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型偶像》 第1章 [无cp向] 《学术型偶像》作者:铁马倦倦【完结】 全能学者楚孑死后,穿成了被全网黑的九漏鱼花瓶爱豆。 按爽文逻辑,他穿越后,应该用自己的学术水平原地打脸,爆红飞升。 然而, 楚孑手撕剧本,连夜发文退圈:“你们说的对,学无止境,我要继续学习了。” 上辈子看了那么多学者勒紧裤腰带搞研究的他最懂缺钱的滋味,靠脸艹人设还能日入208w的娱乐圈他是真混不下去。 * 退圈后,楚孑决心远离人气,什么冷门研究什么。 比如……殡葬学。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随手写下的实习日记被评为年度感人文学,看哭了上百万人。 结果,第二年殡葬专业报名人数突破十万,是过去的十倍不止! 然后,他转学了,转去了又穷又苦还要挖土的考古学。 然而,他又没想到,自己在挖探方的时候挖到了数具骸骨,被电视台做成了专栏节目深度解读。 当年,研究院获捐突破亿元,最先进的仪器让试图抢占科研成果的邻国红眼病都犯了! 后来,楚孑带红了无数专业,越来越多的粉丝说他是“学术型偶像”。 被迫重新成为顶流的楚孑:…… 他真的只是想学习而已啊! * 深山老林中茶树林立,他带领团队将希望之茶公之于众【茶学】 大雾笼罩的边陲小镇,他孤身调查与神秘罪犯斗智斗勇【未成年人犯罪心理学】 …… 孤独、不被理解、缺乏经费是每个冷门专业的学者的常态。 他们只凭借热爱坚持,在艰苦之中蜗行摸索,茕茕独行。 楚孑到来后,他们,终于被看到了。 *软实力强国文,第一卷 有些娱乐圈内容,不喜欢的读者建议从第二卷,即主角开始学殡葬学之后看起。 *主写学习冷门专业加学以致用的内容 *作者水平有限,感到不适请及时撤离,弃文不必告知,婉拒任何写作指导,谢谢 ——来看看预收鸭↓—— 《国家队女团出道了!》女主沙雕娱乐圈爽文,欢迎康康~ 古代全能艺人乔浅穿成了十八线练习生,上辈子因为女性身份而无法出头的她心灰意冷,只想在小糊团摆烂。 然而...她的三名室友比她还离谱。 队友一,武器大师,每天闻鸡起舞,风里雨里舞刀弄枪。 队友二,究极社恐,只在夜里活动,却是琴棋书画精通。 队友三,炒股圣手,算盘噼里啪啦,日常赚一个小目标。 ——就没一个想火的,这像话吗? 直到她们被公司组成炮灰团出道,乔浅才发现 ——她们这个团原来,全、员、重、生、大、佬! 女武将、女画师、女商人…… 上一世不能出头的她们全都心灰意冷,只想摆烂。 乔浅急了:这可不行,姐妹放心飞!我来替你们吸引黑粉火力! 国乐综艺上,乔浅公开diss擦边劲曲,让队友一靠唢呐搭配刀马旦舞台,嗨翻全场。 观众:哇!这届新人功底好扎实! 旅行综艺上,乔浅拒绝节目组黑幕,拜托队友二当街摆摊卖国画赚生活费。 观众:现场文化输出,这个团有点东西! 乡村综艺上,乔浅狂怼让媳妇辞职回村带娃的恶公公,并推选队友三科普商业知识,带村里的女人们致富。 观众:姐姐们好棒,我好爱!!! 在乔浅的各种衬托之下,三位队友各显其能,直接在娱乐圈杀疯了! 业务能力超强还没有任何黑料的她们,接连被国家戏剧团、武术协会甚至扶贫办等部门收编,昔日糊团如今成了名正言顺的“国家队女团”。 而团粉们却渐渐发现黑料最多、脾气最坏的花瓶乔浅似乎有点东西。 队友一舞刀弄枪,乔浅跟她过招。 队友二弹琴作诗,乔浅翩翩起舞。 队友三身上穿了一件款式新颖的汉服,粉丝一问,才知道是出自乔浅之手! 粉丝们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乔浅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各种骚操作只想为大佬队友吸引火力,人气却最高的乔浅:......麻了。 这届粉丝真的不太对劲,怎么总用显微镜看电视啊!!! 内容标签: 娱乐圈 业界精英 励志 爽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孑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冷门专业,顶流学霸。 立意:努力学习,天天向上 第1章 死前的最后一刻,楚孑还在看书。 【我们都灭亡了,各自孤独的灭亡了。】 出自《到灯塔去》。 或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楚孑这两天翻来覆去地看这句话。 “vvip病房的那位要走了啊。” “多好的青年啊,真是可惜。” “听说小的时候学习很上进,十岁就进了顶级大学的少年班,要不是这病,得对国家做多少贡献啊,唉。” “他家里也有钱,能住在咱们这儿的,家里都差不了!” “是吗?可从没见过他家人来啊。” “你们不知道吗?他养父可是楚……” 第2章 楚孑听着门外护士们的讨论,无声地笑了笑。 当然,是在脑海里。 近端型渐冻症患者临死的悲哀,就是想冲死神露出一个笑脸都做不到。 “孩子啊,这辈子你受苦了,来世别投胎进这个楚家了。”一直陪伴他的社工含着泪说道。 临死了,陪着他的也只有这一位社工,楚家人一个都没来。 也是,他一个身子都动不了的人,对楚家完全没有任何价值。 毕竟他二十年前被楚家领养来,纯粹是为了传宗接代。 他从小就没给楚家添麻烦,甚至因为学习成绩好,给他们添了不少光。 直到他被确诊这个病,楚家人为了不落人口舌、为了混个好名声、为了不影响家族企业那脆弱的股价,就把他扔进了最顶级的疗养院,一待就是十二年。 外人都说楚家好心肠,唯有社工知道,他们是怎么折磨楚孑的。 除了基础的生命维持之外,楚家并没允许疗养院对他进行任何治疗,甚至都不许医生和护士随时进入查看。 而每到需要一些正面新闻的时候,他们才会来医院留下两张泪眼婆娑的照片。 楚孑在楚家人眼里,也不过就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人形道具罢了。 一个无法行动的道具,就在这张床上,无力地对抗着时间。 十二年,四千天,十万个小时,四亿秒。 社工看着楚孑年轻脆弱的身体上爬满了磕碰的伤痕,看到他因为肌肉萎缩而变形扭曲的手指,还有那反复发作的甲沟炎和湿疹,心痛不已。 这些普通人最微小的病痛,对于渐冻症患者来说就是莫大的折磨,宛如凌迟酷刑,疼痛以微秒为单位累积,连绵不绝,至死方休。 心跳、呼吸衰竭。 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楚孑用代替手指运动的动眼追踪系统最后做了两件事。 一件事是点击“发送”。 楚家这么多年来偷税漏税、庞氏骗局、行贿串标等等罪行的证据,都已经发给了记者。 楚家一定想不到,只剩眼球能动的楚孑,是怎么利用动眼追踪的设备,在网上从最基础的计算机技术和金融学起,然后搜集证据,留下这致命一击的。 就连社工也难以想象,楚孑为此到底付出了多少。 这平板电脑算不得高级,用眼神锁定一个字符,再识别出来少说也要几秒钟时间,还会经常出错。 而这竟成了楚孑最趁手的武器。 唯一的武器。 楚孑总在平板电脑前疯狂的阅读,以便让自己忽略周身的疼痛。 诗歌、小说、学术期刊、论文…… 有什么看什么。 幸好,上天在夺走了他行动能力的同时,给了他一项更加夸张的天赋。 楚孑过目不忘,哪怕只是匆匆扫过的信息,也会如同烙印般刻在脑子里。 记得太多了,自然就想实践一下。 所以,在临终时送楚家这份大礼,除了报复这种庸俗的理由之外,楚孑想得其实很简单 ——这是他唯一学以致用的机会罢了。 【我们都灭亡了,各自孤独的灭亡了。】 楚孑又想到这句话,可他虽然要灭亡了,却并不孤独。 脑海中充盈着知识的感觉,就像是在布满阳光的午后,和好友们在花园聚会一般惬意。 咽气前,楚孑做的另一件事,是用最后的力气给陪了他近十年的社工留下了两个符号。 遗言什么的,太不酷了。 楚孑终于闭上了眼睛。 走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来世能跑能跳能挠痒痒,多好。 :) 社工看着屏幕上楚孑留下的笑脸,愣了很久。 * “握草,他还真来参加艺考了。” “烦死了,就是他的粉丝堵的整个学校都进出不通,害我差点迟到。” “真是祸害,饭圈糟粕能不能滚出校园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孑听到了纷杂的议论声,五感匆忙归位。 他感受到了细碎的光线从眼缝灌入瞳孔,喘息片刻,谨慎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广阔的蓝天和一片殷红。 红旗在刺骨寒风中迎风招展,上面还有五颗金黄色的星星。 是国旗。 楚孑之前在疗养院,最快乐的时光就是每周一。 疗养院旁边是个中学,每周一都升旗,他能从窗户的反光中看到飞舞的红色。 一起和同学们看着国旗升起,是他和同龄人唯一一样的时刻。 而今天,他却是在仰望国旗。 一个他期待已久的角度,证明他是在脚踏实地的角度...... 楚孑却来不及感慨,他的视线扫过四周,只见周围挤满了穿着靓丽的少年们,寒冬时节四处都是积雪,却抵消不了追梦的少年们炙热的神色。 他这是在……操场上? 他没死? 楚孑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抬起手臂的信号刚刚从大脑发出,立即就经过神经系统传递到冈上肌。 冈上肌作为原动肌肉,收缩控制肩关节外展,协同三角肌和三头肌收缩,使得手臂成功抬起。 这一套流程楚孑在基础医学的教科书上看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他的手臂真的动了! 第3章 北风略过,指尖的温度迅速消散…… 楚孑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却笑得不能自已。 他竟然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可这动作和神情却刺激到了不远处躁动的人群。 “楚孑!他在冲我们挥手!” “啊啊啊我们爱你!” “我的楚孑宝贝!今天你要加油!” 楚孑被传来喊声吓了一跳,抬眸的一瞬间,就看到不远处的金属雕像反射出来了一张和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脸。 要说这脸…… 如果是放在青春小说里,或许会得到作者几百字的细致描写。但楚孑只是觉得,皮肤状态健康、五官规整、比例适宜,最多算得上明眸皓齿。 没了。 更重要的是,就在他观察自己的同一时间,一些记忆碎片也进入了他的大脑。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叫楚孑,今年刚满十八岁,是当红偶像。 虽然唱跳rap和演技都有待提高,但就是靠这张脸和公司的运营,也稳稳做到了顶级流量的地位。 这次是来这个西南地区的高校参加艺考的,那四处围的水泄不通的,正是他的粉丝们。 上辈子为了贴近同龄人的生活,楚孑也看了不少网络小说,但却没想到穿越这事竟然让他赶上了。 但一般来说,穿越通常是因为原主死了,可眼下这具身体非常健康,蓬勃有朝气,怎么也不像是要死的样子啊...... “楚孑!看我看我!妈妈爱你!!!!” 一声呼唤从高处传来。 楚孑循声望去,一愣。 有一个“粉丝”爬到了隔壁教学楼装修用的脚手架上。 那脚手架少说也有五六米高,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在寒风里摇摇欲坠的。 楚孑内心的第一反应,和现场的大多数人一样。 这有点过了。 现场不少人的神情里甚至出现了明晃晃的鄙视。 不论追星这件事本质为何,在校园里的做出这种疯狂行为,都太不合时宜了。 而粉丝行为正主买单,如果不是长久以来正主的默许,粉丝也不会做出这么癫狂的事,所以大家又看向了楚孑。 然后。 惊了个呆。 只见楚孑他三步并做两步,跑到了脚手架下面,用手撑住了左侧架子的底部。 谁不知道楚孑走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矜贵小王子人设,现在这行为…… 是疯了? 楚孑却在刚刚的一瞬间,获得了一点关于原主命运的剧透。 一分钟后,那脚手架倒了,不止上面的“粉丝”,连下面排队的艺考生都伤了十几个,这件事立马被发酵成了一个重大事故,而楚孑自然是成为了罪魁祸首。 自此之后,越来越多关于楚孑公司引导粉丝的爆料涌出,楚孑的公司为了培养顶流的各种养蛊操作也暴露在了大众视野,引得粉丝和大众大骂不止,幸好国家迅速出手,给乱象频出的流量时代画上了一个并不太圆满的句号。 而身在漩涡正中央的楚孑也被永远钉在了耻辱柱上,被雪藏后经不起这般大起大落,自杀谢罪。 也就是说,原主的死,正是从今天开始的。 但楚孑没空感谢上天安排的穿越节点多完美,只能下意识的向前跑去,撑起那个脚手架最脆弱的环节。 脚手架开始剧烈摇晃,上面的粉丝显然吓坏了,发出锐利凄惨的尖叫。 “握草,快跑!” “要塌了!” 现场的近百位艺考生都慌乱起来,下意识远离危险,你推我搡,毫无秩序可言。 唯有楚孑定然抬眸,迅速望去。 幸好,上一世看的那么多书在冥冥之中为他养成了抽丝剥茧的思维惯性,刨去这些冗余的木板、纸片,他几乎毫不费力的看清了整个脚手架的受力模型。 然后,所有人都只见楚孑矫健地登上了脚手架的第二层,拿起一个扳手,将两颗螺丝拧紧。 最稳定的三角形补上了一条晃动的边,刚刚还摇摇欲坠的脚手架立即稳定下来。 楚孑方才松了口气。 看来,挽救顷颓的大厦,只需要两颗螺丝钉便足矣。 周围一圈艺考生方才明白楚孑刚做了什么,停下脚步。 片刻后,掌声和欢呼声响起。 “谢谢你啊,哥们儿,反应真快!”一个男生大大咧咧拍了拍楚孑的肩膀,“刚刚走路撞了你一下,不好意思哈。” “唔......没事。” 楚孑气息还没喘匀,一时没太反应过来。 他还沉浸在刚刚这具身体紧实肌肉的发力感觉之中。 更何况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用到自己所学的知识和身体,做了一件好事。 这对他而言,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妙不可言。 但一道机械声忽然响起,将周围同龄人的欢呼声和掌声隔绝在了楚孑的世界之外—— 【角色楚孑将自身“社会影响因子”变为正值,达成绑定条件,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读书救得了华国人”系统从今天开始与您一同奋斗:)】 第2章 因为今天的事故,楚孑没再继续艺考,而是在几位助理的簇拥之下回到了酒店套间。 融合了原身的全部记忆之后,楚孑的脑海中只有两个大字—— 第4章 离谱。 作为从小就被公司培养的偶像,原主其实正经的学都没上几天,可以说是头脑空空,前一阵还刚因为上了一档问答节目而被全网黑“九漏鱼”。 但这实际上怪不得原主。 原主八岁那年就签约进公司了,之后就被安排了满满的艺术水课,当然没时间学习了。 而原主的性格本身就弱势,凡事都只会听公司安排。甚至都没注意到合约有多么不合理,自己作为未成年人的权利都没受到多少保障,帮助恢复精力维持体态的药物都打了不少,该享有的报酬却根本没拿到几分。 但现在的楚孑,不会在接受这种安排了。 身体是宝贵的宫殿,他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来伤害他的身体了。 不过,说到宫殿...... 楚孑不止身体是宫殿,脑海中也有一座。 楚孑自从知道自己有过目不忘这个本领之后,为了储存这些相当庞杂的信息,在脑海中搭建了一所记忆宫殿。 他试图用原主这具身体重新登陆自己的记忆宫殿,发现情况还好,宫殿大体都还在,只是有些阻滞罢了。 老人都说,脑子是越用越灵光,想必是因为原主在记忆和知识储备方面没下过太大的功夫,所以现如今调动起宫殿里的记忆会有一点卡顿的感觉,就像是打游戏的时候延迟有点高。 但看到代表着医学、数学、物理、艺术、化学等等的宫殿板块,楚孑还是止不住的高兴起来。 这可都是他上辈子的财富啊。 【汪汪】 脑海中忽然想起的音效让楚孑恍惚了片刻。 他避开了在客厅的收拾衣服和沟通车辆等等琐事的助理们,走到了卧室。 “系统你好。” 毕竟第一次沟通,楚孑还是保持着了礼貌。 【宿主你好,今后我们要一起加油鸭!】 楚孑想了想,问了一个刚刚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之前提到的,社会影响因子是什么意思?” 系统很快将一个亮着光的面板调了出来,展现在楚孑面前。 姓名:楚孑 财富:420w(负债也不少啊喂) 外貌:90(相当好看) 身体功能解锁度:15%(普普通通的青年) 社会影响因子:+0.2(这家伙对社会还没什么贡献) 称号:暂无。 系统补充解释: 【社会影响因子指宿主做出动态后对整体社会风气的影响,比如之前的“楚孑”虽然知名度很高但对社会的影响因子是-62,也就是说他的每个动态会对社会产生负面影响。】 【宿主的社会影响因子是从今天起清零重新计算的。】 【随着社会影响因子的提升,宿主也能解锁更多奖励呦,敬情期待!】 楚孑基本明白了,这玩意和期刊的影响因子差不多,基本上是一个对有用性和显示度评估的指标,由知名度和有益程度两个数据共同控制。 这么看来,他现在差不多算是一个备受争议的学校校刊,没动态则已,有动态会立马变成负数。 刚想完其中大概的逻辑,楚孑就见到自己的社会影响因子从+0.2变成了+0.07。 楚孑:?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极快回应:【宿主请看电视】 楚孑走到客厅。 电视上正在播放着娱乐新闻,主持人不遗余力的夸着楚孑今天救人的行为。 “哎呀。”旁边的助理叹了口气,“下次不和这个节目合作了,这主持人怎么不按通稿念啊?” 【因为宿主团队的操作,原本的娱乐节目延时3分钟,影响了下一档助农节目的播放,因此社会影响因子下跌。】 “哦……”楚孑了然。 【但宿主别担心,还可以通过以下几个主线任务获得奖励 任务一,在体考中被top10学校录取。 任务二,在艺考中被top10学校录取。 任务三,在文化课考试中达到650分。】 楚孑陷入沉思。 看来在系统的考量里,这几个目标的难度是一样的。 他虽然身体健康,但没学过任何体育项目,对外宣称打得不错的篮球也充其量是校队水平,根本上不得台面。 至于艺考嘛…… 唰! 楚孑还没想清楚,只见一个男人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房门。 楚孑立即认出来,这是他的执行经纪人,黎瑭。 “今天表现不错,涨粉了十几万。”黎瑭的大手拍了一下楚孑的后背,“正好蹭上热度,后天官宣《灿烂而又孤独的妖怪继承者》。” 这名字……听都能听出缝合怪的影子。 楚孑疑惑地看了黎瑭一眼。 黎瑭似乎习惯了自家艺人这幅不明白的样子,解释道:“就是之前和auv一起合作的那个项目,正好推你当男一。” “之前不是答应去陪谢总……喝酒了吗?” 黎瑭说喝酒两字的时候,还冲楚孑挑了挑眉。 “男一?”楚孑诧异。 他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似乎除了演技课程之外,原主从来没有任何表演经历。 这样都能演男一号的话,想想也知道“喝酒”所代表的意思了。 “可我不是还得艺考么?”楚孑问。 “真傻啊你!”黎瑭像呼噜狗一样呼噜了一把楚孑的脑袋,“公司都和京影那边的考官打好招呼了,你不当众脱裤子都能过,再说了,你上学不也就是为了接戏名正言顺吗?这戏你通告就十二天,片酬两千五百万,还不满意?” 第5章 十二天,两千五百万…… 也就是说,日均收入二百零八万? 真能拿到这么多吗? 楚孑第一反应是想看看原主和经纪公司的合同,幸好合同这种事还在原主的记忆库当中,楚孑发现自己并不怎么费力就想起来合同的全部细节。 【原主记忆的调取能力由宿主能力决定】 系统适时补充。 楚孑点点头,看来他的脑子还够用。 但这点仅存的喜悦很快就被这份合同冲淡了。 他只能拿其中的百分之二十,还要交税,其实大头还是他所属的星熠娱乐的。 而星熠娱乐这个名字,也勾起楚孑前世的记忆。 他养父的公司,叫星懋集团。 旗下有间娱乐公司,就叫星熠。 而面前的新闻还在播放着楚孑救人的片段,那脚手架上公司的logo也被拍的一清二楚。 星茂建筑。 同样是星字头。 “今年是哪一年?”楚孑在脑海中询问,心中有一个极其不希望得到的答复。 【20x2年,宿主死后的第二年。】 轰—— 楚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脑海中爆开了。 他已经死去两年了,楚家还没彻底倒。 【当年宿主死后,爆料被公开,星懋集团退市,之后,楚家试图通过经营子公司东山再起,如今重点正是星熠娱乐。】 而星熠现在赚钱的主力,恐怕就是自己了吧? 楚孑无声地笑了笑。 有趣。 见楚孑这幅样子,黎瑭还以为这个十八岁的小屁孩是被这笔巨款冲昏了头脑,咧嘴一笑,“你才知道咱们这行来钱快啊?” “不。” 楚孑斩钉截铁。 黎瑭没想到会从楚孑嘴里听到这个字,“你不什么?” “不去陪酒,不演电视剧,”楚孑直视黎瑭,“也不参加艺考。” 助理见气氛不对,直接关上了电视。 只剩下楚孑的声音在这个房间里回荡。 空气随之凝固。 黎瑭愣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那你想干什么?” 楚孑无声地攥了攥拳,感觉到力量从指尖传来。 “解除合作吧。”楚孑淡淡道。 “笑话!”黎瑭气极,声音都陡然变高了,“你以为你干什么行啊?星熠捧你,还不是因为你签约早,又听话?你就是个会动的招财猫,是个摆设你明白么?你这点脑子够干什么的?” 这话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楚孑的逆鳞上。 接下来的话,楚孑懒得再听了,将身上合作品牌的衣服尽数脱下,只穿了运动裤和白t恤,干干净净地走出了房门。 “草,”黎瑭还在他身后咆哮,“你丫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离开公司的艺人我见多了,没有哪个不蜕层皮,你等着我带律师找你!” “哦对了。”楚孑回首。 黎瑭第一次见到楚孑如此冰冷的眼神,不免愕然,“什么?” “合同第三条a款,”楚孑随口一提,“在乙方上学期间,乙方应保证自己在校表现合格,不产生任何有关成绩、作风等事宜的负面新闻;而甲方则应在保证乙方学业成绩的前提下安排适量工作,对吧?” “怎么?”黎瑭不解,“这合约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楚孑摆手,“因为以后我要去上学了,恐怕课业繁重,所以不要给我安排工作了。” 人生在世,应当学会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众所周知,艺人能摆脱公司安排的唯二两个途径就是继续上学或者考公。 但以原身本身的负面新闻数量,恐怕是过不了政审上不了岸,所以楚孑只能选择读书。 幸亏这是他上辈子最擅长的事了。 黎瑭恍然,继而愤怒:“妈的,你高中都是我们给操作的,就你那点逼成绩,之后能读什么?又不去艺考难道你还能考上正经大学不成?等着赔违约金吧你!” 真踏马邪门了,他家逆来顺受的摇钱树,怎么这时候突然会看合约了! 黎瑭忽然想起,星熠马上上市,作为小股东的自己也刚和公司签了对赌,承诺通过楚孑一年给公司带来三亿的收入,不然就要赔公司几千万。 这个时候楚孑要退出,公司的上市要黄不说,不也是要他的命吗? 黎瑭语气忽然一软:“楚孑,咱再想想,别仓促决定好不好?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看你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咱不靠这些办法赚钱,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啊......诶!楚孑!” 楚孑没再回复,只是走出了套间。 户外的冷空气来的正好,让他有一种由内而外焕然一新的感觉。 系统的播报在此刻响起。 【宿主已锁定任务三:高考成绩达到650。】 【作为首次选择的奖励,会提前为您解锁身体加强奖励。】 【当前奖励:精力提升10%,专注力提升15%,手部控制力增强10%。】 【特殊奖励:复习高考内容时,补充完全脑力所需睡眠时间减少20%!】 第3章 楚孑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上。 这座地处祖国西南的地级市虽然有一所不错的老牌大学,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能吸引外乡人的地方,寒冬季节高湿度的空气堪称魔法攻击,也足以让想要上街过夜生活的本地人望而却步。 第6章 虽然现在还不算太晚,但满街的店铺大多都关了,零星亮着的霓虹灯招牌都是大众浴室、足疗之类的小店,透着昏黄的光线。 晚冬的璞兰市仿佛冬眠的老兽,连末节的毛发上都挂满了冰霜。 楚孑读过地理,知道璞兰市是温带型气候,下雨成冬,一场降雪更是几年不遇,但却不知道这里零度左右的空气就会把耳垂冻红、指尖冻僵。 他也读过物理,知道霓虹灯充有稀薄氖气,所以会散发出不一样的光芒,但却不知道久未打扫的灯管散射出来的光线都带着迷幻的做旧色彩,仿佛被看不见的时空包裹在了八九十年代。 街上无人,楚孑却逛得尽兴。 上辈子他读的那么多书,唯有此刻放到真实的生活当中之后,才具有了活生生的意义。 就像是在稚子的眼中,老兽也有别样的魅力。 楚孑漫无目的地想到,千百年前,年幼的郑和似乎也是在这样的冬天小路上开启自己传奇的一生的。 借用他很喜欢的物理学家的一句话:“遥远的相似性总是让人感动。” 不过,穿着短袖未免有些寒冷,楚孑在街上找了半天,才在唯一一个开着的小店之前停住脚步。 四四方方的门脸,上书“花圈寿衣”四个大字。 一般人看了恐怕觉得忌讳,但楚孑却只觉得亲切。 而且这店主显然明白不能把鸡蛋都放进一个篮子里的道理,虽然本质上是个白事店,但门口的货架上满是瓜果蔬菜、衣服棉袄之类,什么生意都做。 衣服都是非常落伍的款式,看着很暖和,楚孑本来有点担心分不清这些是寿衣还是活人的衣服,但想来没有给逝者穿皮夹克的道理,便走到了放皮衣的区域看着。 店主这时候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白眉白须,大概有七八十岁了,精神却非常不错,可能和龟仙人是亲戚。 “看看,看看,”老翁指着衣服,“便宜。” 楚孑略微诧异。 老翁都不说自己的衣服干净漂亮,只说“便宜”。 楚孑随手拿了件很有分量的轰炸机夹克,“这件多少钱?” “五十!”老翁极快回答,生怕楚孑离开,又自己降价,“45也行!” “好。”楚孑没有讲价,但一摸兜有点尴尬,“我没有现金。” 老翁没有失望,露出一个缺牙的微笑,指指自己的老年机,“我用不明白,对不住。” 然后,他又把那件皮衣塞进了楚孑怀里。 “你先穿上,着凉!” 楚孑哪能接,赶忙推脱。 但老翁看着瘦弱,力气却大得很,不由分说便把皮衣给楚孑套上了,还不忘把拉链拉到最上头。 楚孑也不敢再争,只能在周围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愿意换点现金的小卖店,也不管这算不算套现违法,给了老翁五十块钱。 老翁执意要找给楚孑五块,楚孑正想着待会把这五块钱塞在哪,老翁又忽然开口。 “小伙子,你是咱璞兰本地人?” 楚孑一愣,随即想到自己刚刚听老翁带着口音的声音好像的确没什么障碍。 在记忆里搜寻片刻,他才发现,原来原身的出生地正是璞兰。 这也是这次艺考非要来这的原因,公司想制造话题。 楚孑继而想到一个问题,原身的父母是不是还在璞兰? 一会是不是要去拜访一下? 忽然有点紧张。 老翁许是做成了一笔买卖,神色大好,笑着冲楚孑招手,“你长得倒蛮像大城市来的,但你的耳朵像咱璞兰人。” 楚孑笑,“这您也有研究?” 老翁摆摆手,很是不好意思,“见人见多啦。” 之后老翁又说了几句话,但因为口音太重,连楚孑都有点听不出来,只隐约觉得似乎在讲他家住在哪之类的话。 想到要回去见父母,楚孑也一时有点没空想别的话,只讷讷点头。 “……对啦,既然是璞兰人,后生能不能帮我个忙?”老翁又道。 楚孑这才回过神:“什么忙,您说。” 老翁拿出手机,但又忽然摆了摆手。 “算了。” “您说吧,”楚孑笑笑,“能帮我一定帮。” “算了算了,”老翁似乎是打定了注意,“你快点回家吧,晚了父母惦记。” 楚孑点点头,也没再追问。 离开的时候,回头见老翁又迎了几个人进店铺。 大冷天的,白事店的生意还挺好。 只是老翁的体态看上去还颇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那样子似乎不像是在迎接客人。 * 楚孑按照记忆找到了回家的路。 家会是什么样呢? 这概念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陌生了,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戒备。 别说是他自己了,原身也有两三年没回过家了。 但推开大门的一瞬间,他心里做的几百个预设全部崩塌。 “让你修修高压锅你又不修,你看都崩天花板上了吧!” “嗯……” “把凳子扶好!” “是……” “抹布和扫把递上来!” “好……” 在狭窄的厨房里,男人托着女人,女人向上够着,正努力清洁粘了一天花板的食材。 第7章 先不论这食材是怎么上去的,单说二位的姿势,远远一看像是一尊杂技团门口的雕像。 楚孑知道,这就是自己的父母了,楚峰和王莉蓉。 王莉蓉看见楚孑进门,刚刚还一脸威严的脸在几毫秒之内变化了几次神态,最后高扬起一张笑脸,直接从椅子上冲了下来,给了楚孑一个拥抱。 “哎呦,臭小子,你回家了,又瘦了,怎么穿这么少,冷不冷?” 楚孑享受了几秒钟的温暖,有点无所适从。 楚峰也围了上来,拍了拍楚孑的肩膀,憋了半天,胸腔共鸣发出了一声,“好……” “你爸是想问你吃饭了吗,吃的什么,怎么这么晚回来?”王莉蓉牵着楚孑的手看了又看,“哪都好,又高了,也白了,长开了,但是怎么这么瘦啊……” 楚孑笑笑,回答了母亲的夺命三连,说自己都好,然后指着厨房天花板,“这怎么弄的?” 王莉蓉白了楚峰一眼,“还不是你爸,让他修高压锅一直不修,我想给你哥炖个海带老鸭汤,直接炸了。” 听母亲说着,楚孑走入了厨房,发现这里还有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看上去文文静静,比他年龄略长一些。 “你回来了?还好吗?是不是公司那边出了什么事?”楚家明的语气一如他记忆中温和,但直切重点。 “还好,不打算干了。”楚孑也没藏着掖着。 “好。”楚家明点头,适时递上抹布,“欢迎回家。” 楚孑看向天花板。 他回来的还真是时候。 父母加起来都过了百岁了,而哥哥小时候经历了一场车祸,腰部以下无法动弹。 如果没有他,像今晚这种事故,这三个人还不知道要处理多久。 楚孑踏上桌子,身高臂长,轻而易举就摸到了天花板,开始细细清理起来。 “真是长大了。”王莉蓉感慨。 她好长时间没和儿子见面了,青春期的孩子也总不记得跟家里通话,对她而言,楚孑渐渐变得陌生,就是电视里那副模样,像是在大户人家长大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子。 虽然她平时总是一副一家之主,大包大揽的样子,但心里也默默感叹,家里有个能帮忙干活的人,可真好啊。 楚孑见母亲的表情渐渐柔和,有点担心她再说出什么煽情的话自己接不上,刚想开口,却只见母亲把一袋粉末举到了自己手边。 王莉蓉:“用点小苏打,弄干净点,别招虫子。” 楚孑:…… 工薪阶层的家庭都是实干主义,华国人的基因里就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单位叫我,我得走了。”楚峰看了眼手机。 “儿子好不容易回来,”王莉蓉责备道,“哎,你都快退休了,还天天加班……” “场里现在青黄不接,我要不干了,没人能干事,”楚峰也叹了口气,锤了锤自己已经突出的腰椎,“冬天难捱,尤其晚上。” 王莉蓉满脸责备,却给丈夫拿来了厚重的外套,送他出门,“骑车小心点。” 楚孑本来有些诧异,怎么大晚上还要干活,但搜索记忆,才明白父亲所说的“场里”不是什么工厂,璞兰市西区火葬场。 楚峰是火葬场的科长,具体负责什么,原主也从来没问过。 父亲走后,母亲也陷入沉默,楚孑见状,把自己要暂停娱乐圈活动,认真准备考学的事说了一遍。 王莉蓉几不可闻地谈了声气:“这高考就几个月了,不过学习的事嘛,尽量就好、尽量就好……” 毕竟楚孑是个学渣的事,作为老师的王莉蓉不可能不知道。 “好。”楚孑笑笑。 “明天我找邻居你龙哥帮你补补,他正好休假在家,他去年可是市状元,今年接了好几个学生呢。” 楚孑点头。 他甚至也有点期待明天了,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学习的内容对高考到底有没有用。 * 清晨。 楚孑刚闻见母亲烙的葱油饼的香味,还没睁开眼,就被一只大手直接拎了起来。 本来还以为是自己的哥哥催促自己起床,一睁眼没想到见到了一张戴着眼镜,非常严肃的脸。 是隔壁的龙洋。 龙洋推推眼镜,显然和楚孑他们家都很熟,也不客气,“想吃早饭吗?” 楚孑点头,“想啊。” “先把这套题做了吧,”龙洋不同于印象里的书呆子,整个人又高大又健壮,直接把楚孑按在椅子上,“先看看你水平。” “哎呦,龙龙啊,咋这么急,”王莉蓉有点心疼,“先让孩子吃饭吧?” “高三学生,没时间吃饭哈,”龙洋的老师架势很足,“阿姨,您找我可是要我全权负责的,我今年带了四个学生了,成绩都提的挺多的,怎么也得把这小子带上本科线吧!” “好,听你的,”王莉满眼都是心疼,“那我接着烙饼去了。” 王莉蓉走后,楚孑也恢复了清醒。 昨晚,他在系统附带的学习空间里学了几个小时,基本把高中数学的知识都过了一遍。 但至于能考成什么样,他心里也没底。 毕竟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拿起笔的时候,因为这姿势太陌生,他的指尖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第8章 但想来是系统给的手部控制加强起到了作用,他的指尖渐渐平稳,甚至比原本更加有力。 龙洋见他这样,忍不住笑,“别紧张,我是看你长大的,你的水平我还不知道吗?本来也没对你期望太高哈。” 楚孑:…… 市状元都这么刻薄的吗? 冬日的阳光初升,渐渐照亮了璞兰市角落这个小小的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潮湿味道。 一切都将从这里开始。 楚孑握着笔,晨光在他的脸上投下细密的金色光辉。 他郑重地写下了第一个字母,漂亮的弧线很快出现在了试卷上面。 半个小时的时间匆匆而过。 龙洋正准备着下一阶段的课程。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楚孑可千万别像网上传的那么学渣,不然最后可能连个本科线都捞不上。 此前他在电视里见过楚孑,只觉得他有点不食人间烟火气的帅和漂亮,像个精致的瓷器,一触即碎。 而今天清晨的他碎发凌乱,神色却真诚无比,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这个年纪独有的少年气息。 真挚而热切。 龙洋有些后悔了,不应该挑去年的真题给楚孑做的。 这套题可是被誉为前后二十年最难的一套高考题,就连他这个市状元,数学也没考满分。 这不是难为楚孑这个学渣吗? 他看向了楚孑的卷子。 这个时间楚孑做到哪道题了呢,是选择最后一题?还是填空题? 不会对他来说,每一道题都很难吧? 然而。 龙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他才勉强开口。 “你是在用洛必达法则证明最后一题吗?” “这是......高中的知识吗?” 第4章 龙洋觉得自己对楚孑的认知有一点点失误。 这样的孩子还能在娱乐圈被打上学渣标签?难道娱乐圈人均博士水平吗? 八卦新闻,害人不浅! 而且,龙洋越看楚孑的试卷,越觉得这小子的脑子不是一般好使。 如果说成绩是第一个直观的体现的话,那些写在卷子旁边简洁明了的草稿则是更加重要的证据。 楚孑在做题的时候几乎毫不费力就猜出了出题人打算考核的知识点,思路极其直接,根本没被题干里的各种繁杂信息干扰。 用的方法也是最简便的方法,所以才用了半小时就写完了整张高考试卷。 而且,前面满分也就算了,这最后一题…… “楚孑啊,”龙洋定了定神,“你怎么用上了大学才学的洛必达法则解题啊?这在高考里,是要扣分的。” 别说是楚孑了,他今年刚读大一,学医的,按理说班里都是聪明人,但还有很多本来没接触过数学竞赛的人对于洛必达法则不能用的这么得心应手呢。 楚孑的水平,明显高了自己一大截。 楚孑听到龙洋这么问,反而产生了一丝疑惑。 “这很难吗?” 龙洋:? 看不出来,演技还挺好的。 有这演技也不用退圈了吧? 他随手在最后一题的上面画了几个圈,“就是你这几步对分子分母的求导……” 说着说着,龙洋也陷入了沉默。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 这小子并不是直接用了洛必达法则,而是在上面写出了关于洛必达法则本身的推导过程。 这几乎等同于一个高中生自己研究出了这法则一样! 考纲里写的清清楚楚,只能用高中的知识点作答,要是用高中知识推导出了大学的知识…… 那就不会扣分了! 龙洋拿红笔在试卷抬头写下了鲜红的150,“老弟,你这样都不用辅导了!数学直接去考也没问题的。” 楚孑也松了一口气。 因为上辈子繁杂的记忆调动起来还没那么方便,他就干脆把法则的推导也写出来了,没想到还误打误撞能不扣分了! 龙洋又把卷子拿给还在做早饭的王莉蓉。 “王老师!你看看!楚孑他简直太强了,要我说,直接参加高考,考个清北都没问题!” “哎呦,这是什么话!”王莉蓉起初有点难以置信,细看了半天卷子方才回过劲,嘴上却也不敢直说,只道,“这才哪到哪啊……” 不过,当天的早餐又加了个炒菜,葱香饼的数量也格外多,简直堆成了一座小山。 楚孑如愿以偿地吃上了这顿早饭。 葱香饼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要先用油将葱的香气细细的煎出来。火候过了会苦,火候不到又会失了几分味道,但王老师的葱油炸的极好,一口下去饼酥脆可口,蛋香混合着香葱的气味还有一点点焦糊的干脆,满口流油。 配合着一碗清粥,解腻又清爽,美上加美。 楚孑吃的尽兴无比,只觉得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一餐。 龙洋这时候饭也吃完了,啪的又甩出来三份题,“要不试试理综?。” 楚孑的眼神中露出了兴奋。 比起单纯的数学,其实他更喜欢题干复杂一些的理综。 但一小时刚过,楚孑就略带失望的叹气。 “又做完了。” 龙洋:“啊?” 第9章 这速度,比他高三巅峰时期还快。 他看向楚孑的眼神都变了。 要是娱乐圈明星都对知识有这种渴望,那他天天追星。 就在他改卷子的时候,楚孑这边也没闲着,又拿起了英语和语文的卷子做了起来。 英语卷子也没太大难度,毕竟上辈子他经常看英文的期刊文献,偶尔也会和国外的学者们线上交流。 倒是语文这门连学渣都不太放在眼里的课给楚孑带来了一些小小的障碍。 默写、语法选词之类的题都好说,可这阅读理解……他好像理解不太出来。 这篇文章讲的是一个男孩的爱马去世后他心态的变化,楚孑理解的这是友情的逝去和独立生活的开始,但怎么也没想到题目问的是“作者详细描写马尾的毛发意图为何”。 楚孑:“……” 有趣。 他也只能靠自己的理解写了一遍,但难免觉得牵强附会。 最后,作文题的时间也不够用了,只能瞎写一通了事。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语文考试出了问题。 幸亏在他落笔的一瞬间,系统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恭喜宿主完成第一次高考全科考试,成绩如下: 数学:150 英语:143 物理:112 化学:89 生物:71 语文:102 总分:667,达成解锁初步奖励条件,获得学习空间中时间流速调整功能和私人助教系统。】 【学习空间内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目前可控的流速范围为1:0.2-0.5,即空间内时间每过去1秒,现实世界时间过去0.5秒】 【后续可解锁范围更大,最高可至在空间内时,现实世界的时间停止流逝】 楚孑眼睛一亮。 这岂不是可以在空间里待他个几千万个小时,再出来的时候现时空一秒都没过? 格拉德威尔在《异类》中说过,只需要一万个小时,就能熟练掌握一项技艺。 如果他在空间里练习一万个小时,在外人看来,他岂不是一秒钟就掌握了一项技术? 而且这个私人助教也十分体贴,很细致地分析了刚刚楚孑考试的结果。 理综之所以扣分,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关于各类实验,楚孑毕竟没有真的操作过,写起来有一定偏差,比如酚酞溶液遇碱的颜色,楚孑写成了淡粉色,而标准应该是淡红色等等。 失分最多的,还是语文。 系统对此也给出了切实可行的提分方案,只要多做题,总结语文答题的套路就可以了。 楚孑也只能无奈摇头,毕竟这是一场考试,总有些应试的成分在里面。 龙洋判完理综的卷子,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自己第几次被楚孑惊到了,啧啧称奇,“你教教我得了。” 楚孑笑笑,“谬赞了,龙哥。” 然后,他忽然看到了龙洋的衣服,略微感到有些眼熟。 “龙哥的是衣服在哪买的?”楚孑问。 “啊?”龙洋低头看了看,“就文通街上随便买的啊?” 楚孑那晚买皮夹克的那条街,正好叫文通街,于是又问,“是在卖丧葬用品的那家店门口买的吗?” 龙洋赶紧摆手:“不是,是在街角王姨那买的。”他想了想,又嘱咐两句,“你可别去街中间,那边足浴店之类的其实都是小赌场,整个文通街乱极了,好多店主都欠了不少赌债呢。” 赌场……. 楚孑想起了自己走后,进那位老翁店里的几个人,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我觉得你不需要太紧张高考了,只要正常发挥,就没什么问题。” 龙洋心情大好,转头打开了电视。 电视正好在播娱乐新闻。 “今天上午,韩诺成为了燕京大学生电影节的颁奖嘉宾,首次亮相,并称自己的首张ep即将问世。”主持人播报的同时,关于韩诺的画面也出现在了右上角。 楚孑认出这是星熠娱乐的一个新人,同样签给了黎瑭,不过若论资排辈的话,他算是自己的后辈。 看来黎瑭那边手也很快,楚孑这边昨晚刚跟他闹掰,今天就捧起新人来了。 “颁奖过程中,韩诺的妙语连珠引起了大学生们欢声笑语不断,根据资料显示,韩诺今年刚刚成年,也将参加高考,不知道他是从哪挤出来这么多时间,筹备迷你专辑的同时还能兼顾考试呢?” 龙洋听到这话,戳了戳楚孑,“阿楚,你们俩一届高考诶。” “是,而且他成绩应该还不错,”楚孑点头,“要不通稿也不会非要提一下。” “成绩不错?”龙洋打开手机,刷了一会儿又疑惑问道,“怎么热搜上也有这个人?他很厉害吗?” 楚孑笑笑,没有回答。 他一个新艺人,能上娱乐新闻也就罢了,还得到了这么高的评价,甚至同时cue到了新专辑和高考两件事,很显然是有备而来。 星熠的那些操作,楚孑再熟悉不过了。 * 除了捧新人以外,星熠那边的动作也很快,没几天就把楚孑这边耽误工作要赔的违约金名目和数目都列出来了。 楚孑也没再和星熠掰扯这些细枝末节,该赔的还是要赔,但楚孑在道歉的同时还帮忙联络了很多更合适合作的艺人朋友,让各位甲方爸爸后续的工作都进行的很顺利,大家都很满意。 第10章 除了一个做电子词典的金主爸爸,名叫叶湍,知道楚孑这边没有续约代言之后,说自己此刻就在璞兰,不管怎么样也要和楚孑见上一面。 地点还很奇怪,在璞兰大饭店。 楚孑在地图软件上查了半天,都没找到这么地方,问了龙洋才知道,原来璞兰市把西区殡仪馆称为“璞兰大饭店”。 龙洋正好闲着没事,就开车送了楚孑一趟。 在路边停车的时候,龙洋突然“诶”了一声。 “怎么了?”沉浸在学习空间刷题的楚孑问道。 “你看那里,”龙洋随手向前指,“那个拿着花篮过来的,是不是之前电视上那个韩诺?” 楚孑定睛一看:“还真是。” 龙洋不解:“他来这干什么?” 楚孑微微想了一下,便了然了。 “我之前把手里的代言都分给其他艺人了,没分给他。” 第5章 楚孑想了想,没把代言分给他这事确实也是无奈,因为望远集团那位总裁,确实是个怪脾气。 叶湍不过三十多岁,博士毕业,是业内挺有名的“儒商”代表。 而他旗下的望远集团是国内学习设备界的翘楚,不管是电子词典还是学习机等产品都远销海内外。 所以,楚孑非常明白为何韩诺非要来争这份代言。 望远集团的主要消费群体是青少年,对原来的楚孑和现在的韩诺来讲,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只不过叶湍虽然顶着个儒商的名号,但在商业上手段一直都很凌厉,还非常有主见,所以楚孑退出代言之后也没推荐适合的新人。 但就不知道为何这次非要他过来谈谈。 趁韩诺还在找路的功夫,楚孑已经穿过了长长的小径,来到了殡仪馆二层的悼念厅。 叶湍虽然穿着一身有点褶皱的黑西装,双眼也有些血丝,但精神却很好,正在门前迎候宾客,见楚孑一身素黑走进来,赶紧上前迎接。 “约你在这见面真是不好意思,”叶湍率先开口,“我岳父急病去世,我也是匆匆赶回璞兰,只待一天,这边是实在走不开。” “没事,叶先生节哀。”楚孑递上礼金,向里望着。 悼念厅里正举办着仪式,周围都是在聊天的家属,正中央还有几桌诵经祈福的喇嘛。 乍一看,这不像是葬礼,反而像是集市,吵吵闹闹的。 叶湍拿过礼金,手指稍稍一捏,略微有些惊讶。 楚孑见状赶忙解释,“听说白事的礼金要多出一元钱才合适,所以放了个硬币,不知道您这边是否也有这个讲究。” 叶湍有点意外:“很少见到现在还知道这些讲究的年轻人了,谢谢。” “叶先生客气了。” 楚孑话音刚落,便见到韩诺拎着花篮走过来了。 韩诺见楚孑也在,轻轻皱了皱眉。 楚孑倒是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请问您是?”叶湍问道。 韩诺赶忙自我介绍一通,叶湍听得时候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 “这是我送给您岳父的鲜花,”韩诺递上花篮,“请您和家人节哀。”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叶湍依旧礼貌,但显然有些太过礼貌,“可惜我的岳父生前不喜欢鲜花,所以还请您收回吧。” “这......”韩诺尴尬笑笑,一时间举着花篮不知该如何是好。 “楼上楼下也有别的逝者,”楚孑提醒道,“如果韩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送给他们。” “啊这...好吧。”韩诺一时有点手足无措,把花篮递给了楚孑。 楚孑倒是没什么别的心思,主要就是不想浪费。 “你们行业的年轻人很少有不忌讳这个的,”叶湍看向楚孑,“说来,娱乐行业似乎格外迷信,开机之前都会先切烧猪拜天地,演死人还要发红包给利是。” “因为这是个很看运势的行业吧。”楚孑说着,看向韩诺。 韩诺不自然地笑笑。 确实,星熠能在这时候捧他,算是走了大运了。 楚孑刚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发现他和自己不论是长相或是年龄都十分相近,要不是有这点优势,星熠也不能从百八十个后备出道的艺人中选中韩诺。 “那楚先生也相信运势喽?”叶湍又问,“怎么会突然决定不续约代言呢,是不是觉得我们公司最近运势不太好?” 这话切入的太快,语气也不似刚刚那么礼貌疏离,虽然问的是楚孑,但韩诺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更何况,最近望远集团的财务报告也确实有些低迷,业内都在质疑叶湍更换管理层的做法有问题。 韩诺都脚趾紧扣了,楚孑却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一笑:“当然和贵公司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进入人生的新阶段罢了。” “至于望远集团,也绝非运势不好,而是更换领导层导致股价波动的必然结果罢了,但我相信叶先生更换领导层是有更加长远的考虑的,比如这上一届的几位经理有可能卷入那件钱色交易案件......当然,我也只是猜测,请叶先生不必太放在心上。” 楚孑来之前特意看了看望远集团最近的新闻,顺便查了查被更换的那几位经理的情况,有了上辈子的经验,再加上用了一点骇客手段,很容易就发现他们都与一单钱色交易案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第11章 没想到查的消息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但楚孑也没太点明,只当是随口一提。 “哦?” 叶湍听楚孑说完,明显停顿了一下。 这份惊讶极快地转换成了欣赏,叶湍背过手:“楚先生分析的很对,所以外面传闻再多,我也一点都不担心。之前楚先生为我们代言的时候我们市场表现很好,其实还挺希望可以和你继续合作的。” 楚孑摇头:“谢谢,但就像您的岳父一样,这世界上就是有些不喜欢鲜花的人。” 叶湍能做到这个地位,自然是聪明人,听到这里,也就懂了。 “好的,那我就不强求了,祝楚先生之后的生活顺利。” “多谢。” 这边,韩诺被晾了半天,这俩人又说了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就有点沉不住气了,主动发问:“叶先生,请问您之后还考虑和我们星熠合作吗?其实我们星熠还有些别的艺人不错的。” 叶湍礼貌微笑:“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要看公司市场部门的评估结果。” “哦......”韩诺有点不甘心,“其实我对贵品牌一直有关注,您的产品我也都买了的......” 叶湍又恢复了礼貌的神色,不时和走近的宾客点头致意,也没打断韩诺的话,韩诺就滔滔不解地讲起自己对望远各种产品的见解。 楚孑却懒得再听,韩诺虽然声音不错,但说的内容远没有眼前的葬礼吸引人。 各色的花篮、黑白的挽联、空气中似有似无地香烛气味、诵经的喇嘛、大堂两侧叠着纸元宝的老人......* 一切都是那么凌乱却有序,所有人都被包裹在了一种不可明说的气氛当中。 这种感觉,无比吸引楚孑。 而就这样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楚孑才发现自己确实是个异类。 往来的宾客通常献完香,和家属说两句话之后就转身离开了,一刻都不敢多待,显然是迫于叶家的社会地位不敢不来,但内心里有颇多忌讳。 但楚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当然不会害怕这些。 正想着,楚孑发现在大厅中间端坐的喇嘛们忽然停止吟诵了。 他还以为有什么新的环节要发生,不料喇嘛们只是起身转转脖子扭扭腰,然后又换上了新的一批喇嘛继续念经。 看来只是很正常地换了个班而已。 同样都是离开,早走的宾客和下班的喇嘛们却是截然不同地两种神态。 “一边是花钱的,一边是挣钱的。” 叶湍见楚孑的视线转移,耸了耸肩。 楚孑竟没发觉刚刚叶湍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当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韩诺也在此刻才意识到对方根本没听自己的话,尴尬收声。 “抱歉,”叶湍冲楚孑笑笑,转而对韩诺说道,“在我岳父的葬礼上,我实在是不想做出任何有关代言的决定。” “这样......”韩诺只当是自讨没趣,“那我先告辞了。” 说罢,韩诺不太高兴地看了楚孑一眼,转身离开。 叶湍适才活动了一下肩膀,换了个轻松的姿势站着:“韩先生这个时候过来,不难看出为什么楚先生想要和星熠终止合作了。” 楚孑颔首:“星熠的作风确实一贯如此,打扰您了。” “没事,”叶湍一笑,整个神色都放松了,“那楚先生如果没有别的安排的话,不妨再打扰一会,您站在这里,也能帮我挡挡像韩先生那样的人。” “好啊,”楚孑忙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可以直说.....” “哎呦!” 忽然一声大叫从大厅外面传来。 叶湍极快地收敛了神色,出门查看,楚孑也跟上了步伐。 只见一老翁倒在地上,旁边是刚刚离开韩诺。 楚孑赶紧将老翁扶起,一看才发现这正是那日卖他皮夹克的老人。 “不是我说,你怎么在这卖画圈挽联啊?”韩诺掸了掸自己的袖子,“一出来就撞上你,真……晦气。” 最后两个字只是做出了口型,见叶湍过来才匆忙闭嘴。 但是已经晚了,连楚孑都看出来韩诺要说的词是什么了,叶湍肯定也看到了。 韩诺思忖片刻,立即转换神色,掏出钱包:“爷爷,不好意思,弄坏了您的东西,我赔给您吧?” 老翁止不住地叹气,“唉,这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写好的......” “韩先生如果有事的话,请先离开吧,”叶湍脸上一点笑意和轻松都没有了,十分严肃道,“这位老伯的钱我来赔就好,免得让您沾染上晦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韩诺想要辩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今天来,就是受了黎瑭指示,要给叶湍留个好印象的。 但没想到楚孑也在,不管从外表还是谈吐上都压了自己一头...... 韩诺瞬间难受住了,在心里狠狠给楚孑记上了一笔。 见叶湍也实在没有挽留的意思,只好把几张红票子留下,灰溜溜的离开了。 楚孑赶紧将几张票子递给老翁,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老翁的手,惊讶片刻。 老翁虽然脸上满是沧桑,但手却很光滑,皮肤质感像是个二三十岁的青壮年。 楚孑问道:“伯伯,你怎么在这卖东西啊,多不安全。” 老翁方才回过神,“习惯了,习惯了,一直在这卖。” 第12章 他看着自己被踩坏的挽联满眼心疼,“眼神也不行了,这好不容易写的……唉。” 叶湍也犯愁:“刚刚那位说什么也是因为我才来的客人,真是不好意思,您看要不您给我个地址,等我回到燕京找专家写好寄给您,可以吗?” 老翁摇头:“这是我给三层那户人家送去的,这可要耽误事了......” “您稍等,”叶湍看向签到处就有摆放着的纸笔,思考片刻,“要不我去问问谁会写大字,现场帮您......诶,楚小友,你会写大字吗?” “我?”楚孑不太确信。 他上辈子小的时候学过毛笔字,但从发病之后,就没怎么写过了。 不仅如此,上辈子的他发病之后还停了画画、音乐等一系列需要用到身体的爱好,甚至只是想想那些爱好,就会给他带来不小的痛苦。 “帮人帮到底,”叶湍一抱拳,“拜托了。” “好吧。”无论如何,楚孑决定试试,他问向老伯:“请问,三层的逝者是什么身份?” 老伯想了想:“是位老师。” “好。”楚孑接过笔,思考片刻,在空的挽联上慢慢地写下了一行字。 “鹤驾已随云影杳,鹃声犹带月光寒。” 起初,落笔的时候他还能感觉到一丝生疏与阻滞。 但很快,这具身体主动给了他回馈,也许是有系统的手部稳定奖励加持,他只觉得对自己手部肌肉的掌控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比上辈子写起来还顺手的多! 楚孑一气呵成写完方才松了口气。 上辈子他是跟最好的老师学的,而且,写大字最重要的,就是心境。 楚孑写的时候忽而想到,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的葬礼是什么样的,会不会也有人给他送挽联呢? 写完一副,楚孑觉得不够满意,又接连写了三四副。 他实在太爱这具年轻、健康且被系统加强过的身体了! 殡仪厅里是吵闹和哭喊声,殡仪馆外面是寒冬腊月的北风,厅中央却有个少年穿着一身风衣,站的笔挺,只专注着写字。 直到老翁在那连道几声“够了”,楚孑才放下笔。 “楚小友,深藏不露啊。”叶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时候也来给我写一幅字可好,我想收藏一下。” “您太抬举了,”楚孑有点受宠若惊,“您想要什么字,我回头写好寄给您就是了。” “好,一言为定,”叶湍颇为开心,“而且,我承诺,我司的代言永远给你留着,我有预感,你还会回到这一行的。” “是么?”楚孑疑惑。 “当然,”叶湍让开身位,往周围一指,“这种影响力,恐怕只能说是天赋了。” 楚孑这才发现,原来不少宾客都围过来了。 刚刚不少宾客都是脚步匆匆,此刻却也不在意忌讳不忌讳了,纷纷拿出手机给楚孑拍照。 “投入的人,总是很能吸引人的,”叶湍又道,“楚孑,你真的比我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都说商人看人、看事都很毒。 楚孑也只好暂且当自己的确“有点意思”了。 人越围越多,幸好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都来帮忙疏散,人群才有序离开。 半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楚孑也和叶湍道了别,打算回家了。 这时候,一个工作人员突然回过神,问道:“诶?老馆长呢?” 楚孑不明所以:“谁?” “老馆长啊,他家都干了三四代殡葬了,在咱们市的殡仪圈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工作人员见楚孑还是一幅不明白的样子,又说,“就刚刚在这的那个老头,他人去哪了?” * 文通街。 昏暗的小平房里,老翁正在颤颤巍巍地给自己屋里摆放的各路牌坊上香。 “我快不行啦,”他说,“之后那帮来要钱的家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也不想管啦。” 他点燃了三炷香,拜了又拜, “但更放不下的是,今天发现了一个好苗子,那手稳得,不比我当年差……” “可是......唉算了算了,人家长得不错,性格又好,怎么劝人来搞殡葬这行啊,工资低又辛苦,不行不行,还是算了吧......” 第6章 老翁说完,又觉得对祖师爷们说这些有点小小的罪过,便加燃了三炷香,全当赔礼。 等香彻底燃尽的时候,他拿出了几件已经被风化的破皮衣,想认真补补,但串了半天针都穿不进去。 都是压箱底卖不出去的货,这样的他里屋还放着好几十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补得完。 老翁叹气:“唉,老了以后,真是半点好事都没有……” 此刻虽然是上午,但屋子里的光昏昏暗暗,全然看不出外面是个大晴天的样子。 老翁再次眯起眼,想试着再穿针引线,他的手很是稳当,但眼睛实在看不清楚。 就在他重新试了几十次,终于要把线头穿进小小的针眼的瞬间,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跌跌撞撞的摔打,让他再次前功尽弃。 “草,谁他妈在屋外头放的破煤饼子?” 一个男人拿着个破白酒瓶,顺着小巷,走到了“花圈寿衣”的门脸里。 老翁立即收起破皮衣,起身笑脸相迎:“儿子,你回来啦?” 白牧歌定睛看了半晌,又看到了自己父亲这幅佝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妈的,你又开始缝寿衣了,是不是?” 第13章 老翁见儿子喝醉了,也不愿争辩,只转过身去,打算做碗醒酒汤。 大白天就喝醉了,肯定是学校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但白牧歌一把拉住自己父亲那孱弱的胳膊,大喝:“都他妈怪你!” 力道之大,让老翁吓了一跳,极快地,浑浊的泪水在他眼中渐渐积累。 他的儿子,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样子呢? 白牧歌并不是通常意义的酒蒙子,也不是社会闲散人员,事实上,他是璞兰大学的一名讲师。 年轻时候的他非常聪明,从哲学系博士毕业之后便获得了留校任教的资格,任谁都会说他一句青年才俊,为此,他也很是得意了两年。 但留校任教只是一个职业生涯的开始,后面不断的评级、评职称、研究任务、带学生弄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如今已经是他想要评上副教授的第六年了,已经有不少年龄比他低的讲师接连评级成功,如果他今年再评不上,恐怕之后也不会再有他的位置了。 而且,今天他还得知了一个消息,璞兰大学这所以人文社科类专业闻名于全国的高校今年要新开一个新的专业。 这专业的名字相当难听——殡葬学。 而他则很不幸,被系主任调去,当了这个专业基础课程的新讲师。 远离哲学这种在人文社科领域堪称明珠的top1专业也就罢了,还去教殡葬学这种晦气的东西…… 这让白牧歌立马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都是因为你,大学毕业不留校,非要去当什么火葬场的场长,不然现在评上副教授的人就是我了!” 今天的酒喝的实在有点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记不起积攒了多少怨恨在心里。 从小学开始,因为父亲的职业,他就是附近小孩开玩笑的对象,那时候家里很穷,他还总穿一身白,孩子们都叫他白无常。 他恨透了自己父亲经常深夜外出的工作、恨透了父亲身上似有若无的臭味、恨透了这个家里摆满的纸元宝和花圈。 他高高的举起手中的酒瓶,几乎要砸到父亲的额角。 “妈的,还不如一起死了!......” 岂料。 他的手在半空中忽然人被擒住。 背后传来的声音比冬天的空气还冷。 “别动。” 撒酒疯的男人回头,对上了一副冷静的可怕的眼睛。 这声音和手臂上传来的痛苦使得他的酒都醒了三分。 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羞愧,而这种羞愧在极短的时间内坍缩成了愤怒,令他尤其不想在另一个男性,尤其是比他年轻的男性面前示弱。 “干嘛?你他妈……” 白牧歌的手腕立即被扭成了分成不人道的角度,剧痛让他把剩下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老翁也看清了来者,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惊喜:“孩子,你是刚刚帮我写字的那个……” 楚孑点头:“是我,您没事吧......” “操!” 白牧歌趁楚孑和父亲说话的间隙,忽然生出一股蛮力,想依靠自己的体重压制住楚孑。 但楚孑只是轻轻一侧身,就让他的攻击扑了个空。 臃肿的身体重重落地,疼得白牧歌再也使不上力气。 白牧歌根本不是一个年轻男生的对手,尤其是楚孑的这具身体还被加强过。 至此,白牧歌再也不敢动弹,等楚孑的手劲一松,便窜逃了出去。 楚孑刚想再追,却被老翁拦住,“孩子,你的手……” 楚孑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被旁边放着的黄纸划伤了,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正在渗血。 刚刚凶戾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楚孑面对老翁的关怀大大咧咧一笑,“没事的。” 老翁却心疼的不行,赶紧从五斗柜里取出创口贴和碘伏,帮楚孑处理伤口。 “你这手,可千万不能伤了。” “谢谢您。” “不用谢,再者,合该是我谢你才。” 老翁道了两声谢之后,便没再说话,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着楚孑的手,生怕再有半点伤痕。 楚孑一时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一路跟来,本来只是想看看老翁是否安全,问过龙洋之后,他总担心那天进屋子里的是来收债的坏人。 赔完违约金之后他的个人账户虽然也不剩几个钱了,但帮衬个老人也还算富裕。 不过楚孑内心还是有点纠结,如果老翁真的因为赌博欠下了巨债,那他是帮还是不帮呢? 本来还在纠结,却没想到误打误撞,正好遇到他儿子想要打人的瞬间。 一老一少又对视了片刻,还是楚孑先找到了话头,指着桌子上的针线问道:“您刚刚是在补衣服吗?” “对……对,”老翁停顿半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抓起针线和旧皮衣,塞进楚孑手里,“你有空吗?” 楚孑点头:“有,但我没用过针线,怕补不好。” “没事的,孩子,”老翁大手一挥,“叫我老白就行,我来教你。” “好,白伯伯,”看着对方忽然恢复精力,楚孑略微感到有些诧异,“可万一我学不会怎么办?” “你肯定能学的会,”白伯伯干笑两声,“没事,实在不行你就天天来,我天天教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愁眉苦苦脸的白伯伯忽然笑了起来,也不明白为什么白伯伯要教自己缝皮衣,但楚孑觉得能不花钱就逗一个老人开心实在难得,便坐了下来,开始穿针引线。 第14章 本来楚孑还以为白伯伯只是说着玩而已,但没想到当天开始,白伯伯就显露出了格外的热情,留他补针到了夜里十点多,还约好了下次再来的时间。 关键是针也奇怪,弯弯曲曲的不像他记忆中的长针,而且风化的皮料又有点脆,刚上手的时候简直是摸到哪碎到哪,直到当晚他才能在皮子上缝一道并不太美观的痕迹。 幸亏他的手很稳,才没出太大的洋相。 本来楚孑还有点不好意思,但白伯伯看到他的劳动成果却笑得合不拢嘴。 楚孑心一横,反正缝东西也算不得多累的活,就当是哄老人开心吧! 饶是如此心态,从白事店出来,楚孑还是浑身酸痛。 甚至还有点刚被上了一堂课的感觉。 幸好忙完了毁约的事,没什么别的工作要做,而有学习空间的存在,楚孑在学习上也花不了太多现实的时间。 于是,之后的每天,楚孑就都会来白伯伯这帮点忙,晚上钻回系统里学习,偶尔在和父母唠唠家常,经常一天过个三四十个小时,还有种充实的快乐。 系统偶尔担心宿主的生命能量,于是经常问他,你真的不累吗? 楚孑的回答也经常简单干脆:“要怪,就怪我上辈子睡的太多了吧。”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几个月。 天气变暖给楚孑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父亲夜里出去加班的次数少了。 所有人都在庆祝难熬的冬天过去了。 而白伯伯的生意却越来越少了,不过他并不难过,只是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折磨楚孑的针线功夫了。 楚孑在白事店通常都只顾得上专心缝补,但偶尔也会奇怪,怎么他在的时候,之前那帮夜里找白伯伯的人从来没来过? 而楚孑经常旁敲侧击的问白伯伯是不是有什么经济问题,老人却总乐呵呵摆手,说自己一切都好,楚孑也只能作罢。 直到楚孑终于能把线走直,能把三四块脆弱的皮料连带内里缝成一大块,还不用露出线头的时候,娱乐圈那边又有动静了。 之前艺考生们的艺考合格证下了。 楚孑一个电话被叫到了星熠娱乐的大本营,开临时会议。 虽然暂停了娱乐圈的活动,但经纪约还是不能违背,不然以当初签约的价格,楚孑要赔的数目七位数都打不住。 刚刚走进燕京市星熠娱乐的大门,楚孑就看到黎瑭的助理园苑在带着韩诺走过大堂。 园苑和韩诺这边也注意到了楚孑的到来,继而疑惑看向他的手上。 这人竟然正拿着两块破皮子,缝缝补补。 奇形怪状的艺人多了,也有不少艺人喜欢编织,但干这事的,园苑还是第一次见到。 星熠是个仿照泡菜国娱乐公司模式的地方,很讲究前后辈关系等等礼数,园苑压抑久了,忽然看到楚孑,竟然咂摸出了一种罕见的“松弛感”。 不像自己身后这位...... 韩诺看到楚孑后如临大敌,立即绷直了身子,周周全全地鞠了个躬:“前辈,您今天也来这里找黎哥开会吗?” 楚孑放下了手中的针线,轻轻点头示意,“是的。” “行业里都说楚老师要退出娱乐圈了,是真的吗?”韩诺眨着眼,一副好奇的样子。 楚孑想了想,并不打算对这位第二次见的男生多敞开心扉。 而且他内心里,是有点不喜欢对方说‘楚老师’这三个字的语气的。 “还没决定。” “哦,”韩诺浅浅一笑,“听黎哥说,楚老师最近正在准备高考,如果需要家教的话,我认识几位很不错的,可以推荐给您。” 楚孑看出了对方眼中明晃晃的试探,手底又开始缝补起来,不甚在意道:“不劳费心,国家规定,补课犯法。” 韩诺失笑片刻:“不知道楚老师不走艺考的话,是想去什么学校呢?” 楚孑:“是个惊喜。” “惊喜?我看是惊吓吧?” 黎瑭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打破了二人平静的氛围。 楚孑只见黎瑭对韩诺侧了侧头,韩诺就十分懂事的先上楼去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黎瑭看着楚孑,抽了口电子烟。 楚孑避开烟雾,也没急着回答,只是慢悠悠向窗外看去。 “学习好玩吗?没工作的滋味不好受吧?” 黎瑭靠近,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容。 楚孑这些年的积蓄黎瑭心里有数,赔了违约金应该不剩多少了,都说由奢入简难,之前过惯了养尊处优生活的小青年能甘心坐冷板凳搞学习?别开玩笑了。 黎瑭很自然的觉得楚孑应该快要绷不住了,回来求自己了。 “今年艺考不行的话,还有明年。”黎瑭点了点楚孑的肩膀,“燕京的那位老师明年也负责艺考,你要是努努力,咱们还有机会。” 楚孑没回应,只是望着玻璃上,属于星熠公司的logo。 一个巨大的星星旁边有无数碎星环绕。 暖黄与银白的配色,却怎么看怎么叫人觉得冰冷。 “这么多年了,这里真是一点没变,”良久,楚孑才慢慢道,“是只有星熠这样,还是整个娱乐圈所有的公司都这样?” 黎瑭差点被电子烟呛到。 几个月前还任他摆布的小艺人,怎么此刻说话的语气和来视察的领导似的? 第15章 “你这话的意思是想换家公司?”黎瑭冷笑,“那我告诉你,你去任何一家公司,都他妈是这样的。”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是觉得星熠没你就不转了吗?” “你要知道,你的成功根本不是你的功劳,没想清楚之前别再来找我。” 楚孑颔首,看着黎瑭愤怒离开的背影。 虽然黎瑭这人并不善良,但能做到行业里这个地位也并不愚蠢。 他说的一句话很有道理——原本“楚孑”这个符号的成功,并不是楚孑的功劳,也不是他黎瑭的功劳。 而是这么多年来星熠成熟的运转体制,和整个行业潜规则共同作用的成果。 不过既然春天到了,总该有点新鲜事发生吧。 楚孑想着,慢悠悠走到了屋外的花坛旁边,轻轻碰了碰之前蹲在这里的一个男人的肩膀。 这才是黎瑭今天非要把他叫过来的原因,也是黎瑭准备的后手。 如果他这次过来向黎瑭道歉,那么还能继续合作,一起日赚208万。 但如果他这次来像今天这样,那蹲在这边的这位就要发挥功效了。 狗仔小乐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蹲在这当然是受了黎瑭的指示,是特意来拍楚孑没拿到艺考合格证之后的失落,和遇到新人韩诺之后不自然的神色的。 “过气流量艺考失利,愤恨怒怼公司新人!” 标题都想好了,娱乐圈什么新闻最爆,当然是这种拉踩的新闻最爆了! 但他蹲了半小时,一张楚孑失态的照片都没拍到,反而他缝缝补补的时候体态还挺好看的,特别出片。 小乐正想着怎么给黎瑭交差呢,结果还被要陷害的正主发现了。 这得多丢人啊…… 但楚孑的脸上仍旧没有半分愠色,依然在平静地织着皮子。 他也是后知后觉,缝了几个月的皮子,自己的性格似乎更加平和了。 半晌,他缝完了最后一针,方才抬眼看向小乐。 小乐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孑这才悠悠开口,宛如家常闲话一般。 “我有个能撼动娱乐圈的爆料,要合作么?” 第7章 星熠总部旁边的咖啡厅。 狗仔小乐喝着楚孑请的拿铁,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在大众的想象当中,狗仔作为专扒娱乐圈隐私的职业,和艺人往往是对立状态,但其实在圈子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其实都还不错。 但即使不错,按照鄙视链,艺人也是通常不会主动和狗仔联系的。 至于楚孑,小乐也不是没听过传闻,妥妥的大花瓶一个,要是有什么大料,谁信啊? 楚孑将意式浓缩一饮而尽,问道:“你对少年时期出道艺人的艺考情况有大概了解吗?” 小乐一愣。 按行业的潜规则,未成年的艺人其实狗仔是不会太多关照的。 “不是很了解。” “哦,这样,”楚孑随手拿了张餐巾纸,在上面写了起来,“很多负责艺考的老师都会注册一些属于自己的表演指导机构,这些机构通常会向剧组或者综艺提供表演指导的服务,比如xx的诞生这样的节目。” “而类似星熠公司这样的公司,对于让自己未成年的艺人能顺利考上适宜的院校制造话题有非常大的需求,所以,会刻意塞一些子公司的炮灰艺人去这样的剧组和综艺。” “这些所谓的炮灰艺人,任务只有一个,和这些表演指导老师产生合约关系,因为表演指导提供的服务质量非常难界定,所以这些炮灰艺人就会利用此来和表演指导打官司。” “炮灰艺人的背后当然是星熠这样的大公司撑腰,而那些表演指导却是个人名义,只要有这样的官司上身,后面就是想继续开展业务也难。” “而你也知道,这些演艺学院的老师工资本就微薄,主要就靠表演指导的业务获得收入。” “星熠当然就会利用此作为要挟,以保证自己的未成年艺人能成功进入表演指导所在的大学。” 楚孑说完,看向小乐。 小乐明显陷入了呆滞的状态。 楚孑也不急,只把关系图画的清清楚楚,等小乐自己想明白。 然后,他又给了小乐几个名字。 都是大众视野里不怎么出现的名字,但小乐作为业内人士倒都或多或少的听说过。 一位是燕京电影学院的老师,正好也是表演学院的副院长,每年都会参与艺考生招生工作,而另几位则是综艺常客,名不见经传的小艺人们。 “麻烦你去查一下这几位之间的关系吧。”楚孑言简意赅。 小乐震惊不已。 这个料牵扯的完全都是平时甚至连狗仔都不会太注意的领域——未成年艺人和学校老师。 而楚孑竟然知道的这么清楚?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小乐追问。 但楚孑就没有再回答了。 自从穿越的第一天,黎瑭告诉他已经和电影学院的老师打好招呼开始,他就在查了。 需要查的事无非两个,一是那位老师是谁,二是怎么打招呼的。 前一项非常好查,凭楚孑上辈子的商业敏感很快锁定了目标,但查清第二个,倒是费了一些周章。 第16章 直接塞钱这种事早就不符合这个时代了,但这些大娱乐公司被各路资本裹挟着,总会有新的方法。 直到告别的时候,小乐见楚孑走在阳光中的背影,依然感慨万分。 最近韩诺营销的很厉害,营销号自然都在拉踩,说楚孑是个学渣。 但他相信,有这份心力的人不可能考不好。 只有十八岁的少年,爬上过娱乐圈的顶峰,耐得住急流勇退的寂寞,如今返璞归真,回到了正规同龄人的生活,日后还指不定还能给大家带来多少惊喜。 这样的人,高考后会选择什么专业呢? 如果说,衡量一个人是否幸福的指标是对方的选择够不够多的话,那么小乐相信,楚孑他现在无比的幸福。 因为他能做的选择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 燕京电影学院还处于暴风雨之前的寂静,而璞兰大学的社科学院内部已经掀起了不小的波涛。 会议室里,院长即使站在前面,也架不住后排老师们的咆哮。 为首的正是白牧歌,他今天没喝酒,但依旧面红耳赤。 “我就说,不能开这个殡葬专业,真的不能!我们璞兰大学,作为全国人文社科类的最高殿堂,培养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尤其是社会学和哲学,难道不值得我们用更大的精力去抓吗?哪有空搞这些旁门左道的专业!” 台下有老师响应,“就是啊,你们看看教育部给的意见,也没明确说殡葬学适合作为本科阶段开放,这本来就是个大专专业,全国也不过五六所大专开,我们旗下的大专学院也在搞,生源是什么样的大家都有数,我们要第一个吃螃蟹,我觉得不妥。” 但也有老师反驳,“殡葬学作为社会学和死亡文化学的交差专业,国外早就开始了,我们国内也是时候开始了吧?” 他们今天聚在这,所讨论的也正是关于殡葬学这门专业的最后情况。 眼看高考在即,学校如果再不把这个专业申报上去,来不及招生,恐怕要等明年再说了。 而这也是白牧歌抵抗这个专业的最后机会,因此说的的格外卖力。 院长也左右为难。 这专业是他提议要开的。 因为在上一年,他要做一个关于死亡文化的研究课题,走访了全国不少火葬场,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是专科学历的员工,但因为火葬场也算是国营机构,想晋升仍然需要一纸本科学历,这就造成了很多火葬场的管理者本身并不是殡葬行业出身,而是只把火葬场当成自己从业生涯的一个跳板,待不了几年就走了。 当然,火葬场是归属于民政部管辖的机构,自然有民政部兜底。 但很多火葬场经营情况不善又是明摆着的事实,这也算是这个小小的领域中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再者了,就算不考虑实际情况,殡葬学作为社会科学的一部分,也早就应该有人来牵头研究了。 90年代末和00年初是华国死亡文化研究领域最蓬勃的时期,而随着那一批学者退出历史舞台,现如今的死亡文化研究领域已经停滞不前很多年了。 当然,作为全国第一个开殡葬专业的学校自然也会有不少压力,教育部这次给的审批意见也是,作为殡葬学,不只要学习本科阶段应有的社会学、死亡文化等等理论学科,还要兼顾专科方面的治丧、尸体化妆等等专业课程。 这就难倒了一众学校的老师。 璞兰大学合作的大专学院虽然有现代殡仪管理专业,但今年正好也是更新换代的时候,没有老师能扛大旗。 如果说只教教书本,那么殡葬也就殡葬了,但还要兼顾实操…… 谁能动手啊?别说谁干过了,就是这份胆子,都没有啊! “反正我第一个反对开设殡葬专业,我认为这个专业不实际也不合适。”白牧歌说出了自己最后的意见,靠在了板凳上,一副得胜的样子,“学生肯定也觉得忌讳,没法上手。” 他非不让这个专业开起来不可。 院长擦汗,幸亏自己早有准备,“我请来了咱们市业内很有名的一位师傅来交流意见……” “哼。”白牧歌是打定了主意,不管来的专家是谁,他都要坚定到底。 然而。 一位白须白眉的长者走了进来…… 白牧歌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怎么也没想到走进来的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各位好,”白伯伯一脸和善,“应不应该开这个殡葬专业我并不知道,也没资格提出相关意见,但如果说这些实操的课程,我最近做了个小实验。” “白牧歌同志刚才提及的,没法教,学生不愿意学的事,的确是一个很值得考虑的担忧,但大家请放心,哪怕是从生活中的事务练起,经过不到半年的训练,也可以达到很高的水平。” 白伯伯说着,就拿出手机,给大家展示一张图片。 图片中能见到四五片零散的皮革被线缝的完美如初,连印记都看不出来。 哪怕是不懂行的,也能看出来制作者功力深厚。 “我们行里,最难一件事便是缝合一些患者的尸体,尤其是老人的皮肤,但碎裂的皮革质感却很相似。” “所以,我觉得,只要孩子愿意学,是一定有办法帮助他们突破这层忌讳的。” 第17章 “而且,至于没有老师的问题,我们西区火葬场所有的退休员工都愿意承担这份责任,”白伯伯的话掷地有声,“我们不需要编制,学校大可以以工作坊的课程模式进行,我们保证学生们在毕业时都能达到业内的最佳水准。” 