤儿院是不收的,身板又弱,不能干重活,想来想去好像只有放在自己的茶社里才能让他体面地挣一口饭吃。 而且他看龙龙第一眼就觉得投缘,真心喜欢这个小孩儿。 他不像靳寒那样会养孩子,会教导人,只想着我的徒弟不用有多大出息,我有出息就好了啊,他只要正直善良,开开心心就好。却没想到这两个要求,他哪个都没做到。 “你还穿着这件衣服干嘛呢?” 裴溪洄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龙龙面前。 龙龙叫他:“师傅。” “嗯。” 裴溪洄像往常那样应答。 “是谁教唆你的吗?杜立荣还是何宝生?” 龙龙一愣,随即笑了:“没有,是我在教唆他们。” 他顶着那张圆乎乎的极具迷惑性的脸蛋,任谁看了都无法把他和大k那样的魔鬼联系起来。 裴溪洄不知道该说什么,换成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他都不会比现在更难过。 他扭过脸呼出一口气,声音颤得厉害:“你今年才多大,做这种事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 龙龙嘴唇翕动,开合好几次才发出声音:“坐牢……不好吗?坐牢了就了结了,你不用再担惊受怕,我也不用再被折磨,我俩都解脱了。” “这是解脱吗!你一辈子就毁了!” 他气得一巴掌甩在龙龙脸上,龙龙被打得偏过头去,不觉得屈辱,只觉得可笑。 明明他现在最该气的是我要害他,而不是我毁掉了我自己的后半生。 “毁不毁的已经这样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扯过病床边的两个椅子,一个给自己,一个给师傅。 两人相对而坐,就像夏天夜晚在茶社里围着水井边看动画片边吃西瓜一样。 “怎么发现的?”龙龙问他。 裴溪洄懒得说,语气敷衍道:“大花。” 龙龙一下子就懂了。 裴溪洄给大花做的那个小窝,在茶社里最隐蔽的一丛假山石里,外人根本找不到。 大花以为自己有了小猫崽,要保护宝宝,藏在窝里从不出来,叫都很少叫,所以能找到它还成功带走的人,一定对茶社很熟悉。 “原来那个时候就怀疑我了。” “没有。”裴溪洄笑里带着嘲讽,“我那时候不是被你吓疯了吗?去哪怀疑你?” 龙龙表情一僵,视线游移着不敢落在他脸上,转而去看他身后的靳寒。 靳寒像坐在高堂的法官,冷静又厌恶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坨沾在自己孩子身上的垃圾。 龙龙面对裴溪洄时还能强装成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对着他却是每一秒都觉得窒息压抑。 “不是师傅就是靳总了,您发现了什么?” 靳寒说了两个字:“花椒。” 裴溪洄之前在悦来酒庄吃饭误食过花椒,吐得昏天黑地,差点把胆汁给呕出来,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两粒花椒是厨师炖汤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难道不是吗?” 龙龙不觉得这里有什么破绽。 “不可能是厨师掉进去的。”靳寒语气笃定。 “有一次外面的饭店给他做菜,经我提醒还放了花椒,从那以后我再提醒他们别放什么,都会派人去他们厨房里把那些东西全撤出来,厨房里都没有的东西,你告诉我厨师怎么掉进去?” 龙龙恍然大悟,裴溪洄则是一脸懵,眨巴着眼睛看哥哥,像是在说我咋不知道。 靳寒没搭理他,揉揉脑袋打发了。 “服务员告诉我他吃错了东西在卫生间呕吐,我就叫人去查那条街的监控,他进去之前悦来酒庄后门翻进去一个女人,你做了天衣无缝的乔装,但忘记盖住身上的茶味。厨师说那个女人身上有股很怪的茶叶味,甜滋滋的后劲发苦,那天得闲刚推出新品茶就是那个味道。” 龙龙甘拜下风,笑得很勉强:“原来是这样,靳总活儿确实细,怪不得三年前大k压根没想过动你,而是找靳炎做替死鬼。” “三年前逃走的人是你吗?”裴溪洄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龙龙供认不讳:“对。” “所以三年前你就害过我,没把我害死,三年后又回来!”裴溪洄猛地站起身,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扯起来,“杜立荣给我下药也是你指使你的?你不知道他会对我做什么吗?!真把我害死了你才满意?你良心被狗吃了啊!” “我没有!”龙龙握住他的手,眼眶瞬间红了。 “三年前我没害过你!大k不让我进去,我是误闯进去的,你当时那么小,被折磨得那么惨,我求他放了你,不要再做下去了,你已经疯了,可他不听我的!我冲上去拉你他就打我,后来靳寒和裴听寺闯进来,他就把我推出窗外了。” 第157章 裴溪洄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怔愣两秒,又一波怒火蹿起来:“那药呢?我是你师傅你任由别人给我下药?!我教你要做个好人你他妈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不会的,不会出事的……”龙龙塌下肩膀,声音疲惫又无力,“那个药只是试探靳寒还会不会管你,我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不会让你出事……” “哈。”裴溪洄觉得特别可笑。 “你说不会出事就不会出事?你能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会出问题吗?你能保证那个药不会对我的身体造成损害吗?你给自己犯下的所有错都找了理由,就是不忏悔一句,我是不是还要可怜你,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呆在我身边真是不容易啊?你做都做了,还他妈假惺惺的干什么!” 他一脚踹翻龙龙的椅子,脸颊因愠怒而涨得通红,偏过头看向墙壁的瞬间,一滴泪滑了下来。 龙龙看着师傅湿红的眼尾,无可辩驳。 “师傅说得对,做都做了,没什么好辩解的。“ “我当年一心救你,你爸却杀了我爸,就注定我们做不了师徒。把这支致幻剂打进你身体里,是他的遗愿,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做。” 裴溪洄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你说你爸……大k是你父亲?” “他是我的养父。” 龙龙提起他时,眉眼间带着孩子眷恋父亲的笑意。 “可他把你教坏了!” “并没有。”龙龙摇头,“他没有把我当成杀人工具抚养,相反的,他是一位称职的父亲。” “靳总怎么把你养大的,他就怎么把我养大的。” “他在你们眼中是魔鬼,是杀人犯,但在我看来,他真的很好很好。” 他从没对龙龙诉说过仇恨,也不曾提及自己惨死的儿子,他像世界上每一位平凡普通的父亲那样,起早贪黑,挣钱养家,赚到的每一分钱都给孩子花。 夏天四十多度的高温,他披星戴月地抢收水稻,把龙龙背在背上,弯着腰挥动镰刀。 龙龙醒过来朝他咯咯笑,要他讲故事。 沉默寡言的父亲并不会讲什么童话,就给他讲自己当雇佣兵那些年的传奇之旅。 裴溪洄总觉得龙龙身上有种土地的特质,淳朴干净,同时这淳朴里又掺杂着几分很虚幻的侠义,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像个古代穿越来的小剑客。 现在才知道,他就是大k养在乡间,听着冒险故事长大的孩子。 “你口中的大k和我们认识的大k是两个人。”