这下,刚刚反对的人也不出声了。 老师有了、让学生能循序渐进学的方法论有了,还怕什么呢? 但白牧歌依旧负隅顽抗。 “就算这些都可以,但你们真的确定有学生愿意学吗?” 此话一出,白伯伯都安静了。 院长也安静了。 国内缺人才、知识层面缺学者,这都是实打实的事。 但......这行工资低,又招人不待见也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就算他们开了这个专业,能收上来人吗? 况且,璞兰大学本来分数线就很高。 孩子们拿着这么高的分数考进来,学殡葬? 想想就不会有人报名。 散会后,院长和白伯伯也都是止不住的叹气。 虽然还是卡着最后的时间节点把殡葬学报上去了,但最终能不能开成,还得看学生的。 六月很快就到了。 在院长和白伯伯的担忧之中,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开始了。 第8章 一入夏,天就热了。 等到六月初的时候,璞兰潮湿的空气虽然中和了一部分热力,但对于十七八岁的男生来说,还是有点躁得慌。 七号一早,王莉蓉就开始炸油条、煮鸡蛋,虽然自己是个人民教师,但讨个吉利的事也不能落下,引得楚孑哭笑不得,但还是都吃了个肚子滚圆才起身穿衣服。 “千万别忘了带准考证啊,还有笔,一定多带两只,不然考场上没水了就坏了,还有尺子,待会记得写名字啊……”王莉蓉像是个保姆机器人一样,扯着楚孑说了半天。 楚峰也请了半天假,特意借了朋友的车,开车送楚孑到考场。 而一直沉默的他在今天也破天荒的话多起来,几乎是照着王莉蓉的样子,一句一句复述,车开得也格外慢,平常十几分钟的路愣是开了半个多小时。 考场外面都是来送考学生的家长,有穿旗袍的,有带绶带的,热闹极了。 树下还有些紧张的学生正背着语文古诗文,做着最后冲刺。 楚孑的到来打破了这种紧张而又有序的氛围,不少学生都抬头看着他,书也不背了,都和同伴窃窃私语起来。 楚孑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也是个偶像啊。 几个月时光匆匆而过,就像做梦一样。 但他并没有在意这些人的目光,而是又把默写易错词和自己总结的阅读题答题技巧看了一遍。 直到监考老师开始催促入场,一众学生才依依不舍的彼此分别,进入考场。 楚孑到了顶层的一个教室落座,周围仍旧有很多或好奇或新鲜的目光,因为书包都放在了外面没带进来,楚孑只好百无聊赖地转起了笔。 这是他在这具身体复习时养成的一个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的习惯。 虽然有点扰乱别人的视线,但确实让他的手指灵活了不少,之前出的一层薄薄的手汗也消了。 说实话,考别的还好,唯独这科语文,让他有些紧张。 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的阅读和考试思维培养到底有没有用。 试卷很快发下来了,楚孑先看了一眼默写题,发现和刚刚背过的内容大差不差,便觉得松了口气。 然后,他又看向了作文题目,当即一愣。 这题目也许旁人看了只觉得奇怪,但楚孑只怕是再熟悉不过—— 最后的一天。 题目要求考生可以想象自己是任何人,包括伟人和历史人物,想象他们的生命走到尽头,最后的一天该如何度过。 楚孑陷入了沉思。 他上辈子读书很多,对历史和各路名人的轶事趣闻也算的上是信手拈来,按要求写一篇文章倒是并不难。 但他在写前面的题的时候,总会想到自己在火葬场工作的父亲、做白事店的白伯伯,还有上辈子总在帮他的社工、那面冉冉升起的国旗,以及他临终前看得那句话——“我们都灭亡了,各自孤独的灭亡了”。 想到此,他也将这句话放到了高考作文的最开头。 此刻的楚孑,不愿意再写伟人,他只想写写一个普通人,是如何在面对死亡的。 甚至,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渐冻症患者,是怎么顺利地走入那并不温和的良夜的。 人们总说高考代表着学生时代的终结,也是成年生活的起点。 楚孑的的确确,是用这个时间,和上辈子好好道别的。 监考老师看着这么多考生,有的抓耳挠腮、有的胸有成竹,但唯有一个学生,神色非常淡然,甚至超脱。 他装作不经意地样子,走到了楚孑旁边,当即有点惊讶。 这学生的作文都快写完了? 然后,他被这学生的一手好字吸引了,正所谓字如其人,人很清瘦,字也干净漂亮。 直到看清内容,他才不免感叹。 被学生们视如洪水猛兽的高考作文,原来还能这样写啊。 楚孑一路写完,感觉很顺畅,仿佛只是平平白白地把一些经历和想象写了出来。 之前在系统中掌握了那么多答题技巧自然有不少是关于于作文的,包括什么好词好句啊、素材的积累等等,虽然他都记下了,但他此刻已经将这些都抛之脑后。 第18章 至于得分多少,他已经不在意了。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之后的数学考试,以及隔天的物理、化学、生物,还有英语,楚孑都觉得得心应手。 自从写完作文后,楚孑觉得自己就像是把心里的什么石头放下了一样。 说一句听上去很狂妄的话——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享受考试了。 待第二天英语的收卷铃声响起,璞兰市正好下了一场大雨。 清冽的雨水不仅把初夏闷热的街道上冲刷干净,也把整座城市所有高三考生压抑的氛围洗刷一空。 当大波考生涌出考场的时候,家长们也都扬起了笑脸,鼓着掌。 王莉蓉也笑,但又有点担忧,问向楚孑:“考得怎么样?” 旁边还没等来自家的孩子父母也问,“听说今年理综挺难,而且语文作文也不好写,你们答得怎么样,之前背过材料吗?” 楚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答得还行。” “你们不用担心。” * 回家后,王莉蓉也请了两天假,在家里变着花的给楚孑做饭。 人家都说高考完的孩子就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一样,所以她特意叮嘱楚孑不用去对答案,什么也不用想,先彻底休息一礼拜。 王莉蓉见楚孑答应下来,每天吃完饭就上床躺着,偶尔才练练针线活,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她心里也有点隐隐约约的担忧,天天跟楚峰犯嘀咕。 这孩子,怎么这样都不胖啊? 楚峰倒是觉得问题不大,毕竟自家儿子年轻,代谢水平高啊。 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哪怕天天狂吃,也胖不到哪里去。 而且,现在俩人还有个更紧要的工作,给楚孑挑专业。 这孩子除了唱歌跳舞和缝缝补补,也不知道兴趣爱好是啥,说自己考得不错又不知道能考多少。 够得上燕京的学校不?再不济,能去璞兰大学不? 夫妻俩打定主意,自家孩子在整个青春时期都吃了这么多苦了,只要毕业之后选个差不多的专业,或者哪怕不上大学也行。 只要他能开心快乐,再长胖点,比什么都强。 “学习能救得了华国人”系统虽然不知道自家宿主想学什么专业,但却知道他狂吃不胖的原因。 因为楚孑高考以后一点都没闲着,王莉蓉他们以为楚孑是在睡觉,但其实楚孑一直在学习空间里泡着呢。 要说这高考也考完了,高中的知识没什么可学的了。 楚孑怎么还天天在写东西? 奋笔疾书的,一刻不停。 最气的是,因为楚孑写的东西和系统的资料库无关,系统也看不到他写的内容。 就这么连着写了五六天,每天几乎都写二十个小时以上,楚孑终于停笔了。 他写的差不多了。 而且白伯伯那边也在催他,说他的针线已经缝的不错了,问他能不能过几天来帮忙和面、蒸点面点。 今天阳光正好。 楚孑从系统里出来,伸了个懒腰,打算去买点水果,给白伯伯一个惊喜。 * 文通街。 六月开始,璞兰市别的街区都热闹起来了,除了这条街。 白天到处都是紧闭的小店,楚孑知道,等太阳落山了这边才会有人气。 好几次从白伯伯那里出来,已经九十点钟了,这个路上有喝酒闹事的、打架的、讨债的,干什么的都有。 甚至还有几个暧昧不明的男男女女在街上等客人。 但此刻艳阳高照的,应该没什么事。 楚孑照例走到白事店,却发现大门紧闭,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赶紧走到后门,敲了几下门,但没人回应。 电表的度数却在变化…… 贴着门上,楚孑能听到里面似乎有些嘈杂的说话声音。 楚孑立马警觉起来。 难道是那群讨债的? 和白伯伯相处了这么久,楚孑不是没问过白伯伯的钱都去哪了。 但不管是他正面问还是旁敲侧击,白伯伯总不回答。 这让楚孑越来越怀疑白伯伯到底做了什么。 正想着,店里忽然传来一声物品碎裂的声音。 楚孑再也按捺不住,直接踹门而入。 轰—— 脆弱的大门应声倒地。 阳光涌入的一瞬间,里面的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楚孑却看到了眼前的情况,整个身体和动作瞬间凝固。 十数个人,正把白伯伯团团围住。 而这些围住他的,却并非文通街常见的小混混、催收一类…… 他们全是老人。 全是苟延残喘、风烛残年的老人。 第9章 老人们虽然都穿的破履烂衫的,但眼神并不浑浊。 而根据地面上的碎片判断,刚刚发出的碎裂声响,应该是来自于一个悬在桌子边的瓷碗。 碗里装的是什么血呼刺啦的东西,因为有红色的液体再往外流淌。 桌面上还放着一个呼呼冒着白烟的铜质容器,空气中也弥漫着熟的蛋白质所散发出的独有香气…… 楚孑花了3秒钟,迅速对眼前的场景做出了判断。 嗯。老人们是在吃火锅,用的还是电磁炉,要不屋外面的电表也不能跳的那么快。 第19章 鉴定完毕。 这下就有点尴尬了。 楚孑只能伸出左手,对大家晃了晃:“嗨?” 白伯伯仍处于呆滞之中,指着楚孑身后:“我的门……” 楚孑含泪点头:“我赔。” 白伯伯:“那就好,那门塞不严实,早该换了。” 旁边有别的老伯伯已经腾出了位置,楚孑就这样被迫加入了老人们的火锅局。 别说,只要是火锅,就没有不好吃的。 楚孑埋头吃了一会,觉得刚刚弥漫在四周的尴尬被空气中的羊肉香气驱赶的差不多了,趁别的老人去夹菜的功夫,轻轻戳了戳白伯伯。 “他们不是来讨债的?” 白伯伯很是震惊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当然不是!我不偷不抢不赌博,哪里会欠别人的钱?” 楚孑又问:“那之前,总趁我不在的时候来找您的,也是这些爷爷奶奶们?” 白伯伯此刻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点点头,“是。” 楚孑:“那就奇怪了,为什么老在夜里老找您啊?” 白伯伯看了看周围的人,只往远处一指,“你先去厨房里帮忙再拿点羊肉……” 这下楚孑略微感到有些不满了,没有答案到了嘴边还要卖关子的道理吧。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去了厨房。 楚孑离席后,一众老人忽然放下了筷子。 “……老白,你就告诉孩子吧,我看这孩子心肠很好,不像是那样的人。”一位非常清瘦的老奶奶先开了口,“这孩子的手上两处茧子,右手无名指的是拿笔拿的,食指上的怎么我看着和你的那么像啊?” “咳咳咳,”白伯伯被烟雾呛了一下,“就你眼尖。” “你是不是又想把本事传下去了?”老奶奶撇撇嘴,“别又跟之前那两位徒弟似的,学到一半又跑了。尤其是,万一这孩子和你儿子的想法一样,那岂不是......” “知道了,”白伯伯随口一答,想了想,又问,“最近你们钱还够用不?” “够……够……”旁边坐着的另一位老伯抢答,“都快入土了,有个棺材本就够了,到时候还得求你们帮帮忙,给我便宜一点哈。” “所以各位原来都是做殡葬行业的吗?” 楚孑这时候忽然从五斗柜后面走了出来,吓了众人一跳。 “这……”白伯伯有些难以启齿。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楚孑重新落座,“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不直接对我说呢?” 白伯伯一时有点愣住了。 这叫他怎么说出口呢? 在座的的确都是他之前殡仪馆的同事,但与楚孑父亲那种坐办公室的财务工作不同,这些人都是负责遗体交接、整容化妆、入殓和火化等等事宜的。 别说是普通人了,就连殡仪馆业务组的接待员平时都是不愿意与他们为伍的。 嫌阴气重、嫌晦气啊。 一班子做殡葬的,还都是穷老头老太太…… 这让白伯伯他怎么好意思说? 楚孑见白伯伯半天没有回答,只能先把锅里煮老的肉解决了,下了新的肉进去。 “你知道吗,在我家里,我的女儿都不和我同桌吃饭,”老奶奶顿了半晌,忽然开口,“她最近怀孕了,怕我过阴气给孙子。” 旁边的老人应和:“是啊,我邻居也都怕和我打招呼。” 楚孑看着老人们小心翼翼地神情,将煮老的肉暴风吸入,反而一笑:“那没事,我阳气重。” 一众老人这才笑了。 被周围人嫌弃、被家里人厌恶,已经是殡葬人的常态了。 哪怕别人不明说,他们也能从对方的眼神和动作了咂摸出态度,于是久而久之,他们也不想招人烦厌,干脆自己先避开了。 尤其是楚孑这种刚高考完的学生,他们下意识就想瞒,生怕让孩子觉得自己走了霉运。 但没想到这孩子还愿意和他们一桌吃饭,从一个锅里捞肉。 “谢谢你啊,孩子。”老奶奶只觉得内心五味杂陈,“也不嫌弃我们。” “当然不嫌弃了!只不过,白伯伯老是深夜见你们,我还以为是高利贷。”楚孑又道,“做殡葬怎么也比高利贷好吧?” “哎呦,那你可折煞我们了,”老奶奶用手背擦去眼泪,“我们哪有高利贷那么有钱。” 楚孑抬眼观察了一圈。 一桌子的老人,身上所有的衣服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之前在星熠合作方给的一双鞋贵。 白伯伯叹了口气,见瞒也瞒不住了,楚孑也不怎么抵触,就讲了起来。 他们这帮老人,年轻的时候都是跟着师父学的手艺,也没混个真实的文凭,做了这行以后更是没有学校去读书。 火葬场本来钱就不多,他们年轻的时候又招人避讳,能成家的也就几个,虽然也算是国营企业,但肯定没当初的工人、教师甚至清洁工招人喜欢,现在大多数都是孤家寡人。 这就导致了现在养老都是个问题。 所以,白伯伯这才把这些事都揽上身,觉得不能亏欠了之前的伙计们,就算自己没钱,也要打几份工,就为了能接济他们一下。 尤其是原来做火化和整容化妆的几位老人,年轻的时候条件艰苦,更是落下了一身基础病,日子很难过。 楚孑这才明白白伯伯之前那些行为。 第20章 也明白了他为何会被自己的儿子误解又不想解释,白牧歌他本来就厌恶殡葬行业,这还要他知道自己是用钱接济老伙计,那还了得? 至于为何这些人总在黑天出现,那就是以前的老传统了。 从古至今,殡葬行业一直都被认为不吉利,所以不能在白天工作。 久而久之,一班老人也养成了日落而出的生活习惯。 末了,白伯伯叹了声气:“做我们这行的,都是前世不积福,子女缘薄的人啊。” “不是的,”楚孑的声音十分坚定,“职业没有高低贵贱,您可千万不要这样想。” “孩子,其实我们是想拜托你件事,但你如果觉得不合适就直说哈,我们无所谓的,”老奶奶拿起楚孑的手,“就是,我们年纪也大了,离走也不远了,其实生生死死,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想问问,你可不可以帮我们个忙,帮我们照张遗像啊?” “因为我们之中好多人这辈子都没结婚,也没个一子半女的,更没什么朋友,我们眼睛也不好,实在是看不明白这手机,但没道理我们走的时候,连张照片都留不下吧?” “今年三月底,老张他走的时候就是,一共就我们几个人送终,但连张照片都没有,他长什么样我都快忘了…….” 楚孑有点难过。 看着白伯伯那种期待又谨慎的神色,他忽然想起了刚见面的那个夜晚。 那天,白伯伯想让他帮的忙,恐怕就是这个吧? 恐怕也只有做殡葬行业的老人,会觉得生前拍遗像不忌讳了吧。 但白伯伯那天还是没有问出口,生怕刚认识的楚孑觉得心里不舒服。 但楚孑真的没有任何不适,只是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闷闷的。 他上辈子走的时候,也没有好看的遗像。 看着一众老人期待的神情,楚孑很想一口答应下来。 但要说手机随便拍拍,他的确没问题,可是要给从没拍过照片的这班老人想的好看,对得起他们的期待,他就未必能胜任了。 但很快,楚孑想到了一个办法。 于是,他答应道:“放心吧,爷爷奶奶,我一定找人给你们拍出最好看的照片。” * 艾可觉得自己是个很安静的人。 安静的吃饭、安静的上学、安静的考试,安静到不被人需要,也不被人注意到。 她身上唯一会发出声响的,就是相机的快门。 闲暇时间,她总带着相机出门扫街,觉得被自己装进画框里的人,才算是真的见过。 但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差很差的摄像师,差到就连自己少女时期喜欢的同龄偶像的照片都拍不好。 姐姐这时候总会来嘲笑她:“也只有你会喜欢这种辣鸡偶像吧,能不能喜欢点真才实学的?” 她的姐姐大概每三天都会换一个喜欢的艺人。 而最近喜欢的艺人就是韩诺。 这天晚上,姐姐还在听着韩诺的ep,而且从各个站子的口中得知,韩诺和朋友线下聚会开怀大笑,显然是刚刚过去的高考考得不错。 “啊,我家诺诺,真是太厉害了,我看哪家粉丝还敢来碰瓷,”姐姐大手一挥,开始和喷子在网上激情对线。 艾可偶尔还有点羡慕姐姐的活力。 至少,她的活力能让自己被其他粉丝,甚至自己的偶像注意到。 而她,连在网上分享偶像的照片都小心翼翼。 她花了不少心思,修好了自己偶像的一张图,私信给了偶像。 她知道照片也许偶像都不会看到,因为这种账号通常都在经纪人或者公司手里。 看着那个灰色的未读,她不免觉得有些泄气。 圈子里都传,她的偶像被封杀了,最近活动也少了,不会真的要退出了吧 她觉得自己的生命里喜欢不上第二个人了。 然而。 灰色的未读瞬间变成了橙色的已读。 小艾还没反应过来,连笑容都还没扬起,却又受到了此生最令她难忘的消息。 楚孑v:很喜欢你拍的照片,感谢这么长时间的支持。 楚孑v:看你的位置也在璞兰,想请问你最近有没有空呢,能不能来帮我一个忙? 第10章 六月中旬,阳光正好。 小艾在去楚孑发来的定位的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方面,她很惊讶楚孑竟然知道自己会拍照,她还以为像自己这种只默默分享照片的粉丝是入不了偶像的法眼的。 另一方面,她又很担心,网上都说楚孑要退圈了,这是真的吗?那约自己见面是要帮他什么忙呢? 楚孑叫来接她的快车缓缓停下。 小艾四周查找一圈,看到楚孑,蓦地愣住了。 之前她只见过自家偶像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那种高高在上的精致感和不真实感令她着迷。 但现在...... 楚孑竟然正站在大太阳底下,弯腰在地上,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 一时间直面这一面的偶像实在太过震撼,让她连打招呼都忘了。 这时候的楚孑不再像个偶像,而是一个生活中好看的少年。 特别真实,活生生的少年。 反倒是楚孑见了她,大大方方地打招呼:“你好,艾可。” 小艾更呆滞了,楚孑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第21章 楚孑走近:“辛苦你跑到郊区来啦,这次请你来,是想请你帮忙拍几张照。” 语气就像是和很久未见的朋友一样。 小艾赶紧掏出相机,紧张道:“是要给你拍照吗?我怕我不行……” 艺人的照片都是要请很专业的团队来拍摄的,自己这算得了什么? 没想到楚孑摇摇头,指了指一旁的树下,“不是给我,是给这些老人拍照。” 老人? 小艾看向旁边,只见有十来个老人正在树下说笑。 只是见到自己在盯着他们看,老人们忽然都端坐了,还有点拘谨。 “请问是给他们拍照吗? ”小艾有点不确信。 她喜欢楚孑这么久了,还从来没听说楚孑和什么老人团体有什么关系。 白伯伯想了半天,还是走上前:“小楚啊,我觉得还是要和人家说清楚,毕竟我们这照片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小艾忙问。 “我们呀,是想拍点遗照,”白伯伯看向楚孑,“其实在我那破店里随便拍拍也就罢了,还大费周章的,麻烦人家小姑娘来着。” “那不行。”楚孑推推眼镜,“您好几位同事都是这辈子第一次照相,可得拍的好看点才行。” 凡事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哪怕是拍一张遗照。 小艾却还有点没缓过劲。 拍遗照?趁老人还活生生的时候拍遗照? 她下意识觉得有些害怕,于是把相机背到了身后。 但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小动作被楚孑注意到了。 “不用你的相机,我买了新的设备。”楚孑也没点破,只是拿出自己买好的新相机和镜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打车回家,车费我来付,但如果你愿意留下一会看看的话,还希望你能指导一下我怎么拍照,可以吗?” 听到偶像如此安排,小艾方才点点头。 如果只是看看的话,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白伯伯又问:“那我们可以开始了不?” 他生怕一会这边来什么人,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楚孑却又笑笑:“不急。还有几位来帮忙的人。” 白伯伯心里一紧,忙问:“谁?” 这边,老人们正问着,另一辆保姆车也到了。 又下来了几个年轻的小姑娘,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物件。 楚孑赶忙接手,顺便给大家介绍:“这位是阿米,化妆很有一套,梦想是当个明星化妆师;这位是畅畅,很擅长服装搭配;还有袁琴,她是璞兰艺术学院舞台灯光系的助理教师……” 、 听着楚孑如数家珍般的介绍,小艾又不免震惊:“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的,”楚孑解释,“这些都是我在微博上找来的。” 几位粉丝也是第一次被偶像约线下见面,都流露出了不少的兴奋。 而楚孑见人到齐,也把这次来是想请大家帮忙替爷爷奶奶拍遗照的事给大家讲了一下,几人瞬间陷入沉默。 任谁也没想到偶像叫自己出来,是做这件事。 “当然,各位也可以拒绝,毕竟冒昧把你们找来,实在不好意思,但因为我的身份,这些事也不好直接在线上沟通的时候说出来,”楚孑面露歉意,“我在璞兰欢乐酒店订下了一大桌吃的,如果心里不舒服,可以当这次就是一个普通的见面,就当认识一些同行业的朋友。” 楚孑已经预料到了大家会拒绝。 但几人只是沉默,似乎都在心里纠结着。 “没事的,楚哥,我们都愿意帮忙。”年纪最大的阿米率先站了出来,“追星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偶像拜托做点事。” “是啊,”畅畅也应和,“还是这么有意义的事,如果不是楚哥说,我都不知道还有些老人是这样的。” 袁琴看着这些老人,心中百转千回,叹气:“谁家没有位老人呢,或者说,谁又没有老的时候呢?” 说完,三位女孩都点点头,感慨万千。 虽然她们没有那么快就答应,但仔细想了一会,还是决定留下帮忙。 几人都是专业的,各司其职,不到一会儿就筹备好了一切。 楚孑也拿起相机,开始拍照。 老人们见这架势,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也放不开。 楚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引导,生怕耽误了几位化妆和服装搭配的功劳。 然后,他手中的相机,就被另一只手拿走了。 “来,爷爷,看左边的树枝。” 小艾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敢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听到具体的指导,老人们瞬间进入了状态。 小艾轻轻一笑,按下快门。 刚刚她本来还觉得这件事有一点点让她不舒服。 但看到楚孑和各位姐姐都大大方方的行动起来了,她心里那点不自在瞬间消散了。 小艾心想,她喜欢了楚孑 这么久,也看着他闪耀了那么久,唯有此刻,她才觉得自己和偶像是在一起熠熠发光。 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一行人才完成了拍摄。 之前还有些放不开的老人们此刻都带上了笑脸,还在拿“要不要用自己做鬼脸的照片当遗照吓吓宾客”开玩笑。 楚孑也累得够呛,心满意足地靠在大石头上,看着天边的火烧云休息。 第22章 “小楚啊,谢谢你啊,”白伯伯有点不好意思,“带着这些孩子来帮我们。” “白伯伯,您不用说谢谢,”楚孑用草根逗弄着虫子,“有些事,是我们这些晚辈应该做的。” “哎,真是好孩子。” 一老一少坐在晚霞中,被同一阵风吹拂着。 白伯伯忽然想起:“对了,小楚,你们是不是该出成绩了?” 楚孑算算日子,点头:“的确,高考出分也就是这几天了。” “那你想好之后要报什么专业了吗?听说你成绩很好,是学法律?医生?计算机或者金融?” 这些专业的确都很好。 能赚钱,社会地位也不低。 但这些,却不是楚孑重活一世最为在意的。 况且,这些专业的知识,楚孑上辈子里已经学的七七八八了,去上学,也无非是混个文凭罢了。 漫天晚霞几乎把整个山脚都映成了红色。 红得叫人平白无故的想说出一些青春豪气的话。 楚孑望着天,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我能学到一些只有我自己会的学问就好了。” “再如果,这些学问要能帮助到很多很多人,就更好了。” * 小艾回到家之后,满心振奋。 她把今天拍的照片都导了出来,为每一位老人都挑了一张最好看的图,然后认真的开始ps。 她都没想到,自己明明是为了追星学的技能,有一天还能拿来做这么有意义的事。 这时候,姐姐回到了家里,一眼就发现了自家妹妹的不同。 “你这新相机,是谁给你的?” 小艾的脸瞬间红了。 这是楚孑送给她的,虽然理由是谢谢她帮忙,但小艾总觉得楚孑是看到了自己在微博上抱怨旧相机难用,刻意找的理由罢了。 但她不想和姐姐说,因为知道她会怎么嘲讽自己。 更何况,经过今天的事,小艾觉得自己似乎完全进入了一个姐姐所不能理解的范围。 她们和老人们聊天之后才发现,其实除了殡葬行业的老人外,璞兰还有太多太多生活在温饱线中的老人们。 她和别的几位姐妹当即决定,要继续活动。 ——当然了,这不是说要给全璞兰的老人们都拍张遗照,而是说她们将会以扫街的形式,记录下这些老人的生活,再力所能及的帮助他们。 因为她之前扫街拍照的经历多,所以制定路线的事就交到了她身上。 再加上还有修今天拍好的图,她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忙。 于是,生平第一次,她没有理会姐姐话里话外的揶揄,而是径自关上了房门。 被拦在门外的姐姐愣了半天。 她的妹妹……敢这么对她? 还来不及想清要怎么对付艾可,艾米的手机忽然响了。 原来是韩诺后援会的消息。 因为,高考分数线要出来了,网上关于韩诺高考成绩的猜测引来了太多太多的黑粉,群主紧急召唤她来帮忙吵架呢。 这帮黑粉肯定都是楚孑那个大学渣的粉丝吧? 一看就是,楚孑的粉丝最低级了。 艾米一边噼里啪啦打字一边这样想到。 第11章 高考出分当夜。 黎瑭如同每一个期待自家孩子出分的家长一样,焦急的不行。 平心而论,放弃了楚孑之后,他的日子难过了不少。 最直观的,韩诺虽然现在人气还可以,但仍不及巅峰时期的楚孑一半,这让他的收入可少太多了。 为此,他不得不纵容韩诺的一些小操作。 虽然韩诺和原来的楚孑虽然都很听话,但楚孑是那种愚笨的听话,而韩诺却很有自己的心眼,相当难控制。 就像是对自己粉丝群的运营,按理说是由他这边安排人负责,但韩诺却建了几个自己的小号,冒充成了粉丝,加入了粉丝群,明里暗里拱火。 要是以前,黎瑭是绝对不会允许手下的艺人亲自下场做这些事的。 但韩诺拿了两所顶级的艺术类院校艺考合格证,新专辑的几首曲子在短视频平台也小火了一把,正是上升期的好时候,再加上高考出分在即,如果不是韩诺这样搞关于楚孑分数的拉踩消息,他也没更好的办法。 简单的方法总是最有效的。 踩着楚孑的尸体上位很快速,自家艺人养蛊就养蛊吧。 比如今晚。 由韩诺粉丝开始的,网络上忽然掀起了一场关于扒楚孑黑料的行动。 其中,他被黑的最惨的,还是之前各路访谈包括节目里大脑宕机的片段。 “楚孑真是娱乐圈九漏鱼,如今是要被封杀了吗?封杀的好!” “怎么什么脑子都能来当明星啊?这钱真好恰。” “求求了,就这种水平还能赚的盆满钵满,关注这帮家伙还不如去关注科学家,xxx刚刚拿了国际物理学大奖,大家知道吗?” 黎瑭看着网友的评论,这才放下点心。 看来网上对韩诺的舆论暂时稳中向好。 时间刚好过了十二点,公关部那边很快发来了一张成绩截图,是韩诺的。 总分521,单科没有不及格。 黎瑭满意的点点头。 这个成绩,在娱乐圈艹个学霸的设定基本稳了,还能顺便向粉丝们表个白。 第23章 正好,借着这股东风,还能官宣一下韩诺作为男一出演《灿烂而又孤单的妖怪继承者》。 完美。 黎瑭安排下属和公关部去稳稳爆料之后,翘着脚打开了电脑。 也是时候该给楚孑那个不知感恩的小子最后一击了。 他轻车熟路地点进了西南省教育考试院高考查分的网站,输入了楚孑的准考证号和密码。 然而,看着上面显示的信息,黎瑭缓缓打出一个“?”。 语文成绩:* 数学成绩:* 英语成绩:* …… 黎瑭懵了。 楚孑的所有科目成绩,包括总成绩,都是星号!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 艾院长头要秃了。 不对,是本来就有点秃的头,已经要一根都不剩了。 高考已经过去一周了,志愿填报已经要结束了,他的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连学校办公室都不敢去了,就窝在家里的书房待着。 璞兰大学是全国人文社科类最好的大学之一,对于其他的专业他一点都不开心,唯一担心的,是新开的殡葬专业。 他是真怕没人报啊。 这个专业开的,全凭他的一腔热血。 但不论是校里的老师意见,还是教育部的领导意见,都给了他巨大的阻力。 他走了那么多火葬场,看着日渐低迷的殡葬产业现状十分难过,但要是这个专业报上去了,又因为生源不足被拿掉了,他就不止难过了,还很丢人! 当然了,比起丢人,更怕的是伤人啊! 璞兰大学的分数线在哪摆着,每年都有不少博运气的考生会选择“服从专业调剂”。 这些考生就算是读璞兰大学最弱势的专业也要进来,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图璞兰大学的好名声吗? 要是给这些学生调剂到了殡葬专业…… 退不退学的另说,这不得闹起来啊! 艾院长正摸着自己的跨海大桥想着该怎么办,忽然听见家里楼下吵了起来。 “你把相机还给我!” “借我用用怎么了,怕我把你拍的楚孑照片都删了啊?” “你别乱说!” “呵呵了,我都看见了,你那天是和你家湖笔一块出去的。他竟然会来找你?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你乱讲!” 艾院长叹了口气。 都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可自家这俩小棉袄是真不省心啊,估计又因为喜欢的明星不一样吵起来了。 楼下,艾可和姐姐艾米都是面红耳赤。 艾可专注做本地老人的帮扶已经一个多礼拜,今天走了五六公里,都快累瘫了,而艾米偏偏在这时候上来找茬。 而艾米这边则是叉着腰,因为她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事—— 她今天发现妹妹竟然是和楚孑一起出门的! 怎么说也是堂堂一个偶像吧,怎么和自家的妹妹搅在一起?肯定是私联艹粉了! 艾米一下就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还发现了了不得的黑料! 再说了,他们家韩诺早早就晒出高考成绩了,妹妹喜欢的楚孑却迟迟不敢秀,是不是考得太差了,不敢啊? 一想到这一层,艾米就更加得意了。 “吵吵吵,又在吵,两个人都十几岁的人了,不好好读书,每天因为偶像的事吵架,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艾院长一下楼就是一通数落。 “这可不是因为偶像的事!”艾米大叫,“你问问妹妹,他和偶像睡了!” “什么??!” 艾院长一听就吓了一跳。 他的小女儿平时不声不响的,他也知道自己管的少,给的爱也许也不如给艾米那样多。 但也不至于教育的这么失败吧! “你胡说!”艾可不太擅长辩解,此刻是涨红了脸。 “切,我都看见你的新相机了,肯定是楚孑睡完你给你买的,”艾米挂上了得胜的微笑,“你也算是走狗屎运,不知道被人家看上了哪点。” “你——” “别说了!”艾院长一个头两个大。 虽然气恼,但他也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家长,先在内心检讨了半晌自己教育的失职,这才问艾可:“宝贝,怎么回事?” 艾可冷静了片刻,这才想起来拿出手机,将屏保的合影展现给了父亲。 “楚孑是联系我了,但他是让我们去做公益、帮助老人的!根本不是姐姐说的那样!” “做公益?”这个词离明星太远了,艾院长一时间有点不太确定是不是什么夜光剧本的新说法。 但他看到了女儿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瞬间一愣。 有个小伙子确实长得蛮精神满阳光的,但好多偶像都差不多这样……吧?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白倬章也在里面! 那可是之前承诺过要包下殡葬专业班所有实操课程的大救星啊! 他的女儿居然这么多天,都是和白老泡在一起? 瞬间,艾院长就信了小女儿说的话。 然后,等艾可把这些天他们做了什么,尤其是那个下午帮老人们拍遗照的事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艾院长只觉得感慨万千。 他承认,学社会学的自己刚毕业就留了院校,哪怕如今当上了院长,亲自去各处基层搞了不少学问研究,但仍有点不脚踏实地的毛病。 第24章 从这次开殡葬专业有点顾头不顾腚的事上就能看出来。 但他没想到,就在这片土地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人在利用自己那微小的影响力聚沙成塔,带着大家从下而上的做着善举,试图改变一些现状。 而这么一件天大的好事,传到自己另一个女儿嘴里,竟然变成什么私联粉丝,艹粉? 难道在这帮人眼里,偶像和粉丝联络干的都是这些腌臜事吗? 看着一直被自己宠坏了的大女儿,艾院长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回屋去,最近不要上网了,后面三个月不许出去玩,零花钱也停掉。”艾院长语气严肃起来。 “爸~” “回去!”艾院长说一不二,“以后关于你那什么偶像的事,你先不要追了!看看给你脑子里都灌输了些什么东西!你要是没事干,就学着妹妹的样子,出去做公益!” “什么鬼!”艾米见自己常用的撒娇手段竟然失效了,立马绷不住了,“还要我向她学习?” “这件事上,你妹妹和她的偶像做的比你强了太多了!”艾院长背过身,“你回屋吧,闭门思过,写个一千字的检查给我!” 艾米从小到大头一次挨父亲骂,还是因为追星的事被骂,只好悻悻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开始思考,自己在追星这件事上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可是她粉丝群里那几百个兄弟姐妹,都是这么做的啊...... 看向自己的小女儿的时候,艾院长才换成了温和的表情:“你的偶像叫什么?这小伙子真不错,我也去关注一下。” 小艾见父亲对待自己和姐姐的态度转圜,在心底默默把所有功劳都给了楚孑,“他叫楚孑,不过他最近不怎么活动了。” 艾院长:“为什么?” 艾可回答:“因为他在全力备战高考。” 艾院长“哦”了一声,只当是正常备考,毕竟这些少年偶像的基础都比较薄弱。 他平时也看娱乐新闻,最近炒的很火的什么学霸小偶像,他一看,才考了500多分,连璞兰大学的门槛都还摸不着呢。 正想着,艾院长的手机突然又响了。 一看来电显示是[院秘书],他刚刚美好的心情瞬间跌了一大半。 志愿填报马上就要结束了。 这时候来打电话,莫不是催命的? “院长!!!快快快,快去理科省榜眼家里抢人啦!!!!” 艾院长愣了片刻,还以为秘书是在开玩笑。 “省榜眼在咱们市?” “是的!老天开眼,璞兰市终于硬起来了。” “这……” 艾院长开心璞兰市基础教育进步之余,又寻思出了点不太对劲的事。 “要抢人也轮不到咱璞兰大学的社会学院啊,”艾院长诧异,“别说是榜眼了,就算省里的前一百,也大多都去燕京吧,就算退一万步讲,他们没去燕京的几所大学,那学的也该是医学或者理科专业之类的吧?” “而且,哪有这个时间抢人的,报名都要结束了。” 艾院长虽然想要人才想疯了,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岂料,秘书吼出了一句让他半天回不过神的话。 “榜眼明确拒绝了几所大学的理工类专业,说想试试看有没有更冷门的专业,学起来才有意思,院长,你再不下手,他可就要被隔壁大学抢、走、啦!” “等等,院长!您不用去了!” “这位榜眼,他刚刚说自己报了璞兰大学!还报的是个新开的专业!” 艾院长一愣,“什么?今年璞兰不就我们殡葬是新开的吗?这位榜眼怎么这么有眼光,他叫什么!” “楚孑!”秘书清了清嗓,几乎破音,“他就是楚孑啊!” 第12章 录取出结果的同一时间段,星熠娱乐再次成功斩获热搜。 文娱榜上带着“热”字的有两个,一个是关于韩诺的录取结果,另一个则是他要出演男一号的消息。 在采访中,韩诺谦虚地表示,虽然自己已经如愿以第一名的好成绩考入了燕京电影学院表演系,但作为演员,他还是个新人,一定会加倍努力,加倍奉献,为粉丝和社会带来优秀的艺术作品。 底下的评论区全是粉丝控评: “呜呜呜,我们诺诺好棒棒!” “颜值第一韩诺诺,成绩第一韩诺诺!” “不愧是夺走我心的男人,妈妈爱你。” 当然了,也有人不忘在超话广场拉踩。 “就是的,这才厉害的艺人,不像某人,考试之前艹学霸人设,高考完就再也没出现过。” “同一个公司的咋就差距那么大,怎么连表演合格证都拿不到?” “笑死,还不敢晒成绩,肯定是考砸了,小垃圾。” 虽然最近他的名字在韩诺的粉丝之间经常被提及,但如果说此刻有人采访楚孑,问他对这些评论怎么看,楚孑的回答只会是一个: 他没法看。 他要累死了。 楚家这几天就没闲过。 那天晚上,楚孑在楚峰和王莉蓉的注视之下查出来分数是一排星号以后,两位中年人都担忧叹气到整宿睡不着觉。 他俩还以为是因为考得太差,或者答题卡出错了,没出分呢。 直到当天凌晨开始,各路招生办老师就开始打电话加登门拜访个不停,才让二人勉强相信,那排星号代表的不是学习太差,而是考到了全省前三,出于现如今“不过分关注高考高分学生”的政策,把成绩全屏蔽了。 第25章 楚峰和王莉蓉这下更睡不着觉了! 他家的楚孑,竟然考了全省前三,全市第一! 那岂不是比隔壁龙家还厉害! 要不因为当时是夜里四点半,王莉蓉非得把龙家老小都叫起来不可。 她再也不用听龙妈天天念叨自己儿子学习有多好多好了,她家儿子现在才是这一片学习最好的! 不对,是整个市学习最好的! 楚孑倒是对自己这个成绩表示很淡定。 毕竟考完就觉得发挥不错。 只是唯一令他惊讶的是,从各个招生办老师的嘴里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作文得了满分。 还是当年为数不多的满分作文之一,回头可能还会被当成例文,挂到教育考试院的官网上。 不过,有点遗憾的是,楚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分数。 但根据各路招生办老师的意思,只要是现在能开放报名的专业,他就可以随便挑了。 于是楚孑就报了一个他最近开始喜欢上的专业,并且这个专业是今年新开的,一共才招五个人,可以说是冷门到了极点。 就在韩诺晒出自己提前批的录取结果之后,楚孑也在考试院官网上查询到了自己的录取结果。 速度之快,就像生怕他跑了一样。 [恭喜您已被我校录取] [院校名称:璞兰大学] [专业名称:殡葬学] [学制:四年] 查到录取结果,楚孑这才松了口气。 这就是他想去的专业,也是他想去的学校。 高考的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也该对过去的身份告别了。 于是,他打开了许久未登录的微博,将录取专业和考号信息打了马,发了一条短短的消息。 楚孑v:感谢大家的关注,高考事宜已经告一段落,录取结果我很满意。之后,我将以学生的身份进入大学学习,暂缓在娱乐圈的一切事业,感谢各位粉丝的关注。 p.s.粉丝们可以看看私信,再次感谢。 这条消息楚孑很早就想发了。 之所以等到录取出结果,主要是想再稳一点,万一发早了却什么大学都没考上,还要复读,怪丢人的。 但没想到,这个时机误打误撞起到了爆炸的效果。 然而,在他心里完全对得起“退圈声明”的短短几句话,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瞬间就把韩诺要出演男一号的消息从文娱榜第一的位置挤了下来,甚至直接冲上了总榜第一。 #楚孑退圈#爆! 前顶流退圈,任谁不得进来看看。 然后,不管是路人、粉丝还是黑粉,统一傻眼了。 而且,关注点齐齐的跑偏了。 “楚孑这是考上璞兰大学退圈了?” “不是说艺考没过吗,怎么会去璞兰大学?” “璞兰大学!我的梦校,录取分数线今年至少663分吧,楚孑好牛!” 楚孑之前九漏鱼的名号太深入人心,所以不管是路人还是粉丝,一时间都没怎么注意楚孑退圈的消息,而只在意他竟然被璞兰大学录取了! 那可是璞兰大学诶!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璞兰大学一直默默无闻,但所有考生都知道,这可是我国人文社科类的圣殿!录取分数可不是开玩笑的! 韩诺的粉丝这下可坐不住了,立马开始还击。 “笑话,楚孑p张图你们还就当真了,楚孑的脑子怎么可能去璞兰大学啊!” “去的是璞兰大学的大专学院?不对吧,那也得400来分呢,楚孑能考得上吗?” “现在的艺人真是为了热度无所不用其极,知不知道公开假的录取消息是违法的啊!” “@璞兰大学,这种rz都录取,快点出来给个说法!” 他们不管别的,只抓住一点,楚孑现在都不敢发高考成绩,那就是小垃圾,你没我家哥哥有实力! 毕竟,楚孑这么蠢的人,要是考得好,早就发了! 而艾院长早就在学校机房等候多时了。 自从知道楚孑是璞兰市的前三名,还主动(大写加粗)报了他的殡葬学之后,他就一直在等着这个时候。 此刻,他轻轻一挥手,对院秘说:“发吧。” 那姿势,宛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带着不可一世的风采。 立刻,一条与网络黑子格格不入的账号在楚孑的超话广场上发了一条消息。 璞兰大学社会科学学院v: [璞兰大学信奉择优录取的原则,不会也不可能有黑幕录取的行为。璞兰大学社科学院今年录取了多个省市的多位高分考生,其中成绩最好的,是一位来自璞兰市的考生楚某,他也是今年高考作文满分者,多谢各位关注。] 这下,微博更炸了。 任谁都想不到,之前还被吐槽九漏鱼的楚孑,竟然今年高考是西南省的前三名! 全省十几万考生。 楚孑,前三?! 连粉丝们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个楚某是楚孑吗?应该不是吧?” “我不敢信我家正主有这个分数,放过我吧……” “之前韩诺粉丝不还说楚孑是九漏鱼吗,打脸来的太快,有些令我措手不及,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吗?” “醒醒,姐妹,虽然你很爱他,但他是真的要退圈了……” 第26章 而西南省考试院也发布了一条消息,大意就是已经查证过了,璞兰大学的录取结果没有任何问题,而出于国家政策,一些考生的分数不予公布,也请大家不要再问了。 这无疑是证实了楚孑就是那个第三名的消息。 黑子们狠得后槽牙都咬碎了。 有些人甚至实在气不过,跑去韩诺的微博底下私信。 “哥哥,咱不能输,要不你复读一年考个全国状元吧!” 燕京市。 正在直播间隙休息的韩诺看到这些消息,差点吐出一口血。 这帮粉丝是真的只顾自己面子,不顾自己死活啊...... 不过。 凭什么楚孑一个要退圈的人,声势比他还大啊! 就算考得好,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最后去的专业到底是什么不还是不敢公布吗?能有学表演有前途吗? 而且,那考试院和璞兰大学话说的都很含糊。 怎么就能确定作文满分的省前三楚某就是楚孑啊? 拜托,今年的作文题目可是有史以来最难的一次诶! 就凭楚孑那脑子,怎么可能写出满分作文? 韩诺火速找来黎瑭,二人一起看完考试院官网发的满分例文,就更加确认了。 这绝对不可能是楚孑的文笔。 对生命、对生活、对死亡能有如此认识的,怎么可能是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呢? 这例文恐怕是老师的写的吧! 韩诺当即联络粉丝,开始在各个话题底下疯狂刷屏。 而有些人甚至忘了批路人皮,还顶着什么“爱鸽”、“鸽粉”的id,实打实给韩诺丢了把脸。 但韩诺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帮黑粉都是他和星熠公司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目的就是为了在此刻,哪怕自爆,也要拉楚孑下水。 黎瑭也笃定,凭他对楚孑的认识,这作文绝不可能是他写的。 横竖楚孑之后就要退圈了,只要让大家对他有这一层猜忌,在余后漫长的两三年里,他们还有的是机会能颠倒黑白。 “放心吧,小韩,”黎瑭拍胸脯保证,“哥从业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过一个活人能优雅退圈的,尤其是人气这么鼎盛的时候,只要有一点点猜忌被勾起来,那些不满意的粉丝迟早会把他撕了的。” 韩诺点头。 希望如此吧。 韩诺看着自己黑粉逐渐占领超话,面露欣喜:“你看诶,现在楚孑的那些粉丝也不蹦跶了,我们的黑子这么嚣张他们都不反驳,好像集体失踪了一样,肯定是气坏了。” 黎瑭也发现好像的确如此:“是哦……奇怪......” 只听说过粉丝越吵越厉害的,还没听说过哪家粉丝吵着吵着突然失踪了的。 难道真的粉随正主?也一起退隐了? “……是这样的吗?”一旁坐着的园苑实在不忍看这两位再继续错下去,出言提醒,“你们还记得楚孑的那条微博,最后提醒粉丝们去看看私信吗?” “楚孑退圈了给每一位铁粉,注意,是每一位互动长达三年的铁粉,都写了亲笔信!” “粉丝们都在读信呢,而且,粉丝群里的大佬已经开始逐字逐句分析了,楚孑在亲笔信里的措辞习惯,和那篇高考满分作文,一、模、一、样!” 第13章 “天呐,泪目了家人们,我的信是楚孑一笔一笔亲手写的!” “谁不是呢?他竟然还知道我最近家庭情况不太好,主动给了我一笔资金,当做之前我买小卡、买专辑的钱的补偿!” “呜呜呜,我直接哭死,他祝我学习进步,今年上岸!我都考了三年了,真的很需要了!” “……” 粉丝们接二连三地展开信,全部都惊呆了。 每封信都是楚孑亲笔书写,字清秀又大气,笔迹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而随着铁粉们在超话广场和群组接二连三晒出楚孑给自己的信之后,她们才发现了更令人惊呆的事—— 没有任何两封信的内容是一样的! 可以说,这上万封信全部都是私人订制。 虽然每一封的篇幅都不长,很多都只有一两句话,但完完全全是根据粉丝的生活而写的! 对于追星狂热的粉丝,楚孑跟她们说抱歉,要专注生活。 对于学业遇到困难的粉丝,楚孑悉心指导学习方法,并送上祝福。 对于生活窘迫的粉丝,楚孑退还了先前对方追星所花的全部费用,并留下鼓励的言论。 还有怀孕的粉丝、家道中落的粉丝甚至身患重病的粉丝,楚孑全部根据他们社交媒体的动态,留下了最妥帖、最窝心的话。 如果实在是社交媒体上太过神秘的,楚孑除了写一写吉利话以外,还留下了一个邮箱地址,以便他们有需要的时候能找到他。 而每封信里,唯一一句重复的话,更是让粉丝们感慨万千。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偶像,但你们却是太过合格的粉丝,能和你们一起度过青春岁月我很荣幸。” 不少粉丝读完直接泪奔,就算是心理素质强的,也是唏嘘不已。 任谁都能想到这是多么庞大的工作量!最动人的是楚孑做到了之前从未有明星做过的事,他一个个地去了解了粉丝们的日常生活。 请问哪个粉丝能不感动啊! 第27章 #楚孑 致粉丝的信#瞬间被顶上了热搜第一,后面还跟着爆字。 这个爆字,就这样,留了一整晚。 后来,有人称当晚的如此情形为“王子绝唱”。 黎瑭整个人彻底傻掉了。 韩诺更是匆忙下播,连粉丝们的挽留都不管不顾,也不在意别人会怎么评价了。 他们就算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楚孑会有这一手。 更是没想到,一个退圈的人竟然比出道的还声势浩大…… 混了这么久娱乐圈,这两个人直到今晚才明白“顶流”真正的含义。 ...... 璞兰市。 楚孑看到了网友们的反应,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在他知道自己能轻而易举的日入208万的同时,就已经做好了退圈的决定。 如果放在别人看来,退圈可能就代表着离开娱乐圈,可以把出道时期所做的一切都抛之脑后,再也不理。 更何况是楚孑这种穿越者,之前原身的所有事更是和他毫无关系了。 但楚孑并不这样认为。 “楚孑”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不止是他自己,还是和先前粉丝们共同度过的岁月的总称。 他可以带着这个名字转身投入自己的生活,但粉丝们不能。 这段时光将永永远远地消失在粉丝们每一个个体的生命中了。 四五年的时光或许不长,但也决不能白白浪费,付之东流。 哪怕星熠的操作再虚伪、再养蛊,哪怕他的饭圈文化再糟粕、哪怕他的名字平白无故地挣了太多黑心钱...... 那些付出过真情实感的粉丝并没有做错,他们不是帮凶,而是受害者。 所以,楚孑思来想去,除了经济方面,他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再弥补的了。 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弥补这样的缺憾,就像没有秋雨能弥补夏天的盛放。 除了文字。 幸亏有系统学习空间的加持,他将时间流速降至最低,几乎在系统里不吃不喝的写了几个月,才能写完这数十万封信。 也才有机会,去了解原主和星熠都不了解的,这些粉丝们的真实生活。 而因为记忆力太过优秀的关系,楚孑也是真真切切地,把她们每个人都记住了。 楚孑心满意足地关上了电脑。 娱乐圈的生涯终于告一段落了。 他又开始缝补白老爷子交给他的皮具,此刻,也只有这件事,能让他平复。 系统也在此刻开始了结算。 声音竟然微微颤抖,如果它不是个机器人的话,恐怕此时也在嘤嘤嘤。 【恭喜宿主逆风翻盘,社会影响因子达到+10.05】 【由于系统先前预测[退圈]事件会导致宿主的社会影响因子降低至-10点,而宿主成功逆转局面,因此奖励更加丰厚】 【合并宿主超额完成任务三:高考成绩达到650分的奖励一起发放,具体如下:】 【学习空间时间流速提升至1:0.05】 【解锁初级论文写作技巧】 【解锁全人类期刊免费查看功能】 【手部稳定功能加强50%】 【精力提升20%】 【格斗技术提升15%】 【额外获得一次性奖励:现金x100万、十小时睡眠喷雾x5】 【祝之后学习愉快~】 【下一步任务:探索大学校园】 楚孑笑笑。 他很满意系统的办事效率。 这具身体感觉更好用了,精气也更足了! 然后,他忽然看到手底的针,愣住了。 之前的他没有细想,所以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但现在,他完整的记起来了—— 这针之所以看着奇怪,是因为它不是普通的缝衣针,而是法医用的缝合针。 也就是说,这玩意通常是用在法医尸检结束后,用来缝合尸体的。 而他手中的皮子,这个质感也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医学书中的描述。 “人到了老年,表皮与真皮纤维逐渐萎缩,失去水分和支撑作用,表皮层细胞增殖能力下降,角质层变薄,真皮层的弹性纤维、胶原纤维以及皮下脂肪减少,导致皮肤变薄、松弛、弹性降低,产生皱纹……”* 入殓的时候,经常会碰到逝者的身体皮肤有破损的情况。 死亡时间较久的人,皮肤也会和老人的皮肤有相似之处…… 楚孑陷入沉思。 难道说,白伯伯让他练了这么久,其实是在为入殓做准备? 这老爷子难道早就知道他会选殡葬专业了吗? “哎呦,市状元,你在干啥呢?” 放暑假回家的龙洋闲来无事,想来楚家蹭个饭,但却只有楚孑在家,还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东西。 龙洋也仔细一看楚孑手里拿的东西,然后惊了个呆。 “这是你缝的?”他的语气中透着难以置信。 楚孑回过神,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牛啊,小状元,”龙洋又仔细瞧了半晌,竖起大拇指:“我们医学院的学长学姐们正在学习缝合呢,虽然伤口缝合和你这种缝合不一样,但看速度和针脚都能看得出了他们都没你缝的好诶,你这走线和排线的水平真的有点东西,更别提还是在这破皮子上练得了!” 还不等楚孑回答,龙洋就赶紧掏出了手机。 第28章 “快给我拍两张照片,回头给老师当参考照片!” 楚孑:…… 这就是医学生的素养吗? 第二天,楚孑就带着问题去找了白伯伯。 白伯伯当即爽快承认,这的确就是他的用意,本来只是想拿楚孑当小白鼠做个实验,但现在楚孑愿意学殡葬就更好了。 他立马把一众老伙计都叫过来了,不止他有一手绝佳的缝补技术,各位老人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什么遗体整容、火化、遗体擦拭等等……当时就把楚孑之后假期的课程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于是,一般人都觉得是这辈子最轻松的假期的高三毕业暑假,楚孑被迫当起了各位即将去大学教殡葬实操专业课的老人们的教具。 但这次,他甘之如饴。 * 在大二大三老学长学姐的一片哀嚎声中,新一届的小萌新终于入校了。 楚孑终于暂时结束了被几位大佬教学的痛苦,来到了璞兰大学。 坐落在山脚下的大学有数十栋建筑,占地三四百亩,别说是新生了,就算是好多大二学生还都经常找不到教室。 楚孑在路牌底下停住脚步。 两辈子都没怎么找过路的他,哪怕再聪明,也不得不向这迷宫一般的校园布局低头。 到底是只有他的大学路这么难找,还是全华国的路都这么难找啊? “您好,请问l楼怎么走?”楚孑问向两个迎新的学姐。 两位学姐平时也不追星,只觉得在一众还长着青春痘和学生寸头的高一新生之中,这位算得上是赏心悦目。 不过二人也愣了一下。 “l楼?”学姐疑惑,“那不是社科学院新启用的楼吗?但没听说有什么专业需要去那边报道啊?” 楚孑答:“是殡葬学和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大专班的老师办公室,我想先去和老师们打个招呼。” “啊?”二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学校还有这个专业?” “对的。”楚孑解释道,“听说因为节约师资力量的关系,今年新开的殡葬学和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大专班会有些课在一起上。” “哦......” 二人看着地图,比对了半天,才盘算清楚,给楚孑指了条路。 楚孑离开后,看着楚孑的背影,二人叹气。 “唉,好好的一个学弟,看着这么好看,怎么学了个殡葬专业啊?不会是被调剂的吧?” 另一个说:“也可能是大专生吧?这专业,真的需要本科学吗?” …… l楼404办公室里同样也是一声叹息。 讲师苑辰看着新生名单,揉着太阳穴。 头疼。 新开的殡葬专业这次本科招了五个学生,其中有两个已经打电话告诉她不来了。 三个学生就是这个专业能保留开设的极限,而她却是这个本科班的负责人。 通俗点,她就类似于班主任。 她甚至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本科甚至不如专科。 为了集中教育资源而今年迁到这个校区来办的殡葬大专班,还收上来了足足十五个学生,比本科还要景气。 她这边正想着,旁边一头卷毛的男老师已经开始打起呼噜了。 苑辰愤愤的想,为什么同样是殡葬班的老师,这人这么随性啊。 不过也是。 人家毛老师,aka猫老师,是燕京大学历史系博士,不到三十岁差点就进了社科院历史研究院,因为家里出了的事才平调到璞兰大学的,要不是历史系□□满了,璞兰大学也不能委屈他来教殡葬。 什么叫天才啊,连睡觉都这么有气质啊,这就是。 苑辰见猫副教授醒了,随口找了个话题:“猫哥,您课题的助理研究员选的怎么样了?” 虽然没去成历史系教书,但带着课题来的他一来璞兰大学就拿到了文科的研究经费。 众所周知,如果一间大学的理工科经费是500万,那么文科的经费加起来可能只有50万,就在这么僧多肉少的情况之下,毛同志还能拿到巨额拨款,绝对体现了璞兰大学的诚意。 听说毛老师的课题也相当宏大《建国70年西南农村生活变迁——以西南省璞兰市县鱼尾县为个案》,要从服饰、饮食、住房、交通、婚丧、信仰、节日、文娱等社会生活角度描述七十年来的历史性变迁,绝对是璞兰大学所有文科专业的top1课题。 但这位毛老师脾气相当奇怪,直到现在也没从研究生和大三大四的本科生中挑到合适的研究助理,尤其是婚丧这个部分的研究助理。 毛老师睡眼惺忪,真的像只卷毛猫一样,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这几届历史系的素质都不行,我打算从别的专业找找……” 苑辰:“哦。” 历史系的学生都几乎是文科省前十级别的人物了,还从来没听有人说过他们的学生素质不行呢。 也不知道最后猫教授会挑个什么样的研究助理…… 正想着,一道敲门声响起。 苑辰恢复神色:“请进。” 只见是一个颇为清秀的男孩子走了进来。 苑辰心下一紧,难道是他们殡葬班的,又说自己要退学? 第14章 楚孑见屋里的情况有点古怪,礼貌笑笑。 “两位老师好,我是来替白倬章先生要一下课程表,顺便咨询一下殡葬学的推荐阅读书目。” 第29章 苑辰找出来课表递给楚孑,心里还有点犯嘀咕。 这帮忙要课表也就罢了,但还说想看参考书? 这是真的想看,还是装的啊? “你是王一弗吗,苏浙省文科状元?还是何菁菁啊?”苑辰下意识试探道,“不对,何菁菁是女孩……” 说的两个人都是文科状元,听说本来就读书很多,要说问问参考书,她还信。 楚孑站到了门里,淡淡一笑:“老师好,我是楚孑。” 苑辰愣了一下。 楚孑…… 是之前那位偶像吗? 她很坦然的承认自己有点刻板印象。 要说一个偶像来学殡葬,她是怎么也不信的,总觉得可能是选错了专业或者被调剂了等等,其实一早就做好了他会退学的准备。 但竟然这么有礼貌,还这么勤奋? 苑辰当即在内心鄙夷自己的浅薄,拿出之前院长给的参考书目列表,读了几本比较基础的:“《华国死亡文化大观》、《灵魂安息之处》、《死亡的美学》、《华国葬俗》……你先看这几本吧,写的比较通俗,适合入门。” 以她带了这么多届学生的眼光来看,刚开始要学的学生可能都比较有心气儿。 但一般这股劲都持续不了多久。 就照着某大学公布的数据来看吧,就算是随着录取通知书寄过去的书,直到一年级末,都没几个看完的。 上了大学的孩子能保持阅读习惯已经很难了,更别提还是看自己专业的大部头参考书了…… 但楚孑只是微微一侧头:“谢谢老师,这几本我都看过了,请问有更加深入一些的吗?” 苑辰:“啊?” 这孩子都看完了?真的假的? 没想到她还没表达出多少惊讶,几乎从来不和学生直接说话的毛副教授先开了口。 “你觉得《华国死亡文化大观》*怎么样?” 楚孑立即反应过来,这好像是一场小考试。 “作者主要从儒释道几个方面阐述了中国历史关于死亡的文化及其衍变,但对于现代的殡葬阐述甚少。” 毛副教授又问:“作者是谁?” 楚孑思考片刻:“袁晓江*先生。” “嗯,”毛副教授对楚孑的反应还比较满意,但显然这场小考试并不局限于此,“我们拥有生命的权利,但是没有放弃生命的权利,每个人都应珍视生命*,这话你听说过吗?” “正是袁晓江先生说的。”楚孑微微叹了口气,又道,“可惜这位先生最后坠楼身亡,不知道他是否相信自己笔下对于死亡的研究,希望他一路走好吧。*” “唔。” 毛小茂这才抬头看了楚孑一眼,发觉对方的神色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沉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们这些做研究的可以投入,但也不能太投入,尤其是牵扯到这些形而上的哲学层面,你说是吧?”毛小茂叼了根笔,斜斜地靠在了椅子上,看着楚孑。 “也许吧,我不知道。”楚孑如实回答,“没怎么做过研究。” “好,至少没瞎搞研究,学坏了手势。”毛小茂摆摆手,“你要是想接着看的话,可以看看《生与死--f教轮回说》、《天葬——z族丧葬文化》和《殡葬文化学-死亡文化全方位解读》,最后一本是你们大二的教科书,提前看看也好,看不懂可以去找院长问。” “好的。” 毛小茂见楚孑也不记,面露不悦:“都记住了?” 楚孑又把三本书的名字背了一遍,毛小茂终于笑了一下,“脑子还行,走吧。” “好。” “诶!”楚孑走后,苑辰问向毛副教授,“你是不是想选他当研究助理啦?” “拉倒吧,”毛小茂又重新趴回了桌子上,过了一会儿,又闷闷道,“等他先能发个cssci再说吧。” * 楚孑回程的路上已经通过系统将这几本书下单了。 虽然他可以在系统里免费查看,但还是觉得在现实生活中边读边作笔记来得更加实在。 这个假期除了跟各位爷爷奶奶学习技术以外,他剩余的世界就都在看殡葬学的相关书籍了。 看完以后才觉得有些羞愧,自己当初那个高考作文写的实在太浅薄了,还好意思大谈特谈死亡,简直是让人笑话。 但他又有点庆幸,刚刚那位卷毛教授推荐的书就还挺不错的,至少自己都没看过。 货比三家一通,楚孑终于在最便宜的店铺下单了。 有一说一,华国的教材虽然不算贵,但这些参考书加起来也得两百多块钱,要是一个学期看个十几本,那还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系统就在这时候发出了新的提示。 【恭喜宿主触发支线任务:获得猫教授的青睐。】 【想要通过该任务,就请在大一上学期发一篇cssci论文吧~】 cssci? 楚孑驻足停顿了一下。 他上辈子看的期刊杂志不少,但主要集中在理工科,也就是大众所说的sci,即“科学引文索引”中的内容。 而cssci则是指“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特指发在c刊(国内学术期刊)上的论文,虽然知名度没有sci那么高,但在华国人文社科的学术界,也是一个响当当的指标了。 人文社科的科研圈其实一直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要想在自己的领域有话语权,大家通常的做法就是比发过的c刊论文的数量,你10篇我20篇,哪怕发不了最顶尖的国际杂志,用数量也能砸死你。 第30章 不过,一般大家努力发文的时间是研究生阶段。 至于大一新生发论文的……不能说没有,但也是凤毛麟角。 楚孑也知道,如果自己学的是理工科的专业,系统大概会直接帮他把选题定下来,因为理工科的论文重在实验与证明的过程。 但系统并没有这样做,意思就是让楚孑自己定选题,因为对于社科类的论文来说,选题的新颖程度,其实才是c刊是否采用的最重要指标。 楚孑想着想着,就走到了宿舍楼下。 虽然自己家就在璞兰市本地,但距离学校也不近,但上辈子就没住过宿舍的楚孑还是想试试在宿舍的日子。 更何况,人文社科类的论文经常需要走访调查法、案例分析法等等方法,少不了要同学们的帮忙。 他推门进入404宿舍之前,现在脑海中进行了不少时间的心理建设。 室友会是什么样呢?称兄道弟还是桃园结义? 亦或是高冷男神范、潮流运动风? 然而。 在进入自己宿舍的一瞬间,楚孑傻了眼。 他的室友…… 怎么到处都是的?! 地上趴着一个,正在疯狂擦地——显然是个洁癖。 床上躺着一个,正在熏香的围绕中安然入睡——难道是个真·佛系青年? 唯一一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在自己的桌子前数数。 楚孑一看,他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lv、bv之类品牌的戒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自己拍《指环王4:百戒传奇》。 楚孑默默核对了一下床头上贴着的名字,这才发现只有床上躺着的那个小佛爷是自己的本科班同学,而擦地狂和指环王则是现代殡仪管理大专班的学生。 也就是学校的宿舍紧缺,要不一般也不会把大专生和本科生安排进一间宿舍。 “嗐,兄弟,你就是楚孑吧?” 擦地狂和小佛爷都只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了,只有唯一正常的指环王主动和楚孑打了招呼。 楚孑回礼:“是我,请问你怎么称呼?” “吕金杰,你叫我阿戒就好,”阿戒大大咧咧指了指自己的桌子,“我爸说我命里缺金,所以得多带点这些玩意。” 楚孑礼貌微笑:“好的。” 看来是一个比较信道教和周易的家庭。 “对了,同学,”楚孑想了想,还是问一下,“你之前了解过殡葬方面的知识吗?” 如果想在大一发论文,他现在就要动手准备课题了。 阿戒一却愣:“啊?”随即一笑,“了解那玩意干嘛,我,平平无奇一大专生而已。” 楚孑看了看他那一桌子戒指,目测都是正品,加起来少说也得超过大几十万,默默点头。 “是啊,大家谁不平平无奇呢?” 第15章 第一晚。 楚孑除了和阿戒聊了些闲篇之外,没再和其他两人再交流什么。 这种尴尬的静谧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开学典礼结束,很快便开始正式上课了。 楚孑买的书隔天就送到了,想着宿舍的哥几个大概对一起发cssci也没什么兴趣,于是也没再提,只等着正式上课之后,再找到一些队友。 实在不行……万事靠自己吧,就像上辈子那样,反正也不是没做过。 作为殡葬专业的学生,无论是本科还是专科,他们在大一其实学习的大部分课程是差不多的,比如会一起上课的:人体解剖学基础、遗体整容技术、遗体防腐技术这三门实操课程,以及殡葬学概论、生命文化两门理论课程。* 而大专班主要会在实操方面多下功夫,对于本科班来说,理论课程的成绩占比则更大。 大学的第一节 课,就从大班授课的“生命文化”开始。 楚孑几乎卡着点到的教室,但班里还是只坐了四五个学生。 他很快认出了另一个同样本科的伙伴,是个女孩,但那位却说自己还不了解殡葬,有很大可能会在大二转专业,所以楚孑也只好作罢。 看来,要想选择队友,只能从大专班的朋友里下手了。 其实楚孑对大专的同学到底是什么程度是没有什么概念的。 他只知道,大专会比较强调学习技术,之后混得一般的会成为某个专业的实操员,再厉害点的会变成专家。 与大多数听到专科生就皱眉头的本科生不同,楚孑觉得自己大概天生对这种比较体现动手能力的专业带着些好感。 但此刻,看到班里的大专同学,楚孑会有点失望。 几个人都称兄道弟的,显然经过一晚已经混的很熟了,正在一起打着游戏,关键是不带耳麦,有点影响到他看书了。 “能不能麻烦你们不要公放啊?”楚孑尽可能地保证自己语气平和。 为首的一个留着刺猬头男生抬眼白了楚孑一眼,“哥们儿,这不是还没上课么,装你妈呢啊?” 楚孑:“哦,好吧。” 刺猬头呲牙一笑,一脸痞气。 这文质彬彬的小子看着就不太灵,还来管他? 楚孑找了本教材,在后面扫了一下二维码,调出音频。 然后,他坐到了刺猬头的旁边,把音量开到最大。 “遗体是生物死亡后留下的躯体。由于细菌真菌分泌……遗体腐烂……污染环境……”* 第31章 巨大的声音从楚孑的手机里传来。 正好在打王者的刺猬头吓得浑身一愣,自己的英雄也被对面的妲己一套三连带走了,发出凄凄惨惨的叫声。 配合着楚孑外放的教材录音,真比恐怖片还吓人。 刺猬头的头发立起来的更多了。 但周围人都在看着他,他也不不想折了面子,于是一个箭步上前:“不是我说,哥们儿你什么意思啊?” 楚孑冷冷看了他一眼:“哥们儿,这不是没上课呢吗,装你妈呢啊?” 原句原封不动的送了回去。 旁边围观的同学都笑了起来。 刺猬头这下觉得有些尴尬了,拎起楚孑的脖领子:“找事是不是?你叫什么?” 旁边他的朋友见刺猬头有点急了,赶紧拉住他:“别动手啊,勋哥,这是楚孑。” “楚孑?”刺猬头手劲更重了几分,“就他妈是那个明星?高考不是考得不错吗,也来学殡葬啊?” 朋友这下也有点尴尬了,戳了戳名为勋哥的刺猬头:“他是本科的。” “哦?”刺猬头这下更得意了,“本科的还不是和我们这种专科的一样吗?” 他见楚孑没什么反应,故意凑近,然后“阿巴阿巴”了几声。 这是之前楚孑火的时候,很多黑子做的关于他在问答节目中不知所措的cut,专门用来嘲讽楚孑的。 楚孑皱了皱眉。 他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如果只是两个人单纯的斗嘴,或者争执也就罢了,但没必要动手,而且,这样的嘲讽,真的很低级又很不尊重真正的失语症患者。 “啊?本科生?”刺猬头还以为楚孑是害怕了,“好不容易考了那点分,还来学这个,真……握草!” 他的话还没说完,整个手腕就被楚孑干脆利落地扭到了身后,自己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半张脸就已经摔在桌子前面了。 “嘶——” 刺猬头吃痛,一时间喘不上气来。 而楚孑的手又重了几分。 有系统对于身体功能的加持,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打架竟然这么厉害了...... 楚孑面不改色,“咱们这学期就有基础解剖学,你但凡提前预习一下也知道关节受力的位置。” “架都不会打,有空也读点书吧。” 这句话可谓杀人诛心。 周围围观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喔~”。 刺猬头整个脸都皱成一团了,还红了。 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臊的。 他还以为这帮子小偶像都细胳膊细腿的,没他壮实呢…… 可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想起身再来过,上课铃已经响了。 一个看上去六十来岁,笑眯眯的阿叔走了进来。 刺猬头见状也不敢再发作,只能乖乖坐下,当自己先吃了个小哑巴亏。 小教室一共五十个座位,此刻坐了不到一半,稀稀拉拉的,显得有点可怜。 但老师也完全没在意,只在黑板上写下了“魏益丰”三个大字。 楚孑脑海中有根弦嗡的一声就绷起来了。 这位可是院里哲学系的系宝,在中国哲学方面很有建树,而且还是国家易经协会的名誉会长! 他们的生命文化课程,竟然是这位老师来教的! 但刺猬头忽然笑了一下。 众人齐刷刷地带着疑惑看向他。 刺猬头非但没觉得不好意思,还有点兴奋,指着魏教授转过身之后趿拉着皮鞋的脚后跟:“他袜子都破洞了。” 周围几个男生传来低哑的笑声。 “太小学生了,”坐在一旁的阿戒掰了掰手腕,“真傻逼。” 楚孑点头,表示赞同。 之后的一整节课,无论是魏教授在做自我介绍还是讲起整个课程大概的架构,刺猬头都时不时接个下茬。 最后连阿戒都快忍不住了,频繁回头瞪他,但他却像受到了鼓励一样,反而更起劲了。 “真尼玛烦人,”阿戒郁闷,“还以为自己多聪明呢,被人当小丑罢了。” 而魏教授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静静地讲着。 楚孑也没再有什么反应。 因为他觉得魏老师实在讲的太好了,于是从系统的犄角旮旯里抠出来了个新功能,把刺猬头的声音全屏蔽了。 楚孑本来觉得生命文化这门课会比较虚,也就是所谓的太偏理论,而显得有些假大空。 但魏老师在介绍课程安排的时候,每说起一个大知识点,却总会提到现实中发生的新闻或者书籍作为辅佐。 生命文化课程的本质,是在讲述对生命的看法和对待生命的态度,并通过此来反射大家对待死亡这件事的看法。 可以说是殡葬人所最需要的一节认识生命和死亡的课程了。 比如关于第一个大单元:何为生命。 魏老师不仅推荐了亚里士多德所著的《生物志》、《动物之构造》和《动物之生殖》一些列书籍进行讲解,还用了如《蓝色星球》、《动物王国》等纪录片进行辅助讲解。 到了后面关于生命哲学、生命伦理学和生命科学的部分*,又分别从各类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来进行串联。 甚至还囊括了如老子的《道德经》、李昌龄所注的《太上感应篇》和讲神仙生死的《郁离子》等等书籍,堪称旁征博引,借生命文化对华国的整体文化进行了疏离。 第32章 而且,虽然所讲的内容牵扯很杂,但魏老师并没有刻意地去弄得很深奥。 他特别强调,并不需要大家真的去读完这些书才能理解全部知识。显然是考虑到了本科一年级学生的阅读量,进行了适量的调整。 所以,哪怕是只听着魏教授讲整个课程大概的结构,楚孑就已经开始期待正式的课程了。 果然自己读书再多,都抵不上听真正的学者大能讲一堂课来的收获多。 而伴随着楚孑的疯狂记笔记和专心听讲的行为,坐在他身边的阿戒也冷静了下来,不再和刺猬头较劲,而是专心听着魏教授讲述。 甚至,到了课程的后段,他也找楚孑借了纸笔,开始记了下来。 下课结束后,楚孑也没着急回宿舍,而是追上了魏教授,又问了一些关于生命伦理学的问题,魏教授也笑着回答,三言两语间,就让楚孑觉得一切都更加通透了。 直到魏教授说自己饿了,要赶紧去食堂吃午饭,楚孑才“放过了”他。 阿戒走上前,搂过楚孑的肩膀:“真羡慕你啊。” 楚孑还在想着生命文化的课,没太听明白:“羡慕什么?” “刚刚你和魏老师问问题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诶。”阿戒感叹。 楚孑只觉得阿戒是在夸张,“哪有。” 阿戒的神色无比真诚:“真的!”他拿过楚孑的笔记,立马被一手漂亮的字吸引了,语气更加崇拜:“楚哥,我可算知道我和你的差距在哪了,你教我学习吧!” 这个请求实在太宽泛了,楚孑笑道:“学习怎么教啊?” “那楚哥是怎么做到这么专注的?” 楚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喜欢吧。不止喜欢这门课,还喜欢学习这件事本身。” 他丝毫没有扮猪吃老虎的意图,有一说一。 喜欢学习又不丢人,如果可以,他可以再学两辈子、三辈子。 “真好,我也想有个这么喜欢的事,”阿戒低下头,又想了半天,“那楚哥能不能麻烦你从高考知识开始教我,其实我选这个专业都是被我爸逼的,他就是开墓地的……” “而且,我也不想当专科生了,你看看我的同班同学,都是刺猬头那种傻逼。” “好啊,”楚孑一笑,“不过我不认为专科生低人一等。” 在拒绝了几次阿戒要给钱的意图之后,阿戒强拉着楚孑去外面下了馆子,吃了顿大餐。 二人吃的肚子都歪了,这才慢悠悠溜达回宿舍。 小佛人和擦地狂都在午睡,楚孑本想再看看关于下午殡葬学概论的书,但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弄得他自己都有点疑惑了,是不是记忆力衰退,其实自己根本没买书啊? 岂料外面突然传出一阵欢呼,不仅把楚孑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了,还把小佛人也吵醒了。 刺猬头这时候拿着个水桶,走到了他们宿舍门口。 楚孑定睛一看,自己的殡葬学概论就泡在里面呢。 刺猬头拿着手机,显然是想拍下好戏:“哎呀楚哥,刚刚不小心把你的书弄进脏水桶了,楚哥是大明星,还是前途无量的本科生,那么有钱,该不会怪我吧?” 又来了。 楚孑把手里的书都放好,把阿戒拎回宿舍安抚好,然后撸起了袖子。 不得不承认,人类都进化到这个阶段了,暴力仍然是解决傻逼最好的办法。 然而。 楚孑还没走上前去,忽然一阵旋风就从他旁边窜出去了。 握草? 阿戒和楚孑两眼懵逼。 什么东西? 只见那道旋风直接一个飞踢,将刺猬头踹出去了两三米。 然后,他拿起了水桶,直接砸到了刺猬头的刺猬头上,一下、两下…… 嘭嘭作响。 周围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而出借也适才听到小佛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你他妈有毛病把整天装、你、妈黑涩会?” “中午不让你爷爷睡觉,给你脸了是、不、是?” “妈的,给你丫直接送进殡仪馆算了!” 第16章 整个404房间,不,应该说整个宿舍楼层,都出现了短时间的寂静。 小佛人却根本没在意大家的目光,只是接着用塑料桶一下一下地锤在刺猬头的头上。 刺猬头的脑壳已经被打肿了,此刻浑身湿透,双手抱头,接连求饶。 楚孑赶紧上前,拉住小佛人的手:“弗哥,算了算了……” 阿戒也帮忙:“是啊弗哥,别闹出人命,咱还没学会怎么给他入殓呢……” 王一弗这才勉强收住手,喘着粗气。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他金黄色的皮肤上,汗水和刚刚溅上去的水珠都在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楚孑感觉自己见到了真人版的武圣降世,暴打小妖。 而且,之前王一弗一直在被子里看不出来,此刻楚孑才有空观察。 在大家的刻板印象里,学霸尤其是文科学霸,都比较文文弱弱的,但王一弗这浑身腱子肉和八块腹肌,少说也是天天锻炼的结果。 楚孑掂量,如果王一弗刚刚不收手,光凭他和阿戒还真不一定有办法。 王一弗绷了绷浑身的肌肉,再看了刺猬头一眼,直接把桶丢到了他后背上。 第33章 “傻逼,再来惹我们宿舍的人,见你丫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就把404的大门一关。 也不管刺猬头还在外面哀嚎成什么样了,总之就是不管了。 进了屋,楚孑和阿戒半天都没敢和王一弗说话。 反倒是刚刚还在沉睡中的擦地狂刘冰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王同学,你刚刚打人的时候那水溅回宿舍里了,能不能麻烦你擦干净?” 楚孑和阿戒同时愣了片刻。 这孩子,虽然说话还有点结巴,但说话的内容是真的不挑时候啊! 楚孑和阿戒生怕王一弗会炸,再把刘冰拽下床打一顿,已经做好了豁出命去上去拦人的准备了。 没想到王一弗沉默了片刻,再点了一把檀香,然后点头回答:“不好意思。” “没事......”刘冰下了床,拿起了抹布,纠结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递给了王一弗,“一起吧?” 王一弗讷讷挠了挠头:“好。” 楚孑和阿戒也赶紧加入其中。 404宿舍的第一次大型团建活动就是打人和……擦地。 王一弗等了半天才开口:“感觉我又要拿处分了。” 刘冰继续弱弱发声:“不用感觉,你肯定拿。” 楚孑and阿戒:“……” 为什么总用这么柔弱的语气说出这么寒冷的话啊!!! 刘冰似乎觉得自己刚刚说话有点耿直,看了看对方的熏香,找了个话题问道:“你......信佛啊?” 王一弗倒是对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刘冰格外宽容,弄干净了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才慢条斯理回答: “我家开武馆的,杀戮重,得中和一下。” “那感觉也没什么用......吧?”刘冰低下头,很认真地擦着脚下的地面,“万一被退学了怎么办,以后别打人了,听到没?” 王一弗看了刘冰一眼,闷闷点头:“嗯。” 后来,事情果然不出刘冰所料,王一弗被辅导员叫走,结结实实领了个严重警告的处分。 不过,好消息是,王一弗想要消除处分就要拿到一些校园活动或者良好表现之类的。 除了全国大学生武术比赛以外,楚孑还告诉了王一弗自己准备写cssci的消息,所以王一弗也就半推半就地加入了楚孑和阿戒的学习小组。 连带着不想落单的刘冰也加入,四个人初步形成了一个一起行动的小团体。 每天不是上课,就是跟着王一弗去健身房锻炼身体,最后的空余时间基本都在图书馆度过。 一般的情况都是三个人一起看殡葬专业的参考书籍,而一门心思想回去重新高考的阿戒则是看高中知识,有了楚孑和王一弗两个学霸偶尔指点几句,他觉得自己一个月来学到的东西真的比高中三年还多。 但偶尔,阿戒看着三人都在学殡葬,也会抽几本书来看一下。 再加上自己家就是开墓园的,他时不时也给剩下的三兄弟将将关于墓园里发生的事,也算是扩充一下知识,三个人听得都很专心。 “我爸最近想把我家在市西边碧峰山上的墓园再往出扩建一片,但是山顶上的土都特别难挖,找了好几个施工队都不灵,结果有天晚上,我爸就看见有人在山顶挖土,一看是个老年人,就在那自己一锄头一锄头的挖……” “后来才知道,原来老人是个退伍老兵,早年间家里出了事,儿女和妻子都走了,他一个人活了十几年,现在觉得自己时候差不多了,就想找个地方,把自己送走。” “我爸就觉得很奇怪,老兵不是该有什么固定的陵园吗?但那老人说自己不想去和老战友们在一起,因为妻子儿女都在碧峰山上,所以自己也想留在碧峰山,还不知道那片地是我爸盘下来的,还以为自己给我爸添麻烦了呢,一个劲道歉。” “你是不知道那土有多硬啊,还以为跟影视剧里似的,一个人一把锄头就能挖一个埋人的洞吗?少说,一个标准的能埋人的墓穴也得有2.25立方吧,那土的重量就是3、4吨呢,而且还得用十字镐,当然了,现在我国都推行火葬,但放骨灰也得一立方吧,两吨土还是要挖的。” “我爸这心里难受的,当时就定下来给他预留了个新墓,不止没有期限,还是容花碑的,四四方方的花岗岩配上汉白玉的柱子,朝南双穴位……” 这天,404的4个人正在图书馆的讨论区复习,阿戒刚好收到父亲发来的消息,便分享给了三位兄弟。 尤其是三人还不太了解各种墓碑的材质、地理位置和风水等等消息,于是就三言两语地问起来,阿戒这来了兴致,当即如数家珍地讲了一遍。 “……要说这最好的,还是朝南的九龙祥云碑。” “安康碑也不错,也是花岗岩做的,就是上面会没太多纹饰......” “当然了,这都是传统立碑的墓穴,要是非传统的,那讲究和门道就更多,比如这树葬碑吧,就有三方的和六方的,六方的就是两颗树……”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们可以换个别的地方讨论吗?” 阿戒说的正起劲,只见一个男生就走过来了。 男生穿着运动服,神色十分严肃,又道:“不好意思,我和我的组员要开会,能不能请你们换个别的地方讨论?” “为啥?”阿戒看看四周,“这是图书馆的讨论区诶,大家都在讨论吧,我们的声音也没有很大。” 第34章 “但我们组就在你们旁边,你们的声音的确不大,但是——”男生说着看了看几人桌子上放的书。 《殡葬学概论》、《华国历代葬礼》、《丧葬历史》、《华国古代陵寝制度历史研究》…… “——但是你们讨论的内容有点让我们不舒服,真不好意思啊,”男生笑笑,“能不能请你们换个别的地方讨论呢?” “这是什么道理啊?”刘冰面露不解,“都是学校的学生,这也是我们学的课程啊?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你可以离开啊。” 楚孑他们都知道刘冰只是说话太直,其实没有恶意,但面前的男生显然不这样以为。 男生当即面露不悦,看向刘冰:“你们是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大专班的吧?其实我们这个校区的基础设施主要是服务本科生的……” “我就是本科生,怎么了?”楚孑打断了男生的话。 “我也是。”王一弗起身,撸起了袖子。 “专科生和本科生在一起学习?”男生刚要笑,又看到了王一弗小臂的肌肉线条,从善如流道:“我们是历史学院的,大家都是姐妹学院,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样不好吧?” “那你说话小心点,”王一弗抱臂而立,比对面的男生高了一头,“低头不见抬头见,是吧?” “我没别的意思,”男生道,“你们几位也知道,这个专业的内容,确实有些令人不属实,你看......” 顺着男生的手指,楚孑他们才注意到周围讨论桌上的人。 几乎每个学生都在背对他们的桌子,显然是不想听到他们所讨论的内容。 “我只是性子比较急,主动说出来了而已,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啊,不好意思,”男生又道,“希望你们也能理解吧,生老病死,都有点......忌讳。” 剩余三人都沉默了,刘冰却问:“为什么?你们家人都不会生老病死的吗?” 刘冰问完,王一弗已经站在他跟前了。 男生本想回嘴,但也作罢,摆了摆手,走回了自己的小组。 这下,四人刚刚讨论墓园问题的心情也没有了,各自安静起来看书。 楚孑长叹一口气。 他们学了这么久,早就脱去了最初看殡葬这件事的那层忌讳,但哪怕是在各种意见相对开放的学校,其实这仍是一个引人避讳的问题,被大家理所当然的觉得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 但他们这边安静下来了,反倒听到隔壁的小组开始吵起来来了。 “小慧,你要是总不出声讨论,不如就去别的组,或者自己当一组,别拖累我们好吗?”男生对着一个蘑菇头、学生气息很浓的女生说话。 那女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道歉:“对不起。” “你也不用这么凶吧?”另一个女生仗义执言,“小慧她确实文静了一些,但她一直在记笔记查资料,做的贡献不比你这种辩论队的整天叭叭叭少。” “是吗?”男生把书直接往桌子上一拍,“那你说,刚刚我们没查到的问题,她找到哪个了?” “都找到了,”小慧立即拿出笔记本,像仓鼠似的指着上面的字,“‘二重证据法’是王国维先生提出的,‘地下之新材料’同样是王国维先生的同一理论,还有……” “……还有什么?”男生再次打断小慧的话,拿出一张图,“这上面的甲骨文你都查到出处了吗?” 小慧被吓了一跳,文文弱弱的回答:“我只能认出‘乙未酒兹品上甲十……’” 男生得意:“还说自己有贡献,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 “報乙三,報丙三,報丁三,示壬三、示癸三……” 楚孑走上前,将剩下的甲骨文尽数念了出来。 小慧如蒙大赦,连道,“谢谢谢谢……” 男生见楚孑主动走近先愣了片刻,然后神色更不满,嘟囔道,“你怎么认识的?都瞎读的吧?” “这些都是王国维先生《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里面考究的甲骨文原文,这本书同样也是我们殡葬专业的参考书籍之一,”楚孑磊磊落落地回答,“你们是学考古的吧?我们是学殡葬的,以后少不了有交流的机会。” “交流什么啊?”男生面子上挂不住,拿起包就往出走了,“我们换个地方讨论吧。” 剩下的一众组员赶紧跟上,只有小慧留在原地。 小慧有点纠结,但收拾完东西,还是转过头,对楚孑说了一句:“谢谢你啊......刚刚我们组长那样,真是不好意思,他就是好胜心太强了。” “没事的,”楚孑和善的笑笑,“不用替别人的性格道歉,也不用对自己的性格感到抱歉。” 小慧脸一红,再说了几次感谢,赶紧跑远了。 “呦,楚哥,英雄救美,”阿戒上来拍拍楚孑的肩膀,“不过你什么时候看的王国维先生的书啊,我怎么不知道?” 楚孑笑笑,也没回答。 还能是什么时候看的,当然是上辈子看的了。 其实他也不是非得站出来“英雄救美”。 只是刚刚小慧的样子,总让楚孑想到上辈子一直陪着他的那位社工。 那位社工怕不能行动的楚孑无聊,每次来都会给他讲些自己身上的故事。 她大学就学的是社会工作专业,这个专业就少不了经常小组讨论和课堂展示,但那位社工天生内向加社恐,根本不擅长这些,总被同学怼。 第35章 但毕业之后,她找到了让自己很舒适的领域——临终关怀。 这个领域不需要说很多话,很多时候,只要安静地听临终之人的回忆就好了。 哪怕她只有三十岁,但因为内心细腻又敏感,很能体会到濒死之人的心理。 所以,内向的她在这行里做得很好,可以说,她是上辈子楚孑最为感谢的人。 只是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楚孑漫无目的地想了起来。 旁边。 讨论房间里的一位中年女教师刚挂断电话。 “我继母在燕京快不行了,”她给前夫发去一条语音,“刚刚那位社工刚给我说过相关信息,很细致,只是可惜,我和继母从不亲近,还得麻烦你有空的时候去帮我看一眼吧。” 然后,她又给社科院的院长发去了一张照片和一条消息。 “你们大一殡葬学有个学生古文功底不错啊,甲骨文都记得一清二楚,不来我们考古班真是可惜了。” “[图片]”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第17章 一周后,大家期待已久的实践课程终于开课了。 不论是对于本科生还是大专生来说,大一的这门“遗体整容与化妆技术”都是占了不少学分的课,所以404宿舍的四个人都格外认真。 进到实践课专用的教室,楚孑的第一印象就是冷。 户外的气温大概还有二十几度,但屋子里恐怕连十度都没有。 虽然404的四个人一进屋就被寒冷的空气激了一下,但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只怕是回头到了工作现场,因为有遗体的关系,也会是在这样的气温之下工作。 而幸亏来教课的专家也没太难为这帮刚刚入学的新生,并没有让他们直面多么“恐怖”的场景,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人一桌,桌子上还放着一个人类半身的教具。 很快,学生们到齐,老师也来了。 楚孑认出,教这门课的,正是之前总和白伯伯互怼的老奶奶,名字很文气,叫兰依。但楚孑总叫她兰姨。 兰姨也注意到了楚孑,冲他点头示意,楚孑也回礼。 然后,兰姨就配合起ppt对大家讲起了课程大概的情况。 “同学们好,你们应该大概有了解,这门课我们会教遗体的整容和化妆技术。” “那什么叫遗体整容呢?这个当然和我们所说的垫鼻子、割双眼皮有区别,主要是指面对非正常的遗体,比如车祸、溺水、死前受到重击等等的遗体,我们要先将其的皮损或者身体部分拼接起来,至少要和逝者活着之前的模样相仿才行。” 兰姨说这段话的时候表情相当自然。 但台下的同学们看完演示文稿里出现的相关图片,轻则别过视线,重则直接原地干呕了。 就连楚孑也微微皱眉。 这些图片全都是兰姨过去的工作生涯之中见过的真实遗体情况,虽然打了马赛克,但视觉冲击力还是太强了。 兰姨看到大家的反应,非常仁慈地换了下张图片。 “不过大家不要担心,关于遗体整容的相关操作,我们下学期才会涉及到,而这个学期,我们从比较简单的遗体化妆和基本功开始练起。” “首先我先教一下大家基本功,这不光在之后的遗体整容部分会用到,还会让你们的手变得更加稳定,也方便后续化妆部分的学习。” 兰姨拿出针线和皮具,“各位可以试着把皮子缝合起来。” 说着,众人也拿起桌面上已经摆放好的针线包,试着操作,但要不就是皮子破了,要不就是被弯弯曲曲的针扎到手指,一时间,场下嘶哈声一片。 “不用着急,”兰姨巡视一圈,站到了楚孑身边,“大家可以多和楚同学交流经验,你们看他缝的,又快又好,手势也对,非常稳定。” 这下,一众同学才发现,原来大神就在自己身边。 “楚哥,你太强了,怎么做到的?”阿戒凑过来一颗毛绒绒的头,“也教教我!” 楚孑被大家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唯手熟尔。” “切,装什么啊?”刺猬头冷哼一声。 楚孑还没说话,兰姨护犊子的心就起来了:“你平时表现分扣五分。” “扣就扣呗!”刺猬头脖子一横,“您这招也就吓唬吓唬本科生,我们专科的怕什么?” “专科怎么了?”兰姨不解,“专科就不可以好好学习吗?我当年也是专科学生,我们班可没像你这样。” 刺猬头:“您上学都什么年代了,那可是老黄历了。” 兰姨摇摇头,不愿再说,“总之,你们好好练习吧,回头期中考试就要靠缝合技术,到时候缝不出来丢人的可不是我。” 这话一出,大家也不理刺猬头了,一个一个更加紧张了。 不到二十分钟,楚孑之后半个月的时间就被各路同学预订满了。 虽然上了大学挂科不丢人,但要挂在针线活上,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兰姨转了一圈,很满意大家的这股劲头,让大家先停一停。 “关于缝合之类的大家可以先不着急,这是慢功夫,得多练,”兰姨又掏出自己的化妆箱,“下面,我们正式开始遗体化妆技术的第一课,你们有谁知道是要做什么?”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化妆的第一步……是粉底?” 第36章 “说得很好,但那是你们小年轻化妆的第一步,”兰姨语气十分温柔,“咱们进行遗体化妆呀,第一步是清洁消毒。” 说着,兰姨就拿起酒精棉球,对着硅胶的半身人体教具,细致的讲起如何有效清理的等等琐事。 众人记了个七七八八,之后,兰姨又问:“那第二步应该是什么呢?” 另一个女生回答:“这下总该到上粉底了吧!” “不对,”兰姨又笑,“我们要先帮遗体剃发修眉,如果逝者是男性的话,还要替他们刮去胡子,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第二步做这个?” 众人陷入沉默。 楚孑试着回答:“因为遗体从冷冻室搬运至化妆间之后温度升高,解冻之后会像是夏天出汗一样有水滴,如果不在此刻修眉,过后遗体表面还会变软、甚至又解冻不均匀的起伏,就更难处理毛发了。” “答得很对,”兰姨比了个大拇指,“所以,出于此考虑,待会我们要用的‘腮红’也不是普通的腮红,粉底也不是普通的粉底,而是要用防水的油彩打底,可以保湿并锁住水分,再用粉妆修饰,当然了,这个我下节课会具体再讲,我们先来练习修眉吧!” 兰姨做了示范之后,大家也都练了起来。 楚孑却发现这比他想象中的要难。 因为日常生活中,男生本就不太会经常化妆,但那些上妆什么的,还能根据视觉效果看出个大概,大不了就擦了重来,或者来回调整找补。 可修眉毛……这一刀下去,就彻底没有了,更别提还要针对逝者不同的脸型、气质调整眉形了。 直到这节课下课,404宿舍的四人也没修明白眉毛。 回宿舍之后,楚孑又发消息问了兰姨,但兰姨也说没有更好的方法论,看来只能苦练了。 404宿舍只能彼此躺下,给对方当起教具来。 但在床上跪着修也不太舒服,他们四个只能轮流躺在地上,让室友体验一把跪式服务了。 这时候隔壁打水的男生路过404被吓了一跳。 头一次在宿舍看到玩这么大的。 很狂野、很任性! 四人本想关门,但秋老虎日子里,不开空调的宿舍十分难捱。 渐渐开始好多人在门口围观,楚孑是觉得无所谓,但剩下的三位脸皮薄,很快就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 无奈,楚孑只好带着他们找到了学校图书馆后面的僻静花园,在天为被地为庐的环境里练了起来。 四人刚把彼此的眉毛修成惨不忍睹的形状,就听到后面一道女声传来。 “你们……这是在练习入殓吗?” 楚孑四人还以为是吓坏了路人,惊恐回头,才发现是之前在图书馆遇到的那个蘑菇头很文静内向的女士。 楚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是的,就是在练习遗体化妆技术。” “有点意思,”女生也不避讳,看见他们的眉毛反而笑出了声,“让我试试?” “好啊。”楚孑当即躺倒,让女生在自己脸上动起刀子来。 女生的表情十分专注,手底的动作也很轻,三下两下就搞定了:“好了。” 楚孑拿出镜子一照,发现还真顺眼了不少,当即发问:“修的很好诶,你是怎么做到的?之前难道有练习吗?” “没有没有,”女生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母亲常年瘫痪在床,都是我给她修的。” “哦……” 四人沉默。 母亲瘫痪在床女儿还能惦记着给她修眉毛,让她变得好看。 这得是心思多细腻的女生啊。 “没事啦,”女生摆摆手,“对了,我叫樊小慧,是考古一班的,你们是殡葬班的对吧?” 楚孑点头,将四人的名字一一介绍。 “请问小慧大神,给躺着的人修眉的诀窍到底是什么?”阿戒忍不住发问,“我们怎么才能变成你这样?” 樊小慧想了想,也没什么好办法:“可能就是要多练习吧?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每天晚饭后的两个小时都没什么事,可以来帮你们练的,就当是报答楚孑上次教我甲骨文的事吧。” “谢谢你,”王一弗叹气:“不过,我们一共就四个人八道眉毛,怎么练啊?” “诶,”楚孑看着自己被小慧修完的眉毛显得整张脸更加英气,瞬间想起了什么,“我倒有个主意……” 当天傍晚。 一条“躺平修眉开始营业”的消息就被发到了璞兰大学的表白墙上。 第18章 起初,“躺平”修眉来的客人们还比较羞涩,有点不理解为什么要躺着被修眉。 但渐渐地,有楚孑这张脸做活字招牌,再加上免费,客人们也不管什么姿势了,都指着楚孑的眉毛说“只要能让我和他一样就行”。 修眉的流程,当然是楚孑四人先下手试一遍,再由樊小慧做最终的调整。 四人在下手的时候不仅要注意动作要领,还都要收着力气,宁可多留出一点,也不能修的太窄、太细,这恰好和真的修补遗体时是一样的。 只不过,对遗体收着手是因为毛发去而不复生,对活生生的同学们收手则是怕挨揍,而且还要给樊小慧留出修补的空间。 第一天晚上躺平修眉只零零星星的招呼了十来个人,大半还是走到现场附近被楚孑吸引过来的。 第37章 但楚孑都让他们发了朋友圈,甚至实在不愿意发自拍的,还可以拍他的照片。 反正长了张好看的脸,此刻不拿来利用一下就太可惜了。 因为大学生的朋友圈是非常活跃的私域流量,所以这些照片很快就被传开了。 第二天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这个奇奇怪怪的“躺平修眉”,虽然大部分人还在持观望态度,但也有不少人开始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试了起来。 四兄弟这就开始,几乎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就是一个接一个的修眉,男女不拒。 而修眉不像是缝皮,其实进步速度比较快,到了第三天的时候,伴随着大量练习,四兄弟的修眉水平就已经飞速进步了。 再之后,四人完全得心应手,樊小慧甚至都不用再怎么下手补救,客人们的眉毛就都看上去不错了。 这时候,班里的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大家都是学一个专业的,本来就带着一种暗暗较劲的风气——本科的觉得自己不能比专科差,专科的觉得自己分不如本科生高,那技术就一定要胜过他们。 于是,各位同学也纷纷加入了“躺平修眉”的大军当中,楚孑他们当然也来者不拒,整个团队瞬间壮大起来。 除了刺猬头。 第一天,室友就叫他一起去练修眉。 刺猬头却摆摆手,一脸不屑:“不练那玩意我也行。” 于是,室友还真就再也没叫过他。 都到大学了,谁还会对同学三催四请啊。 他们抓紧练习修眉毛还来不及呢。 之后两天,看着“躺平修眉”的业务越来越好,同班人的手艺也越发精湛,刺猬头的内心其实是着急的。 但他偏要在室友们回来,累的几乎瘫痪的时候讽刺两句。 “都说练了也没用了吧。” “累吧?这不是你们自找的吗?” 就这样冷嘲热讽了一个礼拜之后,就连刺猬头的室友都不愿意再跟他打游戏了,甚至因为要安排出修眉的时间,连吃饭也不再叫他一起了。 而楚孑见到修眉的人这么多,也连夜安排出了排班时间表,所以刺猬头宿舍的三个人也自己拉了小群,方便商量替班、换班的事。 渐渐的,除了躺平修眉班次的事,他们三个人连其他的闲聊也不在原本宿舍的四人群里说了。 看着两周多没人主动说话的宿舍群,刺猬头后知后觉,方才感觉自己似乎被孤立了。 他开始经常一个人偷偷溜达到图书馆,藏在所有人后面,悄悄看修眉摊的生意情况。 他拦住一个要去排队的男同学,问他:“你难道不知道这帮人是殡葬班的,是拿你们当遗体练手的吗?” 男同学一脸坦然:“知道啊,但只要能把我的蜡笔小新眉毛修好,我管他别个呢。” 说完他就去排队了,还骂了刺猬头两句,害他又往后推迟了两名。 而刺猬头见这招没用,就渐渐开始希望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 或许是校领导查看,或许是流星雨能砸碎那个摊位。 这样,不光是楚孑,还有他的室友们,也能变得和他一样了。 但这些都并没有发生。 “躺平修眉”的生意愈发火爆,很多女生开始拉着自己的男性好友修眉,一时间,璞兰大学的路上,如果有谁的眉毛还在野蛮生长,都会有路过的同学劝他去“躺平一下”,很快的,一点都不痛。 甚至有临校的同学混进璞兰大学,只为了能获得一对帅气的眉毛。 而不止是(没什么人看的)校报开始报道起学校的这股风潮,璞兰大学的官方媒体上也发了关于躺平修眉的消息,这很快成为了璞兰大学的一则趣闻,传播甚远。 刺猬头看着这些报道,却依旧觉得这主意他也能想出来,楚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 千里之外,还有一个人和刺猬头是一模一样的心态。 虽然报道里没提楚孑的名字,但黎瑭见到图片中的那只手,便认出这就是楚孑了。 上次楚孑退圈的事件中,楚孑的死忠粉其实对星熠娱乐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理由很简单,这么好的艺人都退圈了,退圈的事还都是自己干的,这不就代表了星熠娱乐有问题吗? 现在的粉丝都不是傻子,没那么好糊弄了。 而且,星熠娱乐竟然在楚孑没有动态的那几个月疯狂推新人韩诺。 明眼人都知道这位是什么成分。 更别提还有高考成绩的拉踩事件了。 因此韩诺刚出道那为数不多的路人缘也败坏了,妥妥贴上了营销咖的标签,连带着经纪人黎瑭也吃瓜落,元气大伤。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少了楚孑,韩诺这边又不景气,黎瑭能拿的分成几乎为零,房贷车贷和小情人都要养不起了。 他现在疯狂推着手下的其他艺人,但娱乐圈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小红靠捧,大红靠命”,没了楚孑这种天生惹眼的,他那一套捧人的功夫似乎也没那么有用了。 不过他还没有完全放弃楚孑,依旧在关注着他的消息。 只要楚孑这边被退学,或者挂科、被记处分,只要是不符合合约中“在学校优良表现,没有负面新闻”的条款,他都可以找楚孑要那笔违约金。 再者了,就算不是为了要钱,当初楚孑这么摆了自己一道,也够难受的了,没有不回敬一下的道理。 第38章 要不是他现在真的没有钱去干别的事,他非得雇点水军,再去网上搞搞楚孑才行。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接到了燕京电影学院表演学院副院长的消息。 黎瑭皱了皱眉。 按理说,艺考之后,这人只要成功放了韩诺入学,就不该再联系他了。 “怎么有人最近在打探关于今年艺考的消息啊,”副院长压着怒气,上来就就劈头盖脸道,“你们星熠到底还想怎么样,用这件破事再来要挟我吗?我的表演指导公司都要注销了,你们还他妈想干嘛啊?” 黎瑭这也憋着一股邪火,直接吼了回去:“没人查你,只要你别他妈乱说,谁能知道?” 咔嚓。 黎瑭挂断电话,心里却仍然觉得不爽,又重锤了桌子几下。 真踏马流年不利。 喝凉水都塞牙。 可是手机在此刻又不识趣的响起。 “都他妈跟你说了,没事闲的别来找我!”黎瑭怒吼。 “额……请问是黎先生吗?” 对面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黎瑭愣了片刻,疑惑地看向手机屏幕。 这是谁啊? “我是楚孑大学的同学,”对方说道,“我看到了您和楚孑之前的聊天记录,您不是说希望楚孑在校有不良表现吗?我想我可能会有个机会……” * 就在躺平修眉发展的如火如荼、顺风顺水的时候,课程方面也有了一些新的动态 ——让每个大学生都闻风丧胆、望而生怯的第一次小组作业它来了。 与高中全程都在单打独斗的学生生活不同,大学阶段有很多的以小组为单位的presentation(展示活动)。 不少高中生刚上大学的时候都会因为不适应这种方式而与小组成员产生龃龉,更有甚者可能公开撕逼,导致每个人的评分都不高也就罢了,大学班级里也会由此分出各种派别,生出各种纷争...... 殡葬学概论那边的小组合作还好说,只是出一个ppt每个组负责讲解一小部分的知识,而生命文化这节课,小组展示的主题就很别出心裁了。 魏教授就说不愿意搞得太传统,讲课他也能讲,不需要让大家上来给班里上课。 当殡葬班的全体同学看到这个主题的时候,无一不是露出震惊的表情。 主题就和班里的同学一样,平平无奇但又令人震惊 ——“规划自己的葬礼”。 “啊,请同学们四人为一个单位,设计出适合你们四人的四场葬礼,要求体现你们每一个人的能力和特色,”魏益丰教授摸着胡子,笑眯眯道,“为了防止小组内有人划水,我希望你们四个人根据一个主题,分别设计自己的葬礼,之后再互相调整,互相补充,我要在每一个人的葬礼之中,看到来自其他三个人的组成部分。” “毕竟没有一个人能完全独立的设计并实施自己葬礼,而不受同伴好友的帮助与影响,我们生命文化课的主题,就是生命彼此间无时无刻不在互相影响,这才形成了文化。” “至于为什么是设计葬礼这件事,唔,我认为没有什么事比规划自己的葬礼更能体现一个学生的生命价值观了,而且也很好玩吧,你们觉得呢?” 其余同学瞬间宕机。 谁能想到魏教授一来就玩这么大,要他们给自己设计葬礼啊! 楚孑却两眼放光,觉得这很有意思,当时就就和404的剩下三位兄弟讨论起来。 四人决定由他们自己分别设计自己的葬礼,最后汇合出一个主题,再每个人根据这个主题进行修改。 而刺猬头那边的403宿舍...... 此刻就是一团死气,没人在沟通。 正当楚孑四人经过几天的讨论,觉得胜利在望之际,在pre前一节课上,魏教授在临下课的时候又放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这个考试内容要全程直播! 魏教授本身在网络上也有点小名气,这次更是联合了文化与传媒学院的新媒体系和编导系一起,将第一次pre变成了一个联合专业的小活动。 更重要的是,上头的意思,作为第一个殡葬本科班,这也是个机会让他们殡葬专业第一次走向大众视野。 这消息一出来,大家就又紧张又兴奋。 连楚孑都不例外,赶紧回到宿舍,重新查验他们的ppt和各自的葬礼部分了。 毕竟楚孑被自动选为了组长,作为最后一个上场的成员,他不仅要讲述自己的葬礼作为整个pre的高潮,更要负责结尾拔高主题的一部分演讲。 这要是没说好,那就不仅是全网自己丢人,还要给殡葬学丢人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为了pre头秃之际,只有一个人,还游离在状况之外 ——刺猬头。 上周,在魏教授说完“我的葬礼”主题之后,他又受到了宿舍里剩余三人的排挤。 直到此刻,他都坚定的认为自己是被同学们孤立了,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就是“躺平修眉”。 还有楚孑。 他当即就在表白墙上发布了很多自己被躺平修眉修坏了眉毛的绿贴,但瞬间出现了很多躺平修眉的拥趸者,直接开麦diss他,他的帖子也很快就被管理员删了,并没有掀起什么水花。 所以带着一肚子怨气,他趁所有人都在修眉的间隙,钻进了404宿舍。 第39章 本来想再搞点破坏之类的,但他却意外发现了楚孑抽屉里的一部手机。 这部手机,竟然没有上锁。 他很快根据往来消息判断,这手机是楚孑出道的时候用的手机。 而里面最醒目的聊天记录,就是一个名为黎塘的经纪人发来的成百上千条谩骂楚孑的消息。 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刺猬头还有点庆幸。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他一样不喜欢楚孑啊,真好。 然后,他看到了对方发来的合约内容。 虽然整体上他有点看不明白,但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只要楚孑在校有不良表现,他就会赔很多钱,那是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 生命文化课要设计自己的葬礼,甚至网络直播做pre,岂不是天助我也? 他也没多想,就联系到了那个叫黎瑭的人。 但黎瑭对他并没有很热络,甚至带着点疏离,言语之间也很小心,似乎是在怕他录音。 这更刺激到了刺猬头。 他必须有点更实际的东西,来向黎瑭,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同盟投诚。 之后的日子里,面对宿舍剩余三人让他加入讨论的催促,他一概置之不理。 他只顾在楚孑的404门口蹲守,终于被他找到了一个楚孑离开宿舍的空档。 他像个小老鼠一样,再次窜进了404宿舍。 楚孑果然没锁宿舍门,而且电脑也没有密码! 刺猬头只觉得楚孑也太不小心了,立马查看起来。 很快,他就对楚孑给自己设计的“葬礼”了然于心。 然后他又给黎瑭打过去了电话,对方方才对他表达出了些许认可。 一个计划瞬间就形成了。 只是。 刺猬头似乎忘了,楚孑并不是一个不小心的人。 此刻,楚孑从窗户外面,静静地看着刺猬头做的这一切,叹了口气。 从刺猬头开始阻碍学校里的人去躺平修眉,他就注意到,并已经开始防备了。 黎瑭那边楚孑当然也在关注着。 包括后面刺猬头的发帖等等行为,这些没来由的恶意楚孑并不是不在意,只是在等一个时机一起解决,一劳永逸。 只是他有点不解。 外面有绿树、鲜花、朝阳和微风...... 多好的世界啊。 但为什么有些人却只想沉在污泥底下,并拉着别人一起沉沦呢? 第19章 (二合一) “什么, 楚孑他们班要直播?” 黎瑭听到刺猬头给他传来这个消息以后,又惊讶又期待。 他没想到楚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开亮相。 这时候楚孑的人气还没有完全消退,每一条动态依然能引起大把的关注, 而韩诺因为上次的高考成绩事件,路人缘还没太起来, 正是要“努把力”的时候。 简直天助他也! 再者了, 如果楚孑这时候能丢个大人的话, 之前他退圈好好学习的人设不也就不攻自破了吗? 几者相加, 黎瑭立即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绝对不能错过。 而有了刺猬头这个内线的帮忙, 他不止可以随时掌握楚孑的动态,还能好好设计怎么坑他一把。 当然了,坑楚孑不是最终目的,他的最终目的终究是捧红韩诺,赚粉丝的钱罢了。 在这条路上小小的牺牲一下楚孑, 也不过分吧? 除了安排刺猬头在那边暗搓搓搞事之外,黎瑭又开始想怎么能把这件事的传播度搞到最大。 因为璞兰大学社科学院那边明显没有要以楚孑为噱头进行宣传的意思, 所以大众能看到的, 无非就是“殡葬新生班的第一次pre”这种标题, 毫无吸引力。 所以,直播的预约人数不过三四百人,还没星熠最底层的艺人开直播的粉丝多。 黎瑭虽然可以让燕京电影学院搞一个同样的“表演新生班的第一次作业”这种标题来博人眼球,关注度也一定不低,但总觉得有些稍显刻意。 最终,还是星熠公司无敌的公关部给出了最好的解决办法, 与其只有两个学校参与,不如把这件事彻底变成大狂欢。 几天后, 一场囊括了数十个高校参与的活动“我们专业的第一次pre”横空出世,瞬间吸引了众多观众。 而其中不光有璞兰大学和燕京电影学院参与其中,更是有top2院校的几个王牌专业一起参与! 能看到不同专业新生第一次参加考试的样子,这立马吊起了不同观众的胃口! “好活动!我一把子期待了!” “我预约了十几个直播间,啊啊啊,感觉这比综艺还好看!” “请大家别忘了来看看燕京电影学院我家韩诺的第一次表演考核,多多支持!” “没错,请大家看看帅哥学生!” 活动一放出去,几家名牌大学的直播间预约人数立马过万。 尤其是什么法医学、动物医学、叉车的驾驶、挖掘机技术等等不常见的专业,人气更是火爆。 任谁不都想看看他们的学生到底是怎么学习的吗? 当然,达到如此声势少不了星熠在背后推波助澜。 星熠公司没那么好心,想让大家去了解新生生活,唯一的目的其实就在于捧红自家的艺人。 第40章 为此,星熠公司小半年的公关费用和活动经费都几乎被掏空。 上头给黎瑭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让韩诺涨粉达到七位数,因为公司最近的财务报表都难看极了,腾熏逡整里以乌二儿漆雾儿爸依照这个态势发展,别说是明年上市了,就算是大后年都上不了市。 可以说,星熠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发展情况都压在了这个活动上。 黎瑭也不止是接到了上头的命令,就算是他自己,也几乎砸光了所有积蓄、动用了所有人脉。 很多人未来的生计,就看这次韩诺能不能爆了。 而为了确保韩诺的表现,黎瑭也给一位许久未联络的“老朋友”去了电话。 “喂?干嘛啊,这时候联系我?”崔哲的语气明显不悦。 作为燕京电影学院表演学院的副院长,他的日子可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学生成绩的压力、自家的车贷房贷、官司缠身的表演指导公司……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崔院长好,我打给您是想问问最近小韩的情况怎么样啊?”黎瑭的语气非常礼貌。 “挺好,”崔哲声音没好气,“不是说不让联系吗,啊?” “最近不是有个新生第一次pre的活动吗?”黎瑭又笑,“还希望我们家韩诺能有个好表现。” 崔哲闷了半天,才不太愉快道:“我知道了。一会儿还有个采访,挂了。” “好,不妨碍您忙,”黎瑭最后补充了一句,“关于韩诺的表演,我们这边希望他要演的能和葬礼、死亡或者悲伤有关,麻烦崔院长设计设计了……” * 终于到了第一次课堂展示的这天。 还不到正式开始上课的四点钟,黎瑭看着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三百万,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前期的宣传造势还是蛮有用的。 一旁的韩诺也是一幅胜券在握的样子。 “表演准备的怎么样了?”黎瑭问。 “放心吧,没问题,”韩诺拍拍胸脯,“崔院长已经给我单独辅导过了。” “好。”黎瑭也更放心了。 表演学院的第一次小考核将以抽签的形式进行,每位考生将抽到一张含有角色和情景的卡片,余下的将由考生自由发挥。 半个多月以前他就已经让崔哲把今天的考试形式告诉韩诺了,不仅仅确保了韩诺的表演题目会是“亲眼见到自己最好的朋友死亡”,还把韩诺的表演时间安排在了那边楚孑讲完自己的葬礼之后。 现在的黎瑭只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练功房里,燕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新生们还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而黎瑭和韩诺已经开始粉丝互动了。 临近考试开始,二人又抽空看了璞兰大学社科学院的直播间一眼。 人数:四百六十七。 二人对视一笑。 果然没什么人看。 黎瑭当即给星熠公关部打了电话,申请了一笔额外经费。 也是为了这次活动,星熠所能出得起的最后一笔钱。 片刻后,璞兰大学直播间的人数开始暴涨。 …… 璞兰大学的阶梯教室里,新媒体系和编导系的同学们还在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 而艾院长和魏教授看到接近五百的直播人数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 这点在娱乐圈人士的眼里都瞧不上的人数,对于他们这种一直埋头搞教学、搞学问的人来说,已经非常难得了! “来了来了,家人们,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听到璞兰大学的课程。” “璞兰大学很有名吗?我是看‘殡葬学’有意思才点进来的。” “srds璞兰大学真的蛮有名气的,算是我们国家社科领域的top1了!” “可为什么开殡葬学这门课啊,真的听上去很奇怪。” “不奇怪呢,这算是死亡文化的一部分,国外很多大学都开了,要论的话,我们还走在别人后面了呢。” “无意点进来,霉运走开。” “楼上脑子?” 艾院长看着直播间的各种声音渐渐沉默起来。 看来,想让大家能接受殡葬只是第一步。 而能让大家不带着猎奇的眼光看殡葬,才是更难迈进的第二步啊。 台下。 404宿舍的四个人都有点紧张。 这不光是他们第一次在璞兰大学的公开展示,更是因为直播,变成了第一次在大众面前亮相。 而且是以“殡葬学”与“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专业的学生,在大众面前亮相。 阿戒紧张地开始啃指甲,在抽签抽到全班最后一组展示之后,他紧张的情绪也达到了顶峰。 这可是大轴出场啊! 然而。 他偏头一看,发现楚孑正在闭目养神。 阿戒:....... 不愧是出过道的,心理素质就好好。 “诶,楚哥,”王一弗本来也在紧张着,拍了拍楚孑的肩膀,“你......不是睡着了吧?” 楚孑睁开眼:“什么?” 为了这次的pre,他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了,就算是钢筋铁打的人也有点顶不住了。 第41章 “我说你这也太放松了吧,”阿戒叹气,“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 楚孑笑笑,也没说什么。 但其实楚孑还真的挺紧张的。 他并不是能完全不在意别人评价的那类人。 更何况,他之前从来没跟粉丝说过自己要学的是殡葬学。 一切就看一会儿的表现了…… 而他虽然内心紧张,但也不会外露出来,可能这就是重活一世的优势吧。 “说实话,我还真的蛮想表现好点的,”阿戒说道,“虽然我是被我爸强塞来这个专业的,但一会被他看见,咱也不能丢人不是?” “就是啊,但我觉得你肯定没楚孑表现得好,”刘冰又开始默默向队友捅刀,“我看了楚孑的葬礼方案,简直太天马行空、五花八门了,我觉得他肯定得分很高!” “我也觉得是。”一直都不爱说话的王一弗也点头表示赞同,“我本来觉得自己的闯关式葬礼够有新意了,但没想到还是楚孑的厉害……” 楚孑笑着摆手:“噱头足的未必是最好的。” 阿戒拍了拍楚孑:“哥们,你就别谦虚啦,回头肯定是班里第一——” “是么?” 刺猬头不知何时进了教室,冷不丁插了一句话。 404宿舍三人瞬间用眼刀像他射去。 没想到刺猬头只用鼻孔哼了一声:“看你爷爷干什么?” 楚孑压住宿舍剩余三人的火气,带头笑笑:“没事。” “切,”刺猬头白了楚孑一眼,“我看你待会还能不能笑出声。” 说完,刺猬头就挂着一脸得胜的微笑走到了教室后面。 “放心,”阿戒安慰楚孑,“他一直不学无术的,到时候肯定表现不好。” 楚孑点了点头,没回答。 就看一会的表现吧。 很快,下午四点的钟声响起,生命文化课的第一次课堂展示作业开始了。 魏益丰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了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我的葬礼”。 也是在这个时间开始,直播间的人数奇迹般的开始飞升。 但此时的众人还都没觉得这有多奇怪。 魏益丰教授清了清嗓:“欢迎各位同学出席生命文化课的第一次课堂考试,也感谢直播间里的各位朋友观看,我们这节课的第一次考核题目就是‘我的葬礼’。” “葬礼作为不同文化中同时演变而出的一种仪式,其象征意义其实远大于实际意义,而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都演变出了不同的葬礼,所以说,葬礼可以极大程度的反应该民族对待生命及死亡的文化不同。” “因此,在这门课程中,作为第一次小组作业的内容,将是各位学生阐述为自己设计的葬礼,并解释这样做的原由。” “而成绩则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来源是现场直播观众的投票,最后将由高到低进行排序,获得的票数越多,成绩自然也越高,这将占据这次成绩的百分之五十,另外百分之五十,将由我和艾院长进行打分。” 听到有老师打分的环节,班上的人一时间都严肃认真了起来。 魏教授却看着教室后面,显示着直播间弹幕的屏幕微微蹙了蹙眉。 虽然进直播间的人变多了不少,但弹幕也开始奇怪起来。 “老头别讲了,快开始葬礼!” “好期待大家的葬礼都是什么样子,想看!” “听说这里有大明星,是真的吗,在哪?” …… 很快,第一组学生上了台。 为首的是一位总打扮的很好看的来上课的女生,她说自己的葬礼希望大家都能穿的很好看出席,彼时的她应该已经成为了一名很厉害的遗体化妆老师,希望自己的遗体能是学生创作的最后一幅画…… 她说完,台下都鼓起了掌。 虽然她说的不是最好的,但这份真挚的心也足以打动大多数殡葬人。 艾院长和魏教授也满意的点了点头。 但直播间的兴致却不太高昂,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 之后,又有几组同学上台,把自己的葬礼设计成什么样子的都有,什么外星式的葬礼啊、庙会风格的葬礼啊,等等…… 与第一位女生的相比,这些人的葬礼都更轻松、快乐,虽然楚孑不是很能欣赏这样的形式,但直播间的弹幕似乎都很开心。 比起沉重的仪式,这样轻松惬意的氛围也许更能吸引到年轻的观众。 而见到直播间的反应更加强烈之后,后面几位上台的同学也愈发大胆,表现更加夸张。 “一会你们进行展示的时候,还是要收着点说,”楚孑低声提醒404的舍友们,“我觉得这风气好像不是很正常。” “嗯,”王一弗冷冷点头,“和我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太奇怪了。” 本来,404的演讲稿里也有一些开玩笑和说笑话的环节,本意是为了调节气氛,因为他们的展示是在全班展示的末尾,怕现场气氛太压抑。 可随着同学们一阵阵笑声爆发,现场的气氛恐怕就不是太压抑了,而是太活泼了…… 第42章 楚孑正思考着怎么会如此,就听到后面传来了一阵说笑。 “听我的,一会儿你们就肢体动作夸张一点,”刺猬头低声道,“而且说的也要有意思一点,不然谁听啊,你们看,弹幕也说要轻松一些!” 而他周围,也围着一圈正偷偷看手机的人,显然听信了刺猬头的话。 于是,之后的几位展示的同学,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把自己的葬礼变成了喜剧片的场景,似乎目的都变成了一个——逗来的宾客发笑。 虽然直播间的人数变多了,互动也更加活跃了,但魏教授的神色似乎并没有太多喜悦。 微皱的眉头里似乎有些说不清的担忧。 “这可咋办?”阿戒止不住担心起来,“我们的葬礼会不会太闷了啊?” 其实,他们并不是没有想到将代表着悲痛的葬礼做喜剧化处理,其实这几乎是所有人听到“我的葬礼”这个选题的时候,下意识的取巧反应。 也是在这一刻,大多数同学开始,并没有把这个课题当成自己真正的葬礼去思考。 尤其是加入直播元素之后,这反而像是一出狂想曲的表演,看谁更能吸引众人的目光了。 幸亏404有楚孑,直接否定了这个创意。 因为他太了解将死之人的感受,太了解死亡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沉重的话题。 人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力气的消失,自己活力的减退,自己机能的衰弱,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哪怕一个人做了再多心理建设,真的到了死亡的那一刻,都会产生本能的恐惧。 当然,楚孑的意思并不是让大家绝对不能用喜剧的元素,只是不能把葬礼变成一出闹剧,以引人发笑、获得关注为目的,仅此而已。 “要不我们再过一遍?”王一弗问道,“我不踏实。” 楚孑点点头:“好的。” 四人很快开始描述自己的葬礼。 王一弗是小组第一个上台,他要先为自己默哀了半分钟,把全场太过活跃的氛围扳回来。 而且,这也是武术的礼仪之一。 王一弗作为一名武痴,也相信日后自己的葬礼会有很多同好出席,于是就在葬礼上设计了一些小游戏,比如沙袋等等,帮助大家把这种悲伤的情绪释放出来。 而他的讲述也没有太过夸张,只是静静地从来往宾客的年龄、爱好等等层面分析。 等他说完,就该是刘冰上场了。 而刘冰的葬礼则是之前404宿舍的四个人都看不太懂的,他希望来的宾客每一位都能在他的葬礼上种下一朵花,一年后再把这朵花寄给家人。 这看上去更像是个行为艺术,虽然楚孑不能完全理解(正如404宿舍一向对刘冰的话理解无能一样),但想来应该颇具氛围感。 之后就轮到了阿戒,与大家充满设计感的葬礼相比,阿戒的葬礼偏向传统。 大概就是由每个宾客的发言、致辞开始,到最后大家一起吃一顿饭结束,中间并没有穿插太有个人色彩的环节,唯一与普通葬礼不同的是,大家可以从一个装满各 类戒指的大盒子里挑一个喜欢的走。 阿戒说,他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宾客们的,也不知道到底会有多少宾客愿意来,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还愿意费劲在他死后去记住自己,于是就想给宾客们留下一个戒指,实在记不得了还能看看戒指,大概也能想起来他。 再不济,这些戒指到了他死的时候应该也值点钱,宾客们就算没那么愿意记得阿戒这个人,也总能记得把戒指倒卖出去,帮自己一把。 当时,听到阿戒的创意之后,谁也没想到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的阿戒内心竟然这么“丧”。 但这就是最忠于他内心的想法,所以这就是他。 至于楚孑的葬礼...... 他们四人还没来得及过到楚孑的部分,按照之前的抽签顺序,班里就只剩下最后两组要进行展示了。 三人都相信楚孑没有问题,于是全员看向了刺猬头。 刘冰和阿戒都坐直了身子,想看看他还会出什么幺蛾子,王一弗则是大大方方翻了个白眼,碎碎念道:“我看这个逼人能设计出什么样的葬礼。” 刺猬头见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终于开口了。 “大家好,我的葬礼,将在外太空举行。” 此话一出,班里所有人都愣了片刻。 弹幕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刺猬头继续道: “我会提前租下火箭,让大家在漫天绚烂的烟花之中升空……” “同时,火箭还会绕地球一周,正如我生前走过的痕迹……” “我的遗体将直直发射到太阳,放着欢乐的歌曲,并由当红的艺人为我献唱……” “我就是这样轰轰烈烈的死亡,要让全球同时直播,变成一出最大的、最引人瞩目的晚会......” 一套堪称宇宙级别的绚烂葬礼下来,不止台下的同学们都傻了,连弹幕也都震惊了。 第43章 “哇塞,好牛,葬礼还能这么玩的吗?” “不是,这也太浮夸了吧?!” “这样的葬礼要花多少钱啊……” “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一部分人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但也有大多数的清醒派觉得这样做形式远大于内容。 这哪是葬礼啊,简直就是一出春晚,就差小品了! 但无一人不被其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所折服。 除了404的四个人。 四人之中的三个目前属于宕机的状态。 阿戒颤颤巍巍看向楚孑:“楚神,是我听错了吗?这个创意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 刘冰也愣住了:“楚孑,这不是你的创意吗?我们还听你背过的!” “就是啊!”王一弗皱紧眉头,“我真的觉得这和你的一模一样!” 三兄弟瞬间都急了。 没想到刺猬头竟然这么下作,连人家的葬礼创意都偷! 但楚孑只是淡淡一笑,“没什么。” 王一弗实在气不过,重重锤了桌板一下:“要不要我们去告老师?” “不用。”楚孑摆手。 “可一会你讲什么呢?这次成绩虽然没那么重要,但也占平时分啊!”阿戒更着急了,“更别提是全网直播的了,要是一会你什么都说不出来,多丢人啊!” 这边,三兄弟还在讨论着怎么办,刺猬头已经讲完了。 下台的时候还不忘来他们眼前嘚瑟一下,“嘿,楚孑,你觉得我讲的怎么样?” “还可以,”楚孑的神色中看不出一点慌乱,“就是几个关键点你都删了,我觉得删的不好。” “还装什么啊?”刺猬头冷笑,“我看你待会说什么。” 王一弗撸起袖子,一拳都准备直接挥出去了,但被楚孑握住了手。 “没事的。” 王一弗还没明白楚孑怎么这么淡定时,魏教授已经叫起来楚孑的名字。 楚孑便也没有解释,只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上了台。 弹幕在刚刚刺猬头讲述的时候已经有了小小的沸腾趋势,现在听到了楚孑的名字更是直接炸了。 “握草?是楚孑?是我想象的那个楚孑吗?” “还真是他!怎么回事,怎么退圈去学了殡葬啊?” “不是,咋想的啊,一个流量艺人去学这个……” “他倒好,不用规划葬礼了,今天就直接入土吧!” “笑死,这是考不上本科去学了个野鸡专科专业吧?” “不愧是楚孑啊,临退圈还恶心粉丝一下,学的专业也太晦气了。” “人家都退圈考公,也算是英雄,您这退圈还要送花圈的吗?” 各路嘲讽宛如准时等候一样,瞬间而至。 直播间的人气也因为此被顶到了十几万,直接超越了燕京电影学院,成为了这次活动中的第一位。 可以说,此刻有数十万道目光集中在楚孑身上,看他如何阐述自己的葬礼。 404宿舍的三人在他之后走上了台,心里止不住的打鼓。 楚孑之前辛辛苦苦背的,正是刚刚刺猬头所讲的内容。 他现在要说什么呢? 而另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就是黎瑭。 此刻他也在看着,想知道楚孑怎么丢这么大个人。 光是想到一会楚孑哑口无言,坐实自己头脑空空这件事,他便觉得畅快无比。 台上。 楚孑却丝毫没有慌乱的表情。 尽管三兄弟在讲述自己的葬礼的时候已经用尽浑身解数去拖时长了,但仍没有很久。 终于,轮到了楚孑。 楚孑深吸了一口气。 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就连艾院长和魏教授都在期待着,这个全班最好的学生,到底会想出什么样的葬礼形式。 二人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不能跑偏啊! “同学,准备好了吗?”魏教授见楚孑半晌没说话,试探问道,“开始吗?” 黎瑭和刺猬头已经把胜利的微笑挂在了脸上...... 然而。 楚孑睁开了双眼,目视前方,冷静道:“我准备好了。” “我心中,送给我自己最好的葬礼,是一场长达一生的葬礼。” 第20章 (二合一) 此话一出, 全场陷入寂静。 弹幕也瞬间空屏了。 楚孑却又开口。 “如果纯粹从个人的角度来讲,有人会说,葬礼的本质, 是对一个人的盖棺定论。” “如果从家族的角度来说,葬礼是家族对社会交待人员死亡的信息。” “我们的课本上说, 葬礼是社会化死亡的体现, 是一个通告, 更是一种让人们怀念死者的仪式。” “但这些话, 在我身上都不适用。” “我并不来自于一个大家族, 我死后也不会有足够多的家庭成员有必要向社会交待我的死亡结果。” “那么我为什么需要葬礼呢?” “我也不是什么有神论者, 我并不完全相信灵魂这件事,所以我也不认为通过葬礼我的灵魂能转生。” 第44章 “所以,我不需要葬礼,这就是我最初看到这个题目的回答。” 全场震惊了。 意思就是,楚孑根本不想做这个选题吗? 这也太刻意了, 是在摆烂吧? 但楚孑微微一笑,又继续说道。 “虽然我本身是这么想的, 但我又看到了一本书, 里面有一段话, 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 “这来自于库尔特·冯内古特”的《猫的摇篮》其中一位角色的临终祷告: “上帝创造了一些泥人,一些泥人就被创造了出来……上帝说:‘看我创造的一切,高山、大海、天空、星辰’,于是我坐了起来,我就是那种坐起来环顾四周的泥人……我觉得自己十分渺小,一想到还有很多泥人未能坐起来环顾四周, 我便感到自己还有一点重要,我已经得到了这么多, 而大多数泥人却一无所获。” “泥人有多少值得回忆的事啊 我曾和多少有趣的坐起来的泥人见过面啊,我爱我看见过的一切。” 楚孑念完,整理了片刻心情,才又继续道。 “虽然我不信仰上帝,但我觉得人生大概就是如此,我就是坐起来看世界的泥人,我死了,无非就是躺下了而已,如果有人问我死后的感觉是什么样,我会回答,就和出生之前的感受是一样的。” “虽然,死亡这件事本身对我来说没有那么可怕,但我想,如果我看到我身边别的泥人躺下,我会难过。” “所以,我举办葬礼的意义大抵也就在于此,就是能让看到过我的泥人,也就是我的朋友们和我的后代,去接受我死亡的这件事。” “但无论怎么说,死亡都是一个悲伤的话题,在我死后再去接受这一切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我希望,在我活着的时候,在我垂垂老矣、风烛残年的时候,就开始和我的朋友们对话。” “我会和学物理的挚友谈论物理、学航天的挚友谈论航天器、我会和喜欢追星的朋友聊他们喜欢的明星、和见过一面的学生聊聊他们的生活.......” “我们会充分享受这最后一次对话,我们只谈春花秋月、世界变化,不谈死亡这种如此沉重无聊的话题,当然,和殡葬学教授的谈话除外……” “我会把每一次,和每一个认识的人共处的时间,都当做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去聊天,去尽情的享受还有彼此存在的时刻。” “我会竭尽全力的去帮助我认识的每一个人,很多人都会说,这样很不酷,现在流行做恶人,但我扪心自问,我想做一个光明磊落的好人,我想帮助每一个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这是我一生的追求。” “如果可能的话,我会把和每一个熟人的‘最后一次’对话都录制下来,在我死后,寄给他们。” “为什么说我的葬礼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实现呢?因为我的葬礼会分散在每一位挚友家中举行,只要他们能想得起来,重新看一遍我们的最后对话就好了。” “这时候,我的亲朋挚友们就会知道,我已经把最好的自己留给他们了。” “他们会为我悲伤哭泣吗?也许会吧,但他们更会知道,我用尽了努力去了解他们的专业,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话题......我对挚友们最后的爱和眷恋,也留在了他们的最爱的话题之中。” “这也就是我对这个世界留下的全部痕迹了。” “我不奢求大家一直都能记得我,我只求他们之后,每次说道自己感兴趣的事,每次觉得生活很幸福的时候,都能有个模糊的印象——啊,我曾经和一位好朋友聊过这些事,他是一个不错的人,那次谈话非常愉快。” “我不需要热烈的仪式,我只需要热烈的生活。仅此而已。” “我的分享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楚孑说完,深鞠了一躬。 半晌,整间教室都没有声音。 落针可闻。 然后。 魏教授站了起来,轻轻拍动双手。 很快,全班都鼓起了掌。 弹幕也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朴实无华,但真的泪目了。” “是啊,我们葬礼的意义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能让亲朋好友接受我们的离开吗?” “说到我心里去了!” “之前那些人的分享都太浮夸了,还是这种简简单单的形式更让我有共鸣。” “真的很难想象,楚孑才不到二十岁,怎么会有这些感悟。” “我真的觉得他很孤独,有些心疼了……” 黎瑭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自己也的确被打动了不少。 “很感谢大家的分享,让我几乎看到了一代人对待死亡的态度。”在一片唏嘘声中,魏教授也上了台。 或许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共鸣,新时代的这代人早就不再过大家族式的生活,因此隆重的葬礼反而像是一场作秀,小而温馨才是常态。 魏教授又望向台下的学生们,眼神非常温和,“起初,听到你们的分享,我还有些担心你们会是浮躁的一代人。” “葬礼的形式当然可以创新、可以标新立异,但那并不是目的。” “我能理解你们这代人并不想在自己的葬礼上让宾客去释放这样的情绪,但我并不能赞同彻底消解宾客的这部分情绪。” 第45章 “尤其是用一些很浮夸的形式去试图让宾客转移注意力,这是我更加不赞成的。” “因为,死亡是会带来悲伤与泪水的。” “人类接受同伴的死亡,是需要这个过程的,这才是我们进化出同理心和共情能力的意义。” “我看到有几个同学可能太关注于好玩,而忘了这些人类最基本的反应了。” “而楚孑同学同样是在葬礼这件事上创新,只不过他的创新点在于,把我们传统意义上只进行几小时或者几天的葬礼分散化,用一个最近比较流行的词,就是碎片化的葬礼。” “而且,这样的葬礼不仅仅是创新的,也是颇有意义的,楚孑同学是从他个人的角度出发,他的葬礼不再是家族式的宣告,而是对亲朋好友的宽慰,突出了个人和时代特色,我觉得很好。” “当然,他也有讨巧的地方,我说过希望在你们的葬礼上看到组内同伴的影子,没想到楚孑竟然直接把同伴当做了葬礼的一个重要元素,将一整个葬礼仪式变成了分散于每个同伴生命当中的微葬礼,很聪明啊。” “大家的葬礼都很好,但从我个人角度,我最喜欢楚孑的。” “归根结底,葬礼的形式可以各种各样,但不应该有人因为你的葬礼而记得你,喜欢你;应该是让那些本来就记得你,喜欢你的人,能通过你的葬礼,接受你的离开。” “所以我和艾院长的打分也会依据此原则打分,”魏教授又看了一眼大屏幕,总结道,“我们看到目前观众投票最多的是楚孑同学的葬礼形式,其次是张勋同学,那么我们也会依照这种排序,从50分、45分这样递减给分。” 刺猬头的大名正是张勋。 刚刚他还有点沉浸在楚孑的讲述当中,但听到自己的人气排名屈居第二,瞬间不忿大喊:“楚孑肯定作弊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刺猬头站了起来,其实心里很没底。 他只是想不通,明明自己拿走了楚孑之前做的葬礼方案ppt,怎么对方还能这么流畅的讲出来一大堆? 而且讲的还很好! 这根本不合理! 所以,刺猬头下意识觉得楚孑作弊了。 魏教授只是微微“哦?”了一声,笑眯眯问道:“那你说说,楚孑怎么作弊了?” “这个……这个葬礼形式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过,楚孑根本不是原创!”刺猬头急了,“但是我忘了在哪看到了……” “我没看到过和楚孑的葬礼形式相近的内容,”魏教授叹了口气,“本来我也不想当众说的,但张同学,你的葬礼形式,是不是创意来源于《星河深处》那本科幻小说呀?” 刺猬头愣了。 这小说他之前从来没看过。 “什么?什么小说?”刺猬头慌了。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但实在有点像,”魏教授又道,“所以说,这个创意完完全全是张同学自己想的吗?” “不是的,老师!”阿戒再也忍不住,直接起身,“老师,这个创意是楚孑之前想到的,ppt也是楚孑做的,但被张勋偷走了!” “哦,是吗?”魏教授的视线瞬间找到楚孑,“诬告同学可不太好哦。” 楚孑起身:“是的,老师,这是我之前做着玩的方案,本来也没打算当成此次考试的方案提交,但确实被张勋同学拿走了。” “无论是剽窃同学的创意还是抄袭别的作家的创意都是大学里最不能容忍的事,”魏教授皱起眉头,“张勋,你承认这样的做法吗?” 张勋当然不认了,立马急了:“不是的!这全是我想的,楚孑是在诬陷我!” “那么楚同学,你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说法吗?”魏教授又问。 “有的,”楚孑走上讲台,调出了之前的ppt,点开声音旋钮,“之前张同学播放的时候一直没放声音,但其实我是做了声音的,用的还是一首我之前从没发布过的单曲……” 很快,动感的音乐从喇叭中传出。 所有人都能听出来,这是属于楚孑的声音。 这下,张勋再也狡辩不得了。 他立马转向魏教授:“魏老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您就当我第一次犯错可以吗,真的对不起!” “第一次吗?”魏教授铁青了一张脸,“之前你迟到早退,在上课期间打游戏,随堂作业也都是抄的同学的,对吧?” “我虽然年龄大了,但我可还没瞎。” 张勋再次愣住。 他没想到自己的表现教授竟然都记得,瞬间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争辩。 “到了大学阶段,再也没人会催促你学习了,你得有对自己负责的态度,”魏教授罕见的强硬,“既然你不想对自己负责任,不如退学吧。” “这……退就退!”张勋一抹鼻子,“不就是一破大专吗?老子还不上了!” 魏教授摇了摇头:“你看我教大专生和本科生有区别吗?” 张勋别过脸,不再回答。 但周围同学都帮他回答道:“没有。” 第46章 “我不想说璞兰大学我的课有多抢手,多珍贵,”魏教授换上了痛心的表情,“但你要是这么作践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我也无话可说,艾院长,这个学生交给你了,我是觉得退学处分合适。” 艾院长也神色不悦,站起身:“好的。张勋,和我走吧。” 二人走后,阿戒方才坐下。 “真痛苦!这种垃圾早他妈该滚出大学校园了!”王一弗狠狠道。 楚孑恍惚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有人也对他说应该滚出大学校园。 而没想到此刻,竟然这话是对别人说的。 而且张勋也完全是罪有应得。 是他主动沉到泥潭之下的,还想拽楚孑下水。 楚孑全程没有主动害过他,甚至连最后这一次,也只是把那部手机解了锁,放到了寝室里而已。 可以说,张勋是实打实的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但凡他想正经学习,也不会沦落至此。 别说什么大专生就是这样。 楚孑看向阿戒和刘冰,朝夕相处了几个月,他们的努力根本不比自己和王一弗差,很多问题还要请教他们呢。 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而终于处理完了张勋这个害群之马,殡葬班内部就安稳了。 就差外面那个隐患了。 直播也因为这场闹剧而中断。 楚孑拿出手机,点进了燕京电影学院的直播间。 正好,轮到韩诺的表演了。 而韩诺听到了黎瑭汇报璞兰大学的情况,已经感到有些不妙了。 但他对于“见到最好的朋友死在自己面前”这个考题的准备还是比较自信的。 练功房里,只剩下他和副院长。 弹幕早已按捺不住,纷纷让他快点表演。 韩诺定了定神,走上前,从副院长的手中抽取选题。 然后,瞬间整个人都凝固住了。 “在亲人的葬礼上,你的表现会是?” 韩诺见到这个考试题目,先是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要展示给直播间观众。 这选题,怎么和他练了半个多月的,完全不一样? 而观众们看完立马不淡定了。 “刚刚那边楚孑刚讲完葬礼诶,这边就是和葬礼相关的考核,是巧合吗?这是杠上了吗!” “天呢,刚从璞兰大学直播间出来,我这还哭的稀里哗啦的呢,这边就也是这么让人心疼的题目!” “韩诺加油啊啊啊,这个题目很容易发挥吧,加油!” “韩诺韩诺,演技冠军韩诺!” “韩诺,准备好了吗?”崔哲问道,“准备好了的话可以随时开始哈。” “啊……好。” 韩诺飞速眨眼,心里过了百八十遍,最终还是决定之前怎么练的,这次就怎么表演。 反正之前的题目是“挚友死在自己的面前”,想着两个都带点死不死的,应该差不多。 于是,韩诺就开始了自己的一套程式化表演。 先是双目瞪大、难以置信,然后跪倒在地,呼天抢地,之后在场地内踉跄寻找,希望获得挚友还在世的一点痕迹,但最终一无所获,失魂落魄,无助看向镜头。 最后,一滴泪精准地从眼角落下。 演完,韩诺还假装自己没有出戏,黯然伤神半晌,直到老师提醒,这才“记起”来自己还在考试,不好意思地冲镜头笑笑。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韩诺练了这么长时间,再熟悉不够了。 就连最后的笑容都是精心计算过得角度。 完美! 但是。 弹幕却并不买账。 “不是,刚刚表演的是在葬礼上吗?” “这是至亲的葬礼诶!韩诺是不是完全不了解葬礼啊,真的哭不出来。” “就算哭的出来,也不是这种号啕大哭啊……” “而且他刚刚走那一圈是什么意思?” “在葬礼上找金子吗?可笑可笑。” 韩诺看到弹幕也愣了。 怎么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黎瑭在旁边看着也是干着急,疯狂给崔哲打手势。 崔哲想了想,点评道:“准备的时间这么短,其实韩诺同学的表演还是可圈可点的哈。” “面对死亡可能就是有的人会有这种巨大的情绪……” “考虑到韩诺同学的年龄,这个时候能有这种认知,已经还不错啦......” “我知道韩同学练得很辛苦,风里雨里都在坚持练功,真的不容易......” 崔哲开始了娱乐圈最常见的尬捧。 吹不了作品就吹态度,吹不了态度就吹天分,直到最后实在不行,就可以开始吹努力了。 但现在的观众没有那么好糊弄。 “说实话,其实他和楚孑年龄差不多大吧,怎么两个人对死亡的看法差别这么大啊,真是天差地别。” “嗐,表演这种事,说到底还是没有天赋罢了。楚孑刚刚光是念词都让我快哭了,这边……真的不行。” 甚至有的人已经开始怀疑,这样都能吹出彩虹屁,是不是这位老师和韩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第47章 这时候,粉丝就跳出来反驳了。 “人家是堂堂燕京电影学院的副院长哈,怎么可能给我们韩诺开后门?” “再说了,我们韩诺是今年艺考第一,你们这帮人看不懂表演就别乱说!” “我就觉得韩诺表演的很好啊,最后那滴泪真的神了,我好爱!” “韩诺韩诺,演技第一……” 粉丝们话还没打完,见到了后面的弹幕,瞬间把剩下的彩虹屁都吞回了肚子里—— “报!韩诺今年艺考的视频曝光了!” “快去吃瓜,看看你家哥哥今年的艺考画面!” “我去,本来以为看韩诺丢人就够爽的了,但完全没有这个爽!!!” 韩诺和黎瑭都傻眼了。 后者赶紧掏出手机,查看微博,瞬间惊了个呆。 一个名为小乐的狗仔账号竟然把韩诺艺考时的表演视频放上去了! 视频中,韩诺作为一名考生,声、台、行、表四门基本功挨个表演下来,不能说是完全不行,只能说是和演员毫不沾边。 尤其是随机题目表演的环节,韩诺演了个盲人,怎么说呢,就和真瞎的人比,演的更像是个傻子。 就连诗朗诵听上去都让人觉得尴尬无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评论区立马炸了。 谁也没想到之前一直在营销艺考第一的韩诺竟然表现得会如此差劲,这都不需要圈内人评价了,就算是路人都能看得出来完全不合格! 甚至连很多良知尚存的粉丝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加入了diss韩诺的浪潮之中。 “受不了,我喜欢的竟然是这么个垃圾!” “这都是啥啊,我瘫痪的二姨都比你表演的好!” “我是当时同时考试的艺考生,我证明,憋笑真的很辛苦!” “不是,为什么这样的都能当表演合格的第一名啊?” “朋友们,你们注意看,那位考官是不是现在指导表演的副院长?” “没错,就是他!他叫崔哲,这人肯定有问题!”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家瞬间就开始扒皮崔哲和韩诺的关系了。 而这时候,楚孑也收到了一条信息。 “楚小友,我们集团的爆料要在这时候发出来吗?” 楚孑终于舒了一口气。 来的正好。 “发吧,谢谢叶先生。”楚孑回复道。 片刻后,微博上迎来了今天的第三次海啸。 望远集团的官网把几位失德的前经理所参与的活动全部都发了出来。 吃瓜的网友本来还没太在意,直到看到其中一位经理供述,才惊了个呆。 这位经理之前为了自己儿子升学而攒的饭局上,星熠公司的经纪人黎瑭向他保证自己可以让他儿子进入燕京电影学院,作为交换,市场评估时,他要选楚孑继续成为代言人。 网友们很快发现,这位同学同样考入了燕京电影学院的表演系,成为了韩诺的同学。 而负责他复试的,也是崔哲! 狗仔小乐这时候把几家企业的关系也都发了出来。 网友们终于看懂了,原来崔哲副院长旗下的表演指导公司正在和星熠的子公司打官司,而子公司们撤诉的日期,正好是艺考合格证下来之后的两天。 这下,就连完全不懂娱乐圈的人,也明白了这其中的逻辑。 韩诺、崔哲、黎瑭,这三人的名字直接盖过了今天的一切风波,稳稳占据了热搜前三的位置。 尤其是牵扯艺考和望远集团的代言这两件事,大众立即开始猜测,楚孑拒绝参加艺考是不是因为知道了这些操作而不愿意同流合污,更有甚者,直接把楚孑退圈和这套操作联系到了一起。 之后,各路爆料五花八门,关于韩诺参演的电视剧的投资关系也被观众扒出来了,甚至连他日薪208w的事也有人爆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燕京电影学院的直播间,要求学校给出说法。 只剩下韩诺和黎瑭还在原地懵逼。 很快,二人就接到了无数个解约的通告邮件。 从冉冉升起的娱乐圈明星,到黑红流量,到最后要被检察机构立案调查,星熠公司只用了几个小时就走完了别的公司倒闭的流程,堪称内娱新纪录。 韩诺和黎瑭看着自己的负债,已经没有生活下去的欲望了。 从不可一世的娱乐圈名人,到身陷囹圄,也不过是瞬间的事而已。 而更可怕的是,很快,就没有什么人再记得韩诺和星熠了。 他们就这样渐渐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中。 毕竟,和他们相处的时光,也确实没有什么可值得怀念的。 * 燕京市新阳区检察院,未成年人检查部。 检察官陆晓已经连续加班三天了,但仍然未能找到星熠和崔哲有私下交易的最直接证据。 只靠这些间接证据,虽然也能成功起诉,但黎瑭若是找到优秀的律师,这个案子恐怕会拖个几年,最终草草了事。 陆晓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看向远方的高楼大厦。 缺乏证据、不被理解,已经是检察官生活的常态了,她几乎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第48章 网友看到这样的事很可能很快就在心里跟他们定罪了,但身为带着检徽的国家检察官,这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 夜已经很深了。 助理检察官这时候敲门而入,问道:“陆姐,有一位证人来了,需要今天问话吗?” 这起案件所涉及的人员要么是明星或者童星,在社会上有不俗的影响力,要么就是企业高层、学校高层,所以每每涉及问话都推三阻四,说的话也像打太极,为案件侦破增加了不少难度。 “来吧,”陆晓重新戴上眼镜,“是谁?” 助理检察官:“一个名叫楚孑的大学生,之前是星熠的艺人。” 陆晓微微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好。” 见到楚孑的一瞬间,陆晓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一般这个年龄的明星都会有点骄傲,哪怕是身背重案的韩诺对待检察官都有点端着,但楚孑并没有。 楚孑微微一笑,先开了口:“请问陆检察官,这个案子为什么是未成年人检查部负责?” “这个很简单,”陆晓如实回答,“只要是牵扯到未成年人的案件,都是未成年人检查部来负责。” “这样,我之前都没怎么听说过这个部门,”楚孑道,“这还是第一次来检察机构。” “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一样,以后也欢迎常来,”陆晓笑笑。 “谢谢陆检邀请,”楚孑眨了眨眼,“那我也不耽误您时间了,麻烦您记好。” “202x年1月4日,燕京留影咖啡厅,我和黎瑭见面的时候,黎瑭接到了崔哲的电话。” “1月8日,黎瑭在和平酒楼下了车,我怀疑他是和崔哲见面。” “2月7日,黎瑭飞回燕京,是崔哲派车来接的。” “2月14日,在燕京电影学院的k楼……” 陆晓也没说别的,和助理检察官一起低头记录起来。 二人内心其实都松了一口气。 这可以说的上是她们最轻松的一次问话了。 楚孑基本上把一桩桩事都刻在了脑子里,让她们很快就理出了时间线…… 更厉害的是,不仅仅是这两年黎瑭和崔哲见面的事,就连之前楚孑签约期间,吃得每一顿不合理的药、喝的每一个不合理的药水、工作超时等等情况,楚孑都精确到了小时的时间节点,一一讲了出来。 整整四个小时,楚孑才把星熠做的种种劣迹全部讲清楚。 “大概就是这样,”楚孑说完松了一口气,“如果您这边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再联系我,我的新号码是1307xxxxxx。” 陆晓抬头,眼神中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感谢。请问楚先生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楚孑笑:“可能是我脑子比较好使吧。” “好,”陆晓也笑,“你这个天赋,让我想起……算了,不耽误楚先生的时间了,不送。” 深夜,楚孑终于走出了检察院的大楼。 正巧一颗流星落下,楚孑阖目,许了个愿。 有他今晚的供词,黎瑭和崔哲是完全跑不脱了,而韩诺有了这个记录,以后恐怕是也不会再在大众视野里出现了。 星熠这家公司,应该也是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了。 但楚孑知道,楚家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剿灭星熠只是他的第一步罢了。 他甚至有些期待楚家的下一步会是什么了。 正想着,楚孑忽然接到了一条信息。 “楚先生,你好,有兴趣和我聊聊吗?楚然。” 来的正好。楚孑想。 也是时候该去看看上辈子自己的父亲了。 第21章 楚孑并不是没有预想过在这一世会和之前的父亲见面。 只是他没想到, 这见面地点会是在疗养院。 燕京东华疗养院。 号称全亚洲最好的疗养院之一,曾经囚禁了他十二年青春的地方。 楚孑都记不太清怎么走到vvip病房了。 毕竟他上辈子只走过一次这条路,之后就一直在那个豪华但狭窄的房间待着。 怎么会约他在这里见面呢? 楚孑想了一万种可能, 但在vvip病房里见到楚勋的一刻,所有的想象就都破碎了。 楚然, 他前世的父亲, 此时正在病床上躺着。 旁边的心电图、呼吸机、血压血氧监控设备无时无刻不在滴滴作响, 黑暗的房间几乎显得有点喧嚣。 而楚然就这样静静地躺着, 眼睛闭着, 皮肤灰白,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上去深受疾病之苦。 他的眼球突出,身体极其瘦弱,手臂上连接着各种颜色的监控仪器。 楚孑还注意到,他的指甲很长, 头发也打绺,显然没有受到悉心照料。 楚孑的确想过无数次, 再见到这位“父亲”时, 他的模样, 但却没想到两年前还活跃在各种新闻杂志上商业板块的男人,此刻会像是一个泡在油蜡里的老灯芯,肢体蜷曲,即将离去。 “看到他感觉怎么样?” 身后,一道深沉的男声响起。 楚孑立马收拾好神态,侧过身位:“什么?” 男人从黑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看了看病床上的楚然:“抱歉约你来这种地方,楚先生。” 第49章 “没事的, ”楚孑道,“请问您是?” “我是楚城,也是楚家人,”男人朝楚孑轻轻一笑,“因为我的名字并不太出名,所以只能用这位的名义约你出来。” “哦。”楚孑点头。 他印象里,楚然确实有一位久居国外的弟弟,名为楚城。 但他上一世搜集了那么多关于楚家的资料,里面都没怎么涉及过这位的名字。 要么就是真的与楚家生意没太多瓜葛,要么就是...... 楚孑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戒备。 “你说人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楚城坐在了楚然的身边,握起他的手,“如果你身患重病,再没有好转的可能性,你会不会靠仪器维持生命呢?” 楚孑恍惚半晌,随即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楚城加大了手底的力气,将病人的手指攥得惨白,“但如果受苦的人是楚然,我希望这份痛苦更……持久一些。” 楚孑没有搭话。 他一时有的分不清这人是什么目的,又要做些什么。 “算了,不聊这种事了,”楚城抽离情绪,起身系上了西装纽扣,看向楚孑,“星熠成了现在这样,应该大部分是你的手笔吧?” 终于切入正题了。楚孑想。 “是么?”他问。 “能查到崔哲这个人就已经不容易了,”楚城静静分析道,“之后又通过一些途径给星熠的公关部透风,让他们想出这个活动的企划,掏空了星熠的最后一笔钱,还要故意泄露自己的葬礼设计给同学,并让他联络上黎瑭,这一击可谓一石四鸟,楚孑,你很不简单啊。” 最后这句似乎是赞扬,但语气中听不到丝毫的愉悦。 楚孑再次看向楚城,神色没什么变化,琢磨着对方的意图到底为何。 楚城却十分开门见山:“我觉得以你的这份心力,作为对手实在是太过可惜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合作呢?” “合作?”楚孑挑眉,“怎么合作呢?” “两年前开始,楚家就有点一蹶不振的意味了,星熠只是楚家试着重新开始的一个尝试罢了,但楚家真正想要的,一直是从当年的发祥地璞兰重新发展,这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吧?”楚城笑得真挚,“要不然以你的成绩,你也不会选择璞兰大学吧?如今搞掉了星熠,你觉得楚家在璞兰的真正意图也该开始展露了,不是么?” “是,”楚孑也没有再绕弯子,“所以呢?”