裴溪洄说,“但不管你给他上多少层亲情滤镜,都不能否认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 “他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要为他报仇,那……那我呢?” 裴溪洄指着自己,眼泪一行行滚落。 “我对你很差吗?” “我没有用心养你吗?” “我给你买了车,买了房子,每个季度都给你做新衣服,我把我会的都教给你了。你没爸没妈,我和我哥也不可能有孩子,我说等你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就把得闲给你,或者我给你新开一家茶社,我们一起给新茶社起名字,我说叫龙龙茶馆,你说不好听,要叫念洄。” “你那时候就在想着害我了吗?” 裴溪洄苦笑一声,喉头哽咽,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践踏成草芥。 “也对,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想害我,就我傻了吧唧的还想做个好师傅呢……” “小洄。”靳寒搂住他肩膀,老裴也凑过来,大手放在他脑袋上。 裴溪洄低着头,万千情绪齐齐涌上心口。 他问靳寒:“我做人是不是真的很失败啊?” “你一和我离婚大家就都挤兑我,就连我自己的徒弟都要害我,你当初不让我带徒弟我还不服,觉得自己能带好,可这都是什么事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靳寒还没开口,龙龙走到他面前。 “不是的,师傅。”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帮裴溪洄抹泪,最后僵在半空,又缓缓垂落。 “你把其他徒弟都教得很好,只有我不好。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 楼下响起刺耳的警笛声,没几分钟病房的门就被敲响。 龙龙知道自己该走了,看向裴溪洄:“师傅,我能最后再给您泡壶茶吗?” 裴溪洄沉默片刻,抓住靳寒的手。 靳寒会意,让大豹出去争取些时间。 病房里没茶桌,龙龙就把两张凳子拼在一起,拿过自己的背包,里面放着一套包装严实的茶具。 冰裂纹白瓷茶盏。 裴溪洄让他拿这套茶具去参赛,之后就再没要回来,原本是想传给他的。 龙龙叮叮当当地摆弄起来,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处处都透着裴溪洄的影子。 他脸上带着稚气的笑,想起裴溪洄给自己上的第一堂课。 “师傅说,喝茶最忌心浮气躁,不要因为自己会摆弄二两茶叶就自视甚高,这东西往前倒几千年就是个解渴的饮料,记得喝茶的初衷,茶叶才不会让你染上铜臭。” 他抬起脸来,向师傅展示杯里的茶叶,说出裴溪洄当年对他说的话:“所以这第一壶茶呢,我们就喝最普通的,绿茶,清新解渴。” 裴溪洄坐在他对面,眼泪滴进茶水里,溅起一圈涟漪。 靳寒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想起有一年春节,龙龙无处可去,裴溪洄叫他来家里过年。 第158章 当时两个小孩儿也是这样,抱一张小桌子,在客厅相对而坐。 裴溪洄臭屁兮兮地表演了一套花活儿,龙龙特别捧场地给他海豹式鼓掌,鼓完掌问:“师傅,这样一定能让茶叶变得更好喝吧!” 裴溪洄一扬下巴:“不能,纯装逼的。” 俩孩子哈哈大笑起来,圆圆的脑袋碰在一起,像两只无忧无虑的小动物。 靳寒当时就想,或许让裴溪洄收两个徒弟也不错。 师徒传承是比血缘亲情都不弱的羁绊,等他走了,这些徒弟可以陪在弟弟身边。 可现在看来,除了他们彼此,没有任何人可以信赖。 