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楚家,但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对吧?”楚城伸出一只手,“楚家在璞兰一直有个敌人,就是姓王的那家人,最近他们刚涉足了璞兰的殡葬产业,城东的殡仪馆就有他们的投入,如果楚先生能帮忙灭灭他家气焰的话,我相信我能给楚先生的报酬是十分丰厚的。” “殡葬产业?”楚孑眨了眨眼,“好吧。” 他内心绝不相信楚家这么大张旗鼓地把他找来只是为了殡葬这个苍蝇腿。 但对方已经说了这么多,却没明说这一点,显然是有所隐藏,他如此直接询问,也必然不会回答。 楚孑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又看了病床上的楚然一眼,走出了房间。 而他离开后,楚城也脱下了西装外套,换上了一副完全不明白的神色。 “看不透啊,看不透啊,”他抱起手臂,“阿彦,你说他和两年前死的那个楚孑有什么关系?” 司机高大魁梧,带着墨镜,声音极其低沉。 “我也不知道,城少。” “都说了,没人的地方叫我阿城就好了。”楚城揉揉太阳穴,“希望他和原来的楚孑只是重名而已吧,阿彦,不然楚家再被搞垮一次,我就白给那位楚孑那么多料了呀。” * 楚孑重新回到校园后,发现路上的人看他们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之前,大家知道他是前偶像,虽然表面上不怎么显露,但背过身,总会对他指指点点的。 但直播结束之后,他现在走在路上,不时会有人直接大大方的地对他打招呼了。 甚至不止是他,有的时候404宿舍的其他人走在路上,也会被别的专业的人来搭讪、要课表。 问为什么,对方才会说是因为觉得殡葬学很有意思,想旁听一些课程。 殡葬学一跃成为整个璞兰大学最火的专业了。 404的几个人不敢随便散布课表信息,都问过教授是否允许旁听,魏教授这边自然是答应,所以来蹭生命文化课程的人也越来越多。 而且,在刺猬头被开除之后,整个班的风气也好了许多,大家上课的时候很少再有玩手机和接下茬的情况了,反而都专心听讲。 不少来蹭课的同学甚至都没发现这是一个专科学生占大多数的班级,还以为和他们一样,全都是本科生来着。 理论课程虽然老师们都觉得可以随便蹭,但实操课程就不行了。 先不说想来蹭课的同学受不受得了教室里的气温和一直站立的上课姿势,就光是兰姨展示的ppt图片,对于蹭课的学生来说,也有点超过心里承受能力了。 第50章 所以,化妆课还是小班授课。 他们现在已经把基础的遗体清洁和化妆技术都学完了,大家都有点期待接下来是什么内容,会不会是遗体整容呢? 反正跟着兰姨看了这么久的各种尸体,他们觉得自己已经不害怕这些了。 没想到这次兰姨确实扛着大包小包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三个推着小推车的壮汉。 但包里放着的不是别的,却全是......面粉? “兰老师,”阿戒立即举手发问,“请问这是干什么啊?是学校发面粉了吗,用不用我们帮您扛回家去?” “哎呦,学校还有这种福利呢?”兰姨哈哈一笑,“当然不是发的了,这些是你们接下来的教具!” “教具?”前排的男生不懂了,“这要学的是什么?蒸包子吗?” “说起来确实也有点像,”兰姨想了想,“你们知道,我们的工作经常会碰到一些非正常的遗体吧?比如车祸、坠楼、被猛兽撕咬等等,所以很多时候,我们接收到的遗体是不全的……” 楚孑立马明白了兰姨的意思:“所以,我们要用面粉去补全遗体?” “正是,”兰姨正色道,“来来来,你们一人来我这儿领十公斤面粉,等你们把十斤面粉全部揉完,咱们这学期就算是结束了!” 听到放假,大家都来了精神,赶紧上去领面粉。 但谁也没想到十公斤面粉听上去不多,看上去的视觉冲击却极大…… 十公斤,几乎是整整一麻袋的量! “因为我们毕竟是练手用嘛,所以这面粉也不是多了不起的好面粉,”兰姨挽起袖口,“什么叫不好的面粉呢?就是粘合度低、塑性能力差、吸水性差的面粉,所以这更能练你们的基本功,来来来,我们先从和面练起。” 来这的学生们多少都有点帮家里做饭的经历,再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但亲自动手却遇到了种种困难,刘冰洁癖,不想沾手,所以只能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本来只需要揉个小面团,结果最后和出来一大桌子面;王一弗自觉手劲大,但弄了半天都不成型,感觉做面团都能直接当糊塌子饼烙了。 阿戒也哀嚎:“为什么要用这么难控制的面啊,就不能用硅胶或者陶土吗?” “就你聪明,”兰姨点了阿戒后脑勺一下,“遗体最终是要被送去火化的,陶土能烧吗?硅胶多贵啊!” 一众学生方才明白,这做个入殓师还少不得要学新东方的厨艺,也没别的办法,都开始和面团较起劲了。 楚孑虽然能按照兰姨说的配方和面,但却捏不出好看的造型,捏的鼻子都像是猪鼻子一样,更别提是和兰姨所给的照片上捏出一模一样的造型了。 无奈,躺平修眉的四个主经理人再次找到樊小慧,求她帮忙出出主意。 而樊小慧作为齐鲁大地上长大的女孩,果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自幼对蒸饽饽很有心得她,当即拿出一套做“花饽饽”要用的工具。 花饽饽,aka面艺,是我国胶东地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最早可追溯至汉代。 在各种节日,农妇们会用面团揉出各种瑞兽、花朵、寿桃等等吉祥造型,蒸熟凉透,再点缀上各种美丽的颜色。 可以说,巧合的是,其中手法与入殓时补全遗体的“面团填补法”一模一样! 樊小慧立即开始教几人和面、揉面、捏型、雕刻的步骤。 而因为和面和揉面只是一个配方和占比的记忆,并不需要太多的技巧,所以四人一下午就掌握熟练了。 至于捏型和雕刻,因为樊小慧也没有做过人体器官和部位,所以五人只能一起摸索。 揉捏及雕刻花饽饽所需要的工具,包括了笔、刀、剪等等...... 有了这几样工具的帮助,四人很快便上手,可以做出近似的身体部位造型了。 学会了基本的方法,之后就是要照着不同的照片练习不同的部位了。 没有捷径,四人只能又开始没日没夜的练习。 每天看书、修眉、练化妆、练针线功夫,现在还加了一项练“蒸馍”(当然,他们的面团里没加酵母,想蒸也蒸不出来)。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度过,当他们把每个人的一袋子面都快用完的时候,冬天也到了。 他们仍然聚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练习手法,户外的气温一直在零度左右,正如将来工作所在的妆殓间一样,所以哪怕是手指冻僵了四人也毫无怨言。 随着揉捏不同部位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也把人身体的部位从难倒易分成了三类:第一类叫有手就行,指的是非常容易捏好的部位,比如腿、胳膊、额头这样的部分;第二类叫需要努努力,指的是手指、脚趾、耳朵这种不只需要捏出形状,还需要用小刀雕刻褶皱,稍微费点劲的部位。 而第三类则叫难于上青天,专门指五官。 因为五官不仅需要捏出形状,还需要和逝者原本的五官保持一模一样才算过关,所以重新捏个十几遍能捏出适当效果就算是不容易了,更别提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捏好了。 楚孑占了手稳心细的便宜,算是四个人里捏的最好的,但遇到五官仍然需要比对着照片重新来个十遍左右。 第51章 王一弗练了很久但手实在太硬,难免就有点气馁,而且作为本科生,他们比专科生还多两门理论课程,每天的学习也是苦不堪言。 “唉,”王一弗叹气,“我怕是吃不了这碗饭,毫无天赋。” “多练练总会好的,”楚孑安慰道,“而且,之后不会每个遗体都需要这个步骤的。” “是……”王一弗望天,“楚哥是不是从来没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啊,咱们这学期期末要考十门课!有一门英语就算了,还能靠高三底子蒙一下,关键是还有个思修,我真的不理解,好多学校都是开卷考试,为什么咱们学校闭卷啊?真的好难背啊。” 楚孑失笑:“你一个文科生也怕背书?” “背一两门倒是不怕,关键是多啊,殡葬学概论也要背、思修也要背、殡葬管理学也要背,”王一弗绝望道,“我还要练拳,还得学捏面团缝针,你说说,这是人类能忙完的期末吗?” “而且,还有一门堪称玄学的生命文化......说实话,这门课我还是没上懂,而且,对我们的日常生活到底有什么帮助啊!我真的不理解!”阿戒也补充道。 之前高中生多半都被老师和家长的那句“上了大学就轻松了”的话骗过,但直到真的接触到期末,才能体会到那种绝望。 一点都不必高三差。 “哎呀,哥,你们还算好啦,”阿戒安慰道,“你们知道金融学吗?听说他们大二上要学十二门课,门门都是什么宏观经济学、投资学这种听都听不懂的课程,其中还有一个叫金融学的,更是大魔王,考试之前的晚上食堂和图书馆都为了他们通宵开放,名叫金融学之夜呢。” “对啊,而且学什么金融或者法律的更惨,”刘冰也道,“他们还不能挂科,要不以后找工作都费劲。” 王一弗再次叹气:“虽然说他们是很惨,但我觉得惨这件事没法比较啊,每个人心里对惨能接受的程度也不一样……” “啊!——” 王一弗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头顶传来。 四人赶紧抬头查看,只见一个男生正站在图书馆天台的边缘。 三人都还有点懵,楚孑率先反应了过来,朝上面大喊:“哥!别动!千万别迈步!” “对!上面风大!你别动哈!”阿戒也回过神,喊道,“你千万别动!!” 楚孑立即掏出手机报警,阿戒、刘冰、王一弗也在同一时间通知了保卫处和辅导员。 而在他们到来之前,昔日里无人造访的小花园里已经聚齐了不少学生,都在向上看着。 走至天台边缘的男生也没再有反应,只是呆呆地朝下看着。 楚孑看到他这幅样子,心底的某处忽然刺痛了一下。 上一世,他在刚刚确诊渐冻症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快接受自己得了绝症这个事实,也几乎走向极端。 但他自己又从天台上走了下来,决定面对这惨淡的人生。 这一世,如果穿越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制止那起脚手架倒塌的事故,原主也会以这样的方式从人生谢幕。 幸好,他再次逆转了一切。 可无论如何,迈出这一步的人在这一刻都是最脆弱的。 而这种脆弱难堪的样子,却要被这么多人看着…… 王一弗和阿戒还在喊着一些鼓励的话,让他在上面稳住。 很快,消防员和警方都到了现场,辅导员和保卫处,甚至一位副校长也到了。 小小的花园里撑起了一个巨大的气垫,各路人马都在喊着话,让他不要迈出这一步。 就这样僵持了半小时,那个男生只是从呆呆地站着变成呆呆地坐着。 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即使心生绝望,也会冷。 消防员已经开始商量起怎么实施救援,辅导员也从心理系请来了教授,试图对男生进行进一步的劝解。 楚孑也正想着该怎么办,404的剩余三人一样一脸焦急,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上忙。 可就在这种时候,后面有几个男生嚷嚷开了。 “跳不跳啊到底?” “都看了半个点了,怎么还不跳啊,真没劲。” “他现在就算是跳也摔不死了,干嘛不动呢?” 楚孑刚想回头喝止他们的对话,只见王一弗又出手了,直接拎着其中说的最欢的那个男生的脖领子,拽出去了十好几米远。 阿戒赶紧上前劝架,但那个口嗨的男生又很怂,不敢硬碰硬,只说了句倒霉就溜走了。 这时候,一个消防员从身后轻轻拍了拍楚孑和阿戒肩膀。 “同学,你跟我们一起上去,挡住我的位置,只当是看热闹,明白吗?” 楚孑知道,消防员一定有了具体的营救方案,这时候只需要配合就好,于是点了点头。 二人很快就跟换好常服的消防员走到了天台,果然这里也围着不少学生和老师,都在对男生喊着话。 可那个男生丝毫没有被这些话触动,面无表情,只是木然。 他抱着双腿,把自己整个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壳子把他包裹起来了一样。 “同学,你要想想,”一位图书馆的老员工喊道,“如果你跳下去,你父母怎么办呢?” 第52章 “而且,如果你现在这份压力都受不了的话,以后到了社会上又怎么办呢?” “你是大学生了,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啊。” 男生之前一直没有反应,但听完这两句话,忽然开始颤抖起来。 楚孑赶紧对老员工做出嘘的手势,不让他再继续说了。 换上便装的消防员还在找着牢固的位置系安全绳,但那位男生忽而起身。 “对不起,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男生哭了,泪流满面,“都是我不好,我真的学不会了。” “千万别这么说!”楚孑喊道,“能学到今天已经很好了,你已经很好了!” “真的很好了,不要放弃,好吗?” 男生听到这话,抬头看向楚孑,眼眶中有泪光滚动。 某一瞬间,楚孑看到了他眼神中的千万种情绪,其中有一种,名为希望。 但那道光极快的灭了。 “对不起,对不起......” 男生说完,阖上了眼,将千万种情绪关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他向后倾倒,如同一根在风中颤抖的蒲草一样,坠了下去。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糟糕!” 电光火石之间,那位消防员也蹿了出去。 而在他身后,楚孑也窜出了人群。 就在男生失去重心的一瞬间,消防员拽住了他的双腿,自己的半个身子却也悬空。 幸好,在他的身后,楚孑抓紧了绳子。 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并不轻,但楚孑死死地抓住绳子,用双脚踩在凸起的通风井口,靠着手臂和腰腹的力量,将二人向上拽着。 旁边的消防员也在几秒之内做出反应,这才和楚孑一起,将消防员和坠楼的男生拉了回来。 二人落回天台地面的一刻,楚孑才松开手。 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双手已经都被磨破了,伸出血来。 消防员喘着粗气,却仍没松开拉着将男生,再也不让其挣扎半分,嘴里连道:“好啦好啦,没事的,都过去了哈。” 周围响起掌声,而楚孑见到有不少人拿出了手机,似乎是想拍下这一刻。 楚孑也不再管渗血的双手,快步也走上前,脱下外套包在男生身上,挡住后面围观群众的相机。 然后,他半跪在地,紧紧抱着瑟瑟发抖,已然泪崩的男生。 男生浑身冰凉,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死玉,唯有啜泣和颤抖才让楚孑感受到他的确是个活物。 楚孑不知道此刻还能说些什么,所有语言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孱弱。 他只能暗暗加大拥抱的力度,希望能把自己身上的热量,哪怕一丝也好,传递给这位男生。 * 与当时的轰动相比,这件事的后续处理几乎悄无声息。 男生被家长带去了医院治疗,不知道结果如何,而辅导员也只是找到了楚孑,询问了当时的情况,便说要和校领导讨论嘉奖情况,让楚孑最近低调行事,仅此而已。 而最终,学校也只发了一则暧昧不清的通告,说某同学站在楼顶的时候险些失足坠落,呼吁大家注意安全,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从官方角度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再之后,不论是考研还是考各种从业资格证,寒冬腊月的考试季也到了,同学们也无暇再关注这么多。 这件事似乎就成了璞兰大学的校园传说之一。 走在路上、食堂里、甚至宿舍睡前的座谈会,时不时还能听到讨论这件事的声音—— “诶。那天你看见图书馆跳楼的男生没有?” “听说他叫王越洋,是金融系的!” “什么呀,我听说这人姓刘,是金融二班的!” “……” 这件事起初还是“金融系男生不堪学业重负,走上天台”,但随着校园内各路公众号、论坛不断地讨论,渐渐变成了“金融系男生被分手”、“金融系男生赌球失败”、“金融系男生炒股赔光学费”等等版本。 而多亏了那天楚孑紧紧把男生抱在了怀里,挡住了后面的一切镜头,这才让男生没有一张高清大图流出。 这种话题,就连殡葬班这种校园的边缘专业也没有放过。 自从知道那天404的四个人就在现场之后,班里各种人就总是暗搓搓地向四人发问。 生命文化课之前,还有几个男生在讨论这件事。 “要我说,他肯定不是真的想死,要不早就跳下去了。” “就是啊,我觉得我们国家消防就不应该来救这些要自杀的人,这不是浪费公共资源吗?” “连死都不怕怎么还怕活着呢,真是不懂!” 楚孑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们说的似乎没错,但那位濒临极限的同学,难道错了吗? 救他的消防队小哥,难道错了吗? 如果都不是的话,这件事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呢? 魏益丰教授进入班级后,前排几位同学还在讨论这件事的同学立马收声。 反倒是魏教授轻轻笑了一下,问道,“同学们都知道前几天图书馆的那起坠楼事件吧?” 全班同学同时愣住。 这是可以说的吗? 第53章 “说实话,其实璞兰大学每年都会有几位走上极端的同学,”魏教授收敛了笑意,语气严肃起来,“不说我们璞兰大学吧,就说全国的大学,哪个校长敢拍胸脯说,我们学校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一个都没有。”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在责备学校或者学校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学校有它自己的,关于维持团体稳定的责任在,但我们社科学院,同样有自己的责任在。” “正好,借着社科学院第一次开设殡葬班,有生命文化这节课在,我想再讲之前大纲上的《斐多篇》了,而是想和大家聊聊这个很多学校闻之色变的禁忌话题。” “毕竟,如果连我们,这个号称全国第一的社科学院,都不敢讨论这个话题,那哪里还能讨论这个话题呢?” “我想和你们聊聊死亡,聊聊生命的逝去,聊聊绝望、聊聊痛苦、聊聊那些站在楼顶上的学生们,聊聊很多人觉得自己唯一能摆脱这晦暗的世界的唯一途径——” 说着,魏教授就在黑板上写下了“自我伤害”四字。 “是的,我们生命文化课的新专题,将用来讨论这个话题。” 第22章 台下的同学们都张大了嘴巴。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专题! “大家可能会好奇, 为什么我敢讲这个,”魏教授看着大家,神色认真, “事实上,这是一个不得不讲的问题, 2016年, 华国人口普查的时候调查了十至十九岁青少年死亡的数据, 自我伤害这个死因排行第四, 仅次于道路伤害、溺水和白血病。” 同学们听完, 刚刚还稍显惊愕的脸也瞬间严肃起来。 大家每个人都至少经历过十二年的学校生活。 基本上每一间学校都有听过某某顶不住学校压力, 或者说某某因为早恋分手啊、成绩下降啊之类的事情自我伤害的新闻。 但一般的学校都会像璞兰大学的处理一样,将这件事变得看上去不那么重要,降低同学们的讨论度,然后发一条通告完事。 老师们更是会千叮咛万嘱咐同学们,一定不要随意去讨论这件事, 以免给学校带来负面影响。 但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专题,讲给大家的, 可能只有璞兰大学了。 准确的说, 是璞兰大学殡葬班的生命文化课程。 “所以, 同学们,这个问题无比严肃,而用这个为专题讲三节课,也是我这种生命文化学者为数不多可以做的了。”魏教授叹气,“人们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的确, 我们能做的不多,也只能空口白话了。” “但课题虽然严肃, 但我仍然希望大家可以放轻松,我们的安排是这样的,”魏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道,“首先,我们来讨论一下自我了解生命这个选择的合理性;之后,我们来讲讲关于自我伤害的道德评价。” “然后这门课的期末作业,就是你们根据这个问题写一篇论文。” 听到要考试,所有同学瞬间挺直腰板,严阵以待。 当把一个很有话题性的议题变成考试之后,就没有人再觉得这“猎奇”了。 “那么讲到自我伤害,我们要讲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要做出这个决定。” “普遍大家认为,一定是因为活着的痛苦大于死去的痛苦,人们才会走上绝路,对不对?”魏教授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那么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双态要求’的问题,就好像我们日常的生活当中,我们要知道作出后这个选择之前和之后的状态变化,才能对这个选择本身做出判断……” “但对于极端的自我伤害,因为死后我们就不存在了,所以很难判断到时候的状态,所以我们怎么才能说,死了其实是一种更好的决定呢?这就是很多哲学家常见的判断,其实是个错误的判断。” “这就不得不提到之前我们讲过的‘剥夺理论’——对大多数人来讲,死亡是一件坏事,因为它剥夺了我们生命中美好的部分,和体验这些美好的能力。” “但是,在很多时候,剥夺理论是不适用的,”魏教授又道,“对于一个危重的病人来说,死亡,会不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呢?” “那么我们要怎么判断,一个人的生活会不会糟糕到,其实死了更好呢?这需要引入另一个变量,即每个人对幸福这件事的评价。” “为了引入这个变量,就还需要引入很多很多的哲学理论,在这里我无法一一列举,只举例说几个,比如享乐主义——我认为活着的每一瞬间都好,只要活着就很美好,包括危重病人;比如悲观主义——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悲剧,死了更好,等等……” “这里,又不得不提起我们之前讲过的‘有价容器’和‘中性容器’理论了,即我们怎么评价一个人的生活是否幸福。” “有人认为生活就是个容器,要看生活的质量需要看其中内含物的质量,但有些人觉得生活本身就有意义……” “当然了,这只是两种极端的理论,我们大多数处于这两种理论之间——活着本身就有一定价值,但是更要看活着的时候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对吧?” 第54章 “想象有些人的生活很开心,也能为社会带来价值,他们的自我伤害当然是一件悲剧。” “但如果对于某些疾病患者,身负巨大痛苦,希望了结自己,会不会是一种好事呢?” 讲到这里,魏教授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折线图。 横轴是“生命时间”,纵轴则是“幸福程度”。 大家都知道,这条代表着幸福与否的折线,是随着生命的时间动态变化的。 但当折线穿过横轴进入第四象限的时候,就代表这条生命不再幸福,而是痛苦。 魏教授画了很多种不同的折线—— 有的人高开低走,年纪轻轻就开始面临痛苦、 有的人反反复复,在痛苦与幸福之间不断变化、 有的人只面临短暂的痛苦、有的人却面临永恒的痛苦....... 这些折线正如这大千世界中的种种生命一样。 幸福与否随时变化。 “如果对于大多数人来讲,生命都是起起伏伏的,可能从某一个节点大家会生活的快乐,到了某一个节点会生活的不幸,但你要跳出自己的生命本身,整体评判。” “你目前接受的挫折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不幸,并不是巨大的痛苦。” “也许后面会变好,后面不会变好。所以自我伤害这个选项,在某些情况之下,是合理的。我们作为局外人,很难了解某个人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所以,不要随便去评判那些自我伤害的人,他们所承担的痛苦很可能超过大家的想象。” “但在某些情况下,当事者很难自己做出‘自己是否幸福和自己之后的生命还会不会有可能幸福’如此判断。” “所以,尽管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来探讨自我伤害的合理性,但仅从个人角度,我仍然觉得,很自信的觉得,对于教室里的任何一位来讲,自我伤害都不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当然,如果各位遇到了无法度过的难关,我希望你们可以寻求专业人士的意见,比如身体有问题,那么就去询问医生;如果因为精神疾病深受困扰,那么就请去求助精神科的医生;然后嘛,如果经济有困难,就去找院长!” 同学们听到这话都笑了。 魏教授见气氛活跃了不少,又说:“说一些题外话,我们华国人往往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会觉得自己遭受到的痛苦是来源于自己太脆弱了,有一种‘痛苦至上’的态度,但其实很多时候这并不是做正确的,要记住,如果你觉得痛苦,那不是因为你软弱。” “经历痛苦并不是人生或者求学道路上的必修课,痛苦只是痛苦而已,没什么好值得歌颂的。” “同样,因为自己的痛苦而求助,更没什么好丢人的,大家知道了吗?” 同学们纷纷点头。 不少人都想到了自己的人生。 楚孑忽然又想到上辈子的那位社工对他所说的话。 社工说,寒窗苦读,想到了自己为了分数而不断拼搏,之后载日复一日重复的学生生活,直到工作,又有来自上司的压力,还有随处可见的同龄人给的压力、长辈给的压力......普通人的一生要承担的压力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所以,她会经常不自然的,把必然的压力转化成了不必然的痛苦。 尽管她可以自由活动,可以自由生活,拥有自由的意志,但仍觉得不自由。 这些种种痛苦就像是阴影一样,寄居在她的身体里,让她很难按照自己内心所想的方式生活。 很多时候,她会不自觉的认为,自己是在为了解决这些痛苦而生活,生命像是关关难过关关过的闯关游戏,至死方休。 而不只是她,几乎每个人都曾面临这种压力与痛苦。 每个人也都想过抱怨这种痛苦。 但又能和谁抱怨呢?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似乎谁要说了自己正因为此而痛苦是一件很软弱的事。 所以大家都在咬牙坚持着生活。 楚孑想,他从未度过过这样的属于芸芸众生的一生。但如果自己是其中之一,恐怕也会面临各种压力与痛苦。 也许在这些痛苦挤压到某个时刻,也会变成绝望。 到时候会不会有人出现,像那位勇敢的消防员一样舍身一跃,帮助他,救下他呢? 还是会像那天的围观群众一样,说些“怎么还不跳”、“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以后到了社会上怎么办”这样的话呢? 谁都可能成为他。 一个在天台上脆弱的人。 既然,有没有人拯救这样的人这个命题是一个全靠运气的命题。 那位至少,楚孑想,此刻还不痛苦的自己,要尽可能地去做舍身一跃的人。 这个决定,不是因为这样做是对的,也不是因为楚孑他自己是个圣父。 只是因为这样的决定并不困难,哪怕最低限度的对绝望着释放善意就可以了。 仅此而已。 想到此。 第55章 楚孑方才理解了魏教授之前的那句话—— “生命正是因为互相影响、互相促进,才形成了文化。” “这才是我们生命文化这门课最引人着迷的地方。” 魏教授看大家都若有所思的样子,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们知道吗,在世界上的很多地方,自我伤害是一种犯罪,需要被处罚的。” 大家又笑。 怎么会因为自我伤害而受到处罚呢?难道把跳楼的人救起来关进监狱吗? “虽然这个法律很好笑,但也足能看出世界上很多地方会认为自我伤害至少是个不道德的行为,”魏教授走到了大家跟前,“那么,如果一个人真的判断,死亡是对他来说更好的决定,我们要怎么看待他的自我伤害这件事呢?这件事又是不是一个道德的决定呢?” “这里我们要先去确定,是什么能评价一个决定道德不道德呢?” “虽然有很多不同的道德理论去评判,但至少这些理论里有一个共识,就是看这个决定造成的行为的后果是如何。” “所以自我伤害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呢?我指的是,对所有人的后果。” “首先,受这个决定影响最大的,一定是这个人自己。这个我们之前讨论过,死亡对一个人有可能好也有可能不好,所以这个要遇到具体的人具体分析。” “那么还有谁可能会受到自我伤害的影响呢?” “大家最先想到的可能是死者的亲属和朋友。自我伤害这件事很可能会对亲朋好友造成沉重打击,但如果自我伤害是唯一可能做出的决定,比如重症患者,那么这件事本身可能会对亲属产生如释重负的感觉,对吧?” “从这两个角度,我们都不能说,自我伤害是一个不道德的决定。” “可到了社会上呢?对社会上其他人的影响是什么呢?” “很多人,包括那些会惩罚有自我伤害行为的人的国家,都认为自我伤害这件事会形成一种不良的风气。” “如今我们周围很多学习、企业,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去把这件事当成一起公共事件去管控的。” “但要我说,这并没有太大的作用,甚至可以说是本末倒置。” “正是因为有不好的风气形成了,才让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自我伤害。” “我承认我在这方面是个很激进的人,但我并不认为武断的惩罚、封锁消息能改善所谓的社会风气。” “但这就是牵扯到体制与社会学的另一个问题了,我们不在此做深入讨论。” “所以,我们似乎得到了两个有关自我伤害的观点。” “结论一:自我伤害这个选择可能合理,也可能不合理。如果当你遇到这个选择的时候,请咨询专业人士进行评估。” “结论二:这并非一个不道德的决定。” “罗马哲学家埃米尔·米歇尔·齐奥朗甚至觉得自我毁灭的念头是自然的、健康的,对自我存在的过于强烈的渴望才是一种真正严重的缺陷。” “他甚至将自我毁灭视为能保证人活下去的唯一正常想法,因为‘自我毁灭让我明白,我可以在我愿意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这令生命变得可以承受,而不是毁掉它。’” “最后再谈一个小问题,为什么我们的消防员,甚至我们自己,在看到一个人正在试图进行自我伤害和自我毁灭的时候,要试着去救他呢?” “这当然是一种人文角度的考虑。因为事态紧急,我们并不知道对方是否做出了足够理性的评判,但死亡的代价太大了,为了避免这个代价,紧急救治才是最优的选择。” “有人会说,这是一种对警力的浪费,但大家想想,消防系统存在的初衷,不就是拯救生命吗?” “而彼此间人文的关怀,才是我们这个社会形成的主要目的。” 魏教授讲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当把“自我伤害”这个带着神秘色彩的大帽子摘下之后,其下露出的,也只不过是一个有关于社会学、心理学和死亡文化学的交叉问题罢了。 就像是这世界上存在着的千百个社会议题一样。 这并不是多么高深的学问,也并不值得这么多人对此讳莫如深。 这节课讲完,就如同之前的每一门课一样,让楚孑觉得受益匪浅,同样也觉得稀松平常。 但他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所有人,都该来上这门课。 下课后,楚孑很快拟好了十个论文题目,找到了魏益丰教授。 而魏教授正在教室办公室里剃着胡子,头也没抬。 “教授,麻烦您看看我这几个题目可以不可以?”楚孑见状就读了起来,“第一个,自我伤害的心理机制:从心理学的角度看自杀决策的形成。" "二,自我伤害的的社会学解释:对社会压力、社会支持和社会资本的影响。" "三,自我伤害的文化差异:探讨自杀在不同文化中的发生率和特征。" 第56章 "四,自我伤害的预防措施:对社会支持、心理干预和药物治疗的研究。” 魏教授听完,把剃须刀放下,思考片刻对楚孑道:“我觉得都可以。” 然后,他看了看一旁的一堆毛线团:“猫教授呢?” “嗯?什么?” 猫老师明显没睡醒,声音都带着倦怠。 楚孑这才注意到,原来旁边放着的不是一堆毛线团,而是穿着毛衣留着卷发的毛小茂教授。 除了开学那次以外,他其实一共来过老师办公室无数次了。 毛教授嘛,不愧于自己猫教授的绰号,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 如今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毛衣,看起来就更像波斯猫了。 见猫教授还是一脸懵的样子,楚孑又把自己拟的论文题目念了一遍。 “唔,”猫教授听完砸吧了两下嘴,“还行吧。” 楚孑见状又问:“那请问两位老师,如果我想发一篇cssci的话,这里面有什么适合的题目吗?” 是的,楚孑当然还记得“读书救得了华国人”系统给他的任务。 只是他一个学期以来基本把参考文献都读过了,但还是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题目进行研究。 很多文科学者,尤其是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其实都是这样,三、四年发不出合格的ssci甚至cssci。 但是,只要他们找到一个合适的题目,就能在短时间内连发好几篇不错的论文。 因为社会科学领域的研究问题通常是很复合的问题,当然可以从各个角度进行研究。 “cssci?”魏教授一脸诧异,“你才大一,就要发论文吗?” 楚孑认真点头:“我想试试。” 不然光应付考试什么的,也太无聊了。 “那不行,”猫教授忽然开口打断道,“这几个题目当一门课的期末论文都还不错,但cssci都发不了的。” “你要考虑国内的大环境,这样的课题比较危险,我不想让你的努力白费。” 魏教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确实,这样的话题并非一朝一夕就可以搬上台面的。 但魏教授也没灰心,只是帮忙问道:“那请问猫教授,有什么好的题目,可以给楚孑吗?他可一直是我们班的第一名,学习上也很上进,我觉得很有希望可以做出点不一样的成果的。” “我来拟?”毛教授皱眉,“那不如我帮他写完、校完再把版面费也替他付了算了。” 虽然几个题目都被否了,楚孑倒也并不气馁,又问:“那请问教授,关于找到合适的论文题目,有什么建议吗?” 毛教授揉了揉睡僵的脸,看向窗外。 窗明几净,阳光正好。 “我知道你书读的不少了,”猫教授吸了吸鼻子,“不如去外面看看吧。” * 楚孑一直想着猫教授说让他去外面看看的事。 确实,大家都以为文科专业就是要大量读书,但其实对于社科类的专业来说,在外面多看、多想、多观察,更加重要。 可能去哪观察呢? 楚孑正在校园里消食,忽然看到了那个男生。 男生正在校园里慢跑,之前在天台上见到的那种沉沉死气几乎都消失不见了,汗水在夕阳下一照射,反而有种蓬勃之感。 男生显然也认出了楚孑,停下脚步。 “你好啊,”男生主动打招呼,“楚孑同学。” 楚孑微微一笑,算是回礼。 他觉得,能看到一个险些走向极端,并在校园里掀起不小风波的人,此刻能如同其他所有同学一样,在同一片阳光之下慢跑,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上次的事……谢谢你啊,”男生有点不好意思,看着地面,“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一点都学不下去了,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我懂的,”楚孑又问道:“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之后去了医院,诊断出是重度抑郁和中度焦虑,”男生笑笑,“现在已经在吃药啦,医生也建议我多运动,慢慢来吧。” “好。” 楚孑觉得很替他开心。 “你知道吗,那天我去到了医院的精神心理科,忽然就觉得自己很正常了,”男生又道,“那么多人都有抑郁症,有焦虑状态,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还有个群呢。” 男生说着,就把手机拿出来,给楚孑看。 群的标题是“我最棒”。 “群里大多数都是大学生,还有高中生和工作党,”男生将手机收了起来,“看来现在挺多人抑郁的。” “是啊,”楚孑点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谁都可能得的疾病而已。” 二人又彼此寒暄半晌。 就在楚孑要离开的时候,男生忽然拉住了他。 “哥们,说句很矫情的话,我说完你就当听完了哈,”男生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感谢你那天抱了我一下,你自己不知道那个拥抱对我有多重要。” “你抱我的时候我抬头看向天空,看到了夕阳。” 第57章 “一只喜鹊飞过去,正好和太阳重叠,散发着一圈金色的光,美好的特别不真实......” “我想,那个场景我会一直记得,对我来说特别有种......重生的意味。” 男生说完,楚孑愣了。 他只是当时想给对方一个拥抱罢了,毕竟自己上辈子走在天台上太多次了,知道那里有多冷。 男生咧嘴一笑:“说完就算了啊,咱不提了!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表:“你是殡葬班的吧,你们生命文化课是不是要开始了?” 楚孑也看了一眼手机:“还真是。” “那我们一块去听吧,”男生长舒一口气,“我现在要让自己的生活丰富起来,从认真旁听别的专业的课开始。” “好。” 二人并肩而行,影子在后面拖了很长、很长。 * 这是最后一节生命文化课,也是这学期的最后一节课。 魏教授照例卡点进入教室,先把自我毁灭这个话题花了大半节课的时间彻底结束,然后才让大家放下笔。 大家记完笔记,这才发现,教室里几乎坐满了。 从那天直播开始,这个教室的人就越来越多。 本来令大家有点忌讳的殡葬班课程,竟然现在开始场场爆满,阿戒他们甚至要提前两节课占位置,不然就只能坐在过道上了。 魏教授也没拒绝任何人的旁听,甚至很多时候课上还会提问来旁听的同学们。 此刻,他看着一屋子满满的人,笑得非常满足。 “这节课,无论如何都不是一门轻松的课程,”魏教授总结道,“不止难在需要你们掌握哲学思维和大量的史料,更是因为要让你们对生命和死亡这两件事产生思考。” “我们首先通过学习生命、了解生命,并思考了与之对立的,死亡的本质为何。” “我们讲了灵魂,讲了二元统一理论,因为如果灵魂是存在的,那么永生这件事就是可能的,这当然是我们最大的渴望。” “但这是错误的,因为没有灵魂的存在,我们都是有生命的机器。” “虽然我们很厉害,我们可以恋爱、吃饭、可以梦想,可以做很多事。” “但当机器坏掉,那就是终结。” “死亡并不是我们理解不了的什么奥秘,只是和灯泡坏掉、电脑坏掉一样,很平常的事。” “但这并不是说,死亡这件事不遗憾。” “对待死亡的合理态度,也就是我们对待生命的态度,这并不神秘,不是连想都不敢想,而是应该让大家意识到,拥有生命,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虽然意味到了这件事并不代表我们会一直幸运下去。” “对某些人来说,或早或晚,他们会不再幸运,生命并不值得再坚持下去,也许死亡是他们能做的唯一选择。” “通过这个学期的学习,我希望你们不只是自己想清楚生命与死亡,而且希望大家在面对生命、面对死亡的时候,不再有恐惧和幻想。” “我们常听这句话——‘死生亦大矣‘。” “但中间有个亦字,我希望大家在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也要记得,死与生之间的东西,叫作人生,它同样重要无比。” “谢谢大家。” 全场同学愣了片刻。 之后,献给生命文化的掌声四起。 包括之前觉得生命文化这节课很痛苦又没用的阿戒。 此刻他鼓掌鼓得最用力。 诚然,学了生命文化这门课并不能让生活变得更好,也几乎可以说,这门课对实际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帮助。 正如很多门理论课程,甚至说,大部分大学课程一样,它们不会让你可以轻松的应对之后的某一份工作和人生。 但能让你的人生,多看到一层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魏教授听着来自上百学子的热烈的掌声,趁大家不注意,转过身,擦干了眼角的泪珠。 这是对他最大的褒奖。 而他转过身后,不少同学都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看到,魏教授趿拉着鞋的脚后跟,袜子上破了一个洞。 只不过,这次同学们的笑声里,并没有恶意。 一节课到此结束。 不少学生都涌向讲台前,向魏教授请教问题。 昔日还在避讳死亡与殡葬的他们,此刻才发现这是一门多么美妙且必要的学问。 楚孑笑着看向应接不暇、满脸通红的魏教授,忽然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上写着[父亲]。 沉默寡言的楚峰几乎从来没给他打过电话。 楚孑带着疑惑接起电话。 “爸,怎么了?” 对方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很快传来。 “儿子,我手抻了一下,你能来城西殡仪馆帮帮忙吗?” 第23章 半小时前, 城西殡仪馆门口。 六辆黑色的运尸车鱼贯驶入殡仪馆的小径,任谁都知道,出了一件大事。 楚峰带着七八个运尸工已经站到了殡仪馆门口, 等待接手。 运尸车一停,楚峰就上前与司机签字确认, 进行了遗体的交接与确认。 第58章 六个遗体, 平均年龄26岁, 全是男性。 正是和自己儿子一样的年纪啊。楚峰想着, 签字的手也微微颤抖。 接着, 他便指挥着两个运尸工为一组, 将一具具尸体抬入殡仪馆内。 一切都是乱而有序,正如他们之前做过得千百次一样。 但很快,几辆大巴驶入殡仪馆前,让整个场面都不再受控制。 六具遗体,六个逝者, 代表了六个家庭。 瞬间几十号人的哭喊声和喊叫声就占满了整个殡仪馆前厅。 “我的儿啊!”一位老妇人喊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你让娘还怎么活啊!” “老张家就你一个独苗啊, 咱们家呀, 算是绝了后了!” “……” 哭喊声不绝于耳。 夕阳即将坠入山岗, 连殡仪馆两边的松柏上都染上了金黄的光泽,宛如被点燃的昏黄的蜡烛,孤独的燃烧着。 王花工抽着烟,趿拉着鞋沿小径向前走去,见到此般场景却没太大反应。 在殡仪馆工作了二十来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 最近殡仪馆效益不好, 不少人干不下去走了,只有他们几个老人还在这坚持着了。 如果偶尔遇到这种“大活”, 往往连搬尸工都不够用,他们就得上去帮忙。 王花工一边抬起一具尸体,一边看了裹尸袋一眼。 六个裹尸袋全是市里公安局统一的配置,看来是一起事故,六个逝者,由市公安局法医部检查完直接送来的。 他和同事负责的这具遗体却没什么家属围着,趁着进门等电梯的空隙,他悄悄拉开了裹尸袋的拉链,往里一瞄。 因为不同年龄、种族、性别的逝者要配不同的花,多年来的工作经验让他习惯先看看逝者是谁,好做准备。 但只是轻轻瞄了一眼,王花工瞬间皱紧了眉头 ——他看到了一直纹满花臂的胳膊。 见多了尸体,虽然不是负责入殓的,但王花工也能判断出来,这胳膊的主人很年轻。 但这么年轻就纹了这么些东西……啧啧啧。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并不喜欢这样不爱护自己身体的年轻人。 然后,带着他那个年代所有的偏见,他忽然想到...... 这么重大的事故,该不会是黑涩会械斗什么的吧? 他在璞兰市生活这么久了,可是好久没听说过有这种组织了。 带着点好奇,王花工在逼仄的电梯里,又轻轻拉开了裹尸袋的拉链,向逝者的面庞瞧去。 电梯停至负一楼,而就是这一眼,让王花工的心也瞬间跌入了谷底。 因为他看到了这具尸体的脸—— 一张他熟悉道再也不能更熟的脸! 王花工整个人如同遭遇电击,僵直地站着。 他双手颤抖,不自觉地后退,但梯厢的墙壁拦住了他的去路,让他不得不面对那具遗体。 酒精和裹尸袋塑料的气味同时传入他的鼻腔,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诶,老王,你怎么……”和他搭档的运尸工吓了一跳。 和王花工认识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他这么失态过。 接着,他就见到王花工像疯了一样,撕开了裹尸袋的拉链。 他先是对整具遗体看了又看,摇着头不敢相信,直到看到遗体左手上挂着的信息卡,才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 姓名:王昌。 年龄:26周岁。 死因:车祸外伤,肋骨骨折,心肺部穿孔。 短短几行字就击溃了这位退伍老兵的心理防线。 这裹尸袋里装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儿子! 王花工在原地愣了片刻,捶胸顿足,喉咙里却发不出一道完整的声音,只剩下嚎叫声。 然后他起身,疯了一样跑到了二楼的更衣间,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殡仪馆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不把私人物品带入工作环境,怕沾染晦气回去带给家人。 但王花工怎么也没想到这却让他失去了关于儿子的死讯! 看着手机上的数十个来自市公安局的未接来电,王花工整个人都傻了。 他的儿啊。 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再见会是在殡仪馆冰冷的电梯里! 这是真的吗? 王花工回过一点神,觉得这一定是上天在惩罚他。 “叔叔?” 这时候,一道女声从他身后传来。 王花工回头一看,又愣住了。 一个穿着皮衣,头发五颜六色,连脖子上都是纹身的浓妆女人站在了更衣室门口。 她还用手拎着一个摩托车头盔。 “叔叔,节哀,”女孩眨眨眼,神情里到没多少哀伤,声音也很平常,“我是王昌的妻子,他说……” “什么?”王花工难以置信,“你是小昌的......妻子?” 他一时不知道哪件事对他的冲击更大。 是儿子的死,还是儿子的陌生。 “抱歉没提前告诉你我就认领了遗体啊,王昌他和我说过他父亲在火葬场工作,”女孩嚼嚼口香糖,“反正跟着公安局的大巴也能过来见您,也省得我来跑一趟……” 第59章 “啊!” 王花工根本没让女孩把话说完,心里的悲痛不知怎么就忽然转成了懊恼,跌坐在地,重重锤向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 经常摆弄鲜花的手很快鲜血淋漓。 但即使是这样的剧痛,王花工依然觉得不痛苦。 女孩哪见过这个架势,上前一步,想拦住王花工的自残行为。 但王花工不管不顾,依然锤着地板。 第一次见面的二人就这么奇怪地扭打在了一起。 懊恼和悲痛在这一刻混合着廉价的香味水,忽然升腾成了愤怒与责备。 “都他妈因为你们这种人!”王花工从牙缝挤出断断续续地咒骂,“一定是你,是你们们把我家小昌带坏了!” 此刻的他根本想不起什么礼仪礼节,面对第一次见面的儿媳妇,面对儿子死后这个仍是一脸无所谓的纹身女人,他想尽了恶毒的咒骂。 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要爆炸了一样。 王花工打着打着,越来越气,直接举起了女孩的摩托车头盔要砸到墙上,“让你们玩这个,让你们玩这个!” “老王!” 知道遗体是王花工的儿子之后,楚峰就赶紧跑了上来,没成想却看到了这一幕。 他赶紧把王花工拦了下来,示意女孩离开。 王花工半晌才喘匀气息,却忽然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击中。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地上,看向楚峰,看向另一位父亲。 “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怎么办......”王花工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然后,忽然站起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跌跌撞撞朝门外走去,“蒲公英,对蒲公英……昌儿小时候最喜欢吹蒲公英,我去给他找蒲公英去……” * 楚峰在殡仪馆门口接到二儿子楚孑的时候,夕阳已经彻底没入群岚。 刚刚拦着浑身蛮力的王花工让他把胳膊抻了,现在殡仪馆急需他主持大局,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忙,无奈只能找到这个学殡葬的小儿子来救急。 父子相见,第一反应就是尴尬。 楚峰不知道对儿子说什么,楚孑也不知道对这位沉默寡言的父亲说什么。 楚孑见到楚峰不止捂着胳膊,还捂着腰,看上去在忍受痛苦。 如果是他的室友的胳膊抻了,楚孑大可以上前询问对方的伤势,替他查看。 但面对强撑着笑容的父亲......楚孑却做不出任何代表着关心与关切的行为。 他甚至都不能理解为何自己这么奇怪。 楚峰也没法像别的父亲一样问些学业、事业的问题。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向儿子提供的帮助了。 反而到了现在,还要才成年不久的儿子来帮他。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在一片寂静和夜鸟低沉的啼叫中向殡仪馆里面走去。 夜晚的天色并不明朗。 而大门内两侧都是直耸入云的青松,颇有种肃穆阴沉的感觉。 楚孑想,应该很少有人进到这个环境里,会不产生对生命的敬畏和遐想。 他之前看过资料,仅仅是这样一家小小的殡仪馆和火葬场,一年就要处理超过三千具遗体,平均一天十个。 对于亲友算是天塌下来一般的去世,在这里的青松看来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它们只是在默默地汲取养分,向上生长罢了。 经过了狭长绵延的小路,二人才登上了青峰山这座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小山。 沿途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纸钱,青松也比大门口的更加低矮一些,显得有些萧条。 殡仪馆的建筑在楚孑面前徐徐展开。 这是一座仿古的建筑,虽然是灰白的色调,但有瓦蓝色的砖瓦点缀。 并不似楚孑想象中那么凋敝。 四周都是婉转的道路和石块,上面还刻着孝经,颇具古韵。 “呃,儿子,”许是沉默太久了,楚峰不由得找了个话头,“小心脚底下,路滑。” “好,”楚孑礼貌笑笑,“之前似乎一直没问过,您在这里主要负责什么?” 楚峰明显愣了一下。 “啊,我是副馆长,很多时候兼司仪和财务部的工作。总之人少,什么都干过。我之前没和你说过吗?” “嗯。” 楚孑检索了一下记忆,发现他从小以来和父亲说过的话都极少。 父亲本身就是不爱说话的性格,母亲的话又过分的多,楚孑小时候就去外面学艺术了,父子二人正经的对话几乎一次都没有过。 “那可能是我觉得你对这不感兴趣,就没提过,”楚峰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你能报殡葬学,挺让我意外的,你以后会从事这一行吗?” 楚孑其实也并不确定,喃喃道:“也许吧。” 楚峰忽然停下脚步,“你今晚有空吗?能不能帮帮忙?” 楚孑点头:“当然,我不都来了吗?” 就算不是为了cssci的论文,他也想来殡仪馆看看。 这里对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说到这里,楚峰才想着把今天晚上的事匆忙给楚孑解释了一遍。 第60章 原来在青峰山上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个名为“青龙团”的机车俱乐部正在青峰山上做拉力赛,没想到有一个大货车却在山道上突然失速,撞倒了一排摩托车,当场死亡六人,伤了十几号人。 虽然事故重大,但是责任的判断并不难,大货车负全部责任。 所以法医的检验也很快,就直接把遗体转运给了西区殡仪馆和火葬场,剩下的事就由他们处理就可以了。 令人惋惜的是,所有的受害者,包括王花工的儿子王昌,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最大不过三十岁,最小的刚刚成年,都是家里的独苗顶梁柱,所以才来了这么多凄厉的家属。 说到正经事,楚峰的话才顺了起来,颇有副厂长的派头。 给楚孑讲解完,二人也已经走到了殡仪馆的主礼楼。 “我带你去地下工作室吧,”楚峰说着就往左边走去了,“这个时候那里面最忙,你就在那里帮忙吧,我还得去找老王,看看他怎么样了。” “好。”楚孑答应了下来。 所谓底下工作室,就是指进行遗体交接、冷藏、整容化妆入殓、火化等等全过程的地方。 “对了,你是几点出生的来着?”楚峰走着走着忽然问道。 “上午八点吧,”楚孑有点诧异,“怎么突然问这个。” 楚峰阖目算了半晌,尴尬笑笑,“没事,你八字不错,火焰很高。” 楚孑本来就有点紧张,这下更紧张了。 他也就没敢问“火焰高”所代表的具体是什么意思。 经过一条长长的坡道,又走过了一排排的火化间,父子二人终于走到了写着“装殓间”的屋子。 “这是遗体整容化妆班的位置,”楚峰推开门,又忽然想起来,“对了,你还从来没见过真的遗体吧?” 楚孑点点头。 “哦……”楚峰叹气,“那我还是陪你进去吧。” 推开门,楚孑就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了片刻。 近十具遗体整齐地摆放在房间的正中央。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全部都没有生气,只是冷冰冰地躺在那里,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为首的女班长见楚孑来了,看看四周,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听说你要来了,但我们也实在没工夫收拾了,今天本来就有两具遗体还没入殓,现在又来了六具,真的忙不开。” 女班长说着话,也没耽误手底的活,径直绕过楚孑,走进冷藏室,熟练地拉开一张柜门。 然后,与之前的快速的动作不同,她十分小心地将一具装有遗体的纸棺放到了推车上。 楚孑见状,赶紧上前帮忙,抬手险些碰翻了桌面上的瓶瓶罐罐。 女班长回头笑笑,语气温和:“轻一点,他们也能感觉得到的。” 其余的入殓师已经各自领了写有他们名字的工具箱,开始了自己的入殓工作。 楚孑听完了女班长的话,更加收紧了手底的力气。 他轻轻揭开了这具遗体上的红色纸棺盖,看向逝者左手腕的识别卡,上面写着“王昌”二字。 “这是我们馆王花工的儿子,”女班长的语气十分惋惜,“所以一定要好好做入殓工作。” “嗯。”楚孑点点头。 他正在看着这具遗体。 王昌还是个青壮年,皮肤非常紧致,还有着光泽。 如果不是满身大大小小的擦伤和狰狞的表情的话,就像是活着一样。 “我的徒弟去单独处理遗体了,小楚,你愿意和我一起为这位逝者入殓吗?”女班长又温和问道。 “嗯?”楚孑一时没太反应过来,“什么?” 女班长又重复了一次。 “我说,这具遗体的表面伤口非常多,而且因为通体纹身需要对整齐的缘故,缝合的难度非常大,听副院长说,你和白老学了很久缝合,所以我想问问你……” “你愿意和我一起为这具遗体入殓吗?” 第24章 楚孑有点不敢相信, 问道:“吴姨,您让我帮你一起?” “是的,”吴班长点点头, “听说你和白老爷子学了很久,可别给他丢脸啊。” “......好。” 楚孑难免有点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遗体。 吴班长将针具递给了楚孑, 看他反应, 笑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楚孑也没藏着掖着, 点点头:“紧张。” “看你的手。” 楚孑顺着吴班长的话向下看去, 一顿。 他的手捏着针, 自然而然地就是最合适的姿势。 “你的手一点都不抖,”吴班长帮楚孑穿上线,“这就是你这么长时间训练过后的肌肉记忆,虽然你很紧张,心理状态没有那么好, 但你练过的功夫不会辜负你。” 听完吴班长的话,楚孑这才觉得安心了一些。 生平第一次, 他对自己身体有了这般自信。 然后, 他看向遗体。 王昌的遗体并没有经过太长时间的冷冻, 所以并没有向其他的遗体一样冒着丝丝的寒气。 楚孑带着手套,将手放了上去,似乎还感觉到了柔软的、如同放了两天的奶油面包一样的手感。 第61章 他叹了口气。 十几个小时之前,这还是一个活生生的,才26岁的青年啊。 “你怕不怕?”吴班长问道。 楚孑摇摇头。 戴上了口罩和手套之后,心里仅剩的那一点畏怯已经一扫而空了。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船夫。 正要将这位逝者渡到一条河流的对岸去。 “先帮他放松面部吧。”吴班长说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眼也睁开,嘴也张开吗?” 楚孑思考了片刻, 回答道:“因为他去世时上脸肌肉处于僵直的状态,导致眼球斜向向上,白色的巩膜裸露,所以显得狰狞。” “没错。”吴班长点头,“这不是说他死的不甘心之类的,只不过是一些正常的肌肉表现罢了。” 吴班长的语气很平常,就像是在说着今天的天气一样。 一边说,她一边拿起楚孑的手,放在了遗体的头部后面。 吴班长就这样带着楚孑,一起帮助逝者按摩他眼部的小肌群,很快,王昌的眼睛闭上了。 然后,她又用双指从逝者耳朵前下颌关节的位置,连续向口角外侧一次次的用力抚摸过去,咬肌的僵直状态迅速被缓解了。 这时候,她再从工具箱中拿出了一把夹着棉花的镊子,轻轻地清理起了逝者的牙齿、牙龈、舌苔和口腔两壁。 最后,吴班长用两手手指轻轻捧起逝者的下颌,向上一托,他的口部一下就闭合了。 “好了,这就是初步的面部整容,记住了吧?”吴班长问道。 楚孑赶忙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关键的动作,觉得了然于胸之后才点头道,“记住了。” “那么接下来,我来负责遗体的面部化妆,”吴班长拿出工具箱,“至于你,就帮助遗体缝补一下伤口吧。” “好的。” 因为王昌的致命伤是在胸口,骨折的肋骨直接刺穿了心脏和肺部,虽然法医已经进行了基本的处理,但看上去还有些骇人。 所以楚孑决定先从伤情较轻的足部和腿部开始处理。 而掀起盖在他腿上的纸棺盖之后,楚孑皱了皱眉。 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因为在事故发生的时候,王昌整个人侧翻至了山崖近处的灌木丛之中,所以双腿、双脚全是开放性的伤口。 虽然它们已经不再渗血,但外翻的皮肉还是需要一道一道缝合起来。 而更为棘手的是,王昌的双腿都纹满了纹身。 左腿是海浪和木棉花为主题的满腿图案,右腿则是麒麟、重明鸟等等瑞兽形象。 颜色甚至还鲜艳着,想来王昌应该刚刚完成补色,足见他对于这些纹身的重视。 这就是入殓师要做的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将遗体恢复到逝者生前最佳的样子。 而楚孑整体看了一周,也没想到更好的方法。于是只能一道一道伤口,细细地缝补起来。 既要让伤口合拢,又不能把纹身的线条缝歪,这对楚孑这个新手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好在,之前的他缝了太多皮具的拼接练习。而逝者因为年轻,又有健身的习惯,皮肤相对紧致有弹性,下针都不会有太多的阻碍。 就这样,一针一针、一处一处,楚孑用了最细的深色缝合线,顺着纹身的纹路和线条缝补,几乎花了两个小时,才把王昌的双腿修整完成。 缝到后面,楚孑已经觉得有些双眼模糊了。 而吴班长很快就完成了遗体的化妆,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楚孑排针走线,直到他缝完最后一针才开口。 “基本功很好,看来白老爷子没白教你。”吴班长脱下手套,帮楚孑揉了揉脖子。 或许是因为懂得解剖学的关系,楚孑觉得吴班长按得特别到位,很快脖子就不酸痛了。 然而正享受着按摩,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男人强行闯进了装殓间,巨大的开门声让所有入殓师都吓了一跳,匆忙抬头。 “我儿子呢?” 闯入者正是王花工。 吴班长赶紧挡住王花工的视线,对他说道:“王师傅,我们还在帮助王昌他恢复,请你先在外面等着吧。” “不,”王花工面露痛苦,走近看到楚孑修补好的纹身停顿了半晌,哀求道,“我的儿子他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能不能麻烦你们,把这些纹身遮起来啊?” 吴班长摇了摇头:“老王,你就随了孩子的心吧。” 王花工满眼泪水:“可是......可是明明不是这样的,我上次见他他还不是这样的!这、这像什么样子嘛!” “那你等我们完成我们的工作,交给你之后,你再做决定,好不好?”吴班长的语气极其柔和,“你也去完成你的工作,我们都做到最好,可以吗?” 王花工直直盯着儿子的双腿,看着那些细密的针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好......好......我去给儿子找蒲公英,我去找......” 说着,他就缓慢地离开了装殓间。 步履蹒跚,仿佛瞬间老了几十岁。 他离开后,楚孑和吴班长同时舒了一口气,让开了身位。 第62章 幸亏没让王花工看儿子受伤的胸腔,不然该是多么崩溃的场景啊。 “你对纹身怎么看?”吴班长重新投入工作,随口问道。 “个人爱好吧,”楚孑如实答道,“我对纹身没有什么太特殊的看法。” “嗯,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吴班长说着,手底下的活也没停,“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之前他去做了一个小小的海鸥形状的纹身,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这就像是自己给自己设计的新衣服一样。” 然后,吴班长看着楚孑,“在孩子小的时候,父母都会替他们把破了的衣服缝好,而刚刚你的样子,真的很像是在替王昌缝补另一件衣服。” 楚孑愣住了。 是啊,一个人的皮肤就像是他的最后一件衣服,而入殓师要做的,也不过是把这件衣服弄整齐而已。 “休息好了吗?”吴班长给楚孑递上新的手套,“开始做上半身的修复工作吧?这回我来主针。” “好,”楚孑道,“那我做什么?” “你看这里。” 吴班长用手指着逝者的两肩,“这里的纹身是缝补不上的,因为当时受到的挫伤太深了,所以出现了皮肉缺损的情况,需要你制作合适大小的面团填补上。” 楚孑点头:“我懂了,我需要把缺失的纹身画在面团上,对吧?” “对,听白老爷子说你写字很好,不知道你画画怎么样?” 楚孑只能回答:“我尽量尝试。” 然后,楚孑忽然想起来:“如果王花工见到后仍然觉得不满意,用遮瑕把所有的纹身都盖住了,怎么办?”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们只是把遗体变成他最佳的样子,交给家属而已,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吴班长头也不抬地回答,“至于其他的,就由家属决断。王花工也是这一行的人,他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刚刚并没有强行阻止我们,明白了吗?” 楚孑点点头。 他之前听兰姨和白老爷子讲过,面对遗体,家属和入殓师经常意见向左。 但入殓师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遗体本身的样子,仅此而已。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楚孑开始揉面、和面,然后根据王昌缺失的部分画上合适的图形。 就这样,又过了三四个小时,直到楚孑已经记不太清楚时间之后,才终于将王昌的双臂和肩膀修补完成。 而同一时间,吴班长也完成了遗体胸部和腹部的修补工作。 吴班长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好了,幸亏他的胸前没有纹身,要不然我就算眼花了也缝不完。” 这话提醒了楚孑,他将遗体转了个位置,重新又看。 “王昌浑身上下,除了面部,只有胸前的位置没有纹身。” 吴班长也观察了片刻:“还真是,还挺少见的。” 楚孑不解:“为什么少见?” “我也是听我儿子说的,他说人们,尤其是男生,第一个纹身通常都纹在胸前的位置,”吴阿姨动手比划着,“你也学过解剖学啦,这里是肌肉和脂肪组织比较厚的部位,不会太疼,而且离心脏近嘛,也比较重要。” “哦……” “可能是他还没想好要纹什么吧,”吴班长看了一眼表,“哎呦,都凌晨了,你赶紧回家吧,不然你爸爸担心。” “好。”楚孑也是真的累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只有一条早些时候父亲的未接来电,和说自己已经回家了的短信,剩下都是母亲轰炸式的未接来电和短信,赶忙匆匆回复。 只怕是再不回家,母亲就要找上门了。 …… 夜晚的殡仪馆一切都寂静了。 整个地下室,只有一排排的火化间里面还有人声。 因为很多人都认为零点之后就是一天最早的时候,在那个时间火化比较吉利,所以殡仪馆的火化炉几乎都是通宵工作。 这也是火化工离职的一大理由。 在确认火化班这边不太需要帮助之后,楚孑才朝大门口走去。 深夜的殡仪馆更添了一抹肃穆与威严的感觉,刚刚为王昌入殓完毕,楚孑也觉得心绪难平,沿着来时的路静静走着。 忽然,他看到草坪上还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打着手电筒,趴在地上,不知道找着什么。 楚孑走近,才发现是王花工。 “王伯伯,您在找什么?”楚孑问道。 王花工反应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双眼通红,“哦……小楚啊,我在给我儿子找蒲公英。” “蒲公英?” “是啊,我儿子小时候最喜欢吹蒲公英玩,我想他走的时候,身边不该是平常的花,应该放点蒲公英......吧,你说呢?” “哦……很好啊,”楚孑舒了一口气,“只是,这个季节的蒲公英怕是不常见了,要不然我帮您一起找吧?” 王花工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快回家吧,不然你爸该担心你了。” “他不担心我,”楚孑笑笑,“没事的。” 二人又争执几句,楚孑还是固执地留下帮忙了。 只不过在这样的深夜,找蒲公英是一件比缝补纹身还费眼睛的事,很快楚孑就觉得周身不适了。 第63章 而王花工却像是个机器人一样,在向前挪着步子,一寸一寸地找着,生怕漏了一点草坪。 但就算是这样,他的手里依旧是一根蒲公英都没有。 寒冬腊月,一切都实在是太难了。 “对了,小楚,”王花工一边低头找着,一边假装不经意问道,“你刚刚和老吴一起,已经帮昌儿收拾好了吧。” 楚孑愣了一下才明白对方说的收拾好了是什么意思,连忙答道:“是的。” “怎么弄了那么久?”王花工的语气十分轻松,“是不是伤口太多了,啊?” “不是的,”楚孑知道王花工是想问什么,赶忙否认,“伤口不多,主要是我第一次做这件事,还要对齐他的纹身,手比较慢罢了。” “哦……”王花工似乎信了,呆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然后,他忽然狠狠砸了一下地板:“都怪我。” “天灾人祸谁也不想的,王伯伯您可千万别……” “不是的,”王花工摇头,“当年他十八岁,就弄了个小小的纹身,就是胳膊上那个什么鸟的图案,我说我最不喜欢这个,让他去改掉,他不改,就搬出去自己住了。” “之后,我们两个再也没说过话,逢年过节连短信都没有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玩了摩托车,还交了女朋友,这些我统统都不知 道,不知道啊……” 说着,王花工留下了两行眼泪。 在深夜的月光之下,王花工的双眼通红,两行热泪反射着斌冰冷的光辉,显得更加凄凉。 “小楚,你说是不是都怪我没有教好他?”王花工抹了一把眼泪,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很丢人,“是不是当初我强行带着他把纹身洗了就好了?或者我把他拴在家里也行,他是不是就不会骑摩托车了?” 楚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存在的话,恐怕他们能做的一切都是无能为力。 而王花工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这到底是怪我,还是怪他那个女朋友把他带坏了?不对,还是怪我,怪我没有教好他。但要报应该也报在我身上啊,让小昌他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为什么走的不是我啊?为什么啊?” 王花工掏出身上的钱包,楚孑瞥到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年轻的王花工和十岁左右的小朋友的合影,显然是王昌年龄不大的时候和孩子的影像。 他拿出了里面放着的一张银行卡,终于止不住泪水,含混道:“我知道自己没用,又穷又倔,但我一直省吃俭用,就想给他攒点彩礼钱,结果钱还没攒够,他已经结婚了,我还没把这些钱给他,他就走了,他走了啊……” 剩下的话,王花工再也说不下去了,全都混合着眼泪吞进了肚子里。 整整一天,他都在强装镇定,为儿子找着蒲公英。 唯有此刻,到了深夜,他才在楚孑这位年龄与他儿子相仿的人面前崩溃,终于到了极点。 楚孑听父亲说过,王花工的妻子很早就离世了,只剩下一个并不亲近的儿子。 他总觉得,人生会像电影一样,在某一个节点、因为某一件事,让二人化解矛盾,父子重新亲近起来。 但人生就是这么无常,那个节点还没到来,悲剧就已经发生了。 所以,一切的语言安慰在这一刻都太无力了。 楚孑只好走到王花工的身边,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希望用自己刚刚抚摸过无数次王昌肌肤的手将一些情绪或者力量传递给他的父亲。 而街道两边的松柏依旧沉默不语,在习习夜风之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王花工,有你的一封信!” 门卫忽然提着手电筒跑近,看见站着的确实是王花工才停下脚步。 “王花工,刚刚一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女孩过来,说给你一封信,”门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看看!” 王花工反应了半天才回过劲,赶紧接过信,打开。 但很快,他面露失望。 因为信里只有两张银行卡,和一张便贴纸。 [两张银行卡,一张是阿昌给你攒的养老钱,另一张是攒给我们婚礼的钱,都给你吧。茉莉] 王花工看着这短短的一行字,愣了很久。 第25章 王花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两张银行卡, 嘴里止不住地念叨:“儿啊……我的儿啊……” 楚孑很懂事的离开了片刻,让王花工有段独处的时间,绕去了殡仪馆外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才回来。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 王花工已经又开始找起蒲公英了,楚孑也只是递过水, 默默地陪着他。 “小楚啊, ”王花工沉默了半小时, 方才开口, “你说, 我儿子这些钱, 是从哪来的啊?” 楚孑愣了一下,坦诚道:“我也不知道啊,王伯伯。” “我都不知道我儿子在做些什么,”王伯伯忽然笑了一下,“今天看到他浑身都是纹身, 还玩摩托车,你说, 他会不会是学坏了啊?” 一个父亲, 对孩子近况一无所知的父亲, 在孩子死后,最大的担忧会是什么呢? 第64章 会是“我的儿子是不是一位好人”吗? 楚孑想,也许是吧。 “我不知道,”楚孑想了片刻,“王伯伯,您觉得您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王花工叹了口气, “叛逆,不服管, 总顶嘴,十六岁就去混社会,结婚了都不和我说,不听话。”王花工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两张银行卡,“小楚啊,你说他留了多少钱,应该不会特别多吧?” “要不我陪您去看看?”楚孑道,“便利店旁边还有个二十四小时的自动提款机,咱们可以看看两张卡的情况……如果您想的话。” “啊……”王花工的手还在扒拉着花草,“那蒲公英怎么办?” 楚孑拿出手机,查找片刻:“我从网上给您买,好不好?让店家加急送,应该明天就到了,不影响之后的仪式。” “好,”王花工方才站直,“去……去看看卡里。” 然后,他又补充道:“小楚,我真的不是想知道里面有多少钱,我是怕,是怕有很多钱……” “我懂,我懂。”楚孑说着,拉过王花工的手。 二人沿着殡仪馆外的道路慢慢地走向自助银行。 深夜璞兰市的郊区并没有行人,也没有往来的车辆,安静的楚孑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和王花工渐粗的喘气声。 哪怕王花工已经故意走的很慢了,但因为路很短,很快便到了。 王花工在门口将卡递给了楚孑。 “孩子,你帮我看看吧,我……我用不明白这些设备。” 楚孑想起之前王花工说自己留给儿子的钱,也是放在银行卡里。 他怎么会不懂atm机的操作呢? 但楚孑也没点破,只是点点头:“好,如果您信得过我的话。” “信得过,信得过……” “密码是什么?”楚孑又回头问,“六位数。” 王花工又打开茉莉留下的那封信,手指颤抖地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在背后找到了一行字,念道:“说密码是小昌的生日,小楚啊,你试试971223?” “好。”楚孑按照王花工说的数字输入,atm机却传来叮咚一声,屏幕上提示密码输入并不正确。 “密码不对啊,王伯伯。” “啊?”王花工思索片刻,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自己挤了进来,“怎么回事呢?你是不是输错了,再试一次。” 楚孑只好又输入了一遍,但仍显示密码不对。 “我难道连儿子的生日也记错了?”王花工退后半步,思来想去,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对了。” 他自己上前,输入了一段新的数字。 屏幕上瞬间显示密码正确,进入了主界面。 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但很快,二人的眉头就一起皱了起来。 因为王花工点进显示余额的界面之后,看到了一行有些出人意料之外的数字。 17万。 是一个不多不少的数字。 而王花工又插入了另一张卡,密码是一模一样的。 这一张余额少一些,只有4万块钱。 楚孑一时分辨不太出来哪一张卡是留给王花工的,哪一张卡是王昌为了结婚准备的。 但他看着王花工的表情,显然觉得这4万才是留给自己养老的钱。 楚孑知道王花工此刻在想什么。 两张卡加起来二十万,是一个很尴尬的数字。 要说一个26岁的青年能不能靠正经营生攒够二十万块钱,说起来似乎也可以。 但如果这个青年没有正经工作,又有很多纹身、又爱玩机车…… 那就不清楚了。 王花工半晌没说话,显然也在想着这件事。 楚孑记得刚刚看清王花工输入的那串数字是“030119”,于是率先打破了沉默:“王昌哥他……有两个生日?” 王花工这才有些结巴的解释道:“不是……03年1月19号,是我把昌儿带回家的日子。” 楚孑一愣。 带回家的日子? 难道...... “王昌哥他,是您领养的吗?”楚孑问道。 “对。”王花工点点头。 然后,他靠到了atm机旁边的墙壁上,看着远处微茫的灯火,自顾自地讲起来。 “我和老婆当年试了很多次,但她的体质不太好,都没留下孩子,所以后来我们就说,干脆去领养一个吧。” “我们办完了一通手续,去到了福利院,本来我们俩都喜欢女孩,是想领养个小女儿回来的,但一看到昌儿,他那双大眼睛就怯生生地盯着我俩看,我俩当时一对视,觉得没准就是他了。” “福利院都说这孩子天生胆小,总爱躲着生人,要不也不至于一个健康的小男孩到了五岁都没被人领走……” “但是我们一走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昌儿啪嗒一下就握住了我的衣角。” “要不说人的命真是奇怪,总之,我们就这样把昌儿带回家了。” “那时候我复员回来在灯泡厂工作,天天加班挣钱,所以昌儿基本都是他妈妈带大的,和他妈妈也更亲一些。” “结果昌儿十三岁那年,她妈妈就生病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们俩人了。” “我一开始饭都做不好,总给昌儿钱,让他去外面吃,而我就在厂里吃。” 第65章 “你知道吧,这一家人啊,一旦开始不在一起吃饭,就变得不亲了。更何况我们把昌儿带回家的时候,他已经懂事了,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 “后来就没辙了,我也管不住他,哪怕我学会做饭了也管不住他,他到了十六岁就不上学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本来学习很好、很聪明,但就是死活不再去学校了,那时候我正在忙着学习火葬场的技术,也没空管他,总之,他就这样出去打工了。” “再之后,我们一开始还在他妈的忌日打个电话,后来连电话也不打了。” “他十八那年我俩大吵了一架,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之后就再没怎么联系了。” “要说啊,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学会做饭。” “不然,昌儿他应该也不会这样吧?” 