龙龙将茶叶放进盖碗,像最后一次般,使出自己会的所有招数。 温杯、醒茶、提壶摇香、环绕闻香、倒水、刮沫、搓茶、碟舞、出海、翻杯展茗……最后把清亮的茶汤倒进公道杯,再分出两小杯,先给裴溪洄,再给自己。 裴溪洄已经收起眼泪,只下眼睑上挂着一颗欲坠未坠的泪滴。 他抬手抹了,去端茶杯。 龙龙却挡住他的手:“你不喝,师傅,两杯都是我的。” 他隐隐意识到什么,但已经晚了,龙龙端起两杯茶全喝了,又把公道杯里剩的薄薄一个底喝了。 喝完就那样坐在那里,孺慕地看着他。 “师傅前几天教我的那招挽茶,是怎么弄的来着?我手笨,咋都学不会。” 裴溪洄泅满水光的眼底慢慢弯成个月牙,他含着泪说:“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他拿过徒弟的茶杯倒扣过去,有血滴在手上。 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 龙龙倒在他怀里,白瓷茶盏摔碎一地,裴溪洄愣愣地接住他,捂住他往外呕血的嘴巴:“你为什么啊?你是犯罪未遂,不会判很久的。” “不了……”龙龙说,“我装得好累啊,我想去找我爸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递给裴溪洄:“你喜欢吃我种的瓜,我就把种瓜的步骤写下来了,你再收一个徒弟,让他种给你。” “清河小区八栋二单元303,大花在那里……我没有伤害它,是不是还不算罪大恶极?” 裴溪洄泣不成声:“不算……” 龙龙安心地闭上眼睛:“那师傅不要太恨我,好不好?” “死的是我爸爸,他要我杀了我师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没人教过我……要是我那天冻死在树洞里就好了,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出自《诗经》中的《大雅》 晚上10点还有一章二更,是完结章,记得来哦。 第56章 我养大的【正文完】 鲜血将扣子上的麦穗染得暗红,裴溪洄把龙龙葬在了一座能看到滚滚麦浪的山上。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九月。 大花接回来已有半月,因假.孕隆起的肚子终于瘪了下去,但新的东西又顶了上来。 在龙龙那里住的几天,它胖了三斤,现在满肚子都是小肥肉,正被裴溪洄强制减肥。 安葬龙龙后,靳寒问他还要不要再收一个徒弟。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窝在哥哥怀里闷声说:“这个世界上不会背叛我不会害我的人只有一个,我有他就够了。” 再过一个月就是靳寒的三十三岁生日。 去年没有过好,今年要早早准备。 裴溪洄每天都神秘兮兮地偷着鼓捣礼物,靳寒凑过去想看一眼,他捂住哥哥的眼睛就耍赖:“谁偷看谁小狗!” 靳寒拿他没办法,按在腿上乱亲一通,把人亲得迷迷糊糊软在怀里,就拍拍背哄他睡觉。 他很怕裴溪洄做噩梦。 从南屏山顶回来后,他本想让徐呈再给他做一次催眠,把想起来的关于那晚的记忆清除。 但裴溪洄拒绝了:“我已经清醒地知道那个人不是你,那不管再想起什么都不会再害怕。” 靳寒失笑,在他头顶敲了个烧栗。 裴溪洄摸着被敲的额头有些意外地问他:“所以这是同意了吗?” “嗯。”靳寒很郑重地对他说,“过完今年你就二十四岁了,大孩子了,有些事我该放手让你自己来做决定,哥相信你能处理得很好。” 说完又不确定地问:“是能处理好吧?” 裴溪洄刚被鼓舞起的士气一下子垮掉:“当然可以!一定可以!哥相信我!” 靳寒点点头:“行,回头给我签个保证书,自己做决定的事,犯一次错抽你一顿巴掌。” 裴溪洄气得扑上去咬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找借口揍我!” 平凡如斯的日子里,时间的脚步变得很慢很慢,像是海边浅浅浮动的波浪。 当年那两棵在大海上相遇的小树苗,已经将根系扎进彼此的血肉,一岁比一岁茁壮。 爱是灵魂的酵母。 学不乖的弟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贫瘠的国王在弟弟的守护下变得自由而富足。 九月的第一周。 他们俩做了场小手术,把身体里的定位器取了出来。 微创摘除,只留下一道细小的疤。随着时间推移,疤痕也会融进皮肤。 裴溪洄怕以后找不见,拿油彩笔在哥哥手臂上画了个猪头,那道疤痕就是小猪的眼睛,他有事没事就在那只猪头上亲两下,和哥哥说:“这里印着我的名字。” 第159章 有一天靳寒在码头干活,太热了把袖子挽起来。 猪头全方位暴露,他被公开处刑。 论年纪都是他叔叔伯伯的老水手们,叼着烟枪笑话他:“小靳啊,家里孩子多大了啊,还往哥哥身上贴贴画呢?也不能啥都惯着啊。” 靳寒脸都没红一下,拿毛巾擦过手上的汗,还要小心别擦掉那只猪:“圈地盘呢,由他吧。” 九月的第二周。 得闲茶社重新开张。 那天靳寒推掉所有工作,全天都在茶社坐镇。 裴溪洄倒落得清闲,躲在后面偷懒。 靳寒带着一帮大老板坐船过来时,他正蹲在葡萄架下不知道鼓捣啥呢。 正午太阳毒辣,将青石板路烤得油亮。 他穿着件浅色老头衫,黑色喇叭裤,后背还背着顶圆圆的小草帽,用根系带绑在脖子上。 靳寒带着人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就看到弟弟蹁着腿坐在葡萄架下,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葡萄。 白白净净的脸蛋被晒得红扑扑,额头上还滚着一圈豆大的汗珠,和市集上吆喝着卖葡萄的农家娃娃也没两样,看起来可爱又淳朴。 靳寒嘴角弯起个漂亮的弧度,眉眼间满是宠溺。 前几日还面目可憎的大老板又披上和蔼可亲的皮囊:“小洄,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是悠闲啊。” 裴溪洄一惊,嘴里一颗葡萄猛地咬破,迸溅的紫色汁水沾了他一嘴。 “哥!” 他嗖一下蹦起来,顶着个比太阳还耀眼的笑,颠颠跑过去站到哥哥面前。 “你过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开船去接你啊。”又看向他身后,“叔叔伯伯们好。”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精,没人会不识抬举地提起那场乌龙,能被允许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靳寒筛选过的,至于杜立荣之流,早已在岛上查无此人。 大老板们搜肠刮肚地把他一顿海夸,听得裴溪洄耳朵长茧,小狗似的可怜兮兮地向哥哥求救。 靳寒捏捏他的手,让他给客人介绍下自己的植物园。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作洗耳恭听状。 裴溪洄不太耐烦地应付:自己种的葡萄,还没熟的桃子,水井里的桶提上来里面放着个油绿油绿的西瓜,还有一小盘忙着发芽的麦子。 “麦子是做什么的?” “麦芽糖。”裴溪洄边说边偷瞄哥哥,发现哥哥也在看自己。 那人又问:“麦芽糖是要推出的新品吗?拿来泡茶?” 裴溪洄洋洋得意地翘起尾巴:“不泡茶,泡男人。” 老板们哄堂大笑,纷纷打趣:“靳总可是听到了,小洄大了,心野了,想泡男人呢。” 靳寒不动如山,拿过石桌上裴溪洄喝剩的半杯茶一饮而尽:“嗯,泡给我看看。” 裴溪洄莫名感觉自己做了坏事,心虚地假笑,嘴上的葡萄汁子都没抹掉,大花猫似的挂在脸上。 老板们都看着他笑,靳寒也笑。 裴溪洄被笑得发毛:“咋了?