王花工说完,又陷入沉默了。 楚孑从死亡学的书上看到过,家属在面对亲人的死亡之后,都会有这么一个时期,从沉默到无话不谈。 这时候的他们会疯狂的和身边人聊起关于已逝亲人的事,希望靠这个办法强化自己的记忆。 作为局外人,楚孑知道自己除了倾听,也没什么好办法。 但往往,逝者的家属被强化的不止是关于逝者的记忆,还有内疚、亏欠、不舍、痛苦等等情绪。 这些情绪无法缓解,即使找到最好的心理咨询师也无济于事。 说一句特别俗的话,只有时间,才能抚平这一切。 王花工看向楚孑:“海之子,你说他留下这二十万,是怎么攒下来的?都怪我,真是,如果他真的学坏了,我下去了怎么和他妈交待啊……” 外面天光熹微,初升的太阳却没能照亮璞兰市的这个角落。 王花工刚想再问,忽然手机响起来了。 是一个没见过的号码。 王花工匆忙接起电话,只听对面传出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请问是王建国吗?” 王花工点头:“没错,是我。” “我听说王昌的事了,请您节哀啊,”对方道,“我是王昌的房东啊,请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把他的东西搬走吧。” 王花工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回答:“好......。”他的语气极尽客气,又问道,“请问地址是什么地方啊?” “文通街18号楼3层01室,麻烦尽快哈。” 对方语气并不愉快,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王花工再次愣住了。 文通街是璞兰市出了名的脏乱差街道,租金很低,但也藏污纳垢。 在那边开店的多半都不是什么好人(除了白倬章),而在那边住的…… 可想而知。 “该死啊!我该死啊!”王花工狠狠锤了自己胸口一下,“我都不知道昌儿他这么多年竟然一直住在文通街,我真的该死啊!我该怎么像他妈交待啊!” …… 王花工的心情半晌才平静下来。 楚孑陪他吃过了早饭,就来到了文通街。 18号楼在文通街的腹地,当真是脏乱差的究极体,楼下的的巷子里有蟑螂和老鼠四处乱窜也就罢了,还放了无数个油腻腻的大桶,里面放着不明所以的液体。 王花工见到此种情景,心情更是跌落谷底。 二人找了半天路,终于从一个七扭八拐的小楼梯找到了上楼的路。 楚孑已经做好了被臭气和垃圾攻击的准备。 然而。 打开房门之后,眼前的场景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这是一个小开间,大概三十平米,目光所及之处都一览无余。 房间的右边可以称得上是简单但整洁,书桌、电饭煲、电磁炉、橱柜……简单的家具一应俱全,三天没人回来,空气中却也没有什么难闻的气味,反而飘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而房间的左边虽然如同预料中一样凌乱,却并不肮脏,随手可见木工器具,四周摆着的也都是三合板、木料等等材料,显然是王昌生前在做着什么东西。 王花工一见这场景就湿了眼眶,他颤颤巍巍走向那堆木料,抚摸半晌。 “孩他妈之前就是木工,”王花工说道,“没想到这孩子还在家做着这些玩意。” 楚孑观察半晌,发现只有些凌乱的器具,从这些东西的尺寸大小来看,似乎是给孩子准备的小玩具,但周围并没有成品,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然后,他又四周看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一位逝者的家。 一种莫名的空虚感向他袭来。 王昌在这个世界里活了二十六年,但最终所留的,不过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家,和银行卡里的二十万块钱。 生命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楚孑并不清楚。 他的上一世,为这个世界留下的,又是什么呢? 不过是一堆关于黑心企业的资料罢了。 除此之外,他的价值又是什么呢? 楚孑想着,就走到了屋子的深处。 这里除了放着一些健身用的哑铃之外,就只有一张简单的书桌,和一部笔记本电脑。 楚孑随手点击电脑的触控板,发现竟然开着机。 他无意翻查逝者的隐私,但这个界面实在有些离奇,让他不得不停驻眼光。 第66章 这是一个类似论坛的登录界面,底色是全黑的,唯有红色的大字写着“暴力骑士”四个大字。 楚孑不知道用户名和密码,黑进去又需要时间,一时间只好作罢。 但他还没想明白“暴力骑士”到底代表着什么,就听王花工那边传来一声惊呼。 楚孑赶紧走过去,发现王花工正对着餐桌上的一沓纸呆滞的看着。 那是一张璞兰市的地图。 而上面的三个地方画着红圈,地图的上面还写着“1.21 big day”。 1月21日,正好是大后天的日期。 可这个大日子,又指的是是什么大日子呢? 楚孑第一反应是婚礼。 可等他再细看地图,不免也觉得有些奇怪——地图上的三个圈分别是两个私立高中和一个私立初中。 这和婚礼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花工有点急了:“这不会是要去人家学校门口做什么吧?” 楚孑也拿不定主意,一时间没有回答。 王花工又走到了放着的木料旁边,仔细看了半晌,又发出一声叹息。 “小楚,你看,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是给小孩准备的?”王花工说着,又拿起放在一边的绳子和锉刀等等,“我见过他妈做这些,是用不上绳子和锉刀的,你说昌儿,昌儿他是要拿这些东西做什么啊?” 楚孑给不出答案。 但他拿起了桌子上的另一张纸,静静道:“也许她能给出我们答案。” 那是一张名片。 [茉莉花店] 地址就在文通街的另一边。 而这张名片的下面,还有另一张纸。 是一张b超的诊断结果。 上面写着:「孕12周」。 第26章 “这是……那个头发五颜六色的姑娘?茉莉?” 王花工瞪大了眼睛。 楚孑点头, “应该是的。” 根据这张b超的诊断证明,茉莉应该在一个月前查出怀孕了。 王花工有些难以置信,“她……怀孕了?” 楚孑答道:“嗯。从这张单子的结果上看, 是这样的。” “哎!我糊涂啊!”王花工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他妈干的什么事啊, 一点都没看出来, 当时差点打了人家小姑娘!” “您说什么?”楚孑敏锐抓住重点, “您当时没看出来?” 如果检查的时候是三个月孕期的话, 现在应该四个多月了。 按理说, 胎儿正常发育, 到了这个月份,应该挺明显的了。 楚孑心底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而王花工已经整个人都内疚了起来,拉着楚孑的手就往外走去。 步伐之快,楚孑几乎都跟不上了。 幸好,茉莉花店离这里并不远, 转个弯就到了。 但是...... 如果不说这里是花店的话,远远一看, 这里就像是《大话西游》里的盘丝洞一样诡异…… 到处都是放着的花和摆件, 还有各种形状怪异的装饰, 外墙上也都是涂鸦和各式各样地下乐队的海报,大片大片的黑色摆设、甚至连外面放着的桌椅都是黑色的重金属造型,与楚孑想象中代表着温暖和活力的花店大相径庭。 而花店四周也没什么客人,楚孑他们甚至看到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家长直接抱起孩子,快步路过此处。 似乎是生怕孩子被那些画着烟熏妆、头发造型夸张的海报形象吓到。 王花工有点不确信了,问道:“确认是这个位置吗?” 楚孑再次核对几次, 直到找到了随意拼贴般的涂鸦后面写着的“茉莉花店”四个字,方才确定, “就是这里,没错了。” 二人踏入花店。 这里面比外面还要漆黑,别说是鲜花了,连植物都没几棵,到处都是仙人掌、捕蝇草等等不常见的植物。 而进门时提示的铃声也不是常听到的叮铃一声,而是一个电吉他扫弦的音效。 二人摸黑往里走去,就像是进入到了什么探险频道一样。 忽然“喵”的一声从黑暗深处传来,楚孑先是看到了一只通体漆黑,眼睛却黄而明亮的大黑猫,紧接着,才见到了黑猫的主人。 “要什么?”抱着猫的女生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回头,见到二人,却明显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王花工被对方冰冷的神情噎的一时语塞。 但他很快找到了一丝长辈的气势,回问道:“我们在昌儿家找到了你这里的地址就过来了,你是茉莉吗?” “银行卡你们收到了吧?”茉莉也不回答,只是带着戒备说道,“都是王昌攒的,我一分别的也没有了。” “收到了。”王花工想了片刻,忙问,“你们是怎么攒下的钱,不会就靠这个花店吧?” 茉莉皱皱眉:“都是他攒的钱,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反正是给你的,你用就得了呗。” “来路不明的钱我不用!”王花工憋了一口气在胸膛,干脆直接问了,“你和昌儿领证了吗?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怀孕了?” 茉莉的神色忽然黯淡了下去,愈发冰冷。 楚孑几乎已经感觉到她要说什么了。 “怀过,”茉莉淡淡道,“一个月前不小心没有了。” 第67章 王花工整个人瞬间如同凝固一般。 他并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个答案。 而楚孑也叹了口气,心道一句果然。 他刚刚见到茉莉的第一眼就判断出了,这并不像是一个怀孕四个月的样子。 只是,他很心疼王花工。 就仿佛生命中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火种,又断掉了...... 影视剧里儿女的逝去总会留下孩子让父母有生的希望、血脉的传承的话,现实却远没有这么美好。 悲痛总会向着最脆弱的普通人接连发难。 当然,更加刺痛王花工的,则是茉莉的这幅神态。 似乎一切都无所谓的神态。 王花工手捂胸口,缓了半晌,才哀楚道:“昌儿......他知道吗?” “当然知道了,一直是他陪我去检查的,”茉莉将黑猫放下,定了定神,“因为孩子,我们本来是要结婚的,但运气不好,孩子走了。” “没了?怎么没的?”王花工急了,“是谁的问题啊?好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有了呢?是不是你们搞什么纹身……还是说你们开摩托车……” “摩托车?”茉莉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 就仿佛这三个字刺痛了她一样。 “就是!”王花工面颊通红,“你们玩这些......当然不稳定了!当年我和昌儿他妈的孩子就是.....就是坐在摩的上走的!” “所以,你是在怪我是吗?”茉莉质问道。 这幅神态,让王花工蓦地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他的语气忽然软了起来,双眼含泪:“不是的,都怪我,怪我这个脾气......” 茉莉却没让王花工把软话说完,更加尖利道:“孩子还能怎么没的,怪我,都怪我行了吧?” 说着,一行清泪从茉莉的眼角滑下。 “他本来都不骑拉力赛了,平时只骑摩托去办事,都怪我!”茉莉忽然掀起皮衣,将肚子上的针口展示出来,“怪我是流产体质,怪我打了二三十针躺了半个月,孩子还是保不住,怪我王昌他才重新去跑拉力赛,都怪我,行了吗?” 这一吼,不止王花工愣住了,连楚孑都愣住了。 刚刚茉莉还看上去凡事都无所谓的样子,此刻却泪水决堤。 “如果不是我保不住孩子,王昌他也不会死。” 茉莉用手背擦干了泪水,隔了半晌才继续道:“本来我怀孕了,王昌说他要放弃梦想,和我一起好好带孩子长大的,但我孩子保不住了,医生说我这个体质以后只能做试管,还要打进口药保胎,需要很多钱……” “正好拉力赛开始,王昌一直都想拿拉力赛冠军的,这是他的梦想之一,再加上第一名奖金也不少,他就去了……” “然后就发生了那个事故,王昌太想赢了,他以前开车都很小心的,但这次……这次都是因为我……” 之后的话,茉莉再也说不下去了,蹲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了起来。 那只黑猫又慢悠悠地徘徊了回来,用前爪子轻轻拍着茉莉的手,为她拭去眼泪。 王花工见到此状,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的双手抬起半晌,最终却还是没有落到茉莉的后背上,只是颤颤巍巍地拿了了根烟,却找了半天都找不到火,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他怎么会不知道保不住孩子的妈妈会有多心痛呢,这幅样子,他在自己的妻子身上见过太多次了。 人们都说,孩子出生后父亲才成为父亲,而在怀孕的那一刻,母亲就已经成为母亲了。 所以,王花工想到,昌儿也和他的妈妈更亲近一些,而自己,直到现在还没学会怎么成为父亲。 茉莉并没有哭很久,很快便站了起来。 她见到王花工这幅样子,便顺手拿出火机,将王花工的烟点燃了,随后又掏出一根细烟,给自己点燃后,猛吸了一口。 二人无言。 穿着保守的中年男人和打扮夸张的年轻女人就这样在黑暗中抽着烟。 烤烟的烧灼气和水果烟的香甜在狭小的店面里萦绕、纠缠、直到融为一体。 “孩子,苦了你了,”半晌,王花工才憋出这句话,“不怪你,都怪我,怪我没有管教好儿子,我就不应该让他玩这些……” “不,你不懂的,叔叔,”茉莉执拗道,“骑摩托是王昌的爱好之一,是他想做的事,和纹身一样,他甚至想在胸口纹个摩托车,这是他几乎唯一的热爱,您懂吗?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坏孩子,我认为......他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好男人。” “他不是坏孩子?”王花工将烟头按灭在花盆当中,眼眶也红了,“可是他到底都在干什么呢?是靠什么挣的钱呢?为什么家里有地图标了几间学校的位置,又是为什么说二十一号是个大日子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楚孑也想知道。 如果说只是因为妻子怀孕,而去找到这些学校也未免有些太过牵强。 而这些答案也是王花工唯一的执念。 如果生前他不能试着了解儿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那么在儿子死后,他至少也要知道才行。 茉莉怔住,思索片刻,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第68章 王花工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奇怪道:“可你们是夫妻啊。” “夫妻也不代表我们知道对方的所有事吧,”茉莉又点燃了一根烟,“我只知道他几乎每天晚上‘上班’,下午才醒,太阳落山的时候会经常骑着车出去做点什么,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了。” 茉莉说完,转过身,拿出一部手机:“这是王昌的手机,但他平常不怎么用,所以里面没有太多消息,你们拿走吧。” “好……好……”王花工讷讷地接过手机。 茉莉又恢复了冷淡,漠然的神色,随口道:“对了,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这次拉力赛王昌一直领先,他的梦想基本上完成了。” 王花工看向茉莉,茉莉也看向王花工,彼此又是无言半晌。 “叔叔,”茉莉拭干眼角的泪痕,语气冰冷但微微颤抖,“以后我们就不要见面了吧。” 王花工点点头。 “好的,你要好好啊,孩子。” “知道,”茉莉替他打开了花店的门,“不送。” 阳光第一次照在了茉莉的脸上。 王花工终于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缓缓道,“保重。” 楚孑陪着王花工继续向前走着。 王花工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里,半晌抽不出神。 忽然,街上三台摩托车轰鸣而去。 王花工望着那飞扬的尘土,望得出神。 “梦想……昌儿的梦想是骑摩托车……竟然是骑摩托车……” * “哎,老楚,正好你别换衣服了,出去买半斤熟食吧,我晚上下课晚了,实在没空做饭了。”王莉蓉对刚回家的楚峰说道,“老二昨晚都没回家,你买点贵的,别净是买鸡屁股、鸭脑袋了啊。” “好。” 楚峰还穿着殡仪馆的制服,还没换鞋,就被妻子赶出了家门。 然而熟悉的熟食店今天儿子结婚,没营业。 楚峰不得已,多走了十来分钟的路,才找到了一家之前从没去过的熟食店。 “欢迎光临,”店主热情地打了声招呼,但看到楚峰一身素黑,忽然愣住了,“请问您需要什么?” 楚峰看着琳琅满目地肉菜,随手一指,“这个乳鸽来两只,给两个儿子补补,还有这个酱牛肉,来半斤吧……” 然后他看向上面的熟菜单,问道:“这个酥鱼现在还有吗?给我来半打吧。” “有,不过刚买完了,得现做,现做也好吃,您要是不急……”店主回答到一半,忽然停了嘴。 因为他见到,楚峰刚刚弯腰挑菜的时候,插在上衣口袋里的工牌露了出来。 上面明晃晃几个大字,写着“璞兰市西区殡仪馆楚峰副馆长”。 店主瞬间变了脸色,摆手道:“不好意思,鱼没有了,您请回吧。”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鱼没有了呢?”楚峰不解。 “总之就是没有了,我们家要关门了,乳鸽和牛肉你还要吗?”店家赶紧给楚峰装上熟食,单手往前一推,“一共五十一,你有移动支付吧?我们家不收现金哈。” 楚峰正觉得纳闷,一掏手机,这才发现胸牌掉出来了,瞬间明白了。 一家开在老人社区的熟食铺子不收现金,鬼才信呢,只是不收他给的现金罢了。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黑着脸付了钱,便走了出去。 这事不算是司空见惯也是稀松平常了,平常到他们殡仪馆的人中午都宁可带饭也不去周围的小餐馆吃、平常到他们夜里打车的时候司机取消单子的概率比别人都高了太多、平常到他们每一个人结婚的时候,和对方的家长说自己的职业都难以启齿…… 唉。 楚峰拎着半袋子熟食,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心中憋着数不清的情绪。 今天他还被几个家属骂了,因为家属觉得他们殡仪馆偷换了骨灰,拿草木灰代替。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解释了多少遍,不管整个行业如何,他们殡仪馆从入炉到灭炉到取灰全程透明,根本不存在偷骨灰的问题。 但家属就是不信。 甚至还在遗体进炉子之前在口袋里放了一枚硬币,非说铲出来的骨灰里没有硬币,一定是殡仪馆偷了骨灰。 掰扯了半天,家属才终于不闹了。 而他在工作时对情绪不稳定的各路家属一直都很压抑,也就算了,但买个熟食也…… 算了算了。 楚峰想到这一层,感觉腰更疼了。 昨天被王花工抻伤的胳膊都好了,也不知道最近是不是弯腰太多了,腰反而更疼了。 还挺奇怪的。 楚峰正一边揉着腰一边想着,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爸,你没事吧?” 楚峰回头,见原来是自己的小儿子回来了,赶紧把手从腰上放下。 “没事的。” 楚孑自然不信。 他其实对自己刚刚这么自然地问出关切的话有些震惊。 昨晚去殡仪馆的时候,明明还不敢问的。 但刚刚看到父亲这样走路的样子,莫名地让想起了王花工今天离开时的样子,竟然脱口而出了。 第69章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帮您在挂号平台上约个号?”楚孑又问道。 “不用,真的不用,”楚峰大大咧咧一笑,“咱们做这行的,哪个不带点伤带点痛,都正常极了。” “好吧。”楚孑也没有坚持。 “对了,儿子,说起这个,爸爸想问问你,”楚峰思索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问道,“你以后想进殡仪馆工作吗?” 昨天夜里楚孑缝合遗体的良好表现楚峰都听吴班长说过了。 自己的儿子确实是做殡仪的这块料,但要不要做殡仪……楚峰希望不要。 他承认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 作为殡仪馆的馆长,自然是希望越来越多的人从事殡葬行业。 但作为一个父亲,他却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做这一行。 “呃,”楚孑内心也不知道答案,只能回答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记得你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大明星,但现在你的梦想是什么,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楚峰见楚孑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个很矫情的问题。 楚孑想了一会,眼神也黯淡下来。 该怎么说他的梦想呢。 他其实想做一个有用的人,仅此而已。 如果还能一直学到不同的知识,就更好了。 楚峰还以为自己把儿子问倒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着急,爸爸在你这个年纪,也没有任何梦想。” 楚孑失笑:“那现在呢?” “现在……”楚峰忽然停下脚步,“现在爸爸的梦想就是你能平安健康的长大,以后想吃多少酥鱼就能买到多少。” 楚孑不明白父亲怎么会说出关于酥鱼的话,笑了一下。 楚峰也没绷住,不明白自己怎么说出了这么矫情的话,也笑了。 二人就这样笑着看着彼此。 而借着这点气氛,楚峰的一双大手方才轻轻落到了楚孑的肩膀上。 楚孑的肩膀明显抖动了一下,并不习惯别人这样触碰他。 但他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很快消失了。 “回家吧,你妈该等急了。”楚峰缩回手,向前走去。 “好。”楚孑赶忙跟上脚步。 傍晚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回家的人。 楚峰和楚孑走在人群当中,和大家都没有什么不同。 楚孑看着步履匆匆的众人,又想起王花工和王昌。 王花工恐怕和自己的父亲一样、也和这千百户普通人家的父亲一样,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平安、快乐吧。 就连儿子去世之后,王花工都没太多时间悲伤,只想知道自己儿子过得是怎么样的生活,是不是好人…… 这可能就是一个父亲最后的最后的执念了。 可是他们现在却遇到了瓶颈,哪怕去了王昌的家、找到了他的妻子、拿到了他的手机,也一无所获。 “哎呦,现在这些手机可真是,”楚峰将手机举到了楚孑面前,“你看看,我们刚说完酥鱼,这外卖软件就开始给我推荐酥鱼了,还有没有点隐私了。” 楚孑接过父亲的手机,一边操作一边说道,“您得把麦克风之类的权限都关了……” 楚孑正点着屏幕,忽然视线一停 ——他看到了手机里的[定位]功能。 然后,他赶忙拿出王花工交给他的王昌的手机,解锁之后,发现果然也有定位功能。 他点了进去。 瞬间。 王昌生前经常出没的位置就在地图上标记了出来。 第27章 楚孑打开手机的定位, 发现幸好手机还保留了之前一周王昌经常去的几个地点。 能看出来,他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家里和茉莉花店。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地点引起了楚孑的注意 ——汇英中学。 这是璞兰市的一家不错的私立高中, 楚孑上网查了一下,发现这里学费并不贵, 可以说一般的工薪家庭都能负担的起普通班的费用, 而且针对好学生还有不少奖学金的补贴, 因此升学率一直很好。 所以, 在璞兰市人的眼中, 回应中学基本上和别的公立初高中没有区别, 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这家高中是私立的。 可王昌去这里干什么? 如果是因为之前茉莉怀孕了,他要去这些学校提前看看,为未来的孩子做规划,倒也是勉强说得通。 可上周茉莉的孩子已经不在了,王昌却仍然去过四次汇英中学, 基本上是工作日的每天都会去了。 这已经显然超过了想去看看学校的范畴。 楚孑又想起来在王昌家里摆放的木工器具与绳子。 他的心里泛上了一些隐隐的担忧。 而想查清这件事,也只有一个方式了。 隔天一大早, 楚孑就找到了王花工, 说明了情况, 二人当即决定去汇英中学门口看看。 而且汇英中学的地理位置极好,位于璞兰市城东的核心区外侧。 就像是所有城市一样,璞兰市的东侧新区的发展远好于西侧这种老城区。 城东这边汇集了璞兰市最大的商业区,号称西南小cbd,而且地铁站、车站、三甲医院甚至机场都离这里不远。 第70章 最关键的是,汇英中学虽然不在城东最繁华的商业区, 但却距离城东的住宅区很近,可以说, 这附近的有钱人家,如果不想送孩子在大学阶段就出国的话,最优的选择就是把孩子送进汇英中学。 所以汇英中学的学生构成,大部分其实家境不错,小部分是工薪家庭,还有极少数是成绩很好,拿着奖学金进来的学生。 这一点,从汇英中学门口停着的接送孩子们的车辆就能看出来。 二人来的时候,汇英中学已经开始早读了,所以周围都没什么学生了,只剩下些还没离开的家长。 而楚孑和王花工饶了一圈才发现,王昌生前总去的并非是学校的正门,而是西北方的侧门。 侧门并不大,旁边就是一条绵长的小巷。 楚孑和王花工在小巷里走了一圈,感官并不好。 与汇英中学堪称恢弘华丽的大门相比,这里就像是第二世界,满地都是烟头、小食品的包装袋和破旧的教科书。 几乎每个学校周围都会有个这样的巷子。 连环卫工人都感到头疼的巷子。 除此之外,楚孑和王花工没有找到什么特别之处。 想到王昌之前总是黄昏才来,于是二人就在周围找了间咖啡店,坐着等。 白日里的咖啡厅人并不多,大多数都在安安静静地工作,显得楚孑和王花工像是两个异类。 “孩子啊,老陪我待着,耽不耽误你的正事啊?”王花工双手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现在放假,本身也没有什么正事,”楚孑笑道,“而且,帮您就是我的正事啊。” “唉,谢谢你啊。”王花工露出一个苦笑,神色中充满了不好意思。 楚孑呷了一口咖啡,苦涩布满口腔。 很多人都觉得殡仪服务只结束于仪式之后。 但他看了很多资料,国外的许多殡仪馆都是会和社工合作,或是有自己的独立公益团体,不止会囊括临终关怀、死亡陪伴等等业务,还会负责遗物打包整理、失独老人陪伴等等事项。 一套完整的殡仪服务当然不仅仅是一个仪式那么简单。 毕竟,最理想化的状态之下,殡仪存在的意义,就是帮助生者平和的接受逝者离开。 这也是楚孑觉得,目前我国的殡葬行业可能缺乏的一部分。 当然了,道阻且长,这种变化也并非一蹴而就,只能一步一步来吧。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楚孑昨天刚在“读书救得了华国人”系统中学了一些关于死亡心理学和创伤疗愈的内容,于是给王花工做了一些简单的心理疏导和缓解情绪的游戏。 游戏虽然十分简单,但从没进行过任何一种形式的心理疏导的王花工却玩的很开心,甚至露出了笑容。 这不免又让楚孑心生感慨。 其实,他能看得出来,王花工虽然此刻没有显露太多的忧伤,其实是因为心中内疚的情绪占据了主导。 如果说所有的负面情绪中弥留时间最长的,内疚一定算是其中之一。 这些情绪到底该如何找到出口呢?只能靠时间吗? 这些是殡葬学课本中没有告诉他的,楚孑也并不确定。 时间终于到了下午。 这几乎就是王昌之前每天都来的时间了。 而这也是汇英中学开始放学的时间。 楚孑很快就看出来了,学生们穿着两种不同的校服,普通的灰色的代表的是普通班的衣服,而深蓝色的应该是汇英中学国际部的校服。 看着穿深蓝色衣服的孩子们浑身名牌的打扮以及轻松悠闲的气质,以及门口停着的准备接送的豪车,显然这就是汇英中学里最富贵的那帮人了。 而很快,楚孑和王花工的视线锁定了其中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孩子。 他个子很矮,看上去像是初一或者初二的学生,出了侧门之后鬼鬼祟祟地朝周围看了一圈,然后直接钻进了那条脏乱差的小巷之中。 紧接着,四五个穿着灰色校服的学生勾肩搭背地走了出来,也往小巷走去。 但这些人之中,有一个瘦瘦弱弱的小男生,被所有人围在正中间,看上去颇为惶恐。 直觉告诉楚孑,这帮人显然不是什么好朋友。 于是,他和王花工也赶紧结了账,走去小巷。 没想到刚到小巷,就让他们看到了难以忘怀的场景。 寒冬腊月里,瘦瘦弱弱的小男生的外套被别人拿着,只穿着校服短袖站在寒风当中唱歌。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 一首简单的儿童歌曲,被瘦弱的男生唱的声声断断,令人听了都感觉难受。 而围着他的几个男生,还有深蓝色校服的男孩,却笑得很开心。 这帮人显然没想到楚孑会出现在小巷旁边,还以为他是路过的路人,便都站了起来,把那个小男生挡在中间,朝他摆摆手:“快走快走!” 第71章 楚孑当即拨开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向里走去,厉声问道:“你们干嘛呢?” 深蓝色校服的小不点笑了一下,看上去颇有礼貌,“叔叔,我们和同学玩呢。” “玩?”楚孑冷笑,“那你怎么不把外套脱了,和他一起玩啊?” 楚孑虽然一幅大人的样子,但其实心里也止不住的颤抖。 因为这几个孩子的神色中,根本就没有一丝青少年的青春与活力。 反而特别像是那种已经经过社会千百次磨炼的虚伪与冷漠。 “叔叔,您都不知道,我们平时就是这么玩的,”小男孩又笑,问像那个瘦弱的男生,“花仔,是不是啊,你自己跟叔叔说,是不是你主动要求不穿外套的?” 叫花仔的小男孩已经冻得嘴唇都紫了,看向楚孑,眼神像是在求助,嘴上却说:“是的……叔叔……你快走吧……” 楚孑还没答话,王花工却心疼的不行了,问道:“孩子,你说实话啊,没事,我俩都在这呢。” 说着,王花工就脱下了宽大的外套,披在了花仔的肩上。 但他却没想到,这动作反而刺激到了花仔,花仔立即往前站了一步,将大衣抖落在地上,大喊一声:“我不冷!” 王花工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叔叔你看,花仔他真的不冷,”小男孩又道,“我劝你们就不要多管闲事了吧?” 楚孑冷冷看向他,问道:“你叫什么?” “哎呀,我们老师说不能向陌生人透露名字呢,”小男孩眨眨眼,“您要是再不走,我可要报警了,还要找学校保卫处呢。” 旁边灰色校服的男生也搭腔:“就是啊叔叔,这本就不关你们事儿。” “我们闹着玩呢。” “花仔他都不觉得冷,您为什么要管我们呢?” “这是我们的事,怎么这么多管闲事啊……” 几句话说的楚孑火气渐起。 但面对一帮还能享受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的小孩,楚孑也不能动手。 楚孑冷静片刻,站到了巷口。 “来,你们继续玩吧,我看看总不犯法吧?”楚孑冷冷道。 小男孩明显愣了一下,却还端着假笑:“叔叔,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啊,就想看你们玩而已,”楚孑也换上了标准的假笑,掀起了袖子,“不行么?” 小男孩耸耸肩:“你看呗,不过不能动手哦,不然未成年人保护法会让你坐牢很久的。” “你懂得还不少,”楚孑心中寒意更甚,“但有没有可能叔叔根本不在意呢?” 对付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楚孑知道说教是没什么用的。 又不能动手打,只能用这种方式了,希望有用。 “呵......”小男孩的脸一下就臭了起来,“叔叔你还真是......” 而他刚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几声摩托的轰鸣。 “算了,我们走,真扫兴,”小男孩朝小跟班们招招手,又狠狠剜了花仔一眼,“你等着,明天我们再玩。” 说完,也不看楚孑和王花工的神色,便径直离开了。 王花工唏嘘道:“真是的,现在学校里怎么还有这种事啊?” “这种事一直都有的,”楚孑这才恢复温和的表情,看向花仔,“你没事吧?” 花仔松了一口气,赶紧穿上外套,倔强地摇摇头:“没事。”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楚孑又问,“你父母或者老师知道这样的情况吗?” 花仔轻哼一声,看向别处,“他们知道。” 楚孑被花仔的表情刺痛了片刻。 每一个校园暴力都像是一场糊涂官司,尤其像是小男孩们对花仔这样的软性霸凌,又留不下证据,老师和家人能做的事也很有限。 楚孑观察了片刻花仔的打扮,发现他的外套袖口都磨破了,没有牌子的球鞋也很脏。 显然,他的家人应该还在为了生计奔波,恐怕也没太多时间关心孩子的情况。 “不过也没事,”花仔整理好了衣服和书包,“明天就好了。” 明天…… 1月21日? 楚孑忽然看到了花仔的书包上,有一个木刻的摩托车。 王花工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这个小挂件是哪来的?” “这个?”花仔的神色忽然变得坚毅起来,“这个是一个真正的社会团体送给我的,他们叫暴力摩托团,和我们学校这种小混混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楚孑惊讶:“暴力摩托团?你见过他们?” 这不正是王昌电脑上所显示的那个团体吗? 花仔点点头:“没错。我去找过他们,他们已经同意我入会了,说明天就来接我。有了他们罩我,以后就再也不怕那些混蛋了!” 说着,花仔的语气渐渐狠戾,似乎是在努力模仿着社会气息。 楚孑立即追问:“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知道,”花仔疑惑,“怎么,叔叔们,你们也想入会吗?” 第72章 “算是吧,”楚孑回答,“那麻烦你,把他们的地址告诉我们吧。” 第28章 王花工听完, 当即觉得心脏一阵抽痛。 “你说什么?暴力摩托团?”他惊愕问道,“你怎么会和他们搅上关系呢?” 花仔郑重地点点头:“没错,我是在网上找到他们的, 听说他们会收很多学生当会员呢。” 王花工又问:“这是个什么样的……社会团体?” “我也不清楚,”花仔的眼神愈发坚定, “反正, 只要能让我摆脱学校里的这些废物, 我就什么都不管了, 哪怕让我给他们保护费、让我去做坏事, 我也心甘情愿!” 王花工激动道:“孩子, 糊涂啊!怎么能为了这种事去……去加入这种组织呢!” 花仔反问:“可是这和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王花工痛心,“我的儿子,就是被这种组织害死的!” “真的么?”花仔眼神黯淡下来,“但我真的不想再被那帮家伙欺负了。” 王花工只觉得焦急,又问道:“你怎么不和父母、老师说呢?” “说了, 没有用的,”花仔叹了口气, 有着这种年纪不该有的哀愁, “我的爸妈都很忙, 没空管我,我和老师说了,老师也只是把他们叫过去问了问,但根本不管用,他们回过头来还是会欺负我,我再去告老师, 老师反而问我,为什么他们只欺负我, 不欺负别人呢?” 说到这里,花仔抬头,看向王花工和楚孑,问道:“叔叔、哥哥,你们说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只欺负我、不欺负别人呢,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楚孑看着花仔的神色方才流露出了一丝十三四岁少年的样子,颇为心疼,温柔道:“不是的,是他们做错了,不是你。” “哦。”花仔低下头,“谢谢哥哥,我也觉得是。” “没事的,”楚孑又问,“你刚刚说见过暴力摩托团的人,他们在哪?” “怎么了,哥哥,你要找他们做什么?” “只是有些事想问清楚罢了,”楚孑看着那个摩托车的木雕挂坠,轻轻道,“有些必须要问的事。” 花仔拿出手机,给了楚孑一串地址。 然后,楚孑把花仔送到了他们家的楼下,这才散了。 “我们去暴力摩托团看看吧?”楚孑向王花工问道。 半天没听到回答,楚孑这才意识到,王花工似乎从刚刚开始就很沉默。 “怎么了,王叔?”楚孑轻轻拍了拍王花工的手臂,“您身体不舒服?” “啊……不是,”王花工方才回过神,眼神依旧涣散,“看着花仔的那副样子,让我想到了一些以前昌儿的事。” “什么事?” “是一些我当时觉得没多大点事的事,”王花工摇摇头,“以后再和你说吧,咱们先去这个什么摩托团看看。” 楚孑也没再追问,只道:“好。” …… 夜幕低垂。 二人费了不少功夫,又是坐车又是打车最后还骑共享单车走了好大一段,才按照地址来到这个叫王武窑的地方。 这里虽然在城东,但也是城东的郊区加贫民区了,因为城市的垃圾站就在附近,所以到了深夜,除了频繁出动的垃圾车,这里连行人和车辆都没有,显得十分寂静。 而楚孑和王花工越走,心也越提到了嗓子眼。 “王叔叔,要不我们明天天亮了再来吧,”楚孑实在觉得不太对劲,这附近太荒凉了,“咱们也得注意安全不是?” “是的,小楚,要不你先走吧,”王花工的步履不停,越走越快,“我非要去看看这个什么摩托团不可。” 楚孑感到为难。 他知道王花工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架势,他是拦也拦不住,劝也不知道怎么劝。 无奈之下,他只好提前编辑了报警短信,写清了地址和情况,然后放到了口袋里。 “咱们先悄悄观察一下吧,”楚孑将王花工拉到路边,“别直接进去,好不好?” “好。”王花工满口答应。 根据花仔给的位置,他们只要翻进前面的那片铁闸门就算到地方了。 所谓暴力摩托团所在的地点,就在一处烂尾楼里。 二人蹑手蹑脚地走到烂尾楼工地的最外围,找了个小土坡,探头向里一看,便把整片区域全收眼底了。 两栋烂尾楼的中间显然聚着不少人,远远看上去,穿着皮衣的人和他们的摩托车黑压压连成一片,至少得有二十几位。 而他们正点着一团篝火,围在火焰旁边,不知道商量着什么。 正当楚孑想拉着王花工离开的时候,一群人忽然散开了。 紧接着,一辆摩托呼啸而至,上面坐着个至少一米九几浑身肌肉的大个子,像是拎小鸡崽子一样把后座上的一个人拽了下来。 “就他妈是你!”大个子骂道,“该死!” 被拎下来的小个子显然是吓坏了,颤颤巍巍地扒着肌肉男的裤腿,“成帮主,饶了我吧,我也是为兄弟们好。” “放你妈的屁!都说了不让你去,你还要去!”成帮主人狠话不多,直接从后座拿出来了一个黑乎乎的工具,“妈的,弄你我都嫌脏了手,你自己挑吧,是手还是腿?” 第73章 小个子疯狂摇头:“不,我真的错了,求你饶了我吧!” 山坡上。 楚孑看到这个场景也是惊了个呆。 他以前只看到过古惑仔的电影,没想到现实里还有这样的帮派呢。 虽然那个小个子看上去像是吓破了胆,很可能要吃点皮肉之苦,但楚孑分析了一下敌我的战斗力还是决定不去见义勇为,只打算报个警,让警察叔叔来处理这件事。 然而,他一个没留意,忽然就发现王花工不见了。 下一秒,他就发现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火堆旁边,站在了那位倒地的男人前面,像母鸡护崽一样张大了手。 “你们要干什么?!”王花工大声喝止,正义凛然道,“你们这是黑x会组织,是违法犯罪,你们懂不懂!” 这话一出,现场所有机车男都吓了一跳,包括那个肌肉男。 “握草?”肌肉男向后一跳,肉眼可见的满头问号,“你是哪窜出来的?” 王花工拿出手机:“我已经报警了!你们要是识相就赶紧散了!” “我绝对不能看着你们,再祸害一个年轻人!” 肌肉男用手擦了擦自己的光头,忽然笑了:“老头,你胆儿还挺大。” 王花工满脸通红:“我不怕你!我就是要告诉你,我要对你们这种黑恶势力宣战!” “啊?黑恶势力?”肌肉男指指自己,“你说我是黑恶势力?” “就是你们,我都知道了!”王花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你们就是那个什么什么,暴力摩托团!” 此话一出,现场出现了片刻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十几个男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几乎传播到了方圆几百米。 楚孑见气氛还好,赶紧现出身形,轻轻挡在了王花工面前。 “各位大哥,我们只是路过而已,”楚孑冷静道,“我们这就离开,不耽误你们……处理内务。” 说着,他就想拉王花工离开。 但王花工的力气却大得很,十分执拗地站在原地,寸步不离。 “你看那个年轻人都吓成什么样了,”王花工道,“你们也是堂堂的大男人,也都有父有母,有手有脚,干什么不好,怎么……干这个!” “慢着,你等一下,”成帮主方才咂摸过味儿来,“大叔,你不会以为我想对这家伙动武吧?” 王花工反而一愣,疑惑道:“不然呢?” 成帮主咧着一口白牙哈哈一乐,朝周围的兄弟们使眼色:“这还有一个以为咱真是黑x会组织呢,看来暴力摩托团的宣传工作很成功呀,哎草,这逼名到底是谁起的,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旁边一个留着朋克头的夹克男答道:“还能谁起的,王昌那小子起的呗。” “唉,王昌,”成帮主的视线黯淡了下去,“这世道,真踏马操蛋,操。” 王花工就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一样,赶紧上前,急切问道:“你们认识王昌?” “啊?”成帮主也是一愣,“你知道那小子?” “是啊,我是他爸爸!”王花工答道,“他……他也是你们组织的人?” “哎呦,是叔叔,”成帮主立即鞠了个躬,“王昌他不仅是我们组织的人,还是我们组织的创始人呢。” 周围人听到王花工是王昌的父亲以后,瞬间都从摩托车上下来了。 该脱帽的脱帽,该系扣子的系扣子,一个个都鞠躬问了声好。 楚孑看着这场景莫名觉得有些反差萌,刚刚还都不可一世的机车男们,竟然都这么讲礼貌。 他在心里默默鄙视了以貌取人的自己片刻,然后才抬起头。 “创始人?”王花工更摸不到头脑了,“什么创始人?你们这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其实说组织有点谈不上,一共就我们十来个人,”成帮主站直了,浑身的痞气一扫而空,“我们是一群机车爱好者而已。” 说着,成帮主又一乐:“而且我们不是无业游民啊叔叔,我们都是有正经职业的,比如我就开了个二手车行还兼职当纹身师,那边那几个都是在it公司上班的,我们还有一位是在银行工作的高层呢?” “啊?机车爱好者?”王花工半信半疑,“那我们家昌儿呢?” “王昌做什么您不知道?”成帮主略微感到有些惊讶,“王昌是圈子里很有名的大神啊,专门做改装机车的,他的工作室就在我车行,回头我可以能带您去看看。” “改装机车?”王花工还是不信,“能赚到钱吗?” “那当然了!”成帮主指着自己的车,“我这辆川崎ninja h2三十来万呢,还是王昌他帮我换的排气管和坐垫,花了我小好几个呢,我们这几个人的车都被王昌改过,他可厉害了。” 楚孑这才明白,原来王昌的钱并非做坏事得来的。 他是真的很喜欢摩托车,那么在做这份职业的时候,应该每天都是欢愉吧。 所以每天就算工作到深夜才回家也甘之如饴。 王花工也花了一会才消化了这是事实,才又缓缓问道:“所以你们是个……正经组织?” 第74章 “对啊,老正经了!” 王花工又指了指地下那位:“那他呢?” “他啊,这个□□……小成员,他不老实。” “因为前一阵王昌不是出事故了吗?我们虽然都觉得老天不公平,对那个司机也很气愤,但也和大家都说了,不要再去找那个肇事司机的麻烦。” “那个司机虽然犯了弥天大错,但那天其实他也是疲劳驾驶,连着开了30个小时的车,讨口饭吃太不容易了,而且警察那边已经立案了,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的,我们作为王昌的朋友再去骚扰那位司机和司机的朋友,反倒是给公安那边添麻烦了。” “但这家伙不听啊,今天又去找那个肇事司机的家属的麻烦,”成帮主说着又踹了男人一脚,“你说你找那男的就算了,还骚扰人家家属,真是......要不是我拦着,他差点跟家人打起来了。” “那你刚刚问他要手还是要脚……” “嗐,”成帮主打开机车的尾箱,露出了便携式的纹身枪,“他一直让我给他纹身来着,我问他纹在哪,想给他扎疼点而已。” 小个子这时候也红了脸,为自己辩解:“是昌哥把我救回组织的,我要把昌哥的名字纹在身上,等我恢复好了,我还要去找……” 成帮主瞪了他一眼,小个子这才收声。 火焰处不时发出木柴的爆裂声。 王花工恍惚之间觉得这就像是自己胸口发出的声音一样。 他的一颗心也快在胸膛中待不住了。 这感觉就像是自己进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王昌的世界。 这里的人们只是一群爱玩摩托车、喜欢纹身的人,仅此而已。 和拥有别的爱好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两样。 王花工定了定神,花了半晌才消化掉这些事。 他看向那辆摩托车,看向刚刚成帮主说的,王昌替他改装的部分。 “王昌的活做的很细,又耐心,也很有想法,在我们圈子里很有名气的,”成帮主将王花工领到了另一台摩托车旁边,“这是王昌他生前最后一辆改装的车,您想不想……摸摸看?” 王花工静静地摸着那车的排气管、摸着握把、摸着还温热的油箱盖和坐垫。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面对过王昌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无一不心有触动,几乎落泪。 篝火的光映射在王花工苍老的脸庞上,某一瞬间,几乎显示出一些神性。 很久之后,王花工方才收回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孩子,你刚刚说,你们这个暴力摩托团是王昌成立的?你们这个团,到底是干啥的啊?” “很难总结啊,”成帮主想了片刻,冲王花工神秘一笑:“正好明天是大活动,要不,明儿我们带您一起去看看?” 第29章 蒲公英青年的殡仪事件[完] 王花工面对成帮主的卖关子, 心里又戚戚然起来。 这个所谓的暴力摩托帮,明天到底要干什么啊? 而这份疑惑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王花工除了年轻的时候在部队里的时候,还是这辈子第一次在野外露营。 用成帮主的话来讲, 露营这件事的本质,就像是一群成年人一起过家家。 他们晚上喝了酒、吃了烧烤、还聊了机车、聊了爱情、聊了婚姻、聊了彼此的工作…… 楚孑听着大家的对话, 觉得与他们宿舍的秉烛夜谈也没什么两样。 大家都是在生活当中的人, 谈论的无非也就是生活之中的事。 但他没想到, 就是这样的普通的对话, 竟然会让王花工获得了久违的放松, 比他做几十次心理纾解的游戏还管用。 王花工就这样和自己儿子年龄相仿的人尽情地聊着, 为他们的婚姻提意见,问他们孩子的近况,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 还和他们聊起王昌。 如果人类真正的死亡是从生者对死者的忘怀开始计算的,那么王昌这个人,一定是一位长寿者。 因为所有记得他、了解他和爱他的人, 都不会轻易的把他忘怀。 王花工对于王昌的各类信息近乎执着。 也只有在这方小小的篝火前面,才聚齐了王昌生前所有了解他的人, 让王昌这个人在言语之间重新活了过来。 王花工想了解的话题显然不止于此。 甚至, 他还在不停地问关于机车的问题, 又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个小本,认真地记录。 豪爵、新大洲本田、五羊本田、宗申、钱江、铃木…… 这些名字他一个个反复念着、读着,强迫自己记住。 动力设备、传动装置、输油管、发动机…… 就连机车的每一个部分王花工也不放过,也不嫌这些词生僻拗口,全数都记在了脑子里。 似乎是要把过去儿子的爱好一股脑都塞进脑海里一样。 而别看成帮主和“小弟们”各个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但此刻也都十分细心, 一个一个部位的为王花工讲解着。 就算是像楚孑这种对机车并没有太特殊的爱的人,也很难不被他们的热情打动, 很快就把机车的每个零件都记住了。 第75章 所有人就这样聊着。 他们会聊机车的零件,会聊王昌总习惯怎样改装这些零件,然后,又会聊到很多关于王昌的故事。 就像是把王昌的一生都融化在了这些细碎的零件里了一样。 机车的每次轰鸣,都是王昌在试图重新与这个世界沟通的声音。 ……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上午开始,天空就一片灰蒙蒙的,到了下午,突然下起细密的雨丝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花工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所有的骑手们都穿戴好了装备,之前险些被打的小个子也给王花工和楚孑分别带好了头盔和手套。 暴力摩托团的“大日子”,终于到了。 小个子邀请王花工坐到了摩托车的侉子里,带着他们一路向北驶去。 “孩子,你们到底是要去干什么啊?”王花工问道,“不是要去比赛什么的吧?” “当然不是了,叔叔,您就等着看吧,”小个子一边熟练地转弯,一边笑着回答道,“您待会不要说话,垮起一张脸就可以了,剩下的包在我们身上。” 十几辆摩托车很快就进了市区。 楚孑这下也认出来,这条路的终点,似乎是汇英中学。 汇英中学侧门。 几个灰色校服的大个子和一个深蓝色校服的小个子围着花仔,向小巷里走去。 花仔今天觉得很不舒服,似乎发烧了,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随时都要跌倒。 “求你们了,今天别让我去……唱歌了,”花仔哀求道,“我真的很难受。” “这才哪到哪啊,”小个子拍拍花仔的头,“你身体这么弱,要不是我们天天锻炼你,你早就病死了,记得谢谢我们啊。” 旁边的大个子也帮腔:“是啊,你别整天装不舒服了,没用。” 几个人根本不听花仔说什么,直接把他带进了小巷。 大个子按住了花仔的手臂,小个子拉开了他的拉链,将外套接连脱下,直到花仔身上只剩下单薄的t恤衫。 细雨密集地打在他的脸上,眼镜模糊地让他几乎看不到眼前的景象。 而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寒冷。 如果绝望有感觉的话,一定就是冷的感觉吧。 花仔晕乎乎地想到。 “唱啊,怎么了,还要我们教你吗?”小个子用脚踹了踹花仔,“在雨中一展歌喉,多浪漫啊。” “就是啊,快唱快唱,唱完我们就回家了,哪有空和你耗着。”旁边的人也帮腔着。 花仔张开了颤抖的嘴唇,声音满是艰涩与屈辱。 “我是……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 “唱的什么啊!重来!”小个子说着,就一脚揣在了花仔小腿上。 扑通一声,花仔整个人都跌倒在了满是泥泞的水坑之中。 “咳咳咳!” 花仔几乎被溅起来的水花呛死,眼镜也不知道掉到哪去了,只能伸手在泥泞当中找着。 但就在这时,小个子却用脚踩住了他四处寻觅的手。 “怎么不唱了,接着唱啊。”小个子笑着道,“你那眼镜值几个钱啊,有什么好找的。” 花仔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压的几乎喘不了气,感觉自己真的到了极限了。 他满脸通红,整个人的躯体都在散发着高温,四肢却冰冷如冰窖一般。 他浑身都湿透了、冷透了、脏透了,视线里只有近处的垃圾和泥巴是清楚的,远处一片模糊。 就像他未来的学校生活一样。 但他能怎么办呢,谁又能来拯救他呢? 花仔绝望的想道,就算他死在这条巷子里,恐怕也没人在意吧? 然而。 哐当一声巨响从巷口传来。 雨声吞没了机车排气管的声音,小个子和他的小弟们根本没注意外面什么时候停了这么多辆摩托车。 而且巷头和巷尾密密麻麻的,都是穿着皮衣的彪形大汉,正成包夹之势向他们走来。 小个子瞬间惊呆了。 一时间连怎么逃跑都忘了。 “尼玛的,就你个小臂崽子叫王佳琪,是不是?”成帮主恶狠狠向前指道,“你丫还挺会玩啊?” 大名为王佳琪的小个子在这巨大的身高差和体型差面前根本想不出回应的话,张大了嘴巴,什么声音都发不起来。 成帮主向后一回头,两个壮汉就上前,把花仔扶了起来,还给他重新戴上了眼镜、穿上了外套。 “这是我们帮里照顾的兄弟,就他妈凭你也敢碰?”成帮主冷哼一声,满脸痞气,“行啊,王佳琪,你胆子不小啊。” 小个子这才回过神,颤颤巍巍道:“大哥,你们是那个帮派的?我给你们钱,你们罩我行吗,干嘛罩他……” 当! 没等小个子把话说完,成帮主直接将手中的扳手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上,发出巨大的金属声响,让现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就凭你他妈也敢跟我说话?”成帮主冷笑,“让你说话了吗?这有你说话的份吗?哪凉快哪待着去!” “……好!”小个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从善如流道,“大哥,放我们一条生路,感谢……” 第76章 “别让我以后再在这看见你,听到了吗?” “是是是……谢谢大哥……” 说完,他就往人缝里一钻,想要跑路。 然而他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道身影逼回了小巷。 楚孑从暴力摩托团的成员身后走了出来,手里拎着绳子,满脸邪气。 “等等。” 小个子吓坏了,瞬间愣住:“这位大哥,怎么……” “楚堂主,怎么了?”成帮主暗搓搓像楚孑使眼色,用口型问道:“你要干什么?” 楚孑冷冷看向小个子,笑了笑:“把外套脱了。” 小个子哪敢反驳,立即脱下外套,瞬间被夹杂着雨丝的寒风冻得瑟瑟发抖。 楚孑随意往墙上一靠,点了根烟,又道:“唱首歌听听。” “我?”小个子难以置信,“我不会唱歌,大哥,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让你唱你就唱,哪他妈这么多废话?”成帮主了解的楚孑的意思,陡然狠戾起来,“怎么,你嗓子金贵,不愿意给我们听?” “不是不是!”小个子脸上的五官都拧在一起了,“我唱还不行吗……”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 成帮主暗暗朝楚孑比了个大拇哥,然后看向一旁的小弟们,又狠狠道:“你们也脱了外套,一起唱!” 小弟们哪敢造次,纷纷脱下了外套,和小个子一起唱起来。 “我要把那旧房子……刷的和新的一样……” “刷了房顶又刷墙……刷子飞舞忙……” 楚孑掏出手机,把一帮霸凌者瑟瑟发抖地唱歌的样子拍了下来。 “你们记住,以后再欺负任何人,哪怕不是花仔,我们都会把这视频发到你们学校群里,知道吗?” 几人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知道知道……” 穿深蓝色衣服的小个子真的吓坏了,刚刚唱歌的时候,都感觉自己的裆部一阵湿热。 而这场景竟然被录了下来...... 真的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屈辱。 “好了,滚吧。”成帮主大手一挥,“毛都没长齐还在这装,赶紧回家找你妈换纸尿裤去吧。” “呜呜呜呜,谢谢,”小个子的眼泪和鼻涕已经一起流出来了,“谢谢......” 几人如蒙大赦,一溜烟就没影了。 一众“暴力摩托帮”的成员这才卸下恶狠狠地神色,捂着胸口:“你俩戏真好啊,刚刚都吓死我了。” 楚孑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赶紧把烟塞进成帮主手里:“快把这个拿走……我差一秒就要呛死了。” “哎呦,我就知道楚兄弟不抽烟,”成帮主笑着把烟替楚孑处决了,“你刚刚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真要干什么呢。” “咳咳,”楚孑干咳两声,“哪能啊,未成年人保护法铭记于心,其实这视频我们都不能发,但让他们以为我们会发就行了。” “没错,”成帮主赞许道,“我相信这几个坏小子以后是不会再去欺负人了。” 这时候,王花工才从人堆中挤出来,无不感慨道:“原来,你们暴力摩托团是来干这个的啊。” “没错,”成帮主回答道,“这个所谓的帮派是王昌在三年前成立的,希望能用……怎么说呢,就是大众对我们这帮人的刻板印象吧,去做点好事,主要就是帮助未成年人了,偶尔也会帮帮职场霸凌之类的事,就看谁联系我们了。” “只要通过一个内部论坛,在上面发帖,我们就会接下这个活了。” “最开始只有王昌一个人在做这件事,灵感也是来源于国外的类似团体,后来慢慢地,他才通过找他改装摩托车的人,聚集起来这么一帮人。” 楚孑这才明白了:“所以,原来王昌经常来这个学校,其实是真的来踩点,他会给受害者一个木雕的摩托车,这样你们就知道要保护谁了,对吧?” 成帮主点头:“没错,这一切都要感谢王昌,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到这么个好主意的。” 众人都还沉浸在刚刚演戏成功的胜利感之中,没人注意到王花工在密集的雨丝之中已然泪流满面。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要办这件事的,”王花工喃喃道,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都是因为我……” “花仔!”楚孑忽然注意到花仔的状态。 怪不得刚刚一直没说话,原来抬手整个人都已经蔫儿得像一个腌萝卜了,几乎站不住。 “谢谢叔叔们,”花仔红着小脸,满眼泪水,“多亏有你们,我以后就可以好好读书……” “快送医院!”王花工急了,也不等花仔把话说完,就把他拦腰抱起,“快!” 话音未落,王花工就将花仔带到了一辆摩托车上。 车主刚想上前帮忙架势,却只见王花工熟练地拧开了油门,“孩子生病一秒钟都不能耽误!咱们在人民医院见!” 说着,王花工就让花仔搂紧自己,然后行驶了出去。 留下暴力摩托帮的一众人大眼瞪小眼。 “王叔叔他……竟然会骑机车?” * 雨也停了。 王花工带着花仔,穿梭在了马路上。 第77章 雨水将街道洗刷一新,遥远的天际线上升起了一道并不太显眼的彩虹。 这似乎预示着,今天是一个新的开始。 花仔烧的难受,将小小的上半身都贴在了王花工的后背上。 双手也紧紧环绕住了王花工的腰。 王花工感觉到背后的热量传来,蓦地一怔。 他恍然想起,在王昌也差不多这么大的时候,他也骑着摩托车,带儿子放过学。 那时候的摩托车当然没有现在这些人玩的这么犀利,只是一个时速不超过40公里的代步工具罢了。 王花工年轻的时候玩过一阵,后来妻子去世就卖掉了,没想却在儿子成年之后变成了他最大的爱好。 他永远记得那天,也是一个类似的雨后,王昌的学校来电话,说王昌身体不舒服,让他把王昌接走。 但他接到王昌的时候,王昌并没有任何不舒服的表现,只是倔强地不再愿意上课。 王花工只当是小男孩在闹脾气,也没细问,只是让他上了车,带他回家。 王昌的身体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一个,一开始根本不愿意搂着他的腰,怎么说也不听。 他知道昌儿喜欢蒲公英,就开始沿着路找。 他专门找不平整的路开,每找到一棵蒲公英,还会来个急刹车,迫使儿子不得不在行驶过程中用手搂住他的腰。 昌儿虽然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死死搂住了父亲的腰。 但作为“奖励”,昌儿一路上也吹了不少蒲公英,也许这些小小的□□,现在已经飞到了璞兰市的各个角落,生根发芽、开花结种。 父子二人就这样走走停停,行驶在坑坑洼洼的路上。 一个怀紧贴着背的拥抱,似乎就是王昌的成长过程中,父子二人最亲近的时刻。 王花工觉得自己那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父亲,只知道用这种方式让孩子被迫亲近自己,却没有问问王昌,问出那关键的一句,“你为什么不愿意上学”。 医院很快就到了。 幸好花仔只是细菌感染,医生开了点滴,就让王花工带他去输液了。 王花工将花仔小小的身子搂在怀里,替他数着呼吸与脉搏。 他看到了花仔手上的伤口,找护士要来了碘伏和棉签,细细地帮他处理。 十几年前,王昌的手上,似乎也总有这样的伤口。 “那时候,我还只以为是王昌淘气,在学校总跟人打架,”王花工对赶来的楚孑静静说道,“我都没想到,他会受欺负。” “这世界上怎么有我这么混账的爹啊,连儿子受欺负了都不知道。” “我都不敢想,他妈走了以后,昌儿在学校,到底过得什么日子啊。” “你说,这孩子得多怨我啊。” 王花工双眼通红。 怪不得昌儿死活不再读高中了,他都不敢想,那时候昌儿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而他竟然只以为昌儿是在闹脾气,甚至觉得,“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王花工觉得自己恐怕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了。 直到,楚孑将两张画递到了他的手里。 “这是王昌的纹身画稿,是我刚从成帮主那里拿到的。” “这辆摩托,是王昌一开始想纹在胸口的,这张稿子他画了三四年自己才满意。” “这是他最喜欢的型号,也是他生前修的最后一辆车,就是王叔叔刚刚骑的那一辆。” 王花工摸着儿子细腻的笔触,半晌说不出话。 昌儿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摩托车呢?和那天下午的经历有关系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细想。 这时候,楚孑又递过另一张画。 “而这幅画,是他一个多月之前找到成帮主,说要纹的。” “成帮主当时觉得很奇怪,王昌做了那么多纹身,一直不往胸口上纹,就是为了把最有意义的一张图纹上去,那纹身都设计了好几年了,怎么会突然改主意?” “但成帮主看到这幅图他就明白了,这幅画比刚刚那个摩托车的图更有意义。” 楚孑说完,王花工看着那张小小的图画,已经泣不成声。 画面中,是一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刚出生的婴儿。 而在小婴儿的手中,还捧着几朵蒲公英。 正如当时他们在路边捡到的那些一样蒲公英一样。 王花工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了纸张上、落在了病床上。 王昌,他的儿子,竟然还记得蒲公英啊。 他并没有怨自己这位无能的父亲,而是还记得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快乐时光啊。 王昌那时候应该对自己做下了承诺吧,会像那双大手一样,一直守护自己即将到来的孩子。 他只希望孩子见到蒲公英,而看不到这些风风雨雨吧。 也许只有淋过雨的人,才记得要为别人撑伞。 只是可惜,王昌本身是想把这张图纹在胸口的。 但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创口,取代了纹身的位置。 王花工觉得一直堵在自己胸口的某种东西忽然松动了。 哪怕他是个太不合格的家长,但昌儿,却是个太合格的儿子。 第78章 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忽然。 一只小手擦去了王花工脸上的泪水。 王花工抬头,只见花仔正静静地盯着自己。 “叔叔,不要哭,我给你唱歌,好不好?”花仔还发着烧,却倔强地说道。 王花工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如获至宝般的轻轻碰了碰花仔的脸蛋。 温热的孩子的皮肤让他的指尖几乎颤抖。 王花工就这样轻轻抚摸了花仔的脸颊半晌,似乎在怀念着什么。 然后,他温柔说道:“花仔还在病着,叔叔给你唱歌好不好?” “好!”花仔的大眼睛中丝毫没有哀伤的痕迹了,他兴奋问道,“叔叔要唱什么?” 王花工想了半晌,郑重道:“我教给你一首新的歌吧,以后.......再也不要唱之前他们让你唱的那些歌了。” 花仔用力地点点头,期待着。 窗外的彩虹愈发明显起来。 雨过天晴,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爱与救赎虽然可能会迟到,但只要你固执的追寻,它们总会到来。 王花工闭上了眼,认真地唱了起来: “草地上,风儿吹......” “蒲公英,打瞌睡......” “梦见怀里小宝宝,变成□□满天飞……” 年近五十的沧桑男人,声音沙哑却很温柔。 这首歌就叫《蒲公英》。 是他教给昌儿的第一首歌。 …… 傍晚,花仔的烧退了,王花工还在陪着他,等花仔的父母来到。 楚孑退出了房间。 漫天晚霞。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刚刚王花工和他说,他要带着昌儿的骨灰骑摩托车环游华国。 这是昌儿一直以来的梦想之一。 而等他回来之后,他就要负起关于暴力摩托团的责任。 虽然王昌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有很多罪要赎,还有很多很多的孩子,需要他去守护。 楚孑走到了医院的外面。 逝者的离去,总会带来伤痛与哀愁。 但同时,他们也会留下能给生者以继续生活的力量的东西。 这就是亲人之所以成为亲人的原因。 想到此,他生平第一次,给父亲打去了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楚峰的语气也有一丝讶然。 “儿子,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您怎么样了。”楚孑问道,“腰还疼吗?” 他最近几晚总听到父亲的起夜和叹气的声音,但每次问父亲情况如何,父亲又总是说自己没事。 “额……”楚峰突然支支吾吾的。 这让楚孑瞬间紧张起来。 “要不说父子连心呢,这么巧你给我打电话来了,”楚峰尴尬地笑了两声,“其实我现在就在家旁边的医院呢……” “医院?您怎么了?”楚孑立即问道。 不会…… 他的父亲真出什么问题了吧。 楚孑的心就像是被人攥了一下那样,瞬间呼吸困难。 “啊……倒是有点问题……”楚峰停顿了半天,才弱弱说道,“我今天来医院检查,没想到老腰疼居然是因为这个毛病……” “说起来也怪丢人的......” “儿砸,你听说过……前列腺结石吗?” “刚刚做了膀胱镜和b超,可难受死我了,但别的地方都没啥问题,就是长了个小石头……” “可能要做个小手术,倒是没什么风险,你不用担心。” “只是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再帮我点忙啊,就是殡仪馆那边的事……” “啊,具体的等你来了我再和你说吧,护士叫我去备皮了,备皮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干嘛让我脱裤子,你们又要干什么……啊!” 第30章 楚孑听完电话, 就拜托成帮主,将自己火速送到了位于城西的第一人民医院。 虽然听父亲的说话感觉他中气还比较足,再加上理智告诉他前列腺结石的确算不上什么严重的病, 但可能是因为最近的经历,让楚孑总觉得心悬着、不踏实。 终于赶到了住院部, 幸好还没错过探视时间, 看着父亲穿着病号服、带着眼镜在病床上看报纸, 楚孑这才觉得心安了不少。 “哎呀, 儿子, 你怎么还是来了?”楚峰放下报纸, 一脸嗔怪,“不是都让你回家了吗!” “来看看您,”楚孑坐在病床边,很自然地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唉......”楚峰将报纸一摊, 倔强地看向窗外,“你爹我现在不完整了。” “什么?”楚孑满头问号, “发生了什么?” 楚峰叹气:“你知道备皮的意思是……”楚峰凑近楚孑耳边, 小声说道, “是把那里的毛毛剃干净吗?我这辈子第一次剃毛毛,他们还不让我自己动手,刚刚雀雀儿都被年轻的小护士看光了,羞死个人。” “哈哈哈,”楚孑实在是忍不住,“您要做的是前列腺碎石的微创手术, 其实男性尿道感染的几率并不大,一般是不需要备皮的, 但是医生可能怕您这个年龄有合并别的复杂情况,到时候需要开放创口,所以先给您备上了,都是正常的,人家护士见过的比咱们多多了,这是人家的工作,根本不需要不好意思。” 第79章 “哦……”楚峰神色方才舒缓一些,“也是,还是你个大学生懂得多,但我就是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嘛……” “啥不好意思?”楚峰话音未落,王莉蓉就拿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了,一牙签一个分别塞进了楚孑和楚峰嘴里,“老楚,我就说吧,你儿子知道了肯定来看你,你还不信!你们爷俩刚刚说什么呢?” 楚孑将酸甜的苹果块吞落进肚,刚想回答,就又被楚峰往嘴里塞了块苹果。 “我和儿子没说什么,”楚峰拼命向楚孑使眼色,“是吧,儿子。” 楚孑没想到父亲在这个问题上还挺保守,连母亲都不想告诉,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只能点点头,含混道:“确实没说什么大问题。” 重音放在了大上。 “你小子!”楚峰胡噜了楚孑头一把,“怎么还拿你爹打岔呢。” 然后父子二人对视,似乎也被楚峰这自然的亲昵动作震撼了一下。 两个人各自的腮帮子都塞满了苹果块,鼓鼓的就像两只仓鼠,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看向彼此...... 噗—— 二人瞬间都绷不住了,全都笑起来了,险些把母亲精心准备的苹果块喷了一地。 一老一少的笑声不绝于耳,很快传遍了整个病房。 隔壁床的病友朝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感叹道:“父子感情真好啊,不像我家那个倒霉儿子,我病了也没回来看看。” 王莉蓉看着这一幕也感慨道:“他俩平时也不这样,可能要做手术,脑子都不正常了。” 虽然嘴上说着不好听的话,但王莉蓉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一直知道楚孑和楚峰并不算亲近,再加上楚孑离开家太早,其实二人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 她本以为可能小男孩和父亲的关系都是这样,但没想到楚孑回来上学以后,父子关系竟然缓和了不少。 这个家就这样,吵吵闹闹,打打斗斗的,什么坎儿过不去啊。 多好。 楚孑和楚峰又嘱咐一些手术的问题,这才切入正题。 “爸,”楚孑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叫出这个字了,“之前打电话的时候,您说西区殡仪馆还需要帮忙是吗?” “对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离不开人,”楚峰也恢复了正色,正经道,“就是咱们殡仪馆终于拿到民政部的那笔拨款,可以翻修一些地方了,这两天施工队就要作业了,但我这身体不是没法盯着吗,所以想拜托你去看看。” 王莉蓉面露担忧:“老楚,二儿子他这样能行吗?施工队那帮子人都是老油条了。” “没事的,还有白倬章老馆长也在,他也帮忙一起盯着,”楚峰又道,“你最好今晚就能过去看一眼,至少先让白老带着你把要翻新的地方了解一下,其实其他地方都不算太重要,就是二层的第一悼念厅的翻新最重要,而且一定要在月底之前完成,不然就要耽误事了。” 楚孑点点头:“好,我这就联系白伯伯去看看。” 楚峰还不忘嘱咐:“可一定要盯好了啊,上头好不容易拨这么一次款,可千万弄好了……” …… 楚孑当即就联系到了白老爷子,二人摸着黑在殡仪馆门口见面了。 老爷子也没打招呼,上来就拎起了楚孑的手细细查看。 直到看清他指肚上还存在的茧子,这才会心一笑:“看来还在练功,不错。” 楚孑不好意思道:“是的,上次实操过后觉得自己做的并不是特别好,所以还需要好好努力。” “有这种心态就是好的,”白倬章拍了拍楚孑的后背以示鼓励,“不管你以后是不是确定要从事这一行,至少你目前是在学这个,努力就是应该的。我那天去看了你缝合的第一具遗体,缝的非常不错,基本上可以称为熟手了。” “谢谢白伯伯。” “就是王昌那孩子,唉……”白倬章缕缕胡子,满脸惋惜,“王花工还是当初我招进来的,那也是个闷葫芦,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道怎么样……” 楚孑赶忙将王花工和儿子的事对白伯伯讲了一遍,白伯伯起初听得时候还满脸难过,最后听到王花工要接手“暴力摩托团”之后,这才眉心舒展,止不住地说好。 “真是,只有这样,没了孩子的家长才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啊,”白倬章长舒一口气,“小楚,你做的特别好,真的是站在逝者的角度,替他们去思考的,也许你真的很适合做这一行。” 楚孑笑笑:“也许吧,能帮到他们让我感觉很快乐。” 二人又聊了几句,白倬章这才想起了二人晚上约在这里见面不是来聊天的,赶紧带着楚孑往殡仪馆里面走。 殡仪馆的仪式一般都在上午举行,到了下午和傍晚,员工们都下班之后,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一层这里你应该来过,主要就是卖一些殡仪用品,以及骨灰盒之类的,”白倬章边走边给楚孑指着,“我们这里的殡仪用品都是从外面进货的,和我那个白事店一样,但是这里的定价会比我那里贵一些,所以有些懂行的客人会从我那里买,但我也会把利润补贴给退休的员工还有殡仪馆本身,所以也算是双赢吧。” 第80章 楚孑走近,细细查看,这才发现即使是在白伯伯口中的“贵一些”也算不得多贵的定价,挽联大多五块钱一幅、花圈分大小从十元到二百元不等。 其中唯一算得上比较昂贵的殡仪用品就是骨灰盒了,便宜的有一百块左右的,贵的则能到五千以上,放在顶层的格子里,看上去无人问津。 “来咱们殡仪馆的大多数都是城西的人,家底都不算太殷实,所以三四百块钱的骨灰盒是最好卖的,”白伯伯介绍道,“对了,你知道咱们殡仪馆另一大尸源是哪吗?” 楚孑摇头:“不清楚。” “是璞兰市公安局法医部门,所以我们的入殓师团队都很厉害,比如你上次见过的吴班长,那技术别说是在璞兰了,就是放到全国,也绝对是这个。” 白倬章比着大拇哥,看上去十分骄傲。 楚孑见此情况,思索了片刻,又问:“那请问白伯伯,按理说咱们馆一年处理三到四千具遗体也不算少,为什么殡仪馆还到处破破烂烂,缺乏经费呢?” “这和经营模式有关,”白伯伯答道,“我们是民政部直属的殡仪馆,也没有走政企合作的路线,涨价需要民政部同意,所以一直拖到今天还用着00年代的定价,入殓一具遗体其实只收60元,就算是对破损严重的尸体,也只收200元,而这些殡仪用品你也看到了,其实都不怎么挣钱,而且还有很多没人认领的遗体的火化工作其实都没有收入的,还要倒贴……” “哦。” 楚孑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通常殡仪馆的殡仪服务项目有六个环节构成,分别是遗体接运、遗体冷藏、遗体整容、遗体告别、遗体火化、骨灰寄存。 火化的价格是国家规定的,按照炉子的不同,从180元一具到700元一具不等。 而殡仪馆一上午的场地收入也只是600元。 也就是说一场葬礼算下来,平均也只有2000左右的收入。(当然家属的支出不止这些,还有棺材、锣鼓队、喇嘛等等额外花费并不算在殡仪馆的收入之中)。 刨除人员工资,和各种电费、火化炉的柴油费用、冷冻室的冷气费用…… 其实这家殡仪馆也只能勉强达到收支平衡而已。 而之后,跟着白伯伯又逛了一圈殡仪馆,这才让楚孑更加笃定了这个想法。 偌大的殡仪馆,地下一层是“地下工作室”,负责遗体的交接入殓、火化、等等事宜,四楼是办公室,有服务部、遗体整容火化班、仪表总装班、业务科、火化班、抬运班、财务科等等,近百位工作人员都挤在这一层。 而能用作悼念场地,真正向外租借的,也只有二层和三层的十几个房间而已。 楚孑看着殡仪馆的指示图,不解问道:“那请问白伯伯,我看殡仪馆有五层,第五层是用作什么呢?” “这个啊……”白伯伯想了想,“以前是想做贵宾服务的,就是附加价值比较高的葬礼可以在这举行,但后来实在办不来,就荒废了,现在整个都空着。” “哦。” 楚孑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逛的也差不多了,其实最重要的就是二层第一悼念厅的修缮工作,那是我们馆除了五层以外最大的悼念厅了,如果它一直关闭,对我们的影响可是很大啊。” “好的。”楚孑也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那明天一大早我就来盯着。” “正好,明天我要去医院做体检,就先拜托你了,”白伯伯说完,又想起来什么:“对了,你不要对装修班的人太客气,之前我们也找他们修过……如果你太客气,他们就会欺负你的。” “懂了。”楚孑点头。 …… 隔天上午,楚孑一早就站到了殡仪馆的后门,等待装修队的到来。 而直到时钟的指针过了十点,他才看到四五个人拎着设备,慢条斯理的走过来。 “你们好,麻烦各位快一些,”楚孑的语气也没有太客气,“按照合约,你们七点钟就应该开始工作了。” 为首的老大一幅滚刀肉的样子:“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这就开始……” 然而,一上午过去了,他们几乎是刚接好设备,就到了饭歇。 楚孑无奈,也只好放饭。 经过一上午的观察,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装修队的领队叫刘工头,干活一点也不积极。 这和一般的施工队做法截然不同。 正常的施工队为了缩短工期、提高效率都是日夜赶工。 刘工头他们倒好,跟死□□一样,一戳才一蹦跶。 到了下午,楚孑只能开始转变策略。 “来,我看着你把这块地砖扒了。” “这墙皮哪里难刮了,你看看,这不是很好刮吗?” “这电线我来帮你接,对喽,接好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牧羊犬,催着刘工头他们干活。 虽然一整天下来,楚孑觉得自己累了个半死,但也算是有点成果。 结果第二天上午一看,他一不催,这帮人又开始磨洋工了。 第81章 无奈,楚孑只好又开始疯狂催促起来。 然而,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了第三天。 因为刘工头,竟然消、失、了! “刘工头呢?”楚孑拉住了一个施工队成员问道,“他怎么不来?” 那个成员木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于是,当天的效率跌到了谷底。 