都笑啥呢?” 靳寒朝他招招手让他过去,他不明所以地站到哥哥面前,靳寒指尖蘸了点茶水给他抹嘴,结果越抹越多,从两撇小胡子抹成了一圈紫胡子。 老板们笑得更厉害了,靳寒也不管了:“我是擦不掉了,你自己弄去吧。” 裴溪洄低头抱着茶杯一看,才发现嘴上沾了一圈葡萄汁。 “哥!你给我擦成牛爷爷了!” 英明神武的形象就这样完蛋,他赶紧叫大豹过来带这群老板上画舫,自己拉着哥哥回卧室。 一进去,裴溪洄异常熟练地岔开腿往哥哥身上一跳,靳寒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已经向下把他捞住。 “又作什么?”他面对面托着弟弟的屁股蛋儿,“那么多人在外面等着呢。” “等呗,他们之前那么挤兑我,现在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就当扯平了。” 裴溪洄低下头,抱着靳寒的脸亲,叭叭叭叭亲个没完,还不停地说:“好喜欢哥哥,好爱好爱哥哥,怎么这么爱啊,爱像天那么多。” 靳寒忍不住轻笑出声,觉得他这样子像一只盛开的喇叭花,在向自己喷射甜蜜炮弹。 他咬住弟弟的嘴唇吻了一会儿,然后拍拍他的屁股赶人:“下去洗澡。” 裴溪洄还咬着他呢,含糊不清地说:“不么,还没亲够呢。” “快去,一身汗脏死了。” 裴溪洄气哼哼的:“现在嫌我脏,小时候在泥坑里打滚你都不嫌呢。” “在泥坑里打滚的是猪。” 裴溪洄伸手顶起自己的鼻子:“了了了。” 靳寒失笑,眼神落在裴溪洄唇上,盯得好深:“你今年多大了,洗个澡还得我请你?” 裴溪洄脑袋摇成拨浪鼓:“就不洗,除非你给我洗。” “自己洗,我一会儿真揍你了。” “你给我洗我就抹你喜欢的那个沐浴露,你不给我洗我就用洗衣粉!” 这给他横的。 靳寒挑了下眉:“威胁我呢?” 那裴溪洄指定是不敢:“哎呀洗嘛洗嘛哥给我洗嘛!好久没给我洗了,只要你给我洗,别说沐浴露了,往我身上涂什么都行啊!” 他手往靳寒下面一摸,“涂这个都行。” “你——”靳寒的肌肉猛地收紧,裴溪洄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一溜烟儿蹿得无影无踪。 第160章 “拜拜哥哥我去洗澡啦你自便哦!” 身上沾到一些弟弟蹭过来的尘土,鼻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靳寒阖着眼靠在门边,指尖缱绻地碾磨过掌心,怀疑刚从自己身上跳下来跑掉的,是一个在树林里走丢的精灵。 他默默缓了片刻,走进室内。 浴室里裴溪洄五音不全的歌声哐哐往门外砸,靳寒听着那歌声伴奏,翻开桌上一个本子。 裴溪洄的字不算好看,神似某种腿很多的昆虫,歪七扭八地记录着制作麦芽糖的方法和最新一批麦子的发芽时间。 翻开第二页,是密密麻麻的养胃食谱。 有些菜后面打着钩,靳寒已经吃过了,裴溪洄亲手做的,厨艺不算高超,但十分安全。 有些菜后面画着圈,应该是马上准备做的。靳寒拿出手机,搜索那些菜正常应该是个什么味道,并给每道菜都写下十五到二十字的好评,准备到时候拿来夸奖弟弟。 小孩子随便做点什么都值得鼓励,更可况是烧菜这样难于上青天的大事。 他把本子阖上,捡起弟弟乱丢的衣服,叠上他委成一团的毯子。 忽然想起裴溪洄曾和他说在书房里搞了间密室,因为后面一直出事就没来得及看。 他进书房里走一圈,一下就猜到了密室的大致位置,密室旁边的墙壁上贴着个小喷菇形状的摆件儿,伸手一拔密室门就开了。 倒霉孩子,干脆把我是密室四个字贴墙上得了。 带着这样毫无用处的担忧,靳寒走了进去。 - 裴溪洄洗了个战斗澡。 连冲带擦加一起不超过十分钟,和他洗衣服的手法一样,把自己简单涮了涮就拿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靳寒不在卧室,他边擦头发边喊哥,慢悠悠找到书房,看到哥哥侧着脸坐在窗边,轮廓愈发英俊,气质更加迷人,眼睛特别……嗯?