通常情况之下,楚孑只用催刘工头,其他人的手脚也会快起来。 可这刘工头一不见吧,他就要一个人一个人的去单独催,实在是分身乏术,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一整天下来,楚孑累的几乎脱了相不说,效率还大打折扣。 照这个进度,别说是在月底之前完成第一悼念厅的修缮了,就算是下个月月底,也不一定完得成啊。 楚孑心里冷笑。没想到这刘工头还有王八缩头这一招。 当晚他就悄悄跟着工人们回到了他们的住处,果然见刘工头坐在里面。 于是他干脆找了几个暴力摩托团的人,帮他一起盯梢。 这才发现,第二天早上才六点多,刘工头就带着另外一队人,往城东去了。 而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城东火葬场! 楚孑之前只听说过娱乐圈拍戏轧戏的,还没听说过施工队轧活的呢。 他当即就追进了城东殡仪馆的大门。 这一进门不要紧,楚孑直接被惊了个呆。 因为这里面和他们城西殡仪馆一比,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一进门就有个大室内喷泉不说,光是大堂就有三部电梯,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 一看指路牌,楚孑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有足足三十个悼念厅。 而更夸张的,是这里殡仪用品的标价。 挽联五十一幅、花圈四百起,就连骨灰盒的最低价,也是5888。 而那骨灰盒的款式,和他们城西卖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价格,来的人依旧不少。 饶是楚孑知道城东住着的富人居多,但也没想到有这么多冤大头。 虽然有点乱花渐欲迷人眼,但楚孑还是没忘自己的最终目的。 他知道此刻去找刘工头一定是没有用的,于是直接上了八楼的办公室。 他要直接和城东殡仪馆的负责人聊聊关于施工的问题。 秘书十分有礼貌地对楚孑说:“现在我们领导正在和一位贵客沟通,麻烦您稍等。” 楚孑便在门口大大方方的坐下了,因为施工队这件事,今天必须解决完。 而也就是坐下的这点时间,他才咂摸出了点门道 ——这家殡仪馆的运营模式和他们城西完全不同。 这里到处都能见到王氏企业的logo,显然是政企合作的结果。 但就算是政企合作,也断没有把一个进价40块钱的骨灰盒卖到5888的道理。 而且,楚孑忽然觉得,这王氏企业的名字,似乎有点熟悉。 正在寻找着自己记忆的角落,没想到许久没听到过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响了。 【触发支线任务:守护城西殡仪馆。】 【王氏企业是楚城之前所说的死对头之一,请你让城西殡仪馆崛起,狠狠消灭城东这种浮夸造作的火葬场吧!】 【提前解锁奖励:熬夜水平提升30%,睡眠精力回复速度增加10%!】 果然。 楚孑也在同一时间想起来了。 之前楚城找他,就是想让他来对付王家…… 正想着,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 那位所谓的贵客也终于和负责人聊完,走了出来。 而他一出来,看到楚孑就在门口,忽然感到有点惊讶。 楚孑也赶忙起身,又遇到熟人,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安慰...... 这为所谓的“贵宾”,正是叶湍。 第31章 楚孑起身, 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叶先生,您好啊。” “你好,楚孑, ”叶先生显然看到楚孑有些意外,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我父亲是城西殡仪馆的副馆长, ”楚孑答道, “他最近身体出了点问题, 我就来帮他跑一些业务, 有点事要和城东殡仪馆的负责人商量。” 叶湍点头:“哦, 这样,你现在已经在殡仪馆工作了吗?” “还没有,只是假期的时候去帮帮忙而已,”楚孑又问,“请问叶先生来, 是因为什么事?” “因为我母亲的事,她最近一直在医院住着, 恐怕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家里的寿材都已经备下了, 算是冲喜吧,”叶湍揉揉额头,“只是这之后葬礼在哪办还一直没能决定下来,因为医院其实离城西殡仪馆比较近,但护工和我说城西的殡仪馆最近正在装修,是真的吗?” 楚孑也只能如实相告:“是的, 主要是第一悼念厅正在进行修缮工作,暂时无法对外营业。” “哦, 那很可惜,”叶湍无不惋惜道,“上次我岳父的葬礼就是在城西的第一悼念厅举办的,我很喜欢城西殡仪馆比较肃穆的氛围,不像这里……”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叶湍无奈摇摇头:“刚刚聊过之后,发现价格确实比在城西昂贵了几十倍,虽然也能负担的起,这边的服务也不错,我白天看了悼念厅和大堂,也可以称得上是富丽堂皇,但总觉得这样的铺张有违母亲生前的教诲。” 第82章 说完,叶湍看向楚孑:“所以请问楚先生这边的第一悼念厅会在什么时候修缮完毕呢?因为我们家族的宾客比较多,在您那边别的悼念厅可能多有不方便。” 楚孑无奈,也只能说道:“具体时间还需要我再确定,今天来就是为了讨论这件事的。” “好的,希望您这边都顺利,”叶湍礼貌微笑,“最近我们家乱糟糟的,也不方便请你过去做客了,事情堆积起来一大堆,城东这边的殡仪馆还让我尽早决定,我的两位兄弟也对这里满意,但我内心里还是想去城西举办的,再加上确实时间紧张,也很是头疼,还希望你这本有消息可以及时通知我。” 楚孑点点头,表示理解。 别说是叶湍这种经济状况不错的家里了,就连平凡人家,有长辈离世也是一件如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 悲痛、伤心只是一部分,还有医院开证明、公安局去销户、挑选墓地、骨灰盒、葬礼场地、遗产继承等等一系列令人头疼的问题。 而如果家里只有一两个话事人,这种事还比较容易决定,但要是像叶湍家里这样有几位兄弟,恐怕任何一个决定都少不了争执一番。 “好。”楚孑答应道,“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叶湍叹了口气,“多亏有个比较熟悉的人在这个行业里,要不然真的是一头雾水,多谢楚先生了。” 二人相互道别之后,楚孑整理了一下情绪,才走进了城东殡仪馆负责人的大门。 穿着西装、梳着油头的小个子男人立马起身。 他见楚孑衣冠整整,虽然没穿太名贵的品牌,但能看的出来气质不错,很像是来自大家族的样子,于是语气十分热切,问道:“您好,请问您这边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 楚孑也没太客气,直接坐下了,冷冷道:“我是城西殡仪馆负责人的委托人,我想和您商量一下关于刘工头施工队的施工时间问题。” “哦,”男人立马坐下了,换上了一副十分有距离感的神色,“这件事啊……” “对,请问您怎么称呼?”楚孑问道。 男人上下打量了楚孑一遍,“我是城东殡仪馆副总,王林森,您怎么称呼?” “叫我楚孑就好,”楚孑答道,“请问您这边是什么时候和刘工头施工队签订的合同呢?” “昨天刚签的啊。” 昨天刚签的合同…… 今天刘工头就凌晨起床来干活了? 楚孑要是个傻子,也许就信了。 “那按照合约顺序,刘工头应该先完成我们城西殡仪馆的施工工作再来您这边作业吧?”楚孑又问,“还麻烦您和刘工头说一声,让他不要耽误时间。” 王林森听完直接往椅子上依靠,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我们可管不了。” 就刘工头施工的那副样子…… 楚孑当然不相信王林森这边没动手脚了。 看他这幅样子,明显就是故意的。 “都是同行,您也不希望把关系闹得太僵吧?”楚孑声音更冷了,“还麻烦您这边停止这样的行为,否则后果自负。” “哎呦,还威胁我,”王林森笑了,“你们殡仪馆连装修经费都是靠上头拨款才付得起吧,就这还说什么呢?反正全璞兰就这么一家施工队有过做殡仪馆维护的经验,你们要是有钱,就多付点,刘工头在我们这儿可勤快得很呢。” 楚孑被对方这幅无赖样子都整乐了。 资本家总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无一例外。 “不是我说,你们城东殡仪馆怎么这么可怜啊,一年也就三千来具尸体吧?连我们这边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而且你们的客单价也太低了,照这么发展,要不是民政部给你们擦屁股,我看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吧?” 楚孑冷笑:“要是我们把40块钱的骨灰盒卖到5888,我们也可以建得起喷泉了,但这样做,你让那些穷人家怎么办呢?” “穷人家,我们当然也接待穷人了,”王林森来了精神,“他们大不了拿个罐头盒把骨灰装走呗,多大点事啊。” 楚孑见话不投机,想转身离开。 没想到,王林森却突然站起身,把楚孑拉着坐下了。 “小楚啊,我能叫你一声小楚吧?” “请便。” “我就是想和你说,你刚刚说的那句话太对了,我们是同行啊,”王林森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城东殡仪馆在我们王氏集团入驻之前,经营情况也特别不好,但我们王氏集团从各个方面给殡仪馆做了规划,你看现在,城东殡仪馆不仅能自给自足,每年还能盈利不少。”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之前就和你们那边的楚副馆长提过,还有你们的张馆长,也都说过,张馆长明明都同意了,你竟然不知道吗?”王林森一副惊讶的样子,“我们王氏集团想一起负责起城西殡仪馆的日常运营工作,多好啊,我们双赢。” 王林森说着,就揽过了楚孑的肩膀:“你看你年轻有为的,可能还不知道,殡葬这行的水是很深的。像是这种人人都需要、人人都避不开的行业,都是有大把油水可赚的,咱们两家变一家,那璞兰市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吗?” 第83章 楚孑虽然没问过父亲,但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再加上他们和白倬章老馆长的关系如此亲近,就算是猜也能猜得出来,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所以,楚孑直接回绝道:“真的不必了。” “啧啧啧,”王林森再次变脸,坐下靠在了椅背上,神色不悦,“那你们现在能怎么办呢?等回头破产了、经营不下去了,不还是会给我们王家来处理吗?” 楚孑摇头:“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王林森满脸得意:“那咱们就走着瞧,以后找你们的尸源就真只有公立医院的停尸房和璞兰公安局的法医部了,费劲不说还赚不了钱,怎么办啊?” 虽然楚孑内心很鄙视连这种钱都赚的黑心资本家。 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在整个行业的资料搜集这方面做的是真的很好。 像是城西殡仪馆,以包括自己的父亲为首的一批带着些情怀的殡葬人,其实都不太关注市场的这些消息,只顾着关心自己手头的业务怎么办好了。 “你们没觉得最近几个月,找你们的贵宾越来越少了吗?等你们再把叶湍家的人弄丢了,整个殡仪行业就都知道你们城西家做不了贵宾的服务了,到时候,哼哼,可就是你们求着我们来接手烂摊子了,我就等着那一天。” 楚孑没再回答,转身离开了。 城西殡仪馆的经营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而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看来需要企业的入驻是整个殡仪行业的大势所趋,但王家是万万不能合作的。 否则璞兰市唯二的两家殡仪馆如果都变成了高消费的场所,那么那些贫困的,甚至连那些工薪阶层,都还能去哪呢? 死亡可是每个家庭都避不开的事啊。 正想着,他走到了大厅,忽然被一阵刺耳的哭嚎吸引了注意力。 虽然整个殡仪馆经常会有哭声,但这一声格外尖利,甚至还带着愤怒。 “你们是要逼死我们活的人啊!”一位穿着略显土气的妇女在大厅里哭嚎,“一个骨灰盒要六千块,一副棺材要两万八,你们怎么不去抢啊!” 在一旁的工作人员没好气道:“也不是我们求您来的哈,既然到了这里,就要按我们的定价走,没别的办法。”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怎么就直接把我们从医院拉到这里来了!”妇女哭嚎,“你们这是要了我们的命啊,把我老头子还给我,我们不弄了!” “不行的,按国家规定,现在只能火葬,”工作人员冷漠道,“要不你就自己联系外面的殡仪馆吧,不过璞兰市就我们一家,您去外市吧,我们的灵车价格是十公里500元起哈。” 楚孑听到这话,冷笑一声,上前扶起女人:“别听他的,璞兰市还有一家殡仪馆的,我带您去。” 妇女方才止住哭嚎,抽着气问:“在哪啊?我家老头子也过不去啊……” “您跟我走吧,”楚孑立马掏出手机,给殡仪馆打电话让司机过来,“稍等啊。” 工作人员撇撇嘴:“那我们也是要收冷藏费用的哈,你们谁跟我过去交钱?” 楚孑反问:“遗体已经交接进你们殡仪馆了吗?没有交接的话,为什么要收钱?” 工作人员见这是一懂行的,瞬间哑火:“我们……” “你们别在我们这儿冲kpi,”楚孑冷冷道,“让灵车等着,我们马上派人来接。” 工作人员这才悻悻离开了。 而在等灵车过来的时候,楚孑也明白了大致的情况。 这位女士的丈夫在医院逝世后,医院的停尸房派了护工和她说大致的情况,但并没有提到殡仪馆的选择有两个,直接就把尸体拉到了城东的火葬场去。 送走了老妇人,楚孑决定,去附近的几家医院看看。 没想到这一看不要紧,方才明白为什么王林森能对自己家 殡仪馆的“客户源”这么自信。 他刚走到重症监护区前面的走廊,就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哭嚎。 “爹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中年男人大哭,“儿还没给您尽孝,您怎么就走了啊!” 他身边,还站着几位年龄差不多的女士,也都哭着、喊着,哀痛万分。 这就像是普通家庭长者逝世时的缩影,每时每刻,在这片土地上都会上演无数次。 楚孑刚想离开,却见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中年妇女走上前去。 “哎呦,又走一位,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啊,”妇女假装用手帕擦擦眼泪,“我家老头子也刚走,让我一个女人家家怎么操持啊,真是太难了!” 妇女说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了下来,整个人也像下一坠,几乎蹲到了地上。 中年男人见状,赶忙收拾情绪,把她搀了起来。 “幸亏那边有护工告诉我怎么叫车去殡仪馆,怎么办死亡证明,不然我连老头子都送不走,”妇女转身握住了中年男人的手,“你说说,谁家走了人不崩溃啊,这一通乱七八糟的事要没个人帮,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中年男人颇为感同身受:“您家的那位是去哪办的事?我现在都还没定下来去哪办事,我......我真是不孝啊。” 第84章 “没事,都能理解,你家老爷子不会怪你的,”中年妇女立即换成了一幅知心大姐的模样,“弟啊,我跟你说,这里面水可太深了,你得挑个好的殡仪馆,不然你家老爷子也走的不踏实啊,我家那位就去的城东殡仪馆,服务又细致地方又大,你可别去其他家,不然偷你家老头骨灰入药,那可真是损了阴德了......” 之后,这位大姐越说越邪乎,不过正中这几位一脸懵比的家属的下怀。 很快,这几位家属就开始联络城东殡仪馆了。 楚孑起初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去了几家医院,这才发现,原来每个大医院的危重病房或者停尸房,都会有几个这样的大爷和大妈。 这哪是普通的大爷大妈啊,这简直就是城东殡仪馆的线下推销员啊! 而楚孑他们城西殡仪馆,虽然也有业务班,但绝对没有参与的这么细致,派业务员去每一家医院的停尸房游说逝者家属。 最可恨的是,其实他们并不是以“推销”的形式去让这些家属选择城东殡仪馆,而是以“过来人”的形式,向这些家属传授亲人逝世之后的流程…… 无形带货,最为可怕。 楚孑亲眼见到他们没游说完一位,就在小本本上记下别人的相关信息。 这架势,明摆着就是等提成的。 他其实并不反对良性的竞争,因为都是商业行为。 可这些大爷大妈老是暗搓搓踩一脚城西殡仪馆或者根本不提,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怪不得王林森对自己的客户源这么有自信呢! 合着璞兰市所有的公私立医院,都被他们收入麾下了! 正想着怎么办呢,楚孑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谁?”楚孑回头,见到面前的人,惊讶了片刻。 是一位挎着照相机,束着高马尾,看上去颇为干练的女生。 “你是......”楚孑认了半晌才确定,“你是小艾吗?” 小艾点点头:“是我啊,偶像大人!” 楚孑还是觉得有点惊讶:“你变化真的很大!” “是吗?”小艾转了个圈,“是不是变好看了?” 楚孑伸出大拇哥:“没错!” 上次见小艾,她还在老人们面前显得有些畏缩,看上去没什么自信。 而现在的小艾,已经像是个阳光美少女了。 “偶像大人,你怎么来医院了?”小艾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别叫我偶像了,叫我楚孑就好,”楚孑摇摇头,“我现在在城西殡仪馆帮忙,是来看看情况的,你怎么在这?” “我们‘缓缓归计划’现在已经壮大了,现在有了几位持证社工的辅导,就不止扫街,还会进各大医院帮忙做临终关怀了!”小艾说着十分骄傲,“现在我们有一百几号人呢,全是女孩子,基本璞兰市各大医院都有我们的人!” 楚孑觉得这实在是太好了。 起初,她们只有四个人,在璞兰市的街头找着孤寡老人,尽可能地帮助他们生活。 而现在,她们有了自己的名字,还发展成了一百多人的社会团体,能帮助的人也更多了。 就好像是他之前无意之间洒下了一颗种子,而现在,这颗种子已经变成了几尺高的小树,还在继续茁壮成长。 于是,楚孑就把他在这几家医院看到的情况说了一下。 “没错!”小艾激动地一拍手,“我们也常常看危重病房前面有这种人!但我们还以为这帮人是医院的护工呢,原来是城东殡仪馆派来的托儿啊!” 楚孑无奈点点头:“虽然他们这么行动十分下作,但也不违法,处理起来很是头疼。” 但他忽然见到小艾还背着自己送的相机,心生一计,问道:“如果你们经常在病房做义工的话,是不是也有每个病房的病友群呢?” 小艾还不大明白,点点头:“对啊,就算是我没有,负责来的姐妹也肯定有。” “那就好,”楚孑小声道,“那还要麻烦你帮我个忙......” * 深夜。 王林森开了一杯酒,庆祝他们这个月处理的遗体超过了1000具。 他看着远处璀璨的灯火,心里止不住的开心。 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人口,多死点人多好啊。 他本来就是他们王家边缘的那个人,可王家也没想到他能把殡仪这块小生意盘的这么好吧。 那之后,王家的大生意,他肯定能插一脚了。 想想就痛苦。 可他还没在心里把这段爽文剧情写完,手机忽然想了。 王林森皱着眉。 谁在大夜里的找他啊...... 然而,没等他看完全部消息,整个人就惊了个呆。 有人竟然把他们所有“殡托儿”的照片发到每一个病友群了! “妈的,这种黑心钱他们也赚,城东殡仪馆真司马了!” “我就说为什么我妈非要把我爸运去城东殡仪馆,原来都是因为这帮人!” “艹,说实话,我母亲去世我整个人都是懵的,结果去了城东花了小十万才完成整个仪式,我当时还以为这件事就是这么贵呢,原来根、本、不、是!” 第85章 这立马在整个病友圈都掀起了海啸,每个家属都疯狂唾弃、咒骂这种行为,朋友圈都骂疯了! 还有好多在城东殡仪馆做过殡仪的家属,也直接发文实名举报城东殡仪馆的收费行为。 最可怕的是,现在还有好多媒体表达了对这件事的关注。 他的电话都快被这些媒体打爆了,无奈只能屏蔽了所有来电! 王林森傻眼了。 这是谁来断他财路,这比杀了他爹妈还让人难受! 要知道,他们殡仪馆除了贵宾服务之外,有百分之六十的流水都是来源于各大医院的散客。 要是没有了这些散客...... 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 他不能坐以待毙。 一定要在这件事发酵之前,先稳住大客户才行。 于是,想也不想地,他给叶湍发去了消息,催促他快点决定。 但久久没有收到回复。 他不知道的是,叶湍作为在商业领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一看他的消息就嗅到了些不寻常的味道,立即开始打听城东殡仪馆出了什么事了。 王林森急了。 然后,他又想起了施工队的刘工头。 对啊,只要让整个璞兰市只有他一家殡仪馆,那那帮家属骂归骂,不还得来找他吗! 到时候他就是璞兰殡葬行业的话事人了,还怕什么! 他立马给刘工头发去了消息,让他再慢点修城西殡仪馆的悼念厅。 然而,这次,他很快收到了回复。 [刘工头:王哥,楚孑那小子说要把我们都辞退了!怎么办?] [刘工头:他这次是玩真的!他找来了新的施工队,好像是做什么墓地的施工队,来了个带着一堆戒指的小伙子,指着我鼻子让我滚蛋!] [刘工头:这可是你让我们这么干的!丢了个这么大的客户你要赔我们钱!] [刘工头:赔钱,听到没!赔钱!!!] 第32章 王林森看到这条消息, 瞬间就笑了。 气笑了。 哪里来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敢把刘工头的施工队开了。 难道他不知道,放眼整个璞兰市, 也只有刘工头的施工队有殡仪馆的施工经验吗? 多少年了,两家殡仪馆出了问题, 都是找刘工头的施工队修缮的。 要不然, 他能在知道刘工头要价比别人高的基础上, 还一直用刘工头吗? 笑话! 王林森立马回过去一条微信, 让刘工头不用管。 他相信楚孑很快就会屁颠屁颠的回来, 求他们的施工队施工了。 城西殡仪馆。 刘工头听说自己被开除了, 刚开始还有点惊讶,但收到了王林森的短信,他很快就换成了一幅趾高气扬的样子。 就是的,做殡仪这行的还敢开除他? 胆子可真大! 于是,虽然被开了, 他倒也没走,反而抱着个手臂, 就站在第一悼念厅门口了。 他倒要看看这帮人能弄出什么花儿来。 楚孑见他不走, 倒也不着急赶, 只顾着和阿戒说话。 “阿戒,麻烦你叫施工队开始工作吧,现在先分成三组,”楚孑的语气不卑不亢,但比起来对刘工头,还是显得客气了许多, “一组先负责把地砖翘起,另一组负责把香台拆除, 最后一组请先把所有的垃圾运到外面吧。” 楚孑说的很有条例,阿戒带来的装修班也都是熟手了,很快就有条不紊地干起活来。 “哼,学的还挺像,”刘工头在外面叼着根烟,晃晃荡荡的说,“我看你一会儿还能不能装得下去,你们知道香台距离墙要多少间隔吗?知道喇嘛的诵经座间隔应该是多少吗?知道……” “三十厘米和九十九厘米啊,”楚孑根本没给刘工头把话说完的机会,“这很难吗?” 刘工头被楚孑的话噎的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真当我前几天只是在催你们干活吗?”楚孑笑笑,“难道我没有眼睛不会看,没有尺子不会量吗?” “不可能!”刘工头急了,“你顶多就是照葫芦画瓢,我就不信你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记住,你知道遗照摆在哪,要预留多大吗?你们这片墙是不是承重墙,怎么打眼,东南西北那面墙能动,哪面不能?我可跟你说,这里面乱七八糟的事多了去了,我们队每一个人都是老手了,你要是自己弄,说不定整个房子就塌了!” 楚孑耸耸肩,也没回答,只是在墙上一个一个标记好了位置。 然后,又分别给每一位工人交待了相应的要领。 刘工头直接看傻了。 这不是只有他才知道的事吗?怎么这孩子说起来有门有道,竟然分毫不差! 他们才干了三天,难道这小子只看了三天,就把一切要领全记住了?这得是什么脑子啊! 楚孑又仔仔细细从脑子里把前几天看到的情况,结合刚刚解锁的设计学和艺术学的部分再次核对了一遍,这才放下心来。 然后,他看向目瞪口呆的刘工头,礼貌问道:“您还有事吗?” 刘工头还不知道说什么,他身后的施工队成员已经急了。 第86章 “老刘,什么意思,咱们这活儿就没了是吗?” “是啊,我还等着赚点钱回家过年呢!” “你可真够呛啊老刘,明年我再也不跟你干了……” 刘工头有点懵。 他感觉自己刚刚好像被什么东西降维打击了。 “说实话,你做的事并不是不可取代的,本身的技术难度也没有很大,”楚孑淡淡道,“之所以两家殡仪馆一直用你的施工队,无非就是图省事罢了。” “你……”刘工头脸都憋红了,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赶紧滚蛋吧,”阿戒帮腔道,“不然我就要叫保安上来赶人了啊!” 刘工头无奈,只能在一众伙计的埋怨眼神当中,默默地离开。 等他走之后,新来的李工头问楚孑:“咱们这边大概需要几天时间就要用这块场地了?” 楚孑答道:“尽量月底之前。” “月底之前?”李工头挠了挠夹着铅笔的耳朵,“给我们两天就够了。” 楚孑有点惊讶:“两天就够了?” “昂。”李工头又指挥了几个伙计让他们加紧速度,“这已经算慢的了。” …… 接下来的几天,楚孑这才见到了一个正常施工队的效率。 根本不用他催,李工头天天就催自己的手下快点,还有别的活儿等着呢。 而且,李工头这边不仅仅是干得快,还干得特别好,说是多少距离就按多少距离装修,一丝不苟。 还因为楚孑这边很快就要用场地,李工头特意主动提出去买无甲醛的家具和油漆,很多楚孑没想到的事他都想到了。 经常是楚孑觉得今天已经干的差不多了,李工头却还不满意,非要再加一会儿班。 勤劳而又平凡的华国人从来不叫人失望。 一来二去,反倒弄得楚孑有点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像是旧社会的地主,只能经常自掏腰包给工人们买加餐。 时间过得飞快,不到两天,第一悼念厅就差不多修完了。 而李工头这边的人也都磨合的很好,再加上有了修悼念厅的经验,剩下的活也不怎么需要楚孑指挥就能干下去了。 楚孑就想着,多亏阿戒介绍了这么靠谱的施工队过来,打算请他吃个饭。 但没想到阿戒这边也想多谢楚孑能把这种活儿介绍给他们家的施工队,也想请楚孑吃个饭。 楚孑拗不过阿戒,想着怎么简单怎么来,阿戒一合计,干脆就去他家里吃得了。 阿戒拍着胸脯说自己只是来自于一个普通家庭,打算请楚孑吃顿家常便饭。 结果,到了日子,楚孑按照阿戒给的位置到了阿戒家,瞬间惊了个呆。 璞兰市北区的山脚下坐落着全城最贵的一片别墅区。 而阿戒的家——一座平平无奇的三层“小”别墅——就坐落在这个别墅区的正中间。 楚孑瞬间觉得自己拎着表示感谢的几斤草莓和车厘子有些不礼貌了。 阿戒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穿着趿拉板拖鞋就跑出来把楚孑接进家里了。 实不相瞒,楚孑不是没住过大别墅,但没怎么听过大别墅是普通家庭的。 一时间,他对于阿戒到底有多普通产生了一丝怀疑。 “别换鞋了,你就当去自己家一样,怎么舒服怎么来,”阿戒赶紧把楚孑迎进屋,“怎么还带水果来啊,太客气了吧,正好我让阿姨洗洗水果,我妈今天亲自下厨,所以肯定吃饭会晚,你不饿吧?” 楚孑还处在初进普通家庭的震撼中,摇摇头:“我不饿。” “那正好。”阿戒带着楚孑穿过巨大的走廊,走到了家里的电梯,等电梯上来,才带着楚孑进去,“咱们可以先陪我爸玩会,等饭好。” 二人就这样到了地下一层。 楚孑看到了整整一墙的昂贵葡萄酒,以及来自全世界各地的名贵雪茄。 然后,伴随着几声清脆的碰撞声,楚孑这才发现原来阿戒说要陪他爸玩的,是这个东西 ——台球。 是的,阿戒平平无奇的家里,负一层放着三个能打斯诺克的大台球桌。 “哎呦,你是小楚吧,”阿戒的父亲放下雪茄和啤酒杯,冲楚孑招招手,“快过来,会打台球不?” 楚孑看着阿戒父亲“雪茄配啤酒”的奇怪搭配,半晌才回过神,“确实打得少。” 阿戒爸爸十分自来熟地揽过了楚孑的肩膀,“没事,叔叔教你,只用打白球让它把带颜色的球撞进洞里就行了。” 说着,他就带着楚孑打了几杆。 虽然楚孑没怎么打过台球,但看过不少,再加上力学部分掌握的比较好,所以很快就上手,打得还不错。 “真聪明,这孩子,”阿戒爸爸赞许道,“不像我家阿戒,干啥啥不行。” 阿戒有点不好意思:“爸……” 阿戒爸爸看着阿戒要把红球撞进底袋,急了:“哎,你干嘛打那个啊,你让球进中袋啊。” 阿戒立马听爸爸的话转了进攻方向,但直接呲杆儿了。 “哎呦,”爸爸一拍大腿,“你可真是……连台球都打不好,以后还怎么让你接公司啊。” 第87章 这话一出,阿戒的余后几杆都没打对地方,要多歪有多歪。 楚孑略微奇怪地看了看阿戒,只见阿戒的目光有些飘忽了。 “诶,小楚,我听说你爸是城西殡仪馆的副馆长啊?”阿戒爸爸也没看自家孩子的状态,自顾自地换了个话题问向楚孑。 楚孑点头:“是的。” “那正好,我要在城西那片拍个地皮开发新的公墓,回头咱们一块吃顿饭,聊聊合作呗?” 楚孑想了想:“我只是帮帮忙,回头我会跟父亲说的,但他未必了解这些……操作。” “嗐,多大点事,”阿戒爸爸又给儿子指了几个要打的球,“你不也是学殡葬的吗,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还做殡葬吗?” 楚孑如实相告:“我也没想好。” “哦……不行就以后来叔叔的公司,我看你挺聪明的,”阿戒爸爸呷了口啤酒,“不过要说啊,殡葬还真是不怎么赚钱,真不如开公墓,咱们国家还是搞地皮最赚,甭管这地皮干什么。” 这话引起了一点楚孑的兴趣,他问道:“叔叔刚刚说想拍城西的地皮?” 阿戒爸爸点点头:“是啊,咱们璞兰市听说之后就要发展城西了,好多地皮都在招标了,我就想在城西再开一块公墓,墓地的毛利怎么也得四十个点,比房地产可高多了,投入又少,怎么做都是赚,而且我已经在璞兰有三块地了,要是再在西边弄一块,就是青龙玄武朱雀白虎齐全,多好。” “哦……这样。”楚孑点点头,“叔叔的商业眼光真好。” “那可不是!”阿戒爸爸开怀一笑,揽过阿戒,“我爷爷的爸爸就是管公墓的,回头这小子再接了我的班,我们家就是五代全都搞墓地,这得积多少阴德,你说是不是啊?” 阿戒勉强笑笑:“是……是。” “打底袋啊,蓝色的那个,”阿戒爸爸又说道,但是阿戒又没打进去,阿戒爸爸就叹了口气,“笨!” 这时候,轮到楚孑了,只要楚孑再打进三个球就能清台了。 “你先打黄的,进底袋,然后蓝的,然后红得。”阿戒爸爸再次指挥道,“听叔叔的准没错。” 楚孑一笑:“好,谢谢叔叔——” 然后,他按照完全相反的顺序,把三个球挨个送进了洞里。 “——不过,我还是喜欢按自己的办法来。” …… 之后吃饭的时候,阿戒的爸爸大谈特谈墓地的情况,还表达了无数次对楚孑的喜爱,希望他毕业了能和阿戒一起来他手底下,一起大把钱赚。 等吃完了,阿戒爸爸还想拉着楚孑打台球,幸亏阿戒说要和楚孑出去逛街,这才把楚孑带出了家门。 “呼……” 出了家门以后,阿戒长舒一口气。 “可算是清净了。” “阿戒,”楚孑见阿戒这幅样子,就问道,“你还没跟你爸说你不想进墓地公司吗?” 阿戒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当然了,你看我爸那样,就指望我当墓地世家了,我哪敢说啊!” “那你还想重新高考吗?”楚孑又问,“我看你最近也没问我高考的题目了。” “我也不知道,”阿戒叹气,“我其实不讨厌殡葬,尤其是学了一学期以后,觉得还真挺有意思的,但要去卖墓地的公司,救救我吧,那和进房地产公司有什么区别啊,我爸还说等我毕业了要给我报mba呢!” 楚孑笑笑:“我觉得你爸虽然有点强势,但应该不是完全不通情理的家长,也许你可以和他说说。” “嗯,”阿戒闷闷道,“再说吧——” 嘭! 阿戒话还没说完,二人同时听到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二人立即回头。 只见另一个别墅前面,一辆黑色的suv正狠狠朝停在门口的另一辆奔驰撞去。 撞完,那辆suv自顾自地倒车,停下。 楚孑还以为是出了交通事故,但没想到,下一秒,那辆suv又踩油门加速,再次撞向了奔驰。 又发出一声猛烈的巨响,那辆suv整个车门都瘪进去了一块。 之后,suv就这样反复撞了两三次,才有一个男人匆匆从别墅里跑了出来。 显然是那辆奔驰车的主人。 suv的司机也把玻璃摇了下来,对那个男人说道:“哥,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一天不把妈的画给我,你就一天别想好过。” 跑出来的男人也很崩溃:“我都说了!那画不在我手里!” “我不管!” 说完,suv的司机就带上了墨镜,摇上车窗,扬长而去了。 而那辆奔驰车的主人,赶紧绕了自己的车查看一圈,见到自己爱车七零八碎的样子,肉眼可见的无奈又愤怒。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楚孑和阿戒,惊讶了片刻。 “楚孑,这么巧?”男人说道。 楚孑也不能当做没看见,只能礼貌笑笑:“确实很巧,叶先生,你好。” 他也没想到自己来阿戒家吃个饭,能看到一场叶湍家的纷争。 刚刚那位suv车的主人显然就是叶湍的弟弟了。 第88章 叶湍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些家里的事都让你看见了,还怪不好意思的。” 楚孑也没说什么,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叶湍和阿戒认识。 “你要是不忙的话,我请你喝杯茶吧?”叶湍又道,“这就是我家。” 楚孑见阿戒没有异议,便同意了。 一进屋子,楚孑就明显感觉到了和阿戒家完全不同的气息。 这里面到处都放着雕塑、盆栽,还挂着不少画。 虽然艺术品众多,但又不凌乱,颇具艺术气息。 “刚刚那位是我弟弟,”叶湍一边冲茶,一边说道,“我母亲这还没有去世,他就已经惦记起母亲的画作了。” 楚孑点点头。 他之前查过一些资料,知道叶湍的母亲是冯静雯女士,出身一个很有名的艺术世家,她本人也是国内颇有名气的画家,画作价值不菲。 “当然了,他想要的不是我母亲挂着的这些画,这些都已经写进遗嘱里了,”叶湍递给楚孑和阿戒茶杯,“他想要的,是我母亲所说的她最珍贵的、从来没有公开展示的画作,但我也不知道那些画在什么地方啊。” 叶湍说着,就长叹一口气,显然也是被这件事折磨的不行。 楚孑知道有的时候家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更适合和他这种不太熟的人念叨念叨。 所以他就也安静地听着了。 叶湍平日里怕是也憋得太久了,要不是他今天正好看到他与弟弟的纷争,叶湍也许对谁都不会说这些事。 叶湍喝着茶,内心百转千回,疲倦在脸上都写满了。 “那您弟弟为什么会认为您知道这些画作的下落呢?”楚孑问道。 “唉,还不是因为我做生意,”叶湍揉揉太阳穴,“我想你也知道,我父亲母亲的家族都是做学问或者做艺术的,可以说全家几代人就出了我这么一个做生意的异类,但我也不知道为何,我母亲似乎和我更亲近一些,所以我弟弟他才认为母亲会把自己的画作留给我吧。” “这样,”楚孑又问,“这批画是真正存在的吗?会不会只是您母亲的一种比喻,比如是她的学生或者儿子之类的……” 叶湍点点头:“我也常常在想这些事,但母亲现在已经糊涂了,并不回答,而我已经把家里里里外外找遍了,并没有这一批画,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我母亲生前的生活也很简单,要不就是在家画画,要不就是外出讲座,几乎没有别的生活,我也想不到这些画还能藏在哪。” 楚孑环顾四周。 这些画不过是些简单的山水,但线条流畅,意境颇为深远,而上面的提字也非常隽秀清丽。 他只觉得从这些画作中,就能想象出冯静雯女士是个什么样的人。 应该是一位干净、优雅,又不怒自威的艺术世家大小姐吧?一生都在追求艺术,简单而纯粹。 “对了,”叶湍看了看表,“我母亲生前还经常去一间贵族小学教授艺术课程,他们今天在办一个活动,邀请我母亲过去,我母亲希望我能代她出席,可我的车……” 阿戒明白叶湍的意思,开口道:“您要是不嫌弃,我开车带您去呗?” “那太感谢了,”叶湍道,“我们出发吧。” * 这是城北的一家贵族小学,从门口夸张的仿达力风格的雕塑就能看得出来。 楚孑查了查学费和生源情况,不禁啧啧感叹,恐怕璞兰市有头有脸的家族孩子都在这里学习了。 楚孑和阿戒跟着叶湍到学校礼堂的时候,活动已经开始了。 这是一个主题为“未来的我”的演讲比赛,台上的小朋友正在认真地演说着。 “我的梦想是做一个香水商人,就像我的父亲那样,为大家调制最美好的香气……” “我想成为一个汽车设计师,未来的我会设计出全世界最快的汽车,让我的家人为我感到骄傲……” “我要成为一名国际超模,像我妈妈一样拍摄最好看的大片,登上各种国际杂志,让大家感受到我们华国的魅力……” 楚孑听了一会便觉得没太大意思。 台上小朋友的讲演并没有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反而都说的特别实际。 “这些一听就是父母写好的稿子,”叶湍在楚孑耳边说道,“现在的小学生比赛那都不是在比小学生了,都是在拼家长,我儿子也是这样,不管是画画比赛还是演讲比赛,那都是我们写的稿子。” 楚孑笑着点点头,的确。 连这种贵族学校都不例外。 楚孑正走神想着冯静雯奶奶在这教小朋友的样子,就轮到一个小胖子上台了。 小胖子明显有些怯场,看着台下,半天没说出来话。 旁边一对儿家长急了,疯狂对着口型,让儿子开口说自己的理想是成为工程师。 显然就是小胖子的家长了。 但小胖子双拳紧握,憋了半晌,才将将开口。 “我想……我想当一个画家!” 旁边的家长瞬间萎了。 “完了,背了三天,还是不按稿子说……” 小男孩又继续道:“……就像是冯奶奶教我们的那样,我也想成为一个大画家……我本来很怕上学,但只有在冯老师的办公室里画画,我才觉得上学是一件开心的事……” 第89章 此话一出,叶湍立即警觉。 “我妈竟然在这儿有办公室?” 可还没等楚孑消化完这个信息,他们就看到有个黑影从礼堂后门窜出去了。 “……是我弟弟!”叶湍也立即起身,“他肯定是去我妈的办公室了!” 说着,叶湍也蹿了出去。 这还是楚孑头一次见到这位“儒商”这么……冲动。 但这种热闹当然没有不看的道理。 于是他和阿戒也赶忙追上了脚步。 然而。 他们七扭八拐地找到了叶湍的身影,成功来到了办公区之后,却发现叶湍和他的弟弟都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住了。 楚孑向里一看,也愣住了。 整间办公室都乱糟糟的,就像是刚被洗劫了一样。 可别说是画了,连一张纸、一份文件都没有。 “哥,我发誓这不是我鼓捣的,”叶湍的弟弟急了,“一定是有人在我们之前,把这里翻成了这样!” 叶湍也恍了恍神:“是啊……可是大哥在国外,小妹也不在璞兰,是谁来翻的呢……” 两个人都四处查找着蛛丝马迹,企图得到一点答案。 楚孑却看向了墙角。 那里,有一个摄像头,正在闪着红色的灯光。 第33章 保卫室。 小小的屋子不过十几平米, 左边坐着叶湍、楚孑和阿戒,右边则坐着叶湍的弟弟叶衍和他的妻子袁水凝。 两拨人互相看着都不太顺眼,最后还是叶衍先开了口。 “哥, 咱们家里事,让外人跟着不好吧?” 叶湍不冷不热说道:“要不是楚孑和阿戒开车带我过来, 我现在恐怕还在家里修车呢。” “那你说, 你要早告诉我妈在学校还有办公室, 不就不会闹得这么僵了吗?”叶衍道, “闹成这样, 还被别人捡了便宜。” “妈没说的东西, 你就不该要,”叶湍正色道,“我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一家人抢遗产的,没想到现实生活你竟然也是这样的人!” “切,哥你是做买卖的, 生意大得很,当然看不上这点钱了, 但你想想我, 就是一穷教授, 还是教书法的,我不争不抢,我的孩子怎么办?都怪妈,非让我学这破艺术。” 叶湍有点恼了:“是你当初缠着妈让她教你画画的,你现在反过来怪妈?你还是个人吗?” “你倒是说得好听,要不是你去从商了, 我和大哥能学艺术吗?还不都是妈为了个什么破艺术世家的名头,非逼着我们学的?”叶衍瞥了楚孑和阿戒一眼, “现在倒好,让人看笑话了,还艺术世家呢,我看是笑话世家吧!” 弟媳妇也跟着帮腔:“就是啊,要我说,咱妈还是对二哥最好了,咱们家就你不做艺术,咱妈也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叶湍气笑了,“我刚学经济的时候,咱妈拿着戒尺打我,咱爸不让我进家门的时候,你们在哪了?跟我说什么了?我真是……” 门忽然开了,叶湍这才没把剩下的话说完,还为了彼此保留了一丝颜面。 保卫科长姗姗来迟,进门先赔笑:“真是不好意思,闹出这种事,还劳烦各位亲自来查看监控。” 叶衍也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只是摆摆手:“赶紧看监控吧,我倒是要看看,谁胆子这么大,把我妈留着最珍贵的画都偷走了。” “还不一定偷得是画呢,”叶湍冷冷道,“先看监控吧。” 保卫科长这两尊大佛哪边也得罪不起,只能赶紧打开了电脑,输入密码。 很快,便找到了过去一周,冯静雯女士办公室门口走廊的录像。 看着48倍速的录像,兄弟二人忽而安静了下来。 他们本以为母亲卧病在床已经半年了,她的办公室应该没什么人往来,但没想到,其实还有不少学生经常去母亲的办公室。 他们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似乎只是想知道,冯老师有没有回来。 叶湍的视线柔和下来,叹气道:“看来母亲在学生之中很受欢迎啊。” 保卫科长笑笑:“是的,学生们都很喜欢冯老师,觉得她教的国画课特别好,都抢着想上呢。” “啧,”叶衍撇了撇嘴,“小孩当然喜欢副科课程了,也不奇怪吧。” 叶湍白了弟弟一眼,也不想在外人面前争辩,就没说什么。 几个人一起看录像。 从学生的停留时间来看,应该并不是他们对母亲的办公室进行的破坏。 叶衍有点看累了,叹气问道:“会不会我们母亲的办公室本来就这么乱啊,以前里面有画吗?” 保卫科长点头:“我来之前问了同学们,同学们都说冯老师的办公室特别整洁,而且到处都是墨香味,墙壁上挂着十几副山水画,都特别好看。” “果然是把最珍贵的画都挂在学校了吗?”叶衍碎碎念道:“这学校的保卫工作还没咱家好呢,妈也太不小心了。” 录像继续播放了下去,都没什么异常。 直到今天。 就在礼堂的学生活动开展前的几小时,他们忽然见到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走到了走廊,四周望了片刻,才轻轻推门走入了冯老师的办公室。 第90章 看录像的一众人立马警觉起来。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这个人抱着一大团画走了出来,向着外面跑走了。 “暂停!就是这人!偷了咱妈的画!”叶衍大叫起来。 保卫科长立即暂停画面,一边操作一边解释道:“这怎么可能……今天来的都是家长啊,我们不会放陌生人进来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盯着屏幕,都打算看看这位盗贼是谁。 然而,直到画面放大,所有人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画面中的,竟是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 而这人的长相,明显让叶湍和叶衍半天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楚孑凭借着之前看报道残存的记忆,不确定地问道:“这位……是不是冯静雯女士本人啊?” 一句话,像是打破了屋子里的诡异安静的气氛,众人瞬间紧张起来。 阿戒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惊恐问道:“不会吧?冯奶奶不是在医院吗?怎么可能今天还……” 而叶湍和叶衍显然更加难以置信,叶衍接连退后三步:“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开玩笑呢吗不是?“ 楚孑问道:“有没有可能是特效化妆,或者是日期调错了,这是之前的录像呢?” 保卫科长又放大画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摇摇头,“不可能,我们学校的监控系统用的都是最专业的,不会出现这种纰漏的……” “对了!”叶湍忽然大叫一声,看向叶衍,“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咱妈说过,她有一个妹妹?” “妹妹?”叶衍仔细思考片刻,“我好像听爷爷说过,咱妈确实有个妹妹,但我只知道她们关系很差,似乎在咱们出生之前很久就不来往了,是不是她啊?” 叶湍也不确信地摇摇头:“有可能,但我竟然没听说过她们是双胞胎姊妹……” “甭管是不是双胞胎,这人都坏透了,”叶衍狠狠道,“年轻的时候和咱妈就合不来,老了以后竟然还来抢咱妈的画,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叶湍叹了口气:“人心难测啊。” “哥,你是不是有些门路,能查到这人的地址吗?”叶衍挥了挥拳,“咱们得叫她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 叶湍本就有四通八达的人脉,半小时后,就查到了他们母亲的这位孪生妹妹的地址。 位置是在城南的一个老旧的破小区当中。 几人驱车来到后,叶衍看了看周边的环境,气就不打一处来:“妈的,果然是这种破地方出来的,年纪这么大了还这么坏!” 叶湍虽然不喜欢以貌取人,但也心里觉得不太舒服。 这位“姨奶奶”自打他们出生起就没来往过,这时候突然出现,他不自然地就带上了几分戒备。 一行人很快就敲响了房门。 本来叶衍都摆出了一副讨债的样子,但没想到开门的是一个颤颤巍巍的老爷爷。 老爷爷见到他们惊讶了片刻:“你们是……?” 叶湍押着心里的疑惑,说道:“我们是冯静雯的儿子,请问冯静姝阿姨在吗?” “她出门啦,”老爷爷把一众人迎进家,“不然你们进来等等吧。” 几个人进了门以后,只觉得这家比他们想象中的还破旧,随处可见的电器,比如电视和吊扇,都充斥着90年代的气息。 但却很干净。 叶湍十分自如地坐到了沙发上,然后叶衍和妻子挑挑拣拣,也找处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了。 老爷爷很快端上来两杯茶,茶缸都是搪瓷的,上面写着“省运动会前三名赠”。 众人除了楚孑,谁也没喝茶。 “老爷子,我们不是来喝茶的,”叶衍着急,直接问了,“冯静姝阿姨在哪呢,我们找她有要紧事!” 老爷爷想了想,慢条斯理地回答:“她出门啦,这两天一直都在外面待着,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哦……”叶衍又问,“那她有没有拿回来过很多画啊?国画,画山水的!” 老爷爷这次回答的倒快:“有啊,今天他抱回来好大一堆画。” 叶衍两眼放光:“那能不能把画还给我们?那是我们的画,叔叔!” “好……好……”老爷爷起身,往屋子后面走去,“我给你们找找,放哪了这是……昭昭!你又在墙上瞎画了!” 老爷爷说完就去找画了,叶衍这才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然后,众人才看向餐厅的桌子上,一个看上去颇为沉静,甚至冷漠的小朋友正在上面坐着,手里拿着油画棒,对着桌子一通乱画。 这是这个家唯一不太整洁的地方。 “昭昭?你叫昭昭是吗?”阿戒走上前,“这上面不可以乱画呦。” 没想到这话说完,小朋友只是抬起头,冷冷地盯着阿戒看了半晌,又低下头去,自顾自地画着。 叶衍完全不想搭理这个小孩,叶湍却问道:“昭昭小朋友,你几岁了?” 昭昭头也不抬,声音显得十分冷漠:“三岁。” “真好,和我小儿子一样大,”叶湍笑着,“你奶奶今天出门啦?” 昭昭点头:“是的。” 第91章 “是大事,”叶衍冷笑,“把人家的传家宝都偷走了,能不是大事吗?” 叶湍没理叶衍,又问道:“你现在上学了吗?” 昭昭摇头:“不上学,奶奶教我。” “奶奶都教你什么呀?” 昭昭仔细想着词,“画画。” “真乖,这都会说,”叶湍赞许道,“那你喜不喜欢?” 昭昭沉默了很久,再也没有回复。 饶是一众人不怎么了解小朋友,也知道这孩子多半有些古怪。 这个年纪的小孩要么十分热络,要么十分羞涩,但昭昭虽然能回答他们的问题,但回答的都十分简短,还没停下手底下干的活。 似乎有着别样的......执着。 然而,就当所有人都在想这孩子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昭昭忽然将油画棒一摔,拍着桌子大叫起来。 孩子的尖叫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楚孑能勉强从他的声音中分辨出“这里不对”、“不好”、“重画”之类的词。 但说出来的根本就不成连贯完整的句子,只是在抒发着情绪而已。 老爷爷这才从后面匆匆跑出来,将昭昭抱在怀里,安慰着。 “对不起,这孩子就这样,”老爷爷冲一众人不好意思道,“请你们别太放在心上,好吗?” 叶湍点点头:“您也是辛苦了。” 老爷爷叹了口气:“不辛苦......不辛苦......” 叶衍没空聊家常,直接问道:“老爷子,您刚刚说那些画,找到了吗?” “哎呦,几位。”这边老爷爷正哄着昭昭,抬头满脸都写着抱歉,“我找不到那些画了,可能是静姝她又把画带出去了……” “嘶……”叶衍不悦,“带出去了?能带去哪,不会是带去画廊卖了吧!” 然后,他小声道:“这孩子一看就是个能花钱的......” 叶湍狠狠瞥了弟弟一眼,让他没把剩下的话说完。 而昭昭在这段时间里也冷静了不少,他又开始拿起油画棒,在桌子上涂画着。 叶湍扫视四周,发现这个家里最像小孩玩的东西就是一大沓小人书,他很久没见过这种老式的物件了,小时候也被母亲严格管着不让看,于是心软,又问道:“这孩子很喜欢画画啊。” 老爷爷点点头,满脸欣慰。 昭昭却在此时冷冷开腔:“因为画画很挣钱。” “挣钱?”叶湍惊讶。 小孩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昭昭却又补充道:“奶奶说的。” 此话一出,众人安静了下来。 看来他们的这位姨奶奶,冯静姝,平时没少念叨这个话。 叶湍神色也冷了下来,想着冯静姝可能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叶湍的手机忽然想了起来。 来电显示[物业]。 “您好,请问您是叶湍先生吗,业主冯静雯女士的儿子?”对方问道。 “是啊,怎么了?”叶湍不解。 “刚刚我们门卫见到冯静雯女士回来了,但我们打冯静雯女士的电话都不通,听说之前冯静雯女士在医院,我们想去探访一下,请问您这边时间方便吗?” “啊?”叶湍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明白了,按下电话,“冯静姝在咱们家!” “草!”叶衍急了,“她偷了办公室的画还不够,还要偷咱们家的啊?!” 二人立即夺门而出。 一行人都快把油门踩到邮箱底了,很快就回到了别墅区。 然而。 还没驶近,他们就见到了一阵浓厚的黑烟和火光。 他们家的别墅外已经围满了人。 叶湍和叶衍连忙拨开人群,向里看去。 只见和冯静雯长得一模一样的冯静雯正站在草坪上,静静地看着花园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二人定睛半晌,方才注意到那燃烧的不是别的东西 ——正是他们母亲生前画的画作。 第34章 “你疯了?” 叶衍叫喊着, 直接奔向前去。 但火焰隔在了叶衍和冯静姝之间,叶衍也只能愣在原地。 “你在干什么啊?”叶衍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静姝的眼神非常平静, 如同秋叶落入寒潭之上,只是平静地盯着火焰。 火焰愈烧愈烈, 几乎掀起了一人多高的火舌, 向上肆意生长着。 蓝天之下, 浓烈的黑烟随风飘曳, 像是一个不屈的亡魂在呐喊。 阿戒赶忙从车后备箱拿出灭火器, 叶湍也反应过来, 找到了花园的水龙头,二人合力半天,火才将将灭了。 温度还没太冷却下来,叶衍却已经扑了上去,趴在地上, 四处找寻着。 所有的画在烈火之下已经变得七零八散,就算是他再怎么拼凑, 也拼不出一张完整的画了。 满地的水墨线条和泥土灰尘搅合在一起, 来源于大自然的艺术品又回归了自然之中, 却不禁让人感觉到遗憾。 叶衍只觉得难以置信,他又跑进家门,继而愣住。 家里的所有冯静雯的画作,都被单独取下了,和刚刚的那些画一起燃烧而尽,一幅不剩。 叶衍觉得自己崩溃了, 转过头,冲着冯静姝:“你他妈疯了啊?” 第92章 冯静姝淡淡一笑:“是啊, 早就疯了。” “妈的,”叶衍也不管什么老幼尊卑,什么艺术世家的尊严了,上前两步拽住冯静姝的脖领子,“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家大门的密码的?” 冯静姝爽快一笑:“我还不了解我的姐姐么?她那个人,实在没有什么惊喜。” “你了解她什么?”叶衍急了,“你们两个60年不见了!你无非就是嫉妒她罢了!” “是啊,”冯静姝看着飘远的黑色烟雾,“我真的嫉妒她。” 接着,她低头看向满地疮痍,忽然一笑:“嫉妒了她60年,怎么样呢?她从小绘画天赋就没我好,吃的无非就是苦功夫,毫无灵气,要不是我不想画画去做了别的,现在还有她什么事?” 叶衍气极,冷笑着反问:“那你就把她的画都烧了?” “是啊,这些对世界毫无存在价值的画,烧了又能怎么样呢?”冯静姝冷笑,“她花了一辈子画的画,被我一把火就烧了,我只觉得痛快,哈哈,真是痛快!” “草!”叶衍掏出手机,“我这就报警。” “报啊,报呗,”冯静姝的语气愈发冰冷,“你这个寄生虫,无非就是想拿这些画变卖出点家产,现在愿望落空恼羞成怒罢了,叶家和冯家有你这种货色真是耻辱!” “你他妈才是冯家的耻辱呢,冯家家谱都没有你,只有我妈!谁能想到你啊,我妈至少还留了画在画廊,你是什么东西啊!” “我……”冯静姝的眼神忽然黯淡了,“我就是冯家的耻辱……” 说完这句话,冯静姝丝毫没了刚刚的傲气,像是个断了线的风筝,忽然倒下了。 叶衍手一松,反应了一下,狠狠道:“你他妈装什么?” 楚孑迅速上前,触碰到冯静姝额头的一瞬间便感觉到了高的异常的体温。 然后,他撩起冯静姝的袖子,发现这里因为烧伤,已经溃烂了一大片,现在显然是发炎了。 “外伤发炎,得快点处理。”楚孑看向叶湍,“老人家身体要撑不住了。” 叶湍点头,掏出手机:“好。” “怎么办?”叶衍拿着手机没了主意,颤颤巍巍问道,“那还报警吗?” “妈的画都被毁了的消息不能传出去,”叶湍冷静道,“报什么警?叫救护车!” …… 救护车很快便到了。 叶衍、叶衍的妻子和叶湍都要跟车去医院,叶湍上车之前和楚孑打了个招呼。 “不好意思啊,楚小友,我能不能再麻烦你个事?”叶湍礼貌问道。 楚孑点点头:“您说。” “能不能麻烦你和冯静姝的家人知会一声,”叶湍说着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真是抱歉了,把你卷进我们家的事情里来,真是很过意不去。” 楚孑笑笑:“没事,没什么的。” 如果城西殡仪馆要为叶家这种贵宾服务,做这些前期的准备工作都是分内的事,更别提这还是了解逝者生前的唯一方法了。 阿戒也没什么异议,只要能不让他回家,怎么样都行。 没想到楚孑刚坐上车,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写着“哥”。 对了,他还有个哥哥呢。楚孑差点都忘了。 哥哥虽然行动不便,需要轮椅代步,但学习却还不错,正在隔壁省的一所985读研。 兄弟俩关系不算近,但也远称不上疏离,只是两个人都比较独立,所以联系得比较少罢了。 在楚孑心里,哥哥楚家明一直是个十分聪明、成熟又可靠的存在。 “怎么了,哥?”楚孑接起电话,问道。 “你是不是忘了跟我说爸做手术的事了?”哥哥楚家明的声音一直波澜不惊的,语气十分平静,“我回璞兰了。” “是妈的意思,不和你说,让你安心实习,”楚孑解释道,“你刚到璞兰吗?用不用我去接你?” “好,”楚家明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璞兰还是一直没建好轮椅道路,服了。” 正好顺路,楚孑就拜托阿戒去火车站接一下哥哥,阿戒也乐得有点事做,再加上似乎他天生对学习好的人有一层滤镜,上来就帮楚家明抬东西、搬轮椅,弄得楚家明都有点不自在了。 “楚哥……的哥哥,楚大哥,我叫您楚大哥吧?”阿戒一边开始一边问道。 楚家明笑笑:“随意就好。” “好嘞,”阿戒也一笑,“楚大哥是学什么专业的啊,快过年了都不回家,还要实习?” “动物医学,也就是俗称的兽医,”楚家明回答道,“之前我在c省的一家动物医院实习,那家医院在璞兰市也有分院,所以我就转回咱们璞兰实习了,还能照顾照顾家里,两边都不耽误。” “厉害厉害,”阿戒真心赞赏道,“给人看病已经很高尚了,给动物看病更要细心和耐心吧。” “没有的事,还是你们学殡葬比较动人,我也没想到小孑能学这个专业,”楚家明温和看向楚孑,“你学的怎么样?听妈说你最近在帮父亲做事?” 楚孑点点头:“能帮忙就帮点忙,城西殡仪馆实在是太缺人了。” 楚家明暗笑:“这老头……” 第93章 “嗯?”楚孑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吗?” 楚家明反而有点惊讶:“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楚家明掀起自己的袖子,给楚孑指着自己小臂上的一道伤痕:“你还记得这是怎么来的吗?” 楚孑见那是一道长约五厘米的疤痕,颜色很淡了。 他搜寻记忆半晌,并没找到相关片段,所以摇摇头:“不知道。” “也难怪,那时候你可能睡着了。”楚家明想了想,“这是咱爸打的。” “啊?”楚孑惊讶片刻。 他一直觉得父亲是个沉默寡言、如同山一般深沉的男人,却不知道他竟然还会打人。 而且,楚家明从小就是十分懂事的那个,怎么会被父亲打成这样呢? 楚家明见楚孑真的不知道,便讲起来:“我们小时候,爸妈工作都很忙,经常带我们去他们工作的地方,有一次我就在殡仪馆见到了他们给尸体入殓,觉得挺有意思的。” “然后,晚上回家,我看你躺在那,就拿你做实验,给你化妆什么的……” “当时咱爸还不知道我在干什么,直到我跟他说,我的梦想是以后为尸体化妆,这是在拿弟弟练手......” “咱爸听完,就像疯了一样,狠狠抽了我一顿,我这辈子没被打的这么厉害过。” “后来,才听咱爸讲,那一阵他的师父,也就是白伯伯,正好和自己的儿子闹崩了,咱爸在殡仪馆干的也不开心,觉得这行特别不受人待见,也吃了很多亏,特别受不了,特别想离开。” “他刚交上辞呈,回家就看到我在这学入殓,给他气的话都说不利落了,而我小时候也犟,非说自己就要做入殓……那一顿打,真挺扎实的。” 楚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哥哥还有这样一段历史,又问:“那咱爸现在怎么一直还干殡葬呢?” 楚家明想了想:“那时候,他和白牧歌关系还挺好的,就听白牧歌讲了好多白伯伯说想让他传承家族手艺的事,对咱爸的感触挺大的。” “结果白牧歌没接手白倬章伯伯的手艺,被咱爸接过来了,他学了几年,还是没学出来,但至少磨了心性,所以就退到二线,做财务和司仪了,总之也是做了一辈子殡葬。” “哦……”楚孑这才明白,“怪不得咱爸和白伯伯关系很好的样子。” “是啊,”楚家明笑道,“要不是咱爷爷不同意,咱爸还想认白伯伯做干爹呢,到时候那就是你干爷爷了,说出去在殡葬这行都横着走,多好。” 楚孑也笑了。 车子开的飞快,他看向整条街道华灯初上的样子,心里颇有感触。 家族是最小的社会单位了吧,整个璞兰市这么多个家族,不知道有多少孩子背负了家族的期待,又有多少孩子辜负了家族的期待。 人类似乎就是这样亲密而又独立的存在,和这辆行驶在高速路上的车一样,就是沿着既定的路线行走。 但往往,最美的风景,都出现在枝杈的小路上。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蛮奇妙的,”楚家明也感叹道,“白伯伯最想让自己的儿子传承家族手艺,亲儿子完全没学会,却感染了父亲,咱们父亲一心想传承,但学不会,结果你倒是天赋异禀。” “而咱爸一开始那么反对我学殡葬,现在却让你帮他做事,跟我聊天的时候还可骄傲了。” 楚孑还没回答,没想到半晌没有说话的阿戒忽然开口道:“真羡慕你们。” “羡慕什么?”楚家明有点惊讶。 “羡慕你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羡慕楚伯父让楚孑也做他想做的事,”阿戒低声道,“可我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怎么办啊?” 楚孑和楚家明相顾无言。 他们还远不到能给同龄人建议的年纪。 更何况这种关乎一生的事,恐怕还是要自己思考才行。 车很快就到了冯静姝的小区。 楚孑和阿戒把楚家明留在了车里,说待会有个人下来一起去医院。 二人上楼之后,敲了半天的门,却无人应答。 奇怪半晌后,还是邻居实在看不下去,抱着孩子走出来了。 “你们是来找老王和昭昭的吧?”邻居问。 “对,”楚孑点头,“请问您知道他们在哪吗?” “他们去青少年活动中心了,”邻居掂了掂自己怀中的孩子,“唉,要说老王还真不容易,昭昭是个这样的孩子,但他们还是一周去一次活动中心,次次不落。不过说起来,那孩子一开始真是不太行,完全不搭理人,不过自从开始去活动中心以后,好像也好了不少啊!” “好,谢谢您,我们去那边找找看,”楚孑刚要离开,忽然想起来,问道,“请问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去青少年活动中心的?” 邻居想了想,“大概半年前吧?从昭昭她奶奶经常过来开始。” “奶奶?”楚孑疑惑,“他奶奶不是一直在的吗?” 楚孑想起来,昭昭之前的那句回答,说他开始画画都是因为奶奶说这行可以赚钱。 第94章 “是啊,那个奶奶,”邻居回答道,“昭昭不是有两个奶奶吗,一个一直在的奶奶,还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新来的奶奶?” 楚孑和阿戒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昭昭最近一直叫的奶奶,应该就是那个很会画画的奶奶吧,”邻居又道,“昭昭不是有点独特吗,他一次只能分出了一个奶奶,所以最近叫的奶奶都是会画画的那位,怎么了吗?” 第35章 楚孑和阿戒谢过邻居之后, 立马驱车到了璞兰市的青少年活动中心。 这座矗立在北城郊的三座小楼可以说是承包了不少璞兰市少年儿童的童年。 青少年活动中心本来是国家教育部直属的,专供青少年以及儿童在课余闲暇时候能学习一些新本领的地方,提供诸如武术、游泳、绘画、跆拳道等等课程。 但近些年, 随着各类商业课外机构的崛起,商业的课外机构的课程更加丰富精良, 所以越来越少的家长会选择来青少年活动中心为孩子报课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 青少年活动中心也一直在维持着运营, 现在他已经成了璞兰市民心中“便宜”的代名词了。 今天是周末, 青少年活动中心也颇为热闹, 楚孑和阿戒见到不少提着画板、背着乐器的小朋友在里面快步走着。 而每位小朋友后面, 都有一到两个家长跟着,显得忙碌却又平常。 楚孑和阿戒问了不少人,才根据邻居的描述,找到了位于一楼的一个有点特殊的教室。 教室上画着一颗巨大的五角星,上面写着“星星班”。 二人推门而入, 瞬间就被一种莫大的寂静包裹了进去。 现在是下课时间,其他班, 无论是多大的孩子所在的班级、无论他们学的是什么, 孩子们都是吵吵闹闹的, 甚至可以说是嘈杂混乱。 但这个班里,所有孩子都非常安静,只偶尔发出类似睡梦中的呓语。 所有的家长和老师也都轻声细语,生怕吵到孩子们。 而楚孑和阿戒进门的声音只是略大了一些,就有很多小朋友抬起头,直直盯着他们。 紧接着, 一个、两个、三个……离得近的很多小朋友都哭了起来。 他们一个个都小小的,钻进了离得近的父母的怀里, 看上去让人心疼无比。 “嘘,”一位穿着纯色衬衫的女士走了过来,“请你们的动作稍微轻柔一点,谢谢。” 楚孑和阿戒仿佛犯了错的孩子,立马退后几步:“好的。” “还有你们的衣服,”她指了指二人的上衣,“尽量穿纯色的,如果你们穿的太复杂,会影响到这些孩子们。” 阿戒看看自己上面还画着骷髅头的衣服,有点不好意思道:“那我现在这样怎么办?” 老师上前,帮阿戒把外套脱了下来:“反过来穿,下次就注意一下,好吗?” “好。”二人立即都把衣服反过来,露出立马纯色的一面。 “你们是来找孩子的吗?”老师奇怪道,“还是想送孩子来我们这儿?看你们的年纪,应该还没有孩子吧?” “我们来找人,”楚孑如实答道,“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作昭昭的小朋友,我们想要找到他的爷爷,他家里出了点事。” “哦,好的,”老师冲二人招招手,“你们跟我来,昭昭的情况比较好,所以和他的爷爷在里面的房间。” “好。” 二人沿路跟着老师向里走着。 阿戒发现这里的小朋友几乎两到三个人一组,由一位老师陪伴。 而他们都在玩着一样如葫芦丝、陶笛之类的简单乐器,或者也像昭昭一样,拿着油画棒画来画去的。 他们大多数对于老师和家长的呼唤都不回应,只是静静做着自己手下的事情。 神色中也没有平常的小朋友的好奇和活力,反倒充满了畏怯和疏离。 “老师,请问一下,这些孩子都怎么了?”阿戒实在忍不住,“为什么都……这么冷淡啊。” “啊?”老师奇怪道,“这些孩子还冷淡吗,已经比一开始好了太多了!” 接着,她才注意到阿戒和楚孑似乎是真的不了解,这才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因为这些孩子,全都是被诊断有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孩子。” “自闭症我倒是听说过,”阿戒不解,“自闭症谱系障碍是什么?” “自闭症是一种对于孩子来讲非常严重的疾病,自闭症谱系障碍则是指孩子在语言能力、交往能力、兴趣狭隘和行为固执重复等等方面出现的异常状态。” 楚孑了然:“所以说,自闭症是其中最为严重的一种表现,对吗?” “是的,”老师点点头,“比如说昭昭,他就只是在社会交流方面有较大困难,所以说不能说他患有自闭症,而只是存在一些障碍罢了。” 楚孑这才明白,原来之前觉得和昭昭谈话有些困难,是源自于这种障碍症状。 放眼望去,这里的孩子年龄小的只有三四岁,而大的却有十几岁了,应该都是患有这种障碍的。 “我知道了,”阿戒说道,“所以这里是一个专门让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孩子们的课外班,对吗?” 第95章 “是的。但一般的课外培训班,家长们都会希望孩子学会某种技巧或者掌握一门特长,但在我们班里,孩子们只要能正常的沟通,家长们就已经很高兴了。” “是吗?”阿戒又问,“我看影视剧里,比如福尔摩斯或者天才律师禹英裕之类的,很多自闭症患者都是天才啊,在某一方面特别厉害。” “唉,”老师叹了口气,“那只是很少见的情况,大部分情况之下,患有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孩子都没什么特长更不是什么天才,能自理就是家长们最大的期待了。” 三人说着,就走到了里面的房间。 昭昭和他的爷爷正在一位老师的辅导之下画着画。 “幸好,昭昭比较幸运,”老师欣慰道,“在他奶奶的帮助之下,他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就是画画,虽然他画的不像某些天才少年那么好,但在同年龄里已经算是不错了,而且也是会画画这件事,他才学会了和外界沟通,才学会了表达自己。” 楚孑和阿戒看完了外面那些重复刻板行为的孩子,再看看昭昭的状态,确实觉得画画帮了他不少。 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吧。 他们和老爷爷简单交待了一下关于冯静姝的情况,老爷爷有点着急,但也知道得回去收拾东西,准备住院之类的,倒也非常理智。 恐怕是早就被昭昭磨平了性子,所以才显得慢慢悠悠的。 他把昭昭托付给了老师和楚孑二人,便径自回家收拾行李了,约定半小时后在青少年活动中心的大门口见。 待他走后,昭昭还是在纸上用油画棒画着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并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孑虽然有不少问题想问,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怕伤害到昭昭。 没想到阿戒倒是不拘束,直接蹲在了昭昭身边,搂着他小小的肩膀,轻轻唤道:“昭昭。” 昭昭这才停下笔,抬起头,用一双大眼睛忽闪着,看向阿戒。 阿戒又问:“昭昭,你之前说,是奶奶告诉你画画能赚很多钱的,那你之前说的奶奶是指哪个奶奶呀?” 昭昭面露疑惑,然后晃了晃脑袋,“就是奶奶。” 阿戒思索半晌,又问:“那昭昭,你一共有几个奶奶呀?” 昭昭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你能分得清两个奶奶吗?”阿戒又问,“你管两位奶奶都叫奶奶吗?” 昭昭点点头:“都是奶奶,一个是教我画画的奶奶,另一个是教我游泳的奶奶。” 众人彼此对视片刻。 教游泳的奶奶显然就是昭昭的亲奶奶冯静姝,而教画画的,只能是冯静雯了。 楚孑和阿戒都没想到,冯静雯和冯静姝两姐妹四十多年没有联系过,但冯静雯竟然会来教冯静姝的孙子画画。 “是奶奶教我画画的,”昭昭又道,“奶奶教我用油画棒,一点一点的画。” 阿戒的视线温柔下来:“昭昭喜欢画画吗?” 昭昭用力点点头:“喜欢!” “那你以后想不想成为大画家?”阿戒又问。 没想到,昭昭忽然迟疑了。 “怎么了,昭昭?”阿戒不解,“你喜欢画画,你的奶奶也是一个画画的名家,你以后不想学画画吗?” 昭昭瞬间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似的:“不想!” “为什么?” “因为奶奶说,画画不快乐。”昭昭奶声奶气地回答,“但我不明白画画为什么不快乐,我画画的时候感觉很快乐。” “我也不知道,”阿戒也想不明白,“可能不同人的感受不同吧。” “教昭昭画画的,应该不是昭昭的亲奶奶吧?”老师问道,“是不是冯静雯女士?” 楚孑点头:“是她。” 老师笑了:“幸亏有一次冯静雯女士来我们活动中心开讲座,遇到了带着昭昭来每周一课的王爷爷和另一位冯奶奶,他们这才重新联系上。” “之后,冯静雯女士就来过我们课上几次,是她教的昭昭画画,也没想到昭昭竟然这么喜欢画画,对画画也很有天赋,让冯静雯女士很是惊喜。” “据我所知,冯静雯女士的亲生孩子和孙子,似乎没有在画画方面太有天赋的,”阿戒笑笑,“但画画却成了冯静姝孙子昭昭的救赎之道,也让两位四十几年不联络的老姐妹重新联系彼此……” 阿戒学着楚家明的语气:“这缘分啊,真是奇妙。” “冯静雯女士可真是好人啊,”老师感慨道,“对了,你们的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 二人一看表,发现还真是。 可刚想带着昭昭往出走,昭昭却说想上厕所。 教室里面没有厕所,昭昭只能去走廊的公用卫生间。 “不用担心的,”老师见楚孑和阿戒一脸为难,“昭昭是可以独立如厕的,这也是我们训练的一个重点,请你们相信他。” 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们和老师站在了厕所门口,又对昭昭说了些鼓励的话,才目送他走进了那道写着“男”的小小的窄门。 那心情,仿佛是看他上战场一样。 第96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正在楚孑和阿戒觉得昭昭应该差不多可以出来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面传出来一声小孩的哭嚎。 紧接着,就是大人说话的声音。 片刻后,一个高高壮壮的成年男性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女孩,和一脸委屈的昭昭。 阿戒立马蹲下把昭昭揽入怀中,问他怎么了,可昭昭就是不回答。 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你们就是这小孩的家长?” 语气十分不善。 阿戒抬眼,瞬间收敛了温柔的神色,皱着眉头:“怎么了?” “你们看看这些,”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本小人书,“你们孩子给我女儿看这种淫.秽.色情读物!” 第36章 虽然这本小人书看上去和七八十年代风靡的那些看上去一模一样, 可一上手,楚孑就发现这本书并不是老书,而是新画制的。 楚孑翻看起来。 里面的角色和背景画的非常细腻,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精良,比七八十年代的老书画风要精致耐看很多, 但又比最近流行的动漫画风多了一分古典的韵味, 让他有点分辨不出具体的年代。 楚孑甚至注意到, 这本小人书似乎是由水墨画成再翻印的, 与那种马克笔画的质感完全不同。 而抛开画风, 就算是单看小人书里的内容, 就更是丰富有趣了。 里面都是一些生动有趣的生活小故事,比如饭前便后要洗手、见到老人要问好等等。 虽然是些稀松平常的小事,但被绘制出来却别有一番童趣,很吸引人。 要说哪里能被定性成这位家长口中的“□□色情”,那唯有最后一个小故事有一点点挑战性了。 这个故事是教小朋友如何分辨自己是男生还是女生的, 上面画了一对小男孩和小女孩的身体。 楚孑之前也见过一些关于儿童性教育的绘本,但画的这么好看的, 还是第一次见。 所以楚孑十分不解, 问道:“这内容有什么不对劲吗?” 男人冷笑:“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家长, 才教出这么变态的孩子,竟然给我女儿看这种画!” 昭昭听完这句话,立马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昭昭要分享,昭昭要分享……”昭昭开始重复这句话,面露痛苦。 楚孑知道这是刻板印象出现的表现,说明他现在状态很不好。 阿戒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把昭昭抱得更紧, 昭昭的声音这才渐渐变弱了起来,最终只是趴在了阿戒怀里, 静静啜泣。 小小的肩膀起起伏伏的,看着只教人觉得心疼无比。 “这不过是儿童必要的生理卫生知识罢了,”楚孑看向男人,“不要因为自己浅薄就觉得这是□□色情。” “就是的啊,那你带孩子去美术馆,看到人体之类,还不都成□□色情了!”阿戒也说道。 男人更是来了气:“什么年龄干什么年龄的事,你们懂不懂啊?” “您女儿六岁多了吧,”楚孑冷笑,“都六岁了还不能被您带进男厕所,要不咱找个复印店我帮您把小人书复印一遍吧,我看您才是最需要学的。” “你他妈胡说什么呢?”男人气极了,“赶紧叫你家孩子给我女儿道歉!” 楚孑双臂抱在胸前:“道歉是不可能的,不然您报警吧。” “妈的,真晦气。”男人看着比自己还高出了半头的楚孑,一时不敢说什么,他又看向了昭昭,轻蔑道,“你看你家孩子那样,以后就不可能有出息。” “那要看和谁比了,”楚孑也不看男人的女儿,只是定定看着男人,“和您比,恐怕怎么样都是有出息的,至少我们会教他不要欺软怕硬,不要说不过别人就去评价人家的孩子。” “啧啧啧,是是是,你怎么说都有理,”男人看向楚孑手中拿着的刚刚昭昭用油画棒画的画,又从自己背着的画板中拿出显然是自己女儿画的作品,骄傲道,“你看见没,这就是差距!” 男人的女儿画的是一幅……怎么评价呢,就是一幅标准的儿童绘画。 蓝天白云、太阳公公上面画着笑脸,几个小朋友在草地上手拉手。 楚孑摇摇头:“你家女儿的想象力全被你扼杀了。” 男人吃惊:“你胡说什么呢?” “这画不是你画的吗,这些线条和配色一看就是出自大人的手笔,”楚孑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跟安慰小孩一样,“但你画的这么丑,还要混在儿童圈子里画画,也是难为你了。” “放屁!”男人急了,“我们孩子画的最好了,我还天天带她练呢,你之前说的美术馆都去过多少了,不像你,你家孩子只会看那破烂小人书吧,一看就是地摊上三块钱买的。” “你……!” 阿戒刚想回复两句,却被楚孑按下了。 “不要当着小朋友的面吵架了,”楚孑淡淡道,然后,他拿出手机,“刚刚你的样子我都录下来了。” 楚孑直接拿出了男人插在上衣口袋的工牌,“你是一名律师是吧,你的律所我已经记下了,今晚你们律所的所有合伙人都会知道咱们的这段口角,之后的事,就只能祝你好运了。” 第97章 男人瞬间瞠目结舌,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还有,我看过一句话,说这世界上有两种笨鸟,一种是奋力飞翔,希望靠自己改变命运的,”楚孑看向男人,轻蔑一笑,“还有一种,是拼命下蛋,企图然孩子去改变命运的,而你是第三种,下了蛋还不好好养,却骗自己说这样也能改变命运的。” 然后,楚孑低下身,对小女孩说道:“小朋友,记住12338这个数字,这是我们国家妇联的妇女儿童权益保障热线,如果你的爸爸对你有任何打骂、责备的行为,记得拨打这个号码,会有人来帮你的。” 男人听完瞬间软了,双手合十:“不是,刚刚说的话我都是气极了,你别把视频发我公司,我给你钱,行吗?我女儿的前途指望我这点工资了……” “你女儿的前途不是指望你的工资,是指望你这个人了,”楚孑叹气:“那也只能祝你和女儿好运了吧。如果你骂我的话,我也许就原谅你了,但你骂的这位小朋友,家族很有势力,刚好是你们律所的客户之一,所以,我刚刚已经给律所发邮件了,只能说,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也不顾男子的哀求,带着阿戒和昭昭离开了。 “牛,楚哥,”阿戒一边抱着昭昭,一边伸出大拇哥,“要我没准真就心软,不发了。” 楚孑摇摇头:“这种人,如果逃过一劫只会幸灾乐祸,唯有真的栽个大跟头,才能觉得吃亏。” “我就是心疼那个孩子,”阿戒也叹气,“跟着这样的家长,能健康成长,身心别出问题就不错了,他爸还觉得孩子能当大画家呢。” “每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其实都不应该被父母期待成为某种人,”楚孑摸摸昭昭的头,“家长不是孩子的掌控者,能做的只是陪他们一起成长,这样就最好了。” “昭昭宝贝儿,幸亏你没生在静雯奶奶家,”阿戒也逗着孩子,“要不然你就必须得画画了,那时候,恐怕你就不会觉得画画是个多好玩的事了……” 带着这个想法,二人一起上了车,接到了王爷爷,然后带着昭昭一起去了医院。 傍晚的璞兰市北区有点堵车,但二人还是在天色黯淡下来之前赶到了。 医院的人多而杂乱,几人还是费了不少劲才找到了冯静姝的病房。 