眼神特别红! “哥?怎么了?” 他连忙放下毛巾跑过去。 靳寒转过脸来朝他笑,说:“没事,我帮你吹头发。” “嘿嘿,好呀,正好我不想吹。” 裴溪洄背过身坐在他腿上,看不到哥哥的脸,只能感觉到带着温度的指尖温柔地穿过自己的发丝,轻轻揉过头皮,舒服得他昏昏欲睡。 把最后一缕湿发吹干,靳寒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个吻:“别打盹,和他们吃完饭我们就走了。” “嗯?”裴溪洄迷迷糊糊地,“去哪啊?” “坐飞机。” 小狗眼睛瞬间亮起:“要出岛吗?我们一起?” “对,出岛,一起,去看望你妈妈。” “天啊天啊天啊!!!哥哥万岁!!!” 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有好事发生。 因为这个提前透露的旅行,裴溪洄在吃饭时一直东张西望,思考要给妈妈带些什么作为迟到了二十四年的见面礼,想来想去,最后只带了哥哥和自己。 哦,还有顺路捎上的老裴。 仨人坐在靳寒的私人飞机上,分踞首尾两端。 老裴坐在离他们八丈远的最后一排位子上,看自己儿子跟只没断奶的小狗似的围着靳寒转就头疼不已,干脆眼罩一带,进入梦乡。梦里妻子已经在满含期待地等着和他们团聚。 路途遥远,要飞五个小时,靳寒让裴溪洄先睡会儿。 但第一次出远门的狗狗不嗷嗷乱叫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趴在视野最开阔的一道窗边,看茫茫大海变成一小块蓝。 “这样看枫岛好好看啊,形状像一根棒棒糖。” 靳寒在身后圈着他的腰,久违地想起从前:“你小时候以为月亮是脆脆的糖,云是彩色棉花糖,天空是蓝色水果硬糖,有时候梦游还会爬到窗户边跪好,朝天空拜拜,说糖啊糖啊,快点掉下来吧,掉到我肚子里不要迷路。” 裴溪洄羞愤地笑起来:“敢情我小时候就知道吃啊。” “嗯,那也没吃到多少,别的孩子不给吃糖都哭天喊地的闹,我不让你吃你就把糖喂我,说哥哥吃了你心里一样甜。” 好吧,不仅知道吃还知道花言巧语。 他凑过去亲亲哥哥,掏出手机给哥哥讲自己做的攻略,讲着讲着忽然瞪大眼睛,猛地站起来:“完了完了!把最重要的事忘了!司机!快停飞机!” “别慌。”靳寒把他按回座椅里,“怎么了?” 裴溪洄一副“我蠢得像头猪”的表情:“还怎么了,咱俩忘了复婚了!还是绿本呢,怎么见我妈妈啊,到时候我妈妈给我托梦问我这个大帅哥和我是什么关系,我说离婚一年的关系吗……” 裴溪洄的天都要塌了,抱着哥哥的手臂急得恨不得飞到民政局,偏偏靳寒还没事人一样:“我当怎么了,本来就打算等旅行回来再复婚。” “啊?为啥啊?我又犯错了吗?” 靳寒哭笑不得:“没有,我是想,我们结婚时就没有长辈见证,正好借着这次复婚的机会,你带我给你妈妈看一看,争的她的同意。” “原来是这样……”裴溪洄把心放回肚子里,没两秒又美滋滋地笑起来:“那要是!要是我妈妈托梦给我说她不同意怎么办?” “不会不同意。” 靳寒把结婚戒指套在他手指上:“我养大的,一辈子都是我的。” 第161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番外我尽快动工,期待大家的长评!如果能帮小林安利下这篇文就更好啦! 因为之后会发一篇完结感言,就不在这里废话啦,还是感谢,感恩,一路陪我写过来的各位,每个常出现的id我都有好好记住,一发完文就等着你们出现,爱大家,很爱很爱。 下一本写什么我还没想好,可能是《哑河》爹系酷哥灰狼a和他养大的猫猫拳击手o,还可能写《酩酊》渣苏感爆棚厌人攻和对他一通狂追的疯批痴汉小狗受。 评论区里有这两本的直达链接,麻烦大家点点收藏哦。 番外见bb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