无论之前闹出了多大的事,楚孑觉得叶湍还是带着一些叶家的包袱在,给冯静姝找了最好的独立病房,也有看护随时保护着。 “哎呦,昭昭!”冯静姝已经醒了,见昭昭来的第一时间就笑了起来,“给奶奶看看,你今天都干什么了呀?” 楚孑把昭昭之前画的画递给了冯静雯,冯静雯看看,夸赞道:“宝贝真棒,画得都快和你另一位奶奶一样好了!” “我不行,”昭昭害羞道,“我还差的远呢。” “没关系,”冯静姝开心道,“只要你喜欢画画,画出来的就是最好的画,知道吗?” 昭昭当然听不懂其中深意,只是讷讷地点点头:“知道。” 冯静姝又和昭昭聊了一会儿,见昭昭有点困了,爷爷才将他抱走,带他在旁边休息。 冯静姝这才看向楚孑和阿戒,低声道:“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阿戒道,“可就算您和姐姐的关系再不好,您也不能放火烧她的画不是,也就是叶家不追究,不然您这个年纪没准还要坐牢,到时候您让昭昭怎么办啊?” 冯静姝看着昭昭,叹了口气:“是啊……可那些画,我非烧了不行。” 楚孑疑惑:“为什么呢?” “因为我姐姐她不喜欢画那些画啊,”冯静姝说,“我怎么可以让她带着这些东西走呢?” 话说到这里,阿戒和楚孑交换了个眼神,同时意识到了些什么。 冯静雯奶奶其实本身,就和刚刚那位小女孩一样、就和青少年活动中心里无数的子女一样,都是被期待着长大的孩子啊。 “唉,我们的父亲,就是冯子朗,那个大画家,一辈子只生了我们这一对女儿,”冯静姝叹气道,“所以,我们是一定要传承他的衣钵的。” “不过我一直是比较倔的那一个,小的时候虽然不得已也跟我父亲学过画,但十三四岁起我就怎么也不练了。” “当时我就想,哪个离画画最远我就去练哪个,所以我就练了体育,练了游泳,但我姐姐她还一直在画画。” “她根本没什么艺术天赋,画的所有画只不过是对我们父亲的拙劣模仿罢了。但你要知道,藏家这个圈子是很小的,只要被他们认定,你的画就算再烂,也能被捧起来。” “我姐姐的画就是这样被捧起来的,直到今天。其实大家都知道她画的并不怎么样,但还是很多藏家对她的画趋之若鹜。” “说白了,其实也不止藏家了,就连她的亲生儿子,不也想要她的画吗?” “我和我姐姐已经四十几年没联系了,要不是因为昭昭喜欢画画,恐怕现在都没联系彼此,”说到这,冯静姝看了楚孑一眼,“那时候我就知道她身体不好了,你猜这辈子,她拜托我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第98章 冯静姝看向窗外,一行泪水悄然而落:“她希望我把她的山水画都毁了,绝对不能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如果当时我没有离家出走,也许姐姐她这一生也不用非要画画吧。” “就是因为我,我的姐姐才一辈子都被困在笔墨之中。” 楚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静姝和冯静雯的关系好吗?从小就在父亲强给的、被迫互相比拼画技的环境中长大,两个人的关系又能好到哪去呢? 但除了冯静姝之外,还有谁能理解冯静雯呢? 叶湍和叶衍吗? 显然不是,恐怕一位也没有。 所以冯静雯才把这临终的嘱托告诉给了妹妹。 妹妹也将任务完成了。 楚孑正想着,只见一位护士敲响了房门。 “那位走了,”护士说,“冯静雯女士,刚刚离世了,隔壁病房麻烦您过去一趟……” “因为,要宣读遗嘱了。” 第37章 冯静姝听到护士说这话, 一时间没有什么表情。 但止不住颤抖的双手和翕动的薄唇出卖了她的心情。 人们常说,双胞胎心意相通。 冯静姝此刻也不能确定,刚刚心头涌过的那一阵悲哀与释然, 到底是不是姐姐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的情绪。 她强装镇定地下了床,险些将自己绊倒, 幸亏楚孑和阿戒眼疾手快, 赶忙上前搀扶。 二人带着呼吸急促的冯静姝走上了电梯, 来到了这间医院的vvip病房。 此刻, 病房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楚孑能认出, 这些是叶衍的妻子和儿女, 还有叶湍的家人,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些他们的远房亲戚,都是名门望族,在本地的报纸上经常露脸的存在。 他们的神情无不哀恸, 还有些人几乎落泪。 但冯静姝到来之后,所有人都换上了好奇甚至审视的目光看向她。 她就在各路晚辈这繁杂视线之中, 缓缓向前走去。 叶衍上一秒还在抹着眼泪, 下一秒见到了冯静姝, 当即变脸:“你来做什么!我们家不欢迎你,出去出去!” 冯静姝显然没对这位侄子说出自己的心声,但她此刻也不打算说了,而是静静站到了姐姐冯静雯的身边,细细看着她。 这也是楚孑第一次看到刚刚咽气的尸体。 冯静雯很瘦,却不显得苍白干瘪, 她慈眉善目,银丝般的头发也被打理的整整齐齐, 即使脸部的皮肤蜡黄,但也十分细腻。 除了她的右额骨有微微的变形凸起几乎毫无瑕疵,那应该是老到极致的特征。 冯静雯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半晌,她伸出自己苍老枯干的手,静静地把姐姐额前的碎发拨到了她的耳后。 “怎么就这么老了,”冯静姝用只有屋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姐姐呀,你命真的好苦。” 叶衍不咸不淡道:“也不知道谁命苦……” 但叶湍很快给了叶衍一个凌厉的眼神,让弟弟再也不敢说话。 “你疼吗?”冯静姝慢慢道,“死亡是不是一件很疼的事?你最怕疼了,所以小时候父亲打你,你都会按照父亲的指示去做,你说,如果你不怕疼的话,是不是后来也不用画画了?” 冯静雯自然只能是平静地躺在那里,不会回答。 冯静姝渐渐地,眼含热泪。 “糊涂呀你,一辈子都没活明白,父亲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父亲让你嫁给谁你就嫁给谁,让你操持家业你就操持家业,”冯静姝说着,轻轻抬起掌,拍了姐姐的胳膊一下,“你怎么临死了,都不告诉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呢?你真正喜欢的是什么?抛开了冯家和叶家,你到底是谁呢?姐姐呀!姐姐!” 冯静姝无声地呜咽感染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那话中的责备,明显是在责备自己。 就连叶衍也能听出冯静姝的责备中,蕴含着满满的对于他母亲的挂记,他不自然地别过头去,红了眼眶。 “你要是怪我没有帮你的话,不如等昭昭长大一点之后,也把我带走吧,”冯静姝阖目,两行泪水顺着她苍老的脸颊静静滑落,“我也想回家了,想和你一起住,一起躺在床上说父亲的坏话,一起熬夜下床,跑到小花园里看蝉蜕壳,一起偷偷喝酒,一起看小人书,一起……画画。” 剩下的话,冯静姝都说不下去了。 她将所有的感慨都化作了一声长叹。 叹死亡,叹人生。 一旁站着的一位身着职业装的女律师,见冯静姝说的差不多了,方才走上前。 “请问各位,我可以宣读遗嘱了吗?” 叶衍点头:“快点吧……” “一定要现在宣读吗?”叶湍打断弟弟,问道,“我母亲才刚刚去世……” “这是冯静雯女士的意思,”律师道,“她希望在自己死后的一刻宣读遗嘱,因为她说她想看到你们的表情。” “什么?”叶湍感到有些奇怪,“看我们的表情?” 律师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是的,冯静姝女士相信,人在离世之后还会在人间盘桓一阵子,所以她说她想看看你们的表情。” 第99章 叶湍满脸错愕。 他从不知道母亲还有这一面…… 楚孑和阿戒也惊讶地看向彼此。 不论是从新闻报道,还是叶衍还是叶湍的描述中,冯静雯似乎都是一个严肃、刻板的老人,甚至在妹妹冯静姝的眼中,自己的姐姐也是这样。 但没想到她竟然还有点…… 幽默。 但哪个人还没有人群背后的另一面呢?都是寻常。 叶衍听完,迅速收敛了神色,做出一幅悲痛的样子,仿佛真的会被妈妈的灵魂看到一样。 叶湍见弟弟这副模样,摇头笑了笑。 如果母亲真的想看的话,恐怕就想看到这个场面。 律师见大家都准备好了,这才开始读了起来。 “冯静雯女士的遗嘱主要是对财产进行了重新分配,根据法律法规定,最晚的遗嘱才有法律效力,所以之前口头承诺的所有的分配原则都不算数,将以这份遗嘱为准。” “冯静雯女士的财产主要有以下四部分: “一,她生前所创作的所有山水画、油画以及版画,即除了之前明确赠与某位儿女的之外,剩下的所有此类画作。因为冯静雯女士一直知道叶衍先生是真的热爱绘画事业,所以,这些作品全部留给叶衍先生……” 叶衍听完,愣了。 他好像梦想成真了,但又没完全成真…… “不是,我妈的这些画不都被冯静姝烧了吗,怎么办啊?”叶衍一脸懵逼。 “画作损毁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因为冯静雯女士在生前把所有保险额度全部取消了,”律师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下面我来阅读遗嘱的第二部 分……” 叶衍彻底傻了。 除了他妈一早送给他的一些画之外,合着她妈就什么都没给留呗? 还说他热爱绘画事业……这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讽刺啊! “二,她生前所拥有的一切不动产,包括璞兰市内三套别墅、一套公寓,以及在a省、c省以及灯塔国、希腊、雅典的三处房产,另外,还有她手中所持有的期权、股票、基金、国债,等等一切非现金资产,全部留给喜欢商业不喜欢美术的逆子叶湍,记得好好交遗产税,如果你因为这点钱进监狱,会被人瞧不起的。” 叶湍根本没想到母亲会把所有的钱留给自己,当即发出了难以置信地一声:“啊?” 律师抱歉道:“对不起,逆子是冯女士在文件中对您的称呼,本律师只是代为朗读。” 逆子…… 拿了全部财产的逆子…… 叶衍只觉得眼前一黑。 “接下来就是第三部 分,冯静雯女士把所有银行账户中的存款,共计六十万,平均分给四位儿女。” 叶衍彻底绷不住了:“为什么我妈的银行存款只有六十万啊?” 律师翻看了文件半晌:“因为她在生前做了一笔捐款,给的是璞兰市星星基金会。” “星星基金会?”叶衍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家专注帮助自闭症儿童的基金会,”律师道,“比如璞兰市的青少年活动中心的星星班,就是星星基金会全力拨款支持的。” “好吧……”叶衍虽然气恼,但也总有点大家出身的孩子的包袱在,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再说了,不是还有那部分最满意的神秘画作没有公布吗? 如果母亲真的觉得他是孩子里面唯一算是和艺术沾点边的,就应该把那些画留给他……吧? “下面就是最后一部分,关于冯静雯女士创作的其余作品,即不包含第一部 分中的山水、油画以及版画的其他作品。” 听到律师提起这部分,叶衍实在绷不住表情,凑近了仔细听着。 就连叶湍也被弟弟搞得有点紧张了。 母亲在美术界本身就很有名气,而在临终之前竟然还留下了一部分从未公开展示过的神画作……不难想象如果这批画被爆出来之后,会受到怎么样的关注。 就连屋外面,也有不少亲戚都竖起了耳朵,他们都听过关于冯静雯有一部分神秘画作的消息。 毕竟冯静雯生前是以勤奋和高产而著称的,但她年老之后产出锐减,排除身体原因之外,那也只能是做了很多隐秘的画作了。 “咳咳,”律师清了清嗓,“对于这一部分画作,共计七十二本,而冯静雯女士把它们留给了……” 所有人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 律师翻了个页。 众人:“……” 律师您是不是去湖南卫视进修过? “……冯静雯女士把这部分画作留给了整个家族真正喜爱且享受绘画,并且一直在努力用画笔和这个世界沟通的人,王昭小朋友。”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 所有人的心头都在萦绕着一个问题,这个姓王的小朋友是谁??? 冯静姝率先反应了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昭昭。 而昭昭还在阿戒的怀里扣着手手,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此刻已经成为了大家讨论的中心。 “昭昭,”冯静姝连忙问道,“静雯奶奶留给你什么画了吗?” 第100章 昭昭反应了片刻,慢慢摇了摇头:“没有……” “那怎么我姐她全部都留给昭昭了?”冯静姝惊奇道,“怎么会留给昭昭呢?” 叶衍也难以置信,问道:“这些画已经送给昭昭了吗?还是现在仍然存放在某个地方?” 律师又重新查看文件,得出一个答案:“冯静雯女士的说法就是已经全部送给昭昭了,现在就在昭昭的手里。” 冯静姝皱眉:“那遗嘱里说的七十二本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画是用本来计数的吗……” 话说到这,楚孑心里忽然生出来一个答案。 “昭昭?”楚孑温和唤道,“你可以把你的小人书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吗?” 昭昭面露为难:“可那位叔叔说小人书上画的都是坏东西,不应该给别人看……” “那是那位叔叔不懂艺术,”阿戒摸了摸昭昭的头发,“你的小人书是世界上最棒的小人书,知道吗?” 昭昭这才重新绽放笑颜,勉强点点头,然后从小书包里拿出了小人书,递给了楚孑。 楚孑重新翻开片刻,这才发现,小人书里绘画的线条都十分考究,似是出自大家之笔。 他不太确信地将小人书递给冯静姝:“您看,这是不是冯静雯女士画的?” 冯静姝翻开,细看半晌,忽然一笑:“没错,这就是她画的,你看这里拐弯处的用墨,她总喜欢重新描一下。” “不可能!”叶衍急了,“我母亲怎么可能画小人书呢!” 说着,他就把冯静姝手里的小人书抢了过来。 但他看了一会儿,也不得不承认,那些线条和背景确实是他母亲常用的技巧。 可这内容实在是太跳脱、太年轻、甚至有点幼稚了! 他母亲可是一直画山水的大家啊,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画小人书呢! “这肯定是假的!”叶衍不甘道,“肯定是你们编的……我母亲她不是这样的人!绝对不是!” 律师面对这样的质疑也只能耸耸肩:“冯静雯女士的遗嘱内容的确就这么多,已经找公证处公证过了,不信的话您可以启动法律程序重新调查,但我觉得对于您这样的家族,因为遗产的事再次闹上法庭,未必是一件好事。” 冯静姝看向昭昭:“这些小人书是奶奶送给你的吗?” “嗯,有好多好多本呢,”昭昭比划道,“非常好看,喜欢奶奶。” 冯静姝思考片刻:“恐怕真的是这些小人书了,之前我姐姐她确实送过几次小人书给昭昭,但我也没太放在心上,只觉得是她从哪里买的旧玩意儿罢了……现在细想,恐怕有七十二本,只多不少。” 众人听完都点点头。 实在是想象不到,冯静雯这么一位严肃又传统的人,竟然会画小人书给自己妹妹的孙子…… 叶衍却实在是冷静不下来。 他期待了好几年的神秘画作,竟然是小人书? 而且,就算是小人书也就罢了,还都留给了这个不正常的小孩? 他不信! 气极之下,他上前两步,恶狠狠看向母亲。 “妈,你好狠的心啊,”叶衍冷笑道,“你的儿子什么都没得到,你却大方的把剩下的一切都送给别人家的孩子,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 叶衍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在母亲的枕头底下,露出来了小小的一角……似乎是个信封。 而因为他的停顿,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注意到了那个信封的存在。 他不得已,只能把那个信封抽了出来。 封面上写着清隽有力的三个大字:“致昭昭”。 叶衍满脸不乐意地将信封交给了昭昭。 昭昭一脸懵,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敢接。 冯静姝也有点惊讶:“没想到姐姐她还给昭昭留了信……” 说着,她将信拿了出来,只静静扫了两眼,就已然泪水盈眶了。 “我们……我们昭昭还不识字呢,”冯静姝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小楚,你能不能帮昭昭读一下?” 楚孑点点头,珍而重之地接过信,读了起来: “见信安,昭昭小朋友,我的小孙子。不知道你最近吃的好不好,有没有长高、长胖呀?可惜奶奶已经抱不动你了,不过请你相信,你在看这封信的时候,奶奶也正在看着你,祝福着你,知道吗?” “等你长大之后,你会听到很多人说,你的奶奶冯静雯是个画家,但我只想让你知道,不是的,冯静雯不是画家,只是个画匠。” “我从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开始学画,是被父亲逼着学的,他说怎么练习我就怎么画,起初还有妹妹,也就是你的亲奶奶,冯静姝和我一起练习,但她后来就走了,只剩下我一个,继续跟着我父亲学画。” “就这样浑浑噩噩到了二十几岁,我才发现,其实我除了画画别的什么都不会,我又实在没有办法像你亲奶奶那样离开,于是也就这么凑合着继续进行下去了,之后就是画画、讲座、画展、拍卖……一件件事捧着,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昭昭,如果你一直坚持画画,你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的一个画家,这并不是多么高尚的职业,只是一份很正常的工作罢了,但我想,一份正常的工作,能养活的起自己的薪水,正是你的家人对你的期待,不是吗?” 第101章 “当然,我这么说不是想让你误会,我想你奶奶对于你刚开始学画的抵触,很大部分来自于我,她认为我一辈子都不喜欢画画,只是被父亲逼成了这样,但那是不对的。” “我真的喜欢过画画。” “只不过,我喜欢的不是山水画。我们小的时候娱乐手段很少,只有父亲每次出差,才会从别的国家或者城市带回来一些小人书和漫画,那些画让我觉得我的人生不止是每天勾线练习这么单调,那些画里也颇有一番天地。” “而且,这是位数不多的,父亲送给我的礼物。” “不过,这些画却是我父亲所瞧不上的,只当是小孩都有的玩意儿罢了,所以在你的奶奶离开这个家之后,父亲就变得更加严格,也不让我再看这些画了。” “所以呀,我最恨的不是你奶奶的离开,而是你奶奶离开之后,我再也没有小人书和漫画看了!” “不过这件事,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都不记得了,直到重新遇到你。” “我不是没有子女和孙辈,但他们没有一位像你一样。昭昭啊,你并不是迫于家族压力而绘画,而是因为想和这个世界沟通而绘画。” “从某种角度来讲,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画家。” “我教你画画的时候,很怕把你教坏了,所以其实我没有教过你任何技巧、技术,只是让你随心所欲,跟着自己内心的想法去画,等你长大了、学会沉淀了,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你现在所能画出的画,就是你这个年纪最好的画。我坚信这一点。” “不过,我教你画画,仍觉得不够,因为除了画画以外,你还需要生活、你还需要认识到这个世界呀。” “可这个年代,对于像你这样的小朋友,我们根本找不到针对性的绘本或者读本,而那些其他小朋友爱看的书呢,也根本不适合你。” “幸好,你家里摆放着的小人书给了我启迪。(感谢静姝,这么多年还一直留着我们儿时一起看过的小人书)所以,我就想啊,昭昭,我不如为你,以及像你这样的孩子,去做一系列小人书吧。” “于是,我参考了近些年很流行给小朋友看的绘本,画的很慢,才画出了这些小人书。” “没想到你竟然很喜欢,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了。” “因为这是我爱的画画那一部分,又能帮到你——一个真正热爱绘画的小朋友,没什么事比这种感觉再美妙的了。” “如果,这时候你再问我到底喜不喜欢画画,我其实仍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绘画不是我的工作,也不是我的爱好,而是我的人生。” “昭昭啊,你一定不要变成我这样。” “读完了我给你画的小人书之后,请去爱上这个世界吧,爱上这个五彩缤纷、绚丽多彩的,任何画家都画不出来的世界吧。” “这才是你的人生。” “ps,你现在可能看不懂这封信,但没关系,我相信你迟早可以看得懂的。” 一封信就此结束。 现场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就连楚孑这种自诩内心比较强大的,读到最后,声音都难免有些颤抖。 这是一个画家,写给另一个画家的信。 同样是一位长辈,写给晚辈的嘱托。 虽然自己没有见过冯静雯女士,楚孑想,但在严厉和古板的外表之下,她应该也是一个小女孩吧。 一个没得到过太多爱,却仍想努力爱别的小女孩。 叶湍此刻已然是泪流满面,他静静地摸着母亲的手,感叹道:“怪不得您不阻止我去学商业,怪不得……” 叶衍也红了眼眶,倔强地看向窗外,低声骂了一句:“草。” 很想生气,却气不起来。 …… 过去了很久。 病房里的亲戚们都走得七七八八了,气氛才渐渐恢复正常。 这时候护工走了过来,问大家要联系哪家殡仪馆,走后续的葬礼流程。 叶湍看向楚孑,刚想开口,却被叶衍打断。 “哥,咱们要不还是选择城东吧,城东近一点。” 叶湍奇怪地看了叶衍一眼。 之前一直都是自己在操办这些事,这人什么时候对殡仪馆的选择这么上心了? 这时候,许久未露面的大哥和小妹也匆匆赶到。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大哥和小妹也都说起来殡仪馆的事,他们竟然一致觉得还是去城东办最好。 说来这样的决定倒也正常,因为璞兰有头有脸点的家族,都是在城东办的事。 但楚孑就是觉得这里面不太对劲。 最关键的是,叶湍之前岳父的葬礼就是在城西办的,如果这时候转去了城东,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城西殡仪馆不太行吗。 “哥,妈的意愿不是说一切从简吗?”妹妹劝道,“之前城东殡仪馆的王林森找到我们,说如果我们去城东办的话,一切免费。” “免费?”叶湍吃惊不小。 楚孑也微微惊讶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其中道理。 城东殡仪馆医院的那帮员工被他一锅端了之后,其实客户大大流失,急需要稳定住贵宾。 第103章 楚峰听完关于冯静雯女士的整个故事之后,同样是唏嘘不已,而他看到阿戒和楚孑提出的创意之后,连声叫好。 “这样的葬礼才是让我们殡葬人觉得能对得起祖师爷的葬礼啊!”楚峰思如泉涌,立即帮他们完善起来,“你们看,入口签到处可以放在这边,而这里的区域可以摆放花篮、花圈等宾客送来的东西,考虑到冯静雯女士的影响力,前来吊唁的人肯定特别多,咱得留出足够的空间才行……”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在殡葬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楚峰果然很有经验,立即帮他们周全了全部计划,甚至还为这场本就有些不同寻常的葬礼增色不少。 处理完了最后一个细节,楚峰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这个计划好是好,可就有一点……” 楚孑立马询问:“哪点?” 楚峰面露担忧:“就是我担心第五层的使用问题……” “殡仪馆的第五层不是弃用了很久了吗?”楚孑不理解,“应该不会和别的事产生时间方面的冲突吧?至于翻新之类的,我认为时间也是够的。” “话虽然都是这么说,但你不理解我们整个殡仪馆的运作模式,”楚峰叹气道,“咱们殡仪馆目前是璞兰市民政部直属的,所以还是归上头管,而咱们殡仪馆是有个馆长的,虽然你们都没怎么见过他,但只有他才有权利决定闲置层的使用问题。” 楚孑心道,果然自己还是经验少了,没想到殡仪馆这种组织还有这种弯弯绕绕。 但这也合理,类似这样的组织内很多事都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复杂办,复杂的事情不要办。 “可是叶家预付款已经在走流程了,我们布置之类的也肯定能在预算之内搞定,”阿戒有点着急,“馆长他到底会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 “馆长嘛……快退休了嘛……”楚峰面对阿戒热切的眼神,也只能隐晦的解释道,“肯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还牵扯到消防啊,用电安全啊之类的问题,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不少关于定制葬礼的创意,但是馆长都不怎么同意,他就是这么一个,呃,保守的人。” 保守。 不仅仅是这个行业,在很多行业里,领导都挺......保守的。 楚孑的眼神沉了沉。 但他觉得不太对劲。 如果殡仪馆效益好的话,领导保守还能理解。 但城西殡仪馆的经营状况这么糟糕,领导不催着下属干事,自己还这么保守。 这合理吗? “这样啊,”楚孑思考片刻,“爸,明天上午麻烦您去确定一下消防和用电等等问题,然后,我们一起去会会这位馆长吧。” 楚峰点头:“也只能先这样了,来,咱们再看看创意……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 隔天上午,楚峰和阿戒起了个大早,直接到了殡仪馆五层,在消防、电工等等专业人士的帮助之下做了各种检查,这才得到了可以安全使用的许可证明。 二人忙了一上午,脚都不沾地,可是就不知道楚孑去哪了。 直到日上三竿,二人才等来姗姗来迟的楚孑。 楚孑看上去步履沉稳,颇有几分胜券在握的意味。 “儿子,你去干什么了?”楚峰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去了解了一下我们的对手,”楚孑言简意赅,“我们走吧。” 三人就这样走到了馆长的办公室。 其实馆长一周只来一天,他们也是运气好,今天正好赶上了馆长会来的这一天。 楚峰走在前头,叩响了办公室的房门。 半晌,里面才传来闷闷的一声:“进来。” 三人走了进去。 这间办公室虽然也在四层,但和楚孑之前看到的各个部门的小办公室截然不同,很像是国企领导的大办公室,到处都是红木的家具:茶几、桌子、椅子等等…… 而馆长姓李,穿着领导界最流行的衬衫配马甲外套,正在桌子后面喝着茶。 李馆长见是楚峰带着两个年轻人进来,也没想到这两个人会是楚峰的儿子和儿子的同学,只当是他脸生的员工,于是又静静喝着茶水,头也不抬:“怎么了?” 楚峰的语气还比较客气:“领导,我们是想跟您申请一下,有个葬礼,想用五层的大悼念厅。” “啐,”李馆长吐了一口茶叶渣滓,“怎么要用五层?三四层不够用了?” “倒也不是,主要是五层平时用得少,这次布置起来比较方便,也不影响别的悼念厅,”楚峰答道,“而且这葬礼是给冯静雯女士办的,所以就想特殊申请一下。” “哦。”李馆长眼皮都没抬一下,“冯静雯的葬礼在咱们这儿办啊?” 楚峰点头:“就看能不能用五层了。” “他们不是要在城东老王家的殡仪馆办吗?” “但还是觉得咱家这里比较好,又变了。” 李馆长这才抬起头,双手抱起了放在了肚子上:“咱们还要和王氏企业谈合作呢,抢了人家的生意不太好吧?” 楚峰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孑却在这时候开了口:“难道王家和城西殡仪馆合作,是对城西殡仪馆最好的做法吗?” 第104章 这一问,弄得李馆长反而懵了,“你说什么?” “璞兰市一共就这么大的地方,只有两家殡仪馆,”楚孑不卑不亢道,“如果都归了王家,王家就等于垄断了璞兰的殡仪产业,你猜到时候他们是会大力发展城西殡仪馆呢,还是会把城西殡仪馆的资源都挪到城东去呢?” 李馆长往后一倒,靠在了宽大的老板椅上:“你倒是聪明,可这些不是我们该想的,咱们殡仪馆都快经营不下去了,还搞这些事?” “经营不下去还不是因为您回绝了很多次价格调整的请求吗?”楚孑轻哼一声,“您明年退休,对吧?” 李馆长眉毛一竖:“你想说什么?” “我这儿有几张照片,您看看,”楚孑拿出手机,“您看您太太背的这个包了吗,和王林森太太一个月前在朋友圈晒出来的一样,还有这几样奢侈品,也都是王林森太太戴过的……” 李馆长明显愣了片刻,然后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想纪委应该会对您和王林森的这些隐蔽交易感到好奇,”楚孑 抬眸,语气中带了几分笑意,“所以我们再问您一次,我们想用一下五楼的悼念厅,请问您同意吗?” 李馆长又看看那几张照片,再看看楚孑,最后咬了咬牙。 “好。你们用吧!” 没想到楚孑却忽然停顿了片刻。 “等一下,我又想了想,我觉得我们不止想今天用这一次,您干脆把五层的使用权全权交给楚峰同志负责吧?” “你——!” 李馆长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临到退休了反而松懈了。 竟然被面前这个小年轻抓到了辫子,真是羞耻! 但他也无计可施,只能闭上眼睛,摆了摆手:“好吧好吧,都给你们用,行了吧!” 说完,他看向楚峰:“你真是带出来了一个好下属啊!楚峰!” 楚峰正色道:“李馆长,您放心,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殡仪馆好。”然后,他立马换上了一副小心的表情,指着楚孑:“还有哈,这位不是我的下属,人家只是路见不平一声吼,还没在咱们殡仪馆入职呢哈。” 李馆长的表情立马不对劲了。 “不是……你们这些……” 但楚峰根本不给李馆长说完的机会,一边拉上楚孑,一边搂过阿戒,像一道旋风一样夺门而出。 只留下李馆长坐在偌大的红木桌子后面,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是被人结结实实摆了一道。 出了门,楚峰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向楚孑的眼神都变了:“儿子,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招?你一晚上就查清楚他们的关系了?” “本来就挺奇怪的,”楚孑笑笑,“也怪姓李的太不小心了,虽然他不直接和姓王的交换利益,但他老婆和王林森的老婆过从甚密,高调的很,我只是稍微查了一下就找到了这么多料,再深挖肯定更精彩。” 阿戒伸出大拇指:“牛,第五次崇拜楚哥!” “别,还是你这次的创意想得好,”楚孑答道,“不然我和老楚也不会费这么大劲想促成这件事。” 阿戒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无比阳光。 这似乎是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有点用。 …… 李馆长同意过后,三人就到了紧锣密鼓的筹备环节。 他们现在算下来只有两天时间,不只要把荒废已久的五层都收拾出来,还得布置大悼念厅的特殊装潢,还有安排环节,和抬运班火化班协调清楚……一切都十分复杂。 幸好,阿戒又从家里的公司调来了之前已经熟悉的李工头,再加上楚孑和阿戒没日没夜、加班加点的盯着帮忙,很快大悼念厅的雏形都布置的差不多了。 此刻已经到了深夜,楚孑还在墙上勾着线,而阿戒已经处在半梦半醒之中了。 而自告奋勇来帮忙的楚峰同志,更是不负众望地直接睡倒在了一旁的杂物堆里。 “呼~哼!” 楚峰打了个巨大声的呼噜,幸亏楚孑有系统的手部稳定性加成,不然肯定就是一抖,把整条线画歪到姥姥家去了! 这呼噜声也把阿戒震醒了,阿戒还以为是什么东西爆炸了,差点夺门而出。 等他回过头,才发现这核爆来源是楚峰,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楚孑手底下勾着线,脸上却挂着一个大大的微笑。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阿戒觉得似乎看到了楚孑极为本质的一面。 “楚哥,你在笑什么?”阿戒问道。 “啊?”楚孑这才留意到自己的神情,反问道,“我在笑吗?” “是啊,楚哥,你笑得特别……知性。”阿戒挠了挠脑袋,也没找到特别合适的形容词。 他本来想说的是,特别“神性”的,但不太好意思讲出口。 “开心吧,”楚孑放下了笔,打开了之前父亲来时带来当宵夜的灌饼,嗷呜一口,一本满足,“真好吃啊。” 阿戒也放下刷子,吃了口自己的灌饼,感叹道:“确实。” 楚孑笑笑:“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什么,灌饼?”阿戒不解,“楚哥原本出道的时候应该吃过不少好东西吧?” 第105章 “不是,”楚孑摇摇头,“是这种东西——在长久的工作之后,你终于完成了一件令你满意的事,而时间已经过了饭点儿,你饥肠辘辘,在这样的状况下,你不管吃到什么东西,都会由衷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阿戒想了想,也笑了:“确实。” 高三复习时候的宵夜确实格外好吃。 然后,他看向睡得正香的楚峰,又道:“真羡慕你啊,楚哥。” “羡慕什么?” “羡慕你爸爸一直在这陪着你……” 话音未落,阿戒的电话响了起来。 阿戒皱了皱眉,因为上面写着“爸爸”二字。 “喂,怎么了?”阿戒赶紧把灌饼囫囵吞下,朝电话那边问道。 “你小子今晚怎么不来?”阿戒爸爸的声音大到楚孑都能听得清,“今晚好不容易来了那么多领导,我都和他们说我儿子会来了,你竟然都不出现?你还把我这个爸爸放在眼里吗?” 阿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抬眼,看到了楚峰。 楚峰这时候翻了个身,而楚孑走上前,将自己的外套脱了,轻轻盖在了父亲的身上。 动作极其简单自然,阿戒却看呆了。 他蓦地想到了那天楚家明说的话,说楚峰原本多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做殡葬……可他现在竟然不管刚做完手术的身子,在陪着儿子熬夜布置葬礼场地。 而楚孑,也给了父亲的陪伴以回馈。 紧接着,阿戒不知道从哪来了勇气,直接回答道:“爸,我都和你说了无数次了,我不想做墓地,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只不过,回应他的,是父亲那边长久的沉默。 “那你想做什么?”阿戒爸爸显然也带上了几分火气,“你从出生开始,我就和别人说,我们老吕家不用绝后了,墓地生意后继有人,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想做墓地了?那你给我说说,你能做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阿戒想了半天,最终弱弱道,“我想做殡葬!” “殡葬?”阿戒爸爸气极反笑,“和搞墓地不是一样的吗?都是做死人买卖,都不招人待见,那你这样还不如做墓地呢,至少能赚钱吧!” 阿戒憋红了脸:“不一样!” “老子说一样就是一样,”阿戒爸爸彻底恼了,“你现在翅膀硬了,不听话了是不是?” 阿戒不知道回答什么,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信用卡我给你停了,你不是想做殡葬吗,好啊,那你就去做殡葬吧,”阿戒爸爸说道,“我看你能做到什么时候,你欠了花呗和借呗是吧?我就等着看,到了还款日看你急不急!” 说完,他也不等阿戒再回复,挂断了电话。 阿戒一个人愣在原地。 泪水大滴大滴的滚落。 哪怕他对父亲掌控自己的人生再有意见,可父亲就是父亲,父亲的话,他永远会放在心上。 但过了良久,他才用手背缓缓将泪水擦干了。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油漆刷,一寸一寸地涂抹起空白的墙壁。 这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了。 也是他唯一必须做的。 “恭喜。”他听到身后突然传出了悠悠一声。 “什么?”他回过头,见楚孑正在注视着自己。 “你还记得冯静雯女士的遗嘱吗?”楚孑问道,“她说,她去世之后会在人间停留一段时间,看看大家的表现。” “我想,如果她看到刚刚的一幕,应该也会对你说出这句话——恭喜。” 昏暗的灯管旁,一只蛾子正在向唯一的光亮处发起一次次撞击。 最终,他趴在了灯管旁边,让白色的光芒照亮它的每一丝绒线。 这是它一生中,最接近成神的时刻。 …… 经过阿戒和楚孑两天的不眠不休,大悼念厅终于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葬礼也在带着薄雾的清晨开始了。 这可能是璞兰市殡仪馆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前来吊唁的宾客几乎把整个停车场停满,入口签到处甚至排起了长队,而宾客们送来的鲜花堆满了走廊,几乎让人无从下脚。 位于二楼的第一悼念厅处于爆满的状态,前来致意的人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家属们毫无喘息的鞠着躬,致着谢,与熟悉的、不熟悉的,来自世界各地的亲朋好友聊着天。 这样的葬礼上几乎没有悲伤和哀嚎,因为家属没法在这么忙碌的情况下悲伤的起来。 也不是因为他们孝顺或者不孝顺,包括叶湍在内,所有人想的都是——今天怎么这么漫长,还没结束啊? 葬礼有时候无关死亡和哀痛,只关乎联系和关系。 而第一悼念厅也被装扮成了葬礼最传统、最符合大家想象的样子。这也与逝者冯静雯女士的大众形象相符,一切都很庄重严肃。 穿着黑色礼服的宾客们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有很多没被邀请的客人,甚至是路人或者美术爱好者,也想进来看看冯静雯女士最后的遗容,表达一份尊重。 反观殡仪馆五楼,这里的人气与楼下相比,简直不是一个量级。 第106章 而这里负责操持的家属,也只有叶湍一人。 能来到这个大悼念厅悼念的,都是冯静雯生前的至亲好友。 以及她的学生们。 来到这里的宾客无一例外,都被墙壁上画作吸引了。 这画着的,竟然都像是漫画一样! 而他们细心观察半晌,才能发现,这原来都是冯静雯女士的笔触。 一切的背景、勾边的走线,都是她画风里所特有的技法。 而随着墙壁走一周,他们发现这些画面拼凑起来,讲述了一个故事。 一个小女孩将一生奉献给美术的故事。 小女孩有开心的时刻,也有不开心的时刻。 但她无所谓逃离或者接纳,因为美术、画画就是她的人生。 直到她走入暮年,她才找回了自己热爱美术的初心,她为了一个孩子、为了一群孩子,开始重新画起漫画和小人书。 而这些,也是她一生最宝贵的画作。 在场的亲朋好友无一不觉得感动。 而最后的一面墙是空白的,留给所有的人绘画。 “这是特质的马克笔,”楚孑和阿戒贴心地递给宾客画笔,“这面墙已经贴上了特质的薄膜,最后会一起复制到青少年活动中心的星星教室,希望您能共同参与创作,为来自星星的孩子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宾客们就这样画上了此刻的感受,对于冯静雯女士的缅怀…… 想到哪就画到哪。 这面墙也渐渐丰富了起来。 就像是冯静雯女士的一生一样,多种不同的画风融合到了一起,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知道其中特色。 …… “妈妈,走快点啊!” 殡仪馆停车场,小胖子拉着母亲的手,赶忙向前面走去。 “知道了,知道了,”母亲难掩神色中的疲惫,“真是的,休息日还要来这种地方……车都堵死了,真费劲。” 她和许多到来的宾客想法是一致的。 来参加冯静雯女士的葬礼,只不过是因为冯静雯社会地位高,受人尊敬罢了。 他的儿子只不过是在小学上过几节冯静雯的绘画课罢了,没想到非要闹着来。 “咱们献个花之类的就走啊,”母亲看看表,“一会儿你还得去上马术课和英语课呢,我跟你说,我和你老师聊过了,他说你英语退步了,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这样下去,哪个国外大学要你?现在想做工程师都要用全英文的软件了,你要是没点……” 话说到一半,母亲看着五层大悼念厅满墙的画,瞬间说不出话了。 一幅幅巨大的带着卡通风格的画出现在了墙壁上。 在白天散射的日光之下,美的几乎让人窒息。 她很久很久、没看到过这么纯粹的,美的东西了。 这如果不是在葬礼上的话,她会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美术展览! 此刻的她,把所有的抱怨都咽进了肚子里。 她开始沿着这些画一幅幅的看过去。 虽然她完全不懂艺术,家里也从没出过艺术家,但她不得不承认,还是被这些生动的画面打动了。 而更让她动容的,是其中的内容。 一个小女孩与美术的一声。 这里面的“冯静雯”似乎立体丰富了许多,与她想象中的严肃形象也大相径庭。 而她被逼着学美术的经历,也让这位母亲不免觉得有些羞赧。 她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的。 可这能怪她吗?现在只有穷人家的孩子才提倡减负和快乐教育,她必须早早定下儿子未来的方向,并且不断努力才行啊…… 她忽然想抱抱儿子。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正想着,她忽然发现儿子不见了。 现在大悼念厅里来了不少家长和孩子,她一时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儿子在哪。 “哎呦。” 远处传来一声叫喊,才让她找到了定位。 快步走到声源处,他才发现自己的儿子正和另一个小朋友一起,在墙上画着些什么。 她看到那个小朋友一直在乱涂乱抹,画的毫无章法,不免觉得有点奇怪。 这孩子,没什么问题吧? 紧接着,她发现周围的孩子似乎都有点问题:有的只会嗯嗯啊啊的怪叫,有的正在吃画笔还有的正在哭嚎。 她本能地皱起了眉头,想叫孩子离开。 然而。 她忽然听到了旁边一位身着纯色的老师对一位老妇人说道:“感谢您把冯静雯女士画的小人书都捐了出来,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孩子们很需要这种针对他们思维所绘制的绘本,这实在是太宝贵了!” 她立即明白过来。 原来,这里的孩子都是患有自闭症障碍的孩子啊。 怪不得。 一种从心底里升起的母性,让她没有去叫走自己的孩子。 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正在和一位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孩子一起画画。 两个人脸上都沾染了颜色,但都笑得很开心。 孩子多久没有笑过了? 她都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孩子上次的英语考试考了多少分了。 第107章 这时候,旁边的一位家长对她说道: “咱们也不希望他们能画的多出名,画的有多好,只希望他们能健康快乐的成长,是不是?” 这话让她愣了一下。 但她没有说出,“我的孩子没有自闭症”或者“我不是自闭症孩子的家长”这样的话。 因为,这句话是在儿子刚出生的时候,她承诺给孩子的话。 也是每个爱孩子的家长,对孩子做出的第一个承诺。 于是,她点了点头,笑着回答道:“是啊。” 健康成长就好。 至少在今天,你开心地画画吧。我的儿子。 两个孩子面前的墙壁已经变成五颜六色的了。 就像是他们本身一样。 一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小朋友,和一个被家族只期待能健康长大的小朋友就这样度过了开心的一天。 这一天,虽然是他们绘画老师的葬礼,但他们不会记得忧伤与痛苦,只会记得爱、快乐与色彩。 以及,画画的美好。 …… 楚孑看着面前无数的小朋友都在绘画,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 他们丰富了这面墙,就像是他们也出现在了冯静雯的生命里,丰富了她的人生一样。 带着满满的满足感,他转过头,看向阿戒。 阿戒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过了,眼睛红红的。 “多亏了你的创意,才有这么好的效果,”楚孑由衷赞叹道,“谢谢你,阿戒。” “哪有哪有,”阿戒的声音还有点呜咽,“谢谢楚哥,如果不是你带着我见到这一切,我想我也不能就这样找到之后想做的事。” 楚孑有点惊讶:“你确定吗?这就是你未来想做的事?” 阿戒点点头,目光逐渐坚定:“没错,我想成为一名葬礼规划师。” “好。”楚孑笑着拍拍阿戒的肩膀,似乎早已经知道他会做出这个决定。 然后,他凑到了阿戒的耳边,“如果你有这个想法的话,不如我们一起。” “既然城西殡仪馆一定要走上政企合作的路线,那为什么不和我们合作呢?” 阿戒一愣:“你的意思是……” 楚孑笑笑:“你了解怎么开公司吗?” 第39章 “如果你们需要创办公司的, 我想我可以帮到一些忙。” 叶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对二人说道。 楚孑回之一笑:“那太好了,这方面我们的经验确实不太够。” “大家都有这种起步的时候, ”叶湍掏出手机,“你们现在还是大学生吧?” 二人点点头。 “那好, 我让秘书查一下大学生创业有没有什么优惠政策, ”叶湍发出去一条信息, “你们手底有流动资金吗?成立公司前期少不了要花一些钱的。” “等我回去查一查再告诉您吧。”楚孑回答道。 他手里还有点积蓄, 而且之前高考完成之后, 系统奖励的那一百万还没怎么用呢。 阿戒看看四周, 问出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们一直没控场,但是这边都没什么记者上来诶,应该是叶先生您这边帮忙阻拦的吧?” 叶湍只是含着笑点了点头,并没有直接回答。 楚孑心里也有了答案。 无论如何,叶湍也是一位商人, 他还是叶家和冯家唯一的商人。 所以,哪怕他心里再心疼自己母亲, 再了解母亲的苦衷, 但碍于家族的面子, 以及自己的企业,甚至自己手里的画,也要维持住母亲一贯的人设。 在大众心里,冯静雯这个符号,代表的仍是一代国画大师。 一个严肃、认真的老师。 也只能如此了。 楚孑这时候再看向叶湍。 叶湍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一直都是标志性的微笑而已。 但楚孑总觉得那个笑容背后的意味, 比他想象中的要多了很多。 “如果你们在资金方面有什么问题,欢迎随时告诉我啊, ”叶湍看向楚孑,“我本来就有投资初创公司的习惯,更何况是葬礼策划公司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了。” 楚孑礼貌道:“好的,多谢。” 他对商人没什么偏见,在商言商罢了,但叶湍这个人楚孑很坦诚的承认,自己并不是很能看得明白。 所以目前最好的距离就是敬而远之了。 “如果叶湍先生你手头比较宽裕,也可以给我们城西殡仪馆捐款啊,”阿戒说道,“我和楚孑的公司还需要再想想,但城西缺钱却是板上钉钉的。” 叶湍失笑,“了解了,多谢提醒。” 阿戒也察觉出了叶湍的一丝异样,看向楚孑,没再多说话。 直到葬礼结束,三人也没有再沟通太多。 转天,楚孑和阿戒收到了叶湍提供的信息,便开始着手准备起注册公司的事来。 而同一时间,他们也听说,叶湍以望远集团的名义,向璞兰市城西殡仪馆捐款了五十万元。 这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数字,对于商人来说可能算不了什么,但刚好可以解决城西殡仪馆的燃眉之急。 有了上次见面的基础,这次李馆长也没太刁难楚峰,给他拨了一部分钱用于殡仪馆五层的运营和维护。 第108章 再加上叶家的葬礼办的确实不错,城西殡仪馆也开始逐渐有贵宾客户找上门来。 而楚孑也让阿戒充分展示自己的能力和想象力,在五层又办了几次定制葬礼。 这些客人又把城西殡仪馆可以定制葬礼的事传播了出去,渐渐的,找上城西殡仪馆来定制葬礼的人越来越多,不止是贵宾,很多平民宁愿多花点钱也想体验这样的服务。 阿戒开始经常忙得脚不沾地,楚孑也乐得清闲,而且,半大的小子精力总是用不完,在这样的情况下,阿戒还是做好了注册公司的准备。 公司的名字也简简单单,符合阿戒和楚孑一贯的作风。 “令归殡葬礼仪服务有限公司” 令即完美的意思,归就是归途的意思,组合起来就是完美归途,含义也不错。 二人本以为起名就是成立公司的最难的一步了,但没想到跑注册流程快把腿都跑断了。 在工商局初审、验资、查名等等,每一个步骤都花了成吨的时间。 尤其是璞兰市的工商局,阿戒和楚孑都快记清里面每一位公务员的长相了。 但这次提交审批,又因为一个文件不合格被打了回来。 “草,不是我说,如果我们的经营范围真的有问题,能不能上次说我们出资比例有问题的时候直接一并提出来啊?”出了门,阿戒就开始抱怨,“非得来一次提一个,这是在耍我们玩呢吗?” 楚孑也被这一趟趟流程弄得有些恼火,“八个窗口就开了一个,等叫号的人都排到门口了,刚刚咱们办事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几个人在聊天呢,这样的效率真的够高吗?” “真烦死了,过年的时候说不能办,就一直拖拖拖,到了今天了都,咱马上都要开学了,公司注册流程还是没搞定,”阿戒呼噜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我被殡葬家属找事的时候都没这么恼火。” “别气了,生气也没用,”楚孑率先冷静下来,“等我给□□办写封信吧,相信上面会给我们一个合理的答复的。” “嗯,也只能这样了……” “喵~” 二人说着就拐进了一旁的小巷里,却忽然听到一声猫叫。 然后,一双大大的黄眼睛就从黑暗中凸显了出来,阿戒和楚孑都愣了片刻,才看清,那是一只黑色的长毛猫。 楚孑觉得这猫长得有点似曾相识,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到过。 “长风,过来吧你!”一个红头发的少年从背后的阴影里出现,一把将长毛猫抱进了怀里。 动作非常流畅,一气呵成。 猫也不怎么抵抗,乖乖巧巧地窝在了少年的臂窝,伸着懒腰。 “没吓到你们吧?”少年朝楚孑挑了挑眉,“我来帮人抓这个逃跑的小家伙。” 楚孑点了点头:“没事,你能抓到就好。” 少年忽然静静盯了楚孑的半晌,然后好奇地问:“你是楚孑吗?” “啊,”楚孑没想到自己都退圈一年了还有人能认得自己,有点无奈的点点头,“是我。” “可以,”少年咧嘴一笑,用手摸了摸猫毛,“刚听你们抱怨工商局的办事效率来着?” “是啊,”楚孑笑笑,“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很少有不抱怨吧?” 少年打了个响指:“没错。”然后,他凑近楚孑,递过一张纸条,“想不想报复他们一下?” 楚孑看向那张纸条,竟然是一张名片。 上面写着“red robin 华国红客联盟成员”,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信息了。 “你看到这只猫了吗?”这位管自己叫红罗宾的少年笑道,“就是我黑进了璞兰市这么多摄像头里找到的。” 楚孑想了想,“这合法吗?” “当然不了,”红罗宾耸耸肩,“但是不这样的话怎么办呢?是让失主报警,还是找搜救队呢?这不是最简单的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确实。”楚孑不禁觉得面前这位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有点意思。 “你刚刚说想向□□办投诉工商局?”红罗宾一脸不屑,“那样根本没用,不然我替你们黑进工商局,给他们定个kpi,如果一天没完成一定数量的工作的话,就让他们报废一台电脑,这样解决问题来得更快吧?” 楚孑对红罗宾的提议不置可否。 红罗宾见状,将猫猫头按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走到一旁停着的一辆很拉风的摩托车旁边,对楚孑喊道,“再遇到任何问题都来找我吧,我的目标是,每天都让这个世界好一点。”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的骑上摩托车走了。 楚孑看到一团红发从面前飞一样的飘过,忍不住向前跟了一步,喊道:“记得戴上头盔啊!” 少年回之以一段引擎的轰鸣。 目送红罗宾走远之后,楚孑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上,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哥们真够中二的。”阿戒感叹道。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楚孑说,“中二病改变世界。” …… 余后的日子里,二人终于搞定了公司的注册,然后和楚峰签订了外包葬礼策划的合同,这才算是让令归走上了正轨。 第109章 而因为已经开学了,二人也就没再接太多的活,只是保持着一周一到两次葬礼策划的工作强度,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应付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是没有问题了,被停掉信用卡的阿戒这才觉得松了口气。 两位室友经过一假期的时间也都有变化,王一弗的身材更精壮了,显然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大学生运动会做好了准备。 而一直以毒舌著称的刘冰似乎搞上了网恋,每天夜里都和对方聊到深夜,还经常去水房打电话,可楚孑他们一问,刘冰却又予以否认,弄得他们也搞不懂为什么要这么神秘。 至于楚孑,则是过上来穿越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已经在系统中把大学四年的教科书全都看完了,连带着之前艾院长给的参考书目也都看了七七八八。 而令归的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阿戒处理,楚孑又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校园生活中,这次不仅是把本专业能选的专业全选了,还选了一些别的专业的选修课,时间一下子就变得紧凑了起来。 这天下课的时候已经到傍晚了,楚孑觉得有点饿,饥肠辘辘的从教室往外走,打算叫阿戒一起去涮火锅,于是抄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近路。 没想到在一排零散的钢管前面,楚孑发现了一个卷毛的男人。 “猫……毛教授,”楚孑站到了对方身后,问好道,“您在这干什么呢?” 猫教授蹲在地上,正出神地望着钢管深处,听到楚孑向自己问好,才朝后摆了摆手。 “小点声。”猫教授双臂抱在膝盖上,像盯着猎物一样向里看着,“我在等。” “等什么?” 猫教授也不回答,直接把楚孑拽了下来,变成和他一样的蹲姿。 “你太高了,容易影响我的发挥。” 于是。 在夕阳之中,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就这样蹲在了一排钢管前面。 楚孑这才顺着猫教授的视线向里看去,发现里面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来跟我随便聊点什么,”猫教授回头对楚孑说道,“这样才能让他放松警惕。” 虽然不知道猫教授到底在干什么,但楚孑还是老老实实的找了个话题。 “我最近在读《华国古代陵寝制度史研究》。” 猫教授奇怪地看了楚孑一眼:“你对历史也感兴趣?” “有意思的都感兴趣,”楚孑如实答道,“再说了,这也和殡葬沾边,所以就都来看看,找找写论文的灵感。” “哦,”猫教授又问,“我国的陵寝制度是到那个朝代才成熟起来的?” 楚孑秒答:“汉朝。” “寝和庙有什么区别?” “寝指的是承担灵魂休息的功能的场所,庙则是仿照议政的朝堂,是祭祀和议政的场所。” “什么时候开始取消的陵寝地上建筑?” “曹魏开始。” “不错,”猫教授拍了拍楚孑的肩膀,“你小子有点东西。” 《华国陵寝制度史研究》虽然在旁人看起来是一本太生僻的书,但楚孑知道,这是他们学校历史系和考古系的入门必读书籍,所以有点不好意思道:“还差得远呢。” “没事,慢慢读,书是这辈子都读不完的,”猫教授想了想,“历史也聊烦了,听说你去城西殡仪馆帮忙了,怎么样,有什么启发吗?” 楚孑赶紧调出手机文件,给猫教授发过去了一份。 “这是我在殡仪馆帮忙写的实习日志,”楚孑解释道,“发生的事都记下来了,但还没从里面找到什么课题。” 猫教授划开手机,静静扫了几眼。 “挺好的,你接着写吧,以后肯定有大用处,而且咱们这个专业就是这样,你不能急。” “嗯,”这道理楚孑也明白,“谢谢猫……毛教授。” “就叫猫教授吧,好多人都这么叫我,”猫教授用爪子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卷毛,“你知道为什么殡葬学这么难写出论文吗?” 楚孑实在地摇摇头:“不知道诶。” “因为古代的殡葬制度已经基本上被学者都研究透了,现代的殡葬制度,无非也就是不同民族、不同年龄、不同习俗的风俗化研究了,每个地方都有人做,所以想创新真的很难,这不是你的问题。” “嗯。”楚孑点头,“我知道了。” “不过,我夜观星象,发现你马上就要知道自己的论文题目了,”猫教授挪动了一下身体重心,“不要放弃……” 话音未落。 只见猫教授真的如同蹲到了猎物的野猫一样,嗖的一下就蹿了出去。 楚孑的眼前甚至出现了一团毛绒绒的重影。 而猫教授的目标也非常简单直接,一个藏在钢管中间的黑色毛绒绒动物。 是一只野猫。 猫教授眼疾手快,在野猫探出头的一瞬间拎住了它脖子后面的皮肤,然后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它的屁股,直接把它托了出来。 “嘿嘿,看你还往哪跑,”猫教授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幼稚,“小家伙,今天还是被我抓到了吧!” 楚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您一直在等野猫啊。” 第110章 “是啊,这家伙狡猾得很,”猫教授一脸得意,“浪费了我十几根猫条,终于被我抓到了吧。” 原来猫教授除了睡觉还有这样的爱好…… “那您抓到他,是要带他回家吗?”楚孑又问。 “当然不是了,我家已经有四只猫了,没空养它。” “那您抓他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一件大事。” 猫教授抱着小黑猫,一脸认真地看向楚孑。 “他已经成年了,我要带他去嘎蛋。” 第40章 “嘎蛋?”楚孑一脸懵, “猫教授,您在这蹲了一下午,就为了带他去……嘎蛋?” “是啊, ”猫教授的表情十分严肃,“这是非常正经的大事!嘎蛋!” 怀中的小黑猫嗷呜一声, 似乎也是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 “叫什么?”猫教授把小黑猫塞进了一旁放着的航空箱里, “骗了我十几根猫条, 你应该已经想到今天了吧, 是不是, 小东西~” 说着, 猫教授就用单手提了一下航空箱。 但略微有点尴尬的是,没提动。 然后,猫教授又换了一只手,再提。 还是没提动。 猫教授:“……” 这只肥肥壮壮的黑猫用双手托着还能应付,但要是想单手拎起来, 确实不太容易。 一时间场面有点尴尬。 “我胳膊有点旧伤,”猫教授面不改色看向看戏的楚孑, “楚同学能帮我拎一下吗?” “啊?”突然被cue的楚孑反应了一下, 这才赶紧接过航空箱, “拎去哪?” 猫教授抬头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帮我拎回家吧。今天宠物医院应该关门了。” 然后,他又看向了小黑猫:“留你蛋蛋到明天,别急。” 小黑猫喵呜一声,发出对命运最后的抵抗。 …… 楚孑还是第一次到教授的家里。 而且这个原因……不免有些离奇。 幸亏猫教授的家离学校很近,恐怕是为了方便自己赖床不会让上班迟到, 他在学校旁边的老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 大小不过四十平米左右,楚孑按平时对于猫教授的观察, 以为自己一进门就会看到一片凌乱不堪的垃圾场。 然而。 简简单单的木质地板,四处摆放着规规整整的木头家具,一切都是白色和黄色的配色,再加上木质香薰在空气中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气息,这一切竟然显得有些……温暖惬意! 猫教授看楚孑明显呆滞在了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以为本优质中年男星住垃圾堆里?” “没有没有,”楚孑立即予以否认,就算被说中了也不敢直说啊,“我是被您的华丽的装潢震撼到了,非常好看。” 猫教授面对弥天大谎骄傲地点点头:“那是。” 紧接着,他让楚孑在沙发上的等一会儿,他去给楚孑倒水。 楚孑正仔细端详着整个房间的设计,没想到忽然感觉什么东西蹭过了他的大腿。 嗖的一下,怪吓人的。 楚孑虎躯一震,立马表演了一个原地起立。 之后他看向自己的脚下,这才发现飘过来了四团毛绒绒的东西。 一团是纯白色的,一团是金黄色的,一团是灰蓝色的,还有一团是纯黑色的。 “萝卜、煎饺、紫菜、芝麻,”猫教授端着两杯水放在了楚孑面前的茶几上,“这位是楚孑,你们认识一下。” 楚孑看着四位一脸好奇盯着他的猫猫,弱弱地伸出右手:“嗨?” 然后。 四只猫头也不回的散开了,似乎已经对眼前的人类失去了兴趣,连一声喵呜都没送给楚孑。 楚孑:“……” 就没见过这么像主人的宠物!!! “这都是我领养的,”猫教授一把搂过纯黑色的那只叫芝麻的猫,展示给楚孑,“你看。” 楚孑这才发现,原来这只猫的右眼上有一层白膜,应该是半盲的状态。 他心里好受了些许。 原来刚刚芝麻对他视而不见,是因为自己的眼睛看不见啊。 “这是四年前在学校抓到的,”七留陆五令八巴儿吴 猫教授对着芝麻的脑壳猛吸一口,然后指着航空箱,“当时他和这只黑猫总是形影不离的,我怀疑他们是兄弟,但是航空箱里这个小家伙特别不听话,抓了这么多年都没抓到,所以只把这只残疾的芝麻带回家来了。” 芝麻也适时长叫了一声,显示出对猫教授十足的亲昵。 “明天带小黑黑去嘎蛋吧,不然春天到了,会很麻烦,”猫教授又对芝麻说道,“然后你们就是太监兄弟了!” 然后,猫教授终于放走了小太监芝麻,和楚孑安静地喝了一会茶。 一杯茶快要喝完的时候,猫教授终于正色道:“楚孑同学,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楚孑点点头:“您说。” “之后我要去外地参加会议一周,”猫教授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杯子,“其实我的猫食盆、水盆和猫砂盆都是自动的,但就怕有时候会堵塞之类的,你能不能每天过来看他们一眼?” 第111章 楚孑也是头一次看猫教授这么正经的样子,想来也没多大点事,便直接答应道:“没问题。” “好,我一会儿把我的备用钥匙给你,”猫教授想了想,又道,“对了,还麻烦你有空的话陪他们运动一下,他们都有点胖了。” 楚孑回头看看四只肥猫,对这个评估表示认可:“确实。” “请你像我这样做。” 猫教授说着,就从茶几底下掏出了逗猫棒,然后猫咪们果然围了过来,开始玩起来。 “如果你时间紧凑,也可以这样做。”猫教授又接连掏出三根逗猫棒,两手一手一个,又在两腿上绑了两个,然后一本正经地走到了客厅中间,往地上一躺。 之后,楚孑就看到猫教授面无表情地在地上滑动四肢,就仿佛出现在偶像剧里下雪天的时候在雪地上留下人体蝴蝶印记的女主一样。 而四只猫猫也分别找到了他们最喜欢的玩具,跟着猫教授的某一个肢体,一起玩了起来。 楚孑立即鼓掌,并发出赞叹的声音:“厉害!bravo!” 养猫的人真是好厉害! 猫教授再次面无表情的起身,鞠躬回礼:“客气了。” 然后他把四个逗猫棒都收了起来,四只猫才各自散去。 楚孑忽然看到猫教授浑身都被各色的毛覆盖了,宛如刚从战场打仗回来的战士。 紧接着,他才发现,其实自己坐着的白色沙发上、地面上、茶几上……到处都是毛毛! 他之前没注意,根本没有发现! 猫教授礼貌微笑:“恭喜你,发现了所有养猫人的痛点。” 楚孑刚想开口,猫教授晃了晃食指,“不要问,问就是用吸尘器吸过,一天一吸,但很快就放弃了。” “哦……” “对了,小黑黑他做完太监手术之后要在这里住一阵,”猫教授打开卧室的门,“就让他住在这个屋子里就好,我已经配好了猫食盆和水盆等等东西了,你记得每天给他上完药就放到这里面,别让这四个家伙进去欺负他。” 楚孑点点头:“记住了。” …… 第二天一大早,二人就相约在爱慕宠物医院见面。 据猫教授说,这是全璞兰市最大也是最权威的宠物医院了,前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 楚孑和猫教授填好了信息之后就开始等待,期间也见到了各种形形色色的宠物,有太胖的猫、有营养不良的猫还有垂垂老矣的残疾猫等等…… 因为动物没有医保,而爱慕宠物医院的收费也正在行业里算高的,所以来这看病的“家长”显然都对毛孩子们的重视程度极高,亲密无比。 这样显得他们和航空箱里吵闹的小黑黑像是异类了。 楚孑上辈子和这这辈加起来,养的最近似于宠物的东西就是一只寄居蟹。 他都快忘了自己对那只丑丑的小东西是什么感情了,但大抵是没有这些家长这么上心的。 在这个时代,能对一件事如此上心,也是一件足以让人羡慕的事啊。 等到好不容易叫到了楚孑他们,已经轮到了上午的最后一号了。 楚孑进了门,一看问诊医生,笑了。 “哥?” 楚家明也方才抬头,看见楚孑也是一乐:“好巧啊。” 猫教授一脸奇怪:“你们认识?” “是的,”楚孑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亲哥哥,楚家明;这位是我们专业的教授,毛教授。” 二人立即握手互相问好。 “麻烦你们稍等一下我的老师,”楚家明道,“我现在只是实习医生嘛,还要等我的老师来看诊,他去洗手间了。” “好。” 没过几分钟,一个高大威猛的男医生就从房间里的洗手间走了出来,三人介绍了彼此的情况和各人关系之后,就开始了诊断环节。 楚家明的老师姓谢,是行业里很有名的宠物医生,专攻猫科动物的泌尿系统专科。 经过几项简单的检查,谢老师很快确定,小黑黑现在还没处于发情期,身体健康,又从昨晚开始禁食禁水,正适合嘎蛋。 于是三人一拍即合,约了当天下午的手术室,说嘎就嘎。 猫教授和楚孑把小黑黑交给了护士,去备皮做留置针等等事项,还特意演出了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仿佛他们也不愿意让小黑黑嘎蛋,而是被宠物医院抢走了一样。 护士一脸熟练的演完了整套戏剧,显然也是身经百战,这场戏大概每天都要排个百八十遍。 之后的流程就暂时没有猫教授和楚孑他们什么事了,正好也到了午休时间,于是他们就约了楚家明一起,在医院里简单的吃个便饭。 吃完饭后,猫教授先回家收拾屋子,而楚孑也不愿错过这为数不多的能进宠物医院的机会,于是缠着哥哥一起在宠物医院巡诊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原来现在的宠物医院都已经发展成这样了。 整个医院有三层之大,而竟然还分出了不同的科室,普通一点的科室有猫科专科、犬科专科、异宠专科等等,但还有更加细分的专业,比如皮肤专科、心脏专科、中兽医专科、肾病与血透析专科等等…… 第112章 如今的宠物医院竟然跟人类的医院没有什么差别了! “你知道吗,据2014年的调查结果估计,我国养犬数量在1.5到2亿头,养猫数量在0.5到0.8只,而这个数字还在以飞快的速度每年增长,”楚家明一边摇着轮椅向前走,一边跟楚孑说道,“现在的人都太孤独,不少宠物都像是玩伴和伙伴一样存在在主人身边,比如猫教授,他就养了四只猫,当然了,这也和现代人的婚恋观、人生观很有关系……” “而我们宠物医生也就是帮助大家更好的爱自己的毛孩子的人,所以我们也必须赶紧发展,跟上大家的脚步才行。” 楚孑点点头,心里对宠物医生这份职业有多了一分敬重。 “当然了,宠物不仅仅是陪伴玩耍的作用,有些时候他们还有工作,”楚家明说着,就走到了危重症监护室,“我们这里也会接待受伤的警犬、搜救犬、导盲犬或者心灵抚慰动物等等,他们都给了我们人类莫大的帮助,也是非常了不起的存在。” 楚孑看到这里面有不少穿着制服的人,正带着一只只还能看出昔日威风凛凛风采的宠物接受治疗。 这些带着工作使命的动物们也许就将在这里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但楚孑没想到,在这里也会碰到熟人。 血液透析室,最里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一身黑,看起来瘦削又脆弱的女孩。 而在她的身边,躺着一只黑色的猫。 “今天女巫的感觉怎么样?”楚家明向她问道。 “还好,就是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茉莉回答道,然后抬起头,忽然看到了楚孑,也是微微惊讶片刻,“你是……楚孑吗?” 楚孑点点头:“是的。” 自从王花工开始环游中国之后,他也没再见过茉莉。 但此刻的茉莉已经没有了往日那种无视一切的朋克风范,她穿的相当朴素,也没有化妆,只是盯着在一旁静静趴着的黑色猫咪,眼神哀楚。 “女巫她怎么了?”楚孑问道。 “多囊肾病,”茉莉回答道,“导致了慢性的肾衰竭,如今已经到末期了。肾功能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 “唉,”楚家明也叹气,“虽然这是我和谢老师的专业,但就和人类一样,面对肾衰竭的猫咪真的没有太多办法,只能靠透析维持生命。” “我的女巫可能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茉莉低声道,“她最近总跑出去,幸亏有人才帮忙找得回来。” 楚孑忽然想起了那天那个满头红发的少年,问道:“红罗宾?” 茉莉听到楚孑说出这个名字,微微有点惊讶:“是啊,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楚孑摇摇头,“只是见过一面,很有……个性。” “是的。”茉莉点点头,然后,贴近了自己的女巫,语气极尽温柔,“你以后不要再往出跑了,好不好?” 女巫已经没有力气喵喵叫了,但还是用爪子轻轻碰了碰茉莉的脸。 茉莉的眼泪顷刻之间如同决堤一般,滚落下来。 楚孑的心也觉得揪了一下。 退出房间后,楚家明才和楚孑讲起女巫和茉莉的事。 四年前,茉莉在出国留学之前领养了女巫,之后,在国外的时候,茉莉似乎遇到了一起类似性侵的恶性事件,当时她很难再承受,爆发了很严重的抑郁和自毁倾向。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是女巫一直陪着茉莉,直到今天。 所以后来,女巫成为了在国际联盟中注册的心理抚慰猫,也算是一只一直工作的小猫咪了。 而楚孑知道的是,在今年,茉莉接连送走了腹中的孩子,以及爱人王昌。 如今,她可能要再次送别女巫。 想到此,楚孑不免觉得难过。 孩子走的时候,王昌走的时候,茉莉还能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摆出一幅毫不在乎的样子。 而现在,就连女巫也奄奄一息了。 这个女孩也不过二十多岁而已,她就像是被击垮了一样,再无一丝生气。 难道这个故事真的会以悲剧收尾吗? 楚孑不愿相信。 逛过了病房之后,楚家明带楚孑来到了一间神秘的屋子。 这屋子里面全是一个个小笼子,里面都住着一只只小猫。 “这是我们的绝育快乐屋,”楚家明指指里面站着的一个皮肤黝黑、身体健壮的男人,“这位就是我们绝育大队的队长,老于。” “老于,这是我弟弟,楚孑。” 二人握手之后,楚孑才问:“为什么是绝育大队长?” “不是我啊,你听这小子乱说,我向你担保,我绝对没有绝育!”于队长伸出四根手指,“我其实就是一个抓猫的,绝育都是你哥他们干的!” 楚家明笑笑:“其实这是我们医院的一个公益项目,就是如果有人来电话说哪里有野猫,我们就会派出老于去逮捕野猫,然后拉回来做绝育手术。” 楚孑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抓捕野猫做绝育啊,还以为这位大队长有什么悲伤的过往呢。 “那么给野猫绝育完怎么办呢?”楚孑又问。 第114章 下课后,楚孑本想再去和魏老师问些问题,但前面已经被人围满了。 正在他拼命往前挤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孙同学,我有事要和你说。” 楚孑回头望向声源处,根据刘海和手指才认出来这说话的人正是那天在宠物医院领养处看到的那个怪怪的女孩。 而他拦下的那位同学,楚孑也在校报上看到过,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不仅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中锋,还是学生会徽章。 更是因为阳光帅气的长相有过不少花边传闻。 “陈阳?”孙晨吃惊片刻,语气不悦,“你找我什么事?” 女生道:“你是咱们班的班长,所以我想和你说说综测的事,为什么不给我上学期的志愿活动加分?” 这下,不仅是楚孑,他能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不少同学也竖起了耳朵,关注着这一边。 综测——堪称大学生活中撕逼的原因之首,有可能零点几分的变化都会影响到奖学金和保研的事宜,而班级中的学生干部经常有着综合评测额外加分的决定权,所以每当到了综测季,都能听说班干部和同学爆发不少矛盾。 “都说了,你那个活动不是官方认可的活动,你又提供不了照片证明,”孙晨皱着眉,“你说救助流浪猫了,那些猫呢?怎么学校里的流浪猫反而更少了?” “我……”陈阳显然不知道如何反驳,又开始扣起手,“它们都跑了嘛……” 孙晨不耐烦地摆摆手:“都说了,你别来找我了,烦死了。” 但陈阳不依不饶,又嘟嘟囔囔说了几句不成型的话,最后竟然伸手去够孙晨的衣服。 啪——! 孙晨旁边的哥们儿都看不下去:“你烦不烦啊,都说了你那个就是加不了分,你还一直腻歪孙晨干嘛啊?凌晨发消息的也是你、上课追下课堵的也是你,你是不是心理变态啊?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啊?” 陈阳低着头,一言不发。 旁边有几个男女生也帮腔,显然这不是陈阳第一次有这么奇怪的行为了。 “走了走了,甭理这女的,”男生道,“孙哥,咱们去健身吧。” 孙晨点点头。 二人走后,这一出闹剧才算结束。 楚孑却看向那个叫陈阳的女生。 她还在抠这手,指尖上已经有了不少血迹,而她此刻抬起了头,阴恻恻地看向孙晨走的方向,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 楚孑也没空细想,因为猫教授已经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到璞兰了。 他们约好一小时后家里见,然后就可以带小黑黑回学校放生了。 楚孑赶紧问了魏教授问题,没想到聊得有点开心,差点忘了时间。 等赶到猫教授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些时间了。 楚孑在走廊里听到猫教授家里传来锅碗瓢盆碎裂一地的声音,当即就觉得不妙。 赶到了房间里,才知道真如他想象一般。 小黑黑的大反攻时间! 许是知道自己变成太监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的这位卷毛男人,小黑黑的反抗也尤为激烈,根本不让猫教授近身。 而小黑黑的所到之处也是一片狼藉,各种家居摆件掉了一地。 “楚孑,快来帮忙,”猫教授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它……它不让我碰诶!用猫条都不好使!” 楚孑心道,能让你碰就怪了,这是一只猫,又不是傻子。 但楚孑对于它让不让自己碰也没什么自信,眼看着小黑黑就要窜上房间的吊顶之上,楚孑也就没空去找烘焙手套了,只是把猫教授赶了出去,然后向前走去。 出乎意料的,小黑黑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停在原地,静静看着楚孑。 “没事的,没事的,”楚孑温柔道,“我们是要带你去重获自由。” 小黑黑弓着的后背渐渐平缓。 然后,它从吊顶上蹿了下来,带着十分的警戒,轻轻舔了楚孑摊开的手掌一下,然后又飞速地缩回了黑暗处。 而就是这一舔,让楚孑觉得浑身过电一般。 这是小黑黑第一次做出亲昵的举动诶! 是不是代表他接受自己了? 楚孑几乎有点想哭。 但缓了半天,他才想起来自己过来的使命。 然后,他一只手拿着小黑黑最爱吃的罐头,另一只手拿起航空箱,又经过半小时的斗智斗勇,小黑黑终于钻进了航空箱。 猫教授看到这个场景,问楚孑:“你有没有想把小黑黑带回家的冲动?” 楚孑看着小黑黑又开始躁动不安的样子,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他恐怕还是更适应野外的生活。而且,我平时也很忙,没时间照料他,我妈妈也对猫毛过敏没法帮忙。” 猫教授也点点头:“好吧。我也是实在没精力再照顾一只猫了,只能先这样了。” 于是,二人摸着黑,回到了学校的摆放钢管处,将航空箱打开了。 小黑黑果然像是回家了一样,直接蹿入了夜色当中。 猫教授特意跺了跺脚,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这一下,小黑黑跑的更远了。 第115章 “还是让他对人类保持一点恐惧,”猫教授道,“希望小黑黑健康成长吧。” 跟小黑黑相处了一个多礼拜,楚孑也点点头:“希望如此吧。” * 学校,浓重的夜色之中。 小黑黑在熟悉的校园里穿行,感觉自己就像是这里的王者,只不过觉得关键部位凉飕飕的,有点尴尬。 他钻进了学校的一处不常用的仓库里,看着自己熟悉的窝,心里开心极了,喵呜喵呜地伸着懒腰。 然而,他很快察觉出这里的一丝异样。 有一股别人来过的气味。 他警惕地起身,看向四周。 忽然,一张大网迎面而来,直接将他困在了立马。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人类的声音。 “等你好久了,你终于回来了啊,小喵咪。” 第41章 楚孑又和猫教授说了一些关于小黑黑的日常,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二人这才前后脚的往学校外走去。 然而行至路上,忽然看到前面有两个人影。 “快点把我的综测加上!不然我就向学校举报你!”矮一点的人影说道。 “都跟你说了几次了大姐, 你不要纠缠我了!” “那好,我就把你的事告诉整个学校!” “你说呗, 到时候是看你受到的影响大还是我受到的影响大, 比起我的事, 你的事更让人害怕吧?” “你……!” 楚孑认出来了, 这个就是之前在教室里吵过架的两个人。 女生叫陈阳, 男生叫孙晨。 只是, 他和猫教授没想到,这黑灯瞎火的,两个人竟然还在这吵架。 “别吵了别吵了,”猫教授久违的摆出一幅老师的派头来,“都这么晚了, 赶紧回宿舍吧,不怕有宵禁吗?” 二人听到猫教授的声音, 这才互相仇视了一眼, 各自转身离开。 “稍等一下, 四位。” 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道声音。 四人回头,只见是两个保卫处的保安大哥,正朝着他们跑来。 “怎么了?”猫教授问。 “四位都是从学校的西边过来的吗?”保安问道。 “嗯,我是从健身房过来的。”男生回答道。 “我刚从超市回来。”女生也说道。 “我俩也是,刚在西边的小路上,”猫教授指指自己和楚孑, “请问怎么了吗?” 保安点点头:“了解了,那得请你们四位和我去保卫处, 配合接受一下调查。” “调查?”猫教授不解,“什么调查?” 保安说:“我们刚刚在学校西侧的马路上发现了一大滩血迹,想问问各位有没有看到相关的场景或者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 * 这还是楚孑第一次来到学校保卫处。 保卫处虽然也在办公楼,但完全不像是一间办公室。 楚孑跟着两位保安员进了一处单独的小房间,感觉这里看上去倒是特别像是一个审讯室。 不过,学校的保安们丝毫没有警察的那种威严气势,毕竟找他们过来也是协助调查,并非侦讯问话之类的。 “你们刚刚从学校的西边过来,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吗?”保安问道。 楚孑回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我们什么奇怪的声音都没听见,一路都很安静,走过来之后就看到那两位在争执了。” “这样,”保安大哥点点头,“那你们这么晚了在学校西边的小路上做什么呢?” 楚孑就把带小黑黑做绝育,然后将其返归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然后又出示了刚刚放归时候的照片,和之前做绝育手术的回执单之类,以证明自己的说法。 保安也没再问什么问题,只是把情况记录了下来,和隔壁房间对猫教授进行问话的保安核对了信息,这才对楚孑说没事了。 而且很快,一位带着眼镜看上去像是保安队长的人走了过来,对四个人表达了歉意。 “不好意思,各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保安队长道,“我们刚刚查到了那滩血迹位置的监控录像。” “是怎么回事呢?”楚孑的好奇心已经被充分勾起来了,“为什么学校的马路上会有血迹呢?” 保安队长将一个视频片段展示在了众人眼前。 只见视频里,是一个骑车的人,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叫人看不出来他的性别和外貌特征。 而他/她骑车经过的地方,一滩血就被遗漏了下来。 “我们已经让所有的辅导员都进行晚点名了,”保安队长说道,“似乎没有同学受伤,那么这摊血的来源,我们就也不是很确定了,而且之前报了警,刚刚警方来现场看了看,说这摊血不像是人类的血液,因为如果是这位同学受伤,这个出血量显然会让他没法骑车,所以怀疑是动物的血液。” “动物?”猫教授觉得有点奇怪。 “是的,”保安队长回答道,“可能是这位同学骑车的时候撞到了野狗或者野猫,也有可能是刺猬,咱们学校刺猬也蛮多的……” 第116章 “这样。” 楚孑听保安队长说说完,径自走上前,调弄了几次视频进度条,反复观看了那段视频。 视频很模糊,让人看得不是很真切,但他觉得那摊血并不是从轮子底下产生的,似乎是从他/她的怀里流出来的。 很是蹊跷。 除此之外,楚孑还注意到,这时候陈阳和孙晨的表情都不太自然。 二人如果是从超市和健身房走过来的话,也是会经过这条路的,从时间上来应该也差不多,难道什么都没听到吗? 楚孑陷入沉思。 “好了,不耽误大家时间了,只要没有同学受伤我们就放心了,”保安队长大手一挥,“请你们快点回宿舍吧,你们的辅导员已经在门口等着接了。” “好。” 楚孑这才心事重重地和另外两个同学走出去。 大门外,楚孑他们班的辅导员苑辰和一位男辅导员果然已经站着等他们出来了。 而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男生,就是之前孙晨的好哥们,看着孙晨一脸急切,显然也是来接人的。 “快走吧,”苑辰对楚孑说道,“你今天累坏了吧?赶紧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 “嗯。” “猫教授也辛苦了,刚出完差就来学校,早点回家吧,”苑辰道,“遇到这种事,也真是奇怪,都说了不要在学校骑这么快的车嘛,唉,不管那位同学是撞到了什么小动物,希望那个小动物平安吧。” “好。” 三人说着,就往外走去。 而那边的两个人显然也对辅导员说出了大概情况,没想到那个辅导员当即发出一声冷哼。 “不就是撞了个野猫吗,至于把孩子叫道这来问话吗?大晚上的还让辅导员过来接,”男辅导员发出不满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把谁父母撞了呢。” “您不能这么说话,”苑辰回道,“小动物也是校园的一份子,也是有灵性的。” 男辅导员撇嘴:“我就是瞧不上现在的这个风气,好多人都喂猫啊喂狗的,怎么不见他们孝顺父母这么上心啊!” “你说话小心点,”猫教授忽然语气森冷的回复道,“一说有人对动物好你就想到你父母,脑回路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得得得,算我说错话了,”男辅导员搓搓手,“赶紧回家吧,小魏,你送一下女同学回宿舍,我就不管你们了昂。” “好嘞,”那个男生显然也是热心肠,“孙哥也赶紧回宿舍休息吧……” “等一下,我就想问一下陈辅导员,说动物受伤不至于叫学生来问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猫教授直接打断了对面三人的谈话,语气十分不善。 陈辅导员当即愣住了,没想到面前的教授会这么较真,“我就是随口一说,至于吗您?” “至于,我会把你说的话原封不动的转告给你的导师,”猫教授冷冷道,“你导师和我一样,也养了小动物,希望他对你的看法没什么变化吧。” 本科生的辅导员多半都是研究生的学生,所以这话对这位姓陈的辅导员威慑极大。 “哎呦,我给您道歉,行吗?”陈辅导员立即服软,“对不起,毛教授,您就当我是无心之失吧。” “不好使,”猫教授摇摇头,“如果你不希望说的话被传达,那就不要说出口,我不是那种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性格。” “得,您爱怎么着怎么着吧,”陈辅导员也生气了,“我走了,大晚上的赶上这么一摊事,真要命。”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猫教授这才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种人在,咱们国家的宠物环境才一直这么差,就这样品格的人还能当辅导员呢,我倒是要好好问问他导师,是怎么选的他做学生。” 楚孑头一次见到猫教授这个样子,也不免觉得有些诧异。 他不是一个养过宠物的人,但和这些可爱的猫猫相处了一个礼拜,也足以被他们的可爱折服。 所以他不难想象,猫教授这种嗜猫如命的人,对于陈辅导员这种人会怀着怎样的敌意。 幸好,猫教授噼里啪啦地发完消息以后就没再发作,他和苑辰一起将楚孑送到了宿舍楼下,这才散了。 回到了404宿舍,楚孑就收获了三道疑惑地目光,楚孑这才把这几天和刚刚都发生了什么给大家讲了一遍。 “我小时候就养过一只小狗,”王一弗听完,说道,“小狗在我十岁那年生病去世了,我记得当时我哭的好惨。” “没错,我也是,”阿戒也应和道,“我养过两只鹦鹉,结果它们飞走了,我现在必须得想象它们是飞到了南方去,不然一想起来就难过。”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小时候养过的宠物,不知不觉地就聊到了深夜。 楚孑也是这才发现,其实每个人成长过程中,都或多或少养过一些小动物,更别提是在农村长大的刘冰这样的人了,鸡鸭鹅猪其实都像是他们的宠物一样,陪他们度过了不少岁月。 大家聊得都有点困了,这才上床。 如同仪式感一般的,四人都开始刷起来手机。 第117章 然后。 四人同时刷到了朋友圈的一条消息,一个激灵全都起身了。 “握草握草,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个,”阿戒赶紧锁上屏幕,“这他妈心里变态吧!” “南无观世音菩萨,”阿戒赶紧点燃焚香,“希望是假的,希望是假的!” 楚孑也受到了不小震撼。 那是一个视频的截图,截图中是一个人正穿着高跟鞋,用脚去踩一只猫的尾巴。 但楚孑并没有锁上屏幕。 他放大了图像,只觉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那只猫,和小黑黑长得一模一样! 那位搬运的人在朋友圈写了洋洋洒洒的几百字,谴责这种虐猫的行为。 而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有人虐猫,但这么血淋漓的展现在他们眼前,还是足够令人震撼。 楚孑强忍着心里的不适,点开了视频截图,发现这竟然是发在学校论坛上的。 而且并不是只有一张照片,而是有一整个视频。 视频中,这个人用穿着高跟鞋的脚,踩遍了猫猫的四肢和尾巴。 “这就是小黑黑……”楚孑忽然觉得心脏被抽空了一块。 王一弗他们赶紧围了上来。 小黑黑看上去痛苦不堪,几乎奄奄一息。 而那个人还在踩着小黑黑的尾巴,甚至是下巴…… 幸亏视频不长,只有二三十秒。 不然楚孑觉得自己恐怕真的顶不住。 “草他妈的!”王一弗瞬间忍不住了,“这他妈肯定是咱们学校,咱们学校怎么会有这种变态啊?” 楚孑强压着剧烈的心跳,思来想去,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简单说清案情之后,管辖璞兰大学区域的片警很快给楚孑打来电话。 “同学,你说的事情我们都了解了,”民警说道,“我们也在核实视频的信息,也在与贵校的保卫处沟通……” “要沟通到什么时候呢?”楚孑有点绷不住了,“难道就让这人一直虐待猫吗?” “同学,请你冷静,”民警想了想,“其实虐待动物的事件屡有发生,我们能做的也很有限……” 楚孑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是真的觉得一口血气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开始上网查询关于虐猫的信息。 这才发现,其实我国虐待动物的事件并不罕见,每年被爆出来的都有好几起。 但正如民警所说的,他们能做的也非常有限。 即使是真的捉到了施害者,由于没有相关的法律法规,最多最多也只能安一个“寻衅滋事”的口袋罪。 连档案都不入的那种。 大多数的施害者其实就很难被找到。 其次,就算是找到了,也只是以口头教育为主。 比如在学校论坛发布虐猫视频,如果这人不傻,不是用实名id发的话,其实警方也很难追踪定位到。 虐猫者可能就会以同学或者老师的身份,继续和学校的所有同学一起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最关键的是,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小黑黑的情况怎么样了。 楚孑想到如此情况,重重锤了桌面一下。 宿舍的三人也都吓了一跳,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楚孑生气。 楚孑喘着粗气,只觉得心中已经怒不可遏。 然后,手伸到了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硬硬的东西。 楚孑将它掏了出来,定睛一看,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能知道这人身份的办法。 [red robin 华国红客联盟成员] 第42章 楚孑直接按照名片上的号码给红罗宾打去了电话。 而红罗宾那边也秒接, 告诉了楚孑自己的位置。 “楚哥,这么晚了,你要去找这个红客吗?”阿戒不免感觉有点担忧, “对方不会是骗人的吧?” “应该不会,”楚孑想了想, 分析道, “茉莉的猫女巫就是他找到的, 应该有两把刷子。” “但是都这么晚了, 学校的门禁也下了啊, ”阿戒还是不想让楚孑出门, “而且红罗宾线上找不就行了吗,你过去也不一定有太大用处啊。” 楚孑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他上辈子也是学过一定的计算机技术的,要不然也不能搜集出让楚家倒闭的信息。 “我还是要去,”楚孑拿定了主意, “人多力量大,而且红罗宾也需要我提供学校的信息, 两个人线上沟通总没有线下来的方便。” 阿戒迟疑了片刻, 终于还是点点头:“好, 那楚哥你小心,我们在宿舍给你打掩护。” “好,多谢。” 得到宿舍三人的支持之后,楚孑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帽衫,走到了宿舍楼一层。 他找到了一扇没有上锁的窗户,趁着周围没人, 在夜色的掩护之下,翻了出去。 双脚落地的一刹那, 他恍惚间想到,这好像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打破某种规则。 随手招了辆车,楚孑很快就赶到了红罗宾所在的位置。 楚孑本以为像是红罗宾这种黑客,会住在废弃的大厦,或者工厂的小房间里。 第118章 但没想到却是一栋非常“热闹”的居民楼。 深夜十二点过了,这栋楼下面还都是摆摊的,喝酒吃串的,三三两两的居民都享受着夜晚的惬意生活。 一种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楚孑没空感受太多,只是徒步上了顶层,又翻上了天台,这才找到一个集装箱。 他皱了皱眉,敲响了集装箱的铁门,很快,门开了。 红罗宾竟然就住在天台的集装箱里。 “请进,”红罗宾叼着棒棒糖,把楚孑迎了进来,“有点乱,你随意哈。” 集装箱本来也不大,里面却挤满了各种各样的电脑主机以及磁盘阵列,墙壁上还有两个巨大的风扇正在换气。 不过,虽然集装箱里有点吵,但绝对不属于脏乱的范畴之内,一切都摆放的井井有条,各个角落也可以称得上是干净整洁。 楚孑随便找了一处坐下,心情舒缓了不少。 “我已经追踪到上传这个视频的用户了,但很可惜,他用了加密的虚拟的ip地址,”红罗宾指指屏幕,“虚拟的ip地址就是指……” “指未分配给真实弹性云服务器网卡的ip地址,”楚孑点点头,“这个我知道,你不用解释,继续说就可以。” 红罗宾有点诧异地看了楚孑一眼,然后回头继续说道:“但我还是找到了他加密的方式,这个人有点聪明,但是倒没有太聪明,现在就等着程序暴力破解就好了。” “根据他的加密方式,最终能锁定他发帖时的ip吧?”楚孑问道,“应该能精确到一个比较具体的位置?” 红罗宾点点头:“没错,即使是在学校发的,误差也不过几米。” “那就好,”楚孑终于松了口气,“希望赶紧找到这个人。” “是的,实在是太变态了,”红罗宾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我实在想象不到,为什么会有些人对流浪猫下手。” 一想到这种人就可能存在在校园里,楚孑心理就觉得十分沉重。 璞兰大学已经属于全国顶尖的大学了,在这样校园里的无论是学子还是老师,应该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才对。 可就是这样的人,竟然会肆无忌惮地对毫无还手之力的流浪动物下手。 说是披着人皮的禽兽也不为过。 “虐待流浪动物的人普遍对生命比较漠视,很多杀人犯都曾有过虐杀动物的做法,”楚孑说着,叹了口气,“恐怕真的是心理有疾病。” 红罗宾听着,再次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屏幕,打了个响指:“有了。” 楚孑凑了过来,看到对方的地址已经被红罗宾破解了出来。 二人赶紧调出地图,顺着定位一看,瞬间愣了一下。 定位的地点,竟然是学校旁边的网吧。 “这就棘手了,”红罗宾叹气,“网吧一直是最难追踪的地点,没有之一。” 因为每台机子的ip都在变化,而整个网吧的ip变化规律又极为相近,再加上人多眼杂,所以真的很难查到具体的信息。 楚孑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度,一时间有点没了主意。 但没想到红罗宾又开始噼里啪啦敲起代码来。 “还有点智商,是我轻视对手了……” 很快,一个个小小的画面在电脑屏幕上展现了出来。 楚孑看着,只觉得有些惊讶:“这不是网吧里的摄像头画面吗?” “是的,”红罗宾点点头,然后一个一个开始看起来,“我们知道这个ip的登陆时间和退出时间,所以只要看到那个时间段有谁下机就行了。” 虽然这样下来工作量十分大,而且还不一定准确,但总归是个可行的方法。 不过,楚孑并没有立即加入红罗宾,一起找寻起来。 “你这样做,是不是侵入了这家网吧的资料库,”楚孑问道,“所以我们才能看到他们今天保存的监控录像?” 红罗宾抬眼,看了楚孑半晌,忽然一笑:“是啊。” “这属不属于违法行为?”楚孑又问。 “如果没被发现,当然不算了,”红罗宾掰动手指,发出咔咔的声响,“如果不这样做,怎么找到那个变态呢?” 楚孑陷入了沉思。 虽然他们是为了一件好事,但这样侵入别人的数据库,真的对吗? 在一切官方手段都难以进行下去的时候,也许他们,真的可以像是蝙蝠侠和罗宾一样,按照自己的规则行侠仗义吗? 楚孑一时有点想不清楚。 他只说自己要出去透透气,走出了集装箱。 深夜的城市中心依旧灯火通明。 夜风习习,吹得楚孑衣角猎猎作响。 “如果你担心的话,你可以不来帮忙,”红罗宾走了过来,“我现在正在让程序把那段时间下机的人都识别出来,所以用不了太多时间。” 楚孑有点不确定,问道:“我们这样做是对的吗?” “你看这城市,风景很好吧?”红罗宾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远处城市的夜景,“但你也知道,沟沟壑壑的地方,藏了多少肮脏的事情。” 楚孑望着远方,一时无话。 “不说别的,就说你给□□部门写信了,那个工商局的效率有变高吗?”红罗宾问道。 第120章 经过一夜,楚孑已经习惯了红罗宾这样为所欲为的作风,所以也没对他调开保卫处的资料表示任何异议。 “从时间上来看,他们完全有时间录制视频,上传视频,然后再回到学校,”红罗宾根据地图的距离测算片刻,“当然了,这需要一定的速度,不是搞性别歧视啊,但我觉得是男生的概率大一些。” 楚孑点点头:“我看那个视频,穿着高跟鞋的人用脚踩得力度也不像是女生。” 红罗宾打开了孙晨的资料,看了半晌,“嚯,这位还真厉害,从小到大一路年级第一,家境也不错,父母都是律师,长得也高还挺帅,大一的时候还有女生为了追他搞紫砂呢。” 看完,红罗宾看向楚孑,问道:“你觉得会是他吗?穿着女装虐猫?是不是有点仇女?” “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楚孑思忖半晌,还是摇摇头,“不论是心里到底有怎样的问题,或者经历过什么事情,我都理解不了这种做法。” “是了,”红罗宾替楚孑打印好资料,“一会儿你就去……”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另一行消息,然后把所有东西都往楚孑怀里一塞,“别一会儿了,你现在就去学校,快!这个逼要开虐猫的直播了!草!” 楚孑听完也是内心一震。 “他应该是知道我们在查他了,这是挑衅呢,草,”红罗宾再往嘴里塞了个棒棒糖,立即进入战斗状态,“我先想办法把他直播的链接封了,而且这个人在直播的时候没法掩盖自己的ip地址,我就能揪出来!” “好,”楚孑听完就往出迈步,“我先到学校去找这几个人,你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好!” 于是,在夕阳即将坠入群岚的时候,楚孑跑回了宿舍。 “来,兄弟们,帮我找找这几个人,”楚孑将资料发给了剩下的三位室友,“虐猫者就在这三个人里!” “好!”王一弗听完就接过了信息,“我和经管的熟,我去找这个!” “那我去找历史系的这个男的!”阿戒也应和。 刘冰也站起身,“我虽然都不熟,但咱们宿舍的层长就是金融的,我去找这个人!” 一听说虐猫者竟然胆子大到开了直播,404宿舍的三人哪还坐得住,就算是楚孑不来找人,他们也要主动出击了。 “好!”楚孑率先往出跑,“我去找法律系的这两个人,大家都戴上耳机,咱们谁找到了就往群里说话就行,群里的另外一个人是红客红罗宾,如果他锁定了信号源也会发进来,除此之外别在群里说话了!” “好!”三人一鼓作气,接连向外面跑去。 而楚孑刚跑到校园里,就发现学校内部也热闹无比。 到处都是学生。 “来同学,一起帮忙找找受害的流浪猫!” 一个带着帽子的女孩二话不说把传单塞进了楚孑手里。 “而且,一定不要去看那个虐猫的直播,一定一定不要给他增加热度,一定!” 楚孑接过传单,连说了几声好。 看来不止是他,学校里的各个团体、各个班级,都成立了自己的组织。 今晚,整个璞兰大学的所有学生倾巢而出,就为了找到一直受害的小猫咪。 操场上、花园里、图书馆、食堂……到处都是学生和老师们的身影。 楚孑看着不免心生感慨。 很多人都说大学生无聊而又单纯,极其容易被煽动,那么单单从这件事上来看,这份珍贵的热血,是一件太好的事了。 但这也给楚孑的找人带来了不小麻烦。 他几乎是拔足狂奔,先是去了大三法律系的宿舍楼,里面空无一人。 然后,他又去了法律系的教室,终于找到了几个女生,而她们说,似乎看到陈阳往校门口走的踪迹。 两位女生听说楚孑要找陈阳之后,便跟着他一起往校门口跑去,也想为他出一份力。 就在楚孑和二人往校门口跑的时候,红罗宾也打来了电话。 “三件事,第一,虐猫直播开始了,被虐的还是小黑黑,他目前状况虽然不太好但还活着。” 楚孑听罢松了口气,还活着就好。 红罗宾继续道:“第二,我已经把直播间挟持了,现在没有人能看到这场直播,除了我;第三,刚刚锁定了信号源的大概范围,这个人应该是在用手机直播,而发出信号的信号塔就在你们学校,所以大概率这人就在你们学校里!” 楚孑点点头,气都喘不匀了:“知道了。” “我们刚刚就是在这看见的她!”一位女生说道,“我觉得虐猫的人很大概率就是陈阳!我们在宿舍看见过她穿高跟鞋,和那个截图里的一模一样!” “好。” 陈阳的嫌疑也很大。 楚孑看了她的信息,陈阳曾因为心理问题在高中休学过两年,而以那天在兽医院看到的陈阳的状况来说,陈阳恐怕也还藏着什么秘密。 再说了,如果没有什么秘密的话,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无法领养小猫咪,还每天都去看呢? 楚孑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快点!”红罗宾又在耳麦里催促,“那个变态要去烧热水了,他举了一张牌子,说自己要用热水送小猫咪上路!” 第121章 嘭——! 楚孑脚下一急,就没看清眼前的路,和迎面走来的人结结实实撞到了一起! 楚孑没空管自己疼不疼,匆忙站起身,抬眼一看,瞬间愣住了。 迎面走来的竟然就是陈阳。 “唔,抱歉……”陈阳低着头,“是我太着急了,对不起。” “没事,”楚孑飞速眨了眨眼,“你……一直在学校里?” 陈阳点点头:“是的……我想找到那只受害的小猫。” “这样,”楚孑回过神,“原来不是你!” “嗯?”陈阳疑惑地看向楚孑,“什么?” “没事没事,对不起!” 楚孑说着就向往前继续跑去。 “你是在找施虐者吧!”陈阳忽然拉住楚孑。 “对!”楚孑说,“快要来不及了!那个人要烫死小猫咪!” “快点,楚孑!”耳麦里的红罗宾又喊道,“找到了更精准的定位,这个人就在你们学校的健身房!” “健身房?”楚孑愣了一下。 陈阳很快回过神:“如果没课的话,孙晨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去健身房。” “你怎么知道?”楚孑问道。 “我……真的喜欢过他,”陈阳坦坦荡荡回答道,“别说这个了,你快点去健身房吧!” “好!” 楚孑说完,立马向健身房跑去。 “他已经开始烧水了……” “现在水温是27度!” 红罗宾在耳麦里实时通告。 楚孑已经还差一个拐角就跑到健身房了。 “报告楚哥,找打了经管的那人,不是虐猫者,over。” “金融的那个也不是!” “历史系的人都外出游学了,也不是!” 另外的三兄弟也说出了此刻的进展。 楚孑已经冲进了健身房,对他们喊道:“都来健身房帮忙,找孙晨!” “48度了……” 健身房上下两层,这个时候是人最多的时候,楚孑开始一处处找过去。 既然虐猫者正在直播,就一定不可能是在健身的这些人。 所以,楚孑的目标也很简单,就是找到健身房里的空房间。 “60度了!楚孑,快呀!” 一层并没有看到孙晨的身影。 楚孑已经感觉有些体力不支了,但还是咬着牙奔向二楼。 一个一个健身器械前,都站满了排队等待的人。 楚孑将四处的各个小房间挨个看过去,即使有不少空荡的办公室,但都没有孙晨的身影。 “72度了!” 楚孑已经冲进了男更衣室。 里面不少男生都被忽然闯入、还穿着粗气的楚孑吓了一跳。 但楚孑也不在乎这些人的目光,只是挨个向里扫去。 拐角处,正当楚孑对这里不抱希望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孙晨竟然就在这里! 楚孑的脑海里轰的一声。 他们猜得方向竟然全错了......这怎么可能呢? 孙晨看见楚孑见到自己一脸诧异,问他:“怎么了?” 他此刻大汗淋漓的,显然是刚刚运动完。 “82度!”红罗宾几乎是在吼。 楚孑也想不了别的了,直接问道:“你刚刚一直在健身吗?” 孙晨一脸奇怪:“是啊,不然呢?我和我兄弟每天都这时候来健身啊,有问题吗?” 楚孑皱眉,喘息半晌,又问:“那你知道健身房还有什么空房间吗?” “空房间?”孙晨想了片刻,“一二楼好像有很多没人的办公室吧?” “都不是,”楚孑摇摇头,“还有吗?” “唔,”孙晨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天台还有个废弃的杂物间,我和几个兄弟去那边抽过烟。” 和几个兄弟去那边抽烟...... “……草。”楚孑生平第一次爆粗口,“我知道了。” 他一直忽略了一个人。 孙晨其实几乎从来没单独行动过! 于是,他头也不回的向天台跑去。 一定是这里了,必须是这里...... “92度了!” 楚孑已经踏入了天台,果然发现在正中间有一个杂物间。 杂物间锁着门。 楚孑也管不了别的了,当即觉得气血上涌,直接朝门撞去。 门锁的很严实。 楚孑再次退后两步,又向前奋力一撞。 嘭—— 门开了。 “97度了!” 红罗宾恨不得自己顺着网线穿去学校。 而楚孑已经冲入了杂物间。 他的瞳孔适应了片刻黑暗。 然后,他只见层层叠叠的废弃器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正是魏卓然! 魏卓然上半身还穿着健身的衣服,下半身却穿着丝袜和高跟鞋,手里拎着热水壶,正要向小黑黑灌去。 小黑黑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哀嚎,生命力量流失殆尽。 魏卓然看到闯入的人是楚孑,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看到了楚孑身后跟着的孙晨,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办,被你发现了,”魏卓然朝孙晨说道,“孙哥,我这都是为了你啊!” 第122章 “什么?”孙晨只觉得无比震撼,声音都颤抖了,“为了我?” “是啊,孙哥,你不是不喜欢猫吗,我就帮你把他们都除掉呀。”魏卓然笑着,“这样能证明我对你的……” 咚! 这一声堪称轰天巨响! 魏卓然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脚直接踹飞,撞到了一边的墙壁上。 孙晨人都傻了,从没想过人的身体撞在墙上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在“飞行”的过程中,魏卓然也脱力,让手中热水壶里的水撒了一地。 但踹人者力道控制的很好,没有一滴热水洒到了小黑黑身上。 “哪他妈还有时间听你说心路历程。难道你有什么理由,就可以被原谅了吗?” 楚孑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声音寒冷似冰。 刚刚那一脚,正是楚孑踹的。 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瞬间。 两股鲜血从魏卓然鼻腔喷涌而出。 他滑落在地。那状态,没比不远处的小黑黑好到哪去。 第43章 全场陷入了死亡一般的寂静。 阿戒、王一弗和刘冰也匆匆跑来, 却正好看到了楚孑暴怒的一幕。 而与一般人的暴怒不同,楚孑越是愤怒,整张脸就越冷。 众人只觉得一阵不寒而栗。 而楚孑却没再在乎众人看向他的神色, 以及魏卓然的哀嚎,他只是径自走向小黑黑躺倒的地方, 看向这团可怜的、毛绒绒的小动物。 楚孑俯下身, 想将小黑黑轻轻抱起, 但又不敢下手, 生怕给小黑黑带来二次伤害。 而小黑黑见到了熟悉的人类, 弱弱地伸出了舌头, 极轻极浅地舔了一下楚孑的手掌。 这一个简单的举动,让楚孑几乎落泪。 仅仅经过了一晚,小黑黑就失去了以往的精神,毛发杂乱的贴在身上,就像是一团被揉皱的毛绒玩具一样。 “天呐, 怎么会这样?”后面已经有不少同学也跑上来查看情况了,“虐猫的竟然是他吗?” “这也太变态了吧!”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啊啊啊!” 楚孑没有在意这些纷杂的议论声, 大脑飞速运转着。 现在还不是伤心或者感到愤怒的时候。 他看向四周, 发现了一些破旧的塑料布和铁管。 于是, 楚孑赶忙用这些材料做了一个简单的猫咪大小的担架,然后将小黑黑轻轻放了上去。 “来帮忙,”楚孑低声呼唤道,“得快点送去宠物医院才行。” “好,”阿戒赶紧上前,但随即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哎,我就今天没开车到学校来!这怎么办.......我知道了, 我现在就去叫车!” “不用。” 一道清冷的男声传来,这声音的主人也同时拉住了阿戒的手。 是孙晨。 他过了半晌才勉强回过神来,看向楚孑:“这件事因我而起,我负责送你们去医院,你们等我一下,我把车开过来。” 说完,他就朝外跑去。 “孙晨!”魏卓然趴在地上,喊道,“你都不过来看我一眼吗?” 孙晨回过头,看了他半晌,转头向外走去了。 “垃圾。” 这是他留给魏卓然的最后一句话。 魏卓然懵了。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了逼仄狭窄的杂物间。 而他们只看到了一个毫无形象可言的男人在地上咆哮。 魏卓然狂怒,喊道:“别看了!你们别看我!别看!” 但仅仅是这几声,也让他体力不支,接连咯血。 不过,没人上前帮他,也没人理会他。 因为,没人会再去理一个疯子。 * 楚家明在下班的路上就接到了楚孑的电话,然后他赶紧找来了自己的老师,在爱慕宠物医院门口等着楚孑他们到来。 孙晨的车开的又快又稳,终于将一行人平安送到。 楚家明一边推着轮椅,一边和老师观察小黑黑的情况。 “目测多处穿刺性骨折,”楚家明冷静分析道,“腹部应该有积血情况,迅速让影像科来做ct,麻醉科也准备,我们要进手术室了!” 一群人风一样的围着一只小小的黑猫,直到把他送入手术室才停下脚步。 手术室门前的红灯很快亮起,小黑黑的命运也被郑重地托付给了楚家明和谢医生。 楚孑自诩一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但此刻,他希望能有一个心软的神路过此处,让小黑黑渡过难关。 动物的急诊手术本就不常见,医院走廊此刻没有旁人,静谧无比。 月影西斜,透过窗户,在瓷砖地面上投下交叠的枝杈阴影。 阿戒去办理小黑黑治疗的手续了,此刻只有楚孑和孙晨在这门前默立着。 “今天多亏你了,”孙晨想了半天,才开口说道,“我也不知道魏卓然竟然是这种人。” “他之前说虐猫是为了你,是怎么回事?”楚孑问道,“这一切是你的意思吗?” “绝对不是!”孙晨矢口否认,“我只是和他说过,我不喜欢猫罢了。” “不喜欢猫?”楚孑疑惑看向孙晨,“只是这样吗?” 第123章 “不止,”孙晨的视线阴沉了下去,纠结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这只猫,原来是我的……” 他开始讲起了一段往事。 这个从小到大,天之骄子一般的学生,一生中唯一难以忘怀的往事—— 四年前。 “晨晨,今天开始你就要去璞兰大学的夏令营了!”母亲说道,“你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拿到璞兰大学教授的推荐信,回头自主招生的时候好加分,知道了吗?” 孙晨穿着整齐的新衣服,看向母亲,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书包和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母亲又问,“内裤有没有带够?你去了夏令营不要洗衣服,都放进脏衣袋里回头带回来就行,知道了吗?” 孙晨皱了皱眉:“妈,我都十七岁了,我能自己洗衣服的。” “什么十七岁啊,你还小呢,听妈的话,”母亲说着,又打开了孙晨的书包,“妈看看你还有什么没带上的东西,哎呦,你怎么还带这个啊,这可不行!” 母亲把书包里的几本漫画书拿了出来,“你去夏令营是为了学习的,可不能做这些与学习没有关系的事,知道吗?” 孙晨试图辩解:“可是,妈……” “你又不听话了是不是?”母亲的神情忽然哀怨起来,“你妈妈我容易吗,辛辛苦苦把你一个人拉扯大,一边上班还要一边管你学习,你又不知道你爸自从当上律所合伙人之后那是只给钱不出力,你就不能孝顺孝顺我,啊?” “妈,我看漫画真的不会耽误学习……” “这日子没法过了,”母亲忽然留下一颗晶莹的泪珠,“都说儿大不由娘,好啊,你带着漫画去吧……” 孙晨双手颤抖。 从小到大,母亲总是这样,用一种名叫爱的东西把他牢牢捆绑在自己的身边,一步都不能自由地踏错。 看到母亲的此种模样,孙晨无话,只能将漫画书从书包中拿了出来。 此后,也再也不敢提漫画的事。 母亲方才露出笑脸。 而孙晨,就带着这种极为复杂的心情,踏入了璞兰大学的校门。 能离开家总是好的。 哪怕只是为期半个月的夏令营,孙晨也尽情享受着璞兰大学的新鲜空气。 最妙的是,母亲每每来电话、发微信,他都可以用“在忙着学习”的理由推脱。 这种自由的感觉,是他前十七年的人生中都不曾享受过的。 这一天,他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来到了学校的后花园。 本想在这里散散步健健身的他忽然被一阵轻柔的喵喵声吸引了。 他凑近一看,这才发现—— 竟然是三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 三只小猫通体乌黑,眼睛还没张开,也不知道妈妈去哪了,此刻正待在原地喵喵喵的叫。 孙晨瞬间觉得心都暖化了。 然后,他开始查资料,开始找到各种方式,试着养活这三只小奶猫。 他先是给小奶猫们做了个窝,让他们保持温暖,然后,又开始网购奶粉。 但刚出生的奶猫离不开人,他之后几乎是每天连夏令营的课都不上了,而是来到这里看小奶猫们。 没过几天,他带着冲好的奶粉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有个女生也蹲在了小花园的一角。 本来他的心里还带着戒备,但看到女生的动作时,忽然放松了。 女生正替一只小奶猫揉着肚子,动作轻柔极了,就像是在抚摸一团棉花一样。 “你也喜欢猫吗?”孙晨悄悄问道。 女生听到有人说话,吓得惊叫一声,抬眸才对上了孙晨温柔的眼神。 “是的……”女生目光躲闪,“我看它们三个在这里,很可怜……” “确实,不知道它们的妈妈去哪了。” “我前两天看到学校西边的铁丝网下面有一具黑猫的尸体,可能是他们的妈妈想要出去的时候被刮伤了,”女生小声说道,“这三个小家伙,就没有妈妈了……” 女生说完,又看向孙晨,问道:“这些东西,是你买的吗?” 孙晨点头:“没错,这几天我一直在照顾他们。” “你也是来夏令营的吧?”女生问道,“我之前在上课的时候见过你。” “对,我叫孙晨,”孙晨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阳。” “你好啊,陈阳同学。” 之后,二人就开始轮流来照顾这些小猫。 而二人之间的关系,也在这样的来往之中渐渐加深了。 小奶猫们长得很快,不过是几天时间就壮实了一大圈,活泼极了。 孙晨和陈阳内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 “你很喜欢小猫吗?”陈阳问孙晨,“很少见到男孩子这么细心的来照顾小动物。” “是啊,”孙晨想了想,头垂得更深了,“但不止是因为这个。” 他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照顾这些小奶猫的感觉。 一方面,小奶猫确实很可爱,他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些毛绒绒的小家伙。 而另一方面…… 他们刚刚上了一节分析心理情况的课。 第125章 此话说完,二人都看向彼此,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当中。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毕业之后就要出国读书了,再也不回来了,”孙晨的语气十分柔软,“我很想替我母亲向你道歉,但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只是想跟你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这个道理,等她七老八十,一个人留在国内问我为什么不回家的时候,她也许就会想明白了吧。” 孙晨说着,目光渐渐也坚定。 是啊,也许的确没有法律能阻止母亲对他的这种迫害。 但这世界上多的是简单的方法报复。 “你喜欢过我吗?”陈阳问道,“在知道我父亲是个杀人犯之前。” “喜欢过,”孙晨认真地点点头,“即使是在知道你父亲的情况之后,我依然喜欢。” 陈阳笑了一下。 这还是楚孑第一次见到这个阴郁的女生露出笑脸。 “魏卓然一定是感觉到了你们两个之间的这一层关系吧,”楚孑适时分析道,“因为陈阳一直在做救护流浪猫的事,所以他才对流浪猫这么痛恨。” “可能吧,”孙晨摇摇头,“我不想再去想他了,也许他有一百个理由,但这样不代表他的行为值得原谅。” “没错。” 嘀—— 几人正说着,手术室的大门开了。 楚家明和谢医生走了出来,神色并不明朗。 “怎么了?”孙晨问道,“是不是猫的情况不好?” “十三处骨折,大量内出血,但我们已经成功止血了,”谢医生摇摇头,“只是,小黑黑的肝部破裂,如果肝部最终坏死,那可真是无力回天了。” “那怎么办呢?”楚孑追问,“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小黑黑的肝部恶化吗?” 楚家明看了看谢医生,思考片刻,勉强回答:“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器官移植。” “器官移植?”孙晨发出一声惊呼,“宠物猫也可以器官移植吗?” “可以的,”谢医生点头,“只不过很难,全球一年也不过几百起宠物器官移植的案例,因为几乎没有器官的捐赠者出现。” 是啊,谁会让家里的猫去捐献器官呢。 别说是猫了,就连人类捐献器官的情况也并不常见。 五人一时无话,都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呼喊打破了沉默。 “医生?楚医生、谢医生!”女声呼喊着,“快来救救女巫,她昏迷了!” 楚孑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茉莉的声音。 喊叫间,茉莉已经跑到了众人跟前。 “糟糕,肯定是肾衰竭了,”谢医生当即反应过来,“我去那边看看!” 茉莉连声道:“好!拜托你了!” “我也去看看,”楚家明刚要跟着老师的脚步前去,忽然被楚孑拉住了。 “女巫是肾衰竭吗?”楚孑问道。 楚家明有些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肾衰竭要怎么治疗呢?”楚孑又问。 “那就只能器官移植了……” 说到这,楚家明似乎懂了什么。 “小黑黑的肾是好的,女巫的肝也没有问题!”楚孑说道,“是这样吧?” “没错!”楚家明兴奋地搓了搓手,“可两个人的配型……” “女巫是四年前领养的,小黑黑也是四岁的猫,”楚孑看向孙晨,“你们之前夏令营在璞兰大学找到的是三只黑色的小猫,对吧!” 孙晨立即点头:“没错!” “我懂了,”楚家明打了个响指,“我立马给抓猫队的老于打电话,问问他是不是一窝的!如果是一窝的,配型成功的几率很大,还有,张护士!麻烦你给小黑黑和女巫做个配型!” 刚从手术室走出来的护士立即折返:“没问题!” 二十分钟后。 小黑黑和女巫被同时推进了手术室。 茉莉看上去更加憔悴了,面色苍白,她拉住了谢医生的手,问道:“这样互相移植器官,真的有成功的可能*吗?” “我只能说,我尽量尝试,”谢医生拍了拍茉莉的手,示意她安心,“之前我们国家的第一例宠物猫的肝肾联合移植手术*就是我做的,我只能说那次手术的困难比这个还大,但那次都成功了。” 茉莉方才缓解了些许紧张。 谢医生又看向楚孑,说道:“但是,因为小黑黑和女巫目前的情况,我有点担心这样的手术会让他们的失血量过大,我们医院的血浆已经几乎用完了,正在从别的医院血库调……” 楚孑点头,忽然想到:“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这些事就麻烦你们和护士打招呼了,”谢医生说完,踏步进了手术室,“我只能说,祝我们好运吧。” 一墙之隔。 专业的手术间里,是楚家明和谢医生的战场。 而家属等候区,则是楚孑他们的战场。 他们不止在朋友圈发了,还在学校的表白墙,以及各自的社区群都发送了为猫咪求血的消息。 但此刻已然是深夜了,所有的消息发出去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第126章 人类的血库还经常告急,更别提是宠物的了。 随着手术一分一秒的过去,他们见到几位护士又分了几次,将血浆袋推入手术室内。 显然,血就要不够用了。 楚孑、孙晨、陈阳和茉莉,一开始还在祈祷,祈求今天能有个好结果。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也都做好了两只可爱的生命将要离开的心理准备。 陈阳和茉莉已经开始默默流泪,每一分每一秒对他们来说都是心如刀割的难捱。 目前手术时间已经是四小时了,远处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几人渐渐陷入绝望。 然而。 一阵凌乱的脚步在走廊尽头响起。 四人抬眼,只见一个满头卷发的男人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跑了过来。 “快!带芝麻去验血!”猫教授气喘吁吁,“芝麻就是四年前在爱慕领养的,也许就是同一窝的,快!” 护士赶忙接过芝麻,前去化验。 猫教授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要不是我夜里醒了,差点没看见你们的消息,累死我了……” 四人同时露出感激的神情。 而在他们看到猫教授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的时候,内心的震撼更是达到了顶峰。 “我带我家毛孩子来献血了,请问在哪化验?” “我的豆豆就是爱慕谢医生救的,这时候怎么能不来帮忙呢?” “虐猫者不得好死!我们这也得出一份力!” 无数市民,抱着自家的宠物,纷纷赶到了医院。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救救那只之前没被人精心爱过的毛孩子。 * 就在璞兰市爱慕宠物医院正在开启盛大的接力救猫行动的同时,璞兰大学内部也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一场辩论。 “我是赞同给这位学生处分的,”法学院的院长开了口,“动物也有自己的人格,对它们实施任何的虐待行为都不值得被原谅,况且无数的研究表明,虐待动物和暴力犯罪,以及大多数的非暴力犯罪之间,都存在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我认为我们处分一位有极大可能走上犯罪道路的学生,没有任何问题!” 这话也赢得了在场很多老师的赞许,纷纷拍手叫好。 “但是啊,我们如果做出处分,无法可依啊!”法学院副院长试图反驳,“虐待动物虽然挑战道德底线,对社会的公序良俗造成了不好影响,但警方和检察院已经明确表示,仅凭如此行为很难提起进行公诉,我们作为大学,开除魏卓然的理由是什么?” “没错,我国现行法律支持‘动物是人类的私有财产’这一理论,”另一位副院长也补充道,“虐待流浪猫在法律上和破坏花草树木没有区别,我们要怎么处分呢?” “别说远的了,这位同学现在还在我们保卫处扣着呢,”法学院副院长又道,“这位同学也是学法律的,如果他说这是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反而很可能给我们招惹麻烦。” “你这说的是一位老师应该说出的话吗?”院长拿出了手机,“你看看,这是保卫处在健身房天台的杂物间拍的,你看看地上干枯的血迹,这明显不止是这人第一次虐待猫咪了,就在角落里,还有两三只猫的尸体呢!” “是,我知道这很过分,我也没说我不对此感到气愤!”副院长叹气,“但我只是说,我们以什么名义,才能对这位学生进行处分呢?” 这番话,也让现场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在现行法律的框架之下,怎么处罚虐待动物者,的确是一个太难解决的问题。 “这条呢?” 刚刚一直没开口的校长忽然起身。 所有老师的目光集中在了这位校长的身上。 秦玉华刚刚上任不久,作为少有的高校女校长,她也受到了诸多非议。 “《全日制普通高等学校学生学籍管理办法》是教育部之前颁布文件,而其中的第四十条提到,对品行极为恶劣、道德败坏者,或违反学校纪律、情节极为严重者,学校可酌情予以勒令退学或开除学籍的处分。”秦玉华说完,看向众人,“我不仅认为要处分这位学生,还要直接顶格处理,直接开除。”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不感到震惊。 开除学生可是一件大事! 但法学院院长听完一拍大腿:“就是它了!只要我们认定这人品行极为恶劣,开除他就不是不合程序!” 秦玉华朗声道:“璞兰大学,作为我国人文社科的最高学府,岂能容忍如此的学生继续在校园生活?”她又转头看向几位副院长:“而且,更别提魏卓然学的是法学专业了,我不相信这样毫无同理心、品格极其恶劣的人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法律工作者!” “开除他的事是我定下来的,如果教育部有任何追责,那么我来负责,”秦玉华虽然看上去纤细柔弱,但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只是觉得,开除这个处分还不够呢!” 台下的教授们你看我,我看你,都被秦玉华校长的话打动了。 作为老师,没有一个人原本是不想教书育人的。 而璞兰大学竟然出了这种事,简直是在给每一位老师蒙羞! 第127章 更是给全体璞兰大学的优秀学子蒙羞! 秦玉华校长又道:“这样的人竟然还能回到社会上,并不用接受任何的刑事处罚或行政处罚,这是我国法律制度的缺憾。” “对于动物是否具有‘人格化’以及它们是否是‘私有财产’的争论已经过去了十年了,但在这方面,我们依然没有进步,着实让人痛心……” “而且,又不仅仅是动物保护法这一点,比如软性的家庭暴力,亲权的剥夺、比如社会上的各类歧视、比如各种违法犯罪受害者的心灵创伤……” “我国的法制健全,真的还有很长的路可走,这才是我们学校的法学院,最应该去奋斗进取的方向啊……” 听着这一席话,就连之前提出反对意见的两位副院长也在桌下默默地捏紧了拳头。 他们看到这种事,怎么可能不生气!但学校也有学校的章程,他们都活在这个框架之下,有些方面却不能不服从。 幸亏,教育部新颁布了管理办法,才让高校有了更大大自主权限。 某些地方,我们虽然走的很慢,但依然在不断进步着。 …… 在秦玉华校长的促成之下,对于魏卓然的开除通知很快就下了。 并且贴在了学校的布告栏中,以儆效尤。 而魏卓然就在一众同学的讨论声中,独自一人收拾好行李,走到了学校门外。 他的心情……其实非常轻松。 不用坐牢,也不用赔钱,只是被开除而已。 这应该算是最轻松的处罚了吧。 而且一想到学校那帮人为了想怎么处罚他绞尽脑汁,他就觉得痛快。 他甚至可以过一年再参加高考,考个别的学校。 最妙的是,虽然这件事被炒上了社会新闻,但并没有报道刊登他的个人信息。 因为那是违法的。 他还可以去随意吃饭、游玩、甚至是逛宠物店都没有关系。 美中不足,就是楚孑踹他的那一脚让他现在还觉得隐隐作痛。 唔,要不要把楚孑告了呢? 魏卓然一边打着车,一边优哉游哉地思考着。 然而。 忽然手机“叮咚”一声巨响,打乱了魏卓然轻松惬意的心情。 “我叫魏卓然,我是虐猫者,请远离!” “我叫魏卓然,我是虐猫者,请远离!” “我叫魏卓然,我是虐猫者,请远离!” 手机开始传出机械播报的声音。 魏卓然人都傻了,赶忙拿起手机,但手机既关不了机,也没法停住声音。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劫持了一样!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市民对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目光里是明晃晃的鄙夷和蔑视。 魏卓然急了。 他愤愤地把手机摔在地上,但并没有用,因为他的电脑、ipad甚至是电子词典,都在同一时间发出了相同的警报声。 周围看他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有不少带着孩子的家长直接快步远离。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将魏卓然想象中的美好生活直接击碎,让他几乎崩溃。 而就在这时候,被摔落在地的手机碎裂的屏幕上,开始滚动了几行字。 “魏卓然,这个播报将伴随你终生,或者直到你得到应有的处罚为止。” “你可以试图更换电子设备,或者改名,但我总会找到你,并让你周围的一切发出这个声音。” “如果你感到了一丝痛苦,那也是你活该。你要知道你所承受的痛苦,不及你虐待的动物的万分之一。” “尽情享受你的人生吧,如果你能不再和任何人以及动物接触的话。” “华国红客联盟成员 red robin敬上。” 第44章 璞兰市爱慕宠物医院。 即使现在只是刚过清晨, 走廊里也挤满了人。 所有连夜赶来的热心市民,都和楚孑、孙晨和陈阳一起,翘首以待地看向手术室的红色亮灯。 “上苍保佑, 让两个毛孩子渡过难关吧,”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祈祷道, “可不能让两个小家伙受这么多罪啊。” “是啊, 又遭人虐待, 又做手术的, 这可太难了。” “就是就是, 菩萨保佑, 一定让两个小猫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大家都说着吉利话,为小黑黑和女巫祈求一丝好运。 片刻之后,显示着“手术中”的红灯灭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身穿手术服的楚家明和谢医生走了出来。 二人摘下口罩, 异口同声道:“手术成功!” 瞬间,欢呼声淹没了整个走廊。 平日里满是疾病和哀楚的医院霎时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这应该是我国第一起相互移植器官的案例, ”楚家明擦了擦汗道, “手术过程中出现了几次出血的问题, 但都已经被解决了,现在他们两只小猫正在依靠着彼此的器官,还有兄弟的血液生存着,希望能有好的结果。”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太好了,谢谢两位愿意挑战这么高难度的手术,”茉莉已经泣不成声, “我家的女巫终于有救了!” 第128章 “也感谢你们愿意相信我们去做这样的手术,”谢医生脱下帽子, 感激地看向众人,“大家也知道,我国的动物医学行业在全球比起来并不算发达,这样的高难度手术一年也碰不到几起,如果小黑黑和女巫可以康复的话,那么我们也算是能积累一些经验,告诉后来者了。” “而且,要多谢大家的献血,”楚家明又道,“我们都知道,毛孩子的血库一直是动物医学的难题,因为这不仅要对献血者的体重、体质、品种等等事宜多有限制,也对饲养者的心态有极大的考验,所以真的感谢各位,有了你们,才有了这次手术的圆满成功!” 众人互相看着,都对这全国第一起的手术做出了贡献,只觉得与有荣焉。 最开心的是,两只毛孩子平安度过了这第一关。 “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谢医生看向茉莉和孙晨,“术后还有抗感染、抗排异和并发症这三个难关要过,还需要小黑黑和女巫的主人多多尽心,我和小楚大夫也会一起陪大家度过这段艰难的岁月的。” 护士这时候走上前,朝众人问道:“小黑黑的主人可以暂时写孙晨和陈阳二位的名字吗?” 孙晨和陈阳对视片刻,一起点点头:“当然。” “好,那麻烦二位来帮我输入一下电话和相关信息吧。” …… 半小时后,小黑黑和女巫都被转入了icu病房(动物监护仓)。 楚孑、孙晨和陈阳一起,穿好了分体式的探视服,走到了小黑黑的身边。 在小小的舱室之中,滴滴的响声随着小黑黑的心脏一起跳动着。 小黑黑还没从麻醉之中醒来,睡得正酣,能听到他轻轻的呼噜声。 三人就这样看了好半天,才终于放下心。 “之后的小黑黑少不了人照顾,估计不能放回野外环境中了,”楚孑看向二人,问道,“你们对他的领养有什么想法吗?” 孙晨点头:“我攒了一些钱,也拿了不少奖学金,我打算现在学校旁边租一个房子,等小黑黑好了就一起住进去,然后正式申请领养。” 说完,他看向陈阳,问道:“我刚刚找护士看过了你的领养申请考核,你一直不合格的地方就是没有自己的独立住房空间,那么,如果我领养了小黑黑的话,你愿意……经常过来看看他吗?” 陈阳吃惊地看向孙晨,一时无话。 “之后,我会靠奖学金带着小黑黑一起出国的,不会再用家里一分钱了,”孙晨的语气逐渐变得有力,“你的成绩其实也不错,要不要和我一起……申请奖学金?” 陈阳的视线逐渐对焦。 她只觉得面前的青年,似乎和四年前那张温柔照顾小奶猫的脸又重合了,意气风发而又积极向上。 于是,陈阳郑重地点点头:“好的,我也想到一个没有人再认识我的地方去……” “那我们一起努力吧,好好学习才能摆脱现在的环境,”孙晨伸出一只手,“为了小黑黑!” 陈阳有些不好意思伸出自己满是倒刺和血迹的手。 但孙晨把她的手抓了过来,放在了自己的手掌之上。 陈阳再一次露出了一个笑脸。 昨夜,她把自己厚重挡脸的刘海梳成了发髻,此刻,在清晨的阳光照射之下,她也终于显现了二十来岁青年特有的朝气与活力。 她郑重其事道:“为了小黑黑!” 二人就这样看着彼此,又温和地笑了好一阵。 然后,孙晨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人,他看向楚孑:“要说这次营救小黑黑的事,楚同学的功劳最大,多谢你了。” 楚孑正笑着看戏,突然被cue,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那我们领养小黑黑,可以吗?”孙晨又道,“我相信如果是楚同学领养,对小黑黑也一定会很好!” “没事的,你们更需要他,”楚孑笑笑,忽然电话响了,便不好意思道:“我去接个电话。” “好。” 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 楚孑走出了icu病房,看向手机,发现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问道:“你好,请问您是?” 很快,一道沉稳有力的女声传了出来:“你好,楚同学,我是璞兰大学的校长秦玉华,请问你是在城西殡仪馆帮忙做事吗?” “校长您好,”楚孑说道,“没错。” “那太好了,正好你也是殡葬学班级的,”秦玉华又道,“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们在清扫健身房天台的杂物间的时候发现了四具野猫的尸体,麻烦想问你一下,可不可以为他们举行一场葬礼呢,费用由我们学校来承担。” 为猫举办葬礼? 楚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 但他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认真点头道:“没有问题,交给我们吧,秦校长。” …… 学校派几位老师,将四只小猫的尸体用白布裹着,亲自送到了殡仪馆。 楚孑和遗体整容化妆部的吴班长一起郑重地接过了遗体,带入了装殓间。 几位入殓师迅速围了上来。 第129章 这都是他们第一次为宠物入殓。 而四只小猫的状况并不算好。 虽然天台上阴冷干燥,四只小猫的尸体并没有出现太大程度的腐烂,但是因为生前受到虐待的关系,它们的各自都有多处骨骼刺破了肌肤和皮毛露了出来,而且每一只的表情都十分狰狞,叫人看着心疼。 “先进行清洗消毒吧,”吴班长说道,“也没别的办法了。” “好。”几位入殓师立即散去,两人一组领了一只小猫,为它们细致的处理身体。 楚孑和吴班长一组,他们的小猫是四只里情况最糟糕的。 本以为这是一只灰色带有花纹的小猫,而随着他们的清洗,这才发现原来小猫是棕黄色的。 清洗了一遍又一遍,小猫原本毛发的颜色才渐渐显露出来。 而那些凝固的血迹,和被血迹粘连的毛发,都让楚孑他们很难处理,只能一边清洗一边修剪,花费了一个多钟头,才算是大功告成。 之后,楚孑又开始帮助小猫的骨骼复位。 这一步是和帮它按摩肌肉是一起进行的,因为小猫的动作也十分不好看,所以楚孑他只能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来。 “帮助逝者入殓我很擅长,可这帮小猫……”吴班长有些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事,我们一起,”楚孑慢慢地跟吴班长讲着,“这里是猫的胸廓部,唉,这还是一只小猫呢,如果是成年猫的话,这里的骨头应该融合成一块了,但现在还是26根肋骨和8块胸骨……” 楚孑一边说着,一边帮助小猫把骨骼复位。 动作也是极轻极缓,似乎是觉得这只小猫还活着,生怕把它弄疼了。 “好的,”吴班长一边跟着楚孑的指示替小猫复位,一边问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怎么知道的。 楚孑本身也不了解动物的生理构造,但在接手四只小猫的尸体前,他特意在系统里学了几个小时,这才了解的七七八八。 之后,他也帮助其他几组入殓师,为小猫将全部的骨骼和肌肉复原。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帮小猫恢复表情了。 和人类死亡时五官不雅的成因一样,小猫的表情狰狞也是因为面部肌肉张力失调。 面对这个情况,楚孑也没太多的好办法,只能一块一块肌肉的按摩过去,争取让小猫变成最放松的状态。 虐待小猫的时候,让小猫变成这副模样可能只需要几秒钟。 但要想让小猫走的有尊严,将它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则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 幸好,小猫的面部肌肉结构并没有太复杂。 在几位入殓师掌握要领之后,这一步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 最后就是填补毛发、补全身体部位以及装殓布花了。 等忙完这一通,时间还是到了深夜。 这场猫的葬礼将在明天清晨开始。 楚孑别无所望,只希望明天的仪式顺利进行,能让小猫们安稳的去天国。 但沿着路,经过火化炉的时候,楚孑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要怎么给小猫进行火化呢? 这方法肯定和人不一样,人类的火化炉不论是进气量、油嘴的排放量还是焚烧时间,对于小猫来说都太大了。 他开始查起来,发现果然有宠物和动物专用的火化炉。 只不过,一部的价钱是七十多万。 虽然城西殡仪馆最近的收入稳定了许多,但要添置一部动物专用的火化炉还是不太可能。 可仪式明天就要开始了。 这可怎么办呢? 正在此时,他却忽然看到一个身影从前面一闪而过。 这身影楚孑熟悉极了 ——王林森。 可他在他们的殡仪馆干什么呢? 楚孑快步跟上。 但还没等他走近,很快,楚孑就听到“哎呦”一声,紧接着是人倒地的闷响。 楚孑上前一看,只见王林森被他们值夜班的火化工一拳闷倒在了地上。 王林森本来就有点胖。 现在这模样就跟不倒翁似的。 “你妈的,”王林森当场吐出一口血水,看向火化工,“你他妈敢坏老子……” 剩下的话没说完,他就住口了。 因为他看到楚孑过来了。 王林森当即懵了。 要是只有个火化工,他说自己是家属什么的也就没准混过去了。 可偏偏遇上了楚孑...... 不过,这楚孑是不下班的吗? 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殡仪馆待到夜里,这也能遇上楚孑??? 楚孑皱眉,不解问道:“你来干嘛?” 王林森眼珠一转,当即挂上了获胜的微笑,看向楚孑:“你还是看看你们的火化炉吧!” “哦。”楚孑开始查看他们的第一部 火化炉,很快发现,这炉子的功率和燃烧时间都被调整过了。 “哼哼,”王林森得意一笑,“断我财路如同杀我父母,现在我看你们还怎么做生意!” 没想到,话音未落,他的手忽然被楚孑握紧了。 第130章 “谢谢你,”楚孑的语气诚恳,“要不是你,我都想不出这样的方法将小猫们火化!” 火化炉的相关信息,楚孑他是单独学过的! 干嘛要买70万的火化炉,当然是改造一部他们现有的火化炉更方便了! 想到此,楚孑的心底更是生出一份由衷的感谢 他用力地摇了摇王林森的手,发自心内道:“真是多谢你了啊!王同志!” 第45章 猫咪的葬礼[完] 王林森看到楚孑这幅模样, 一脸懵逼。 “你在说啥嘞?” 因为实在太过震撼,家乡话都不自觉地跑了出来。 “王同志,向您请教一下, 您是怎么把火化炉的功率调低,燃烧时间也降低的?”楚孑的语气十分诚恳, 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您能再给我们演示一次吗?” “啊?”王林森依旧没回过神来。 但他看着火化工穿着背心却鼓鼓囊囊的胸大肌, 以及看向自己那不善的眼神, 压抑住了心中的疑惑, 给楚孑报上了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隔壁省的火化炉维修负责, 因为咱们璞兰市没有自己的火化炉工厂,所以出了问题我们只能找外省的公司负责,我都是问的他们。” “好。”楚孑记下电话,“谢谢你,王同志, 你可以走了。” “呃……”王林森虽然心里打鼓,但也不敢不听话啊。 他是来搞破坏的, 结果还被苦主感谢了, 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于是, 在好奇心作祟之下,王林森弱弱问道:“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楚孑正一心想着怎么改装这部火化炉,但一想到王林森毕竟在这行比自己多混了好几年,干脆直接问道:“我们打算火化一些动物。” “动物?”王林森一惊,但随即咂摸过味来,“所以你们要降低火化炉的焚烧时间, 以及喷油嘴喷出的柴油量,还要调整进气量?” 楚孑点点头:“是的。” “那你们为什么不干脆买一部动物专用的火化炉呢?” 楚孑言简意赅:“穷。” “那你们这是打算做长期生意, 还是就这一次?”王林森又问,“我们之前也想过做专门的宠物殡葬,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才,你可不知道,现在宠物殡葬师的培训严格极了,首先就是只有大城市才有,还得通过一个叫宠物入殓师联盟的组织的考核,有了他们的点头,你才算是能开起来这门生意,我们城东殡仪馆都折了三四次了,简直比当入殓师还费劲……” 说着,他拍了拍楚孑的肩膀:“老弟啊,哥劝你一句,那帮人很难对付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最难对付的就是动物保护组织和环保组织了,你小心点啊,别被他们盯上,回头来搞的你生意都做不下去。” 楚孑刚刚也查到了关于王林森说的消息,于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王林森两手一抱,“那哥先走了哈。” “好,不送,”楚孑脱下外套,走近火化炉,然后又突然回头,对王林森说道,“以后没有我们的邀请,不要再来城西殡仪馆了,知道了吗?” 语气和神色之冰冷,让王林森只觉得打了个寒颤。 这孩子刚刚才谢谢了他,他以为楚孑不计较了,但最后却又来威胁了他一下…… 再加上想起楚孑上次断掉自己在医院的那班人手的手腕,王林森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看不透啊,真是,看不透。 王林森走后,火化工钱大哥看向楚孑,担忧问道:“孩子,咱真要自己改动火化炉啊?” 楚孑正熟悉着火化炉的各个部位,点点头:“是的,其实也不单是为了明天小猫咪的葬礼,主要是刚刚被王林森破坏的这一部火化炉年份也旧了,还不如改造成专门给宠物用的火化炉来的划算。” “好,听你的,”钱大哥给自己打着气,“但我看你年纪不大,你了解火化炉吗,可别出什么事来才好啊。” 楚孑回头一笑,“放心吧,边学边做呗。” 说着,他打开了学习空间里的全人类文献免费查看功能,开始检索起火化炉的相关信息。 而他惊喜的发现,这个功能不止能查看各类期刊论文,还能查到如说明书、操作指南等等信息。 再加上学习空间所带的控制时间流速的功能,楚孑学了个不亦乐乎,而在钱大哥的眼中,楚孑只不过是微微愣了一下,就“秒懂”了火化炉的内部构造一样。 虽然楚孑之前没太仔细学习过关于火化炉的知识,但幸好火化炉并算不得特别复杂的设备。 他们现在所用的火化炉其实已经有点老旧了,虽然已经采用了较为先进的双燃烧室炉型构造,但自动化水平比较低,无法很好的控制遗体燃烧和烟灰的排放。 发现了问题,解决起来就相对比较简单了。 首先,他给红罗宾打去了电话,说明自己想要一个可以一键式执行逻辑运算、顺序控制、定时和算术运算的可编程式存储器,询问他具体的制作方法。 没想到红罗宾倒也爽快,知道这是为了改造火化炉之后便拍着胸脯说这一切包在他身上,几个小时就能搞定。 第131章 楚孑连忙道谢,不过内心也知道,这些技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其实就比较成熟了,连自己都能搞定,应该费不了红罗宾太多的时间。 接着,他又看向了火化炉。 如同正常的火化炉一般,面前的这台也由五个部分组成:双燃烧室(主燃烧室及辅助燃烧室)、供风系统、燃料系统、排气系统、台车行走系统。 如果想将这个火化炉改造成适合宠物用的火化炉,那么五个部分都要进行调整。 楚孑边学边干,先是找来了别的火化炉报废的钢板,将双燃烧室的空间缩小,这一步还牵扯到主燃烧室温度的控制。 因为一般来讲,火化的燃烧过程是分为八个阶段的,炉内温度先是升高至950度左右,随后保持不变,这样以来,最开始是燃烧的是棺木,然后遗体内的水分蒸发,之后是遗体的受热分解,直到易燃部分,如脂肪、头发等等部分燃烧殆尽,最后才是腹部、腿部、腰部这些重要的部分。 而对于猫咪或者说动物来讲,每一个环节的燃烧时间都要变短,而炉内的温度却要保持不变,楚孑就需要设定一个新的fuzzy控制器(模糊控制器),调整二次风电动阀、煤气阀和空气阀的开合情况。 这就类似一个函数,几个变量共同影响炉内的温度以及燃烧时间,还要考虑到炉内温度升至750度左右时产生的“爆燃”、温度偏差以及升降温速度等等变量。 楚孑也是在系统内反复计算,才得到了最终的答案,成功将fuzzy控制器调整合理。 辅燃室则是用了pid控制(比例、积分和微分进行控制的系统),并且与主燃室联合起来考虑,最后还要调节压力控制和排气温度,楚孑在系统里忙了二十几个小时,而现实中的时间也过去了几个钟,才算把这部分搞定。 之后就是比较容易的台车行走控制力,台车就是火化炉上控制尸体位置的设备。 因为动物的身体相较于人来说更小,为了节能,楚孑也改造了台车的大小。 最终,只要满足plc检查条件,只要楚孑在控制器上按下按钮,就可以人为的控制台车的位置了。 这一通折腾,楚孑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更是学到了不少的东西。 除了通常的火化炉的使用之外,还有编程、数控,甚至是电焊等等,可见殡葬产业实则是一个海纳百川的产业,书上得来终觉浅,方知此事要躬行。 起初,钱师傅还有点担心楚孑能不能搞定这一切,他在火化工的位置上干了十几年了,还从没见过一个小师傅能独自改造火化炉的呢。 但看着楚孑的动作渐渐熟练,而他又从头到尾都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种佩服也在钱师傅的心中油然而生。 最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而楚孑也调试好了红罗宾送来的程序,一切大功告成。 钱师傅看着初生的太阳,以及眼前这个头发凌乱、浑身油污但笑容洋溢的青年,竟然久违地感到了一阵感动。 楚孑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打算回家冲个澡。 他刚走出大门,就看到了同样浑身污糟的阿戒。 阿戒昨夜也一宿未睡,就为了将五层的第二悼念厅装潢成适合给小猫办葬礼的样子。 二人看着彼此劳累的模样,相视一笑。 雀鸟啁啾,阳光金黄,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早上更令人感慨的了。 * 周迪是一名宠物殡葬师。 而且,他不仅是一位普通的宠物殡葬师,还是华国宠物殡葬联盟的会长。 2005年左右,当宠物殡葬经由霓虹国传入我国的时候,是经历过一阵的乱象的。 彼时,宠物殡葬行业还没有建立标准,天价入殓、天价火化、私自改装火化炉导致的事故等等乱象比比皆是,更是有“承诺宠物主人将动物火化,实则将动物调包拿到黑市上卖肉”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件发生。 当时,周迪联合了行业里面最认真办事的人,成立了华国宠物殡葬联盟,向这些现象宣战。 他们不仅制定了合理的宠物殡葬流程,还规范了收费,甚至提供了不少宠物用殡葬设备的国外购买渠道等等。 经过十年耕耘,这个行业才算是走上正轨。 但周迪知道,这绝不是他们掉以轻心的时候,现在很多人都盯上了“它经济”这块肥肉,宠物殡葬市场更是鱼龙混杂,于是,她对于能获得宠物殡葬资格证的单位更加严格。 而她这次来璞兰,其实不是来公干,只是自驾旅游的路上路过而已。 没想到一来就听到了闹得沸沸扬扬的“璞兰大学高材生虐猫事件”,紧接着,又是“全市猫主人接力救援流浪猫”、“我国第一例相互移植器官的猫咪手术”等等…… 一时间,宠物似乎成了璞兰市人人都在讨论的话题。 而在风口浪尖上的璞兰大学,为了证明自己与虐待宠物行为宣战的决心,也为了送行被虐待至死的流浪猫,竟然决定为它们举行一场葬礼。 这让周迪提起了警惕。 因为她记得,璞兰市除了前两年城东火葬场提请过几次开设动物殡葬业务之外,没有别的机构申请过,那么自然,也没有一家机构得到过他们的认证。 第132章 虽然,他们联盟并没有强制的约束力,但要是看到了在宠物殡葬上做一些奇怪的事,他们合作的机构还是很多的。 于是,就带着对这场葬礼的怀疑,在早上九点,她准时来到了城西殡仪馆。 出乎意料之外的,这场并没有特定邀请嘉宾的葬礼来了很多人,她几乎是费了半天力气才挤到了殡仪馆的五层。 刚来到现场,她就惊讶不小。 她见过的宠物殡葬会没有一万也有五千了,但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用心的装饰。 整个会场布置的也肃穆庄严却又不失年轻的风范,采用鹅黄色和浅灰色作为主色调,正好和四只小猫本身的颜色相近。 墙壁上都贴着四只小猫生前的照片,显然都是学校的同学们课余时间抓拍的,不难想象主办方为了收集起这些照片花了多大的功夫。 而且,主办方应该是考虑到了会有很多市民带自己的动物出席,所以现场并没有太明显的香火味道,在台前幕后还放置了不少宠物零食、水盆和便袋等等。 周迪知道,这家殡仪馆的任何人其实都没经过宠物殡葬的训练。 但能做的这么好,显然是自己思考很多很多。 仪式很快开始了。 她看到一个年岁并不太大,手指上还带了几个戒指的青年走上了台。 “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这次葬礼的司仪吕金杰,我宣布,四只小猫的追悼会正式开始。” “此次追悼会由璞兰大学主办,此次前来追悼大会的领导有璞兰大学的校长秦玉华女士,副校长张本忠先生,璞兰大学法学院院长明士杰先生……” 周迪听完,又是觉得一阵惊讶。 本来以为璞兰大学举办这场动物葬礼只是为了挽回声誉,走走公关流程罢了,但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多大人物都出席了。 更别提这位校长了,来之前她查了资料,这还是这位校长第一次出席公共活动呢! 竟然就选择了四只小猫的葬礼参加,也足以看出决心了。 而且,这位司仪也还挺不错的。 虽然看起来年轻,但语气沉稳,节奏把握的很好,既没有过度的煽情,又留给了大家足够的感动和思考的时间。 之后,就是全场向四只小猫默哀三分钟。 大家都知道,这不仅是为了四只小猫默哀,而是为了所有受到虐待的动物而默哀。 一个群体做一件事,总是令人感动。 默哀的三分钟里,全场的宠物也都寂静了,似乎是物伤其类,也为了死去的同类而感到悲伤。 周迪久违地感到一阵感动。 人类一直自诩是动物的主宰,但在有些人随意践踏别的生命的时候,还有这样的一群人,为了死去的动物而感到悲伤。 同理心,是人类区别于低等生物的最显著的特征之一。 同是徜徉在世间的生灵,本身就是该携手共进的。 默哀结束后,就到了致悼词的环节。 李玉华是第一位致悼词的人。 周迪本以为她会想别的校长一样,说一些场面话,又臭又长,但没想到她的发言却极其简短有力。 “对于在学校里发生虐待动物的事件,我深感内疚。” “所以,为了防止类似事件的发生,学校成立了一支由志愿老师和同学组成的巡逻队,会肩负起照顾并统计校园里各类动物的责任。” “与此同时,为了加强同学们对待动物、对待生命的敬重,哲学院的诸位老师会单独开设一个专题,为学生们带来这样一门关于‘动物生命文化’的选修课程。” “除此之外,如果我有幸被选为来年的代表,我将向大会递交有关动物保护法的提案,促进动物保护法的成立,为此,我会和法学院的诸位老师一起研究出合理可行的方案,希望可以早日得到结果。” “最后的最后,我希望所有被虐待的流浪动物可以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我为我的部分人类同伴感到十分抱歉,这是我们人类的问题,我们人类一定会努力地试着去解决这个问题。” 秦玉华几乎没说太假大空的话,条条都是干货。 虽然,四只流浪小猫的死亡是一个悲剧,但我们还没到悲伤的时候,防微杜渐才是重中之重。 之后,几位法学院和哲学院的教授也接连致了悼词。 他们说的或悲伤,或动人,或愤怒,也都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说着以后会怎么样做。 周迪觉得,如果我国的最高学府都以这样的姿态抛弃面子工程,那么或许之后,不止是动物保护,我国的各项事业都将迎来正向快速的发展。 大学。 大为博采,学以利国。 之后,又有几位学生代表上台分享自己之前和学校流浪猫发生的点点滴滴。 有的人在和流浪猫的相处中缓解了学习的压力,有的人释放了压抑的情感,也有的人找到了玩伴,度过了无聊的岁月…… 听着学生们充满生活化的演讲,周迪也不免洒下了几颗热泪。 谁的成长过程中,还没和动物有过相处的岁月啊。 第133章 俗话说的好,这世界上能全心全意爱着你的,除了(部分)父母,那就只有宠物了。 而他们这群人,在宠物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的同时,也在全心全意的爱着宠物。 整个葬礼都被爱包围着。 最后,大家为四只小猫献上了无数猫条、猫罐头以及口粮,希望它们在天国吃饱喝足,此后都是快乐。 哀伤却又不失动听的哀乐响起,四只小猫的遗体也被工作人员带走,前去火化。 周迪方才从感动之中抽出情绪,赶到了负一层。 看到火化炉的瞬间,她一颗悬着的心也落到了肚子里。 她不止一次见过,有些地方用人类的火化炉去火化动物,这不仅会造成喷油量过大、燃烧过度,还会让燃烧的时间过长。 可以说是对已经离世的动物的第二次折磨了。 但眼前的火化炉显然是根据动物的大小尺寸做过调整的。 她看着看着,才发现,这火化炉似乎是自己改装的,但竟然比外面买的昂贵的炉子性能还要好,燃烧的时间也更短些! 她都记不得这是今天第几次被城西殡仪馆惊喜到了。 这家殡仪馆竟然对小猫的葬礼做了这么多在明面上看不到的功夫...... 如果,这家殡仪馆不能承担起璞兰市宠物殡葬的重任,那周迪都不知道哪里可以了! 想到此,她找打了一个颇为年轻帅气的工作人员,向她问道:“你好,请问我在哪里可以找到这场葬礼的策划师和负责人?” 楚孑和阿戒正紧盯着火化炉的情况,突然被拍了拍,也是一愣。 楚孑答道:“我和我身边的这位就是,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周迪惊讶于二人的年轻,但也没想太多,当即自报家门,希望能和城西殡仪馆合作。 其实楚孑对于这件事已经考虑了半天了。 随着居民对宠物的重视,对宠物殡葬的需求也越来越大,但璞兰市在这一点上走到了发达城市的后面。 楚孑除了希望满足居民们的这份需求之外,他也觉得这是一块很重要的商业板块,正好可以由他们填补。 他粗略计算,这将为璞兰殡仪馆一年带来上百万的额外收入。 之前,他还在苦恼王林森的话,不知道怎么才能想办法获得宠物殡葬联盟的认证。 但没想到天随人愿,宠物殡葬联盟的会长竟然出席了他们这场小小的葬礼,并主动地上了橄榄枝! 楚孑当即表示同意。 周迪一兴奋就开始止不住话头,开始说起了宠物殡葬行业目前存在的问题,未来的发展方向等等。 这的确是一个太新的领域,需要大家去共同建设了。 而楚孑听到这些话,脑海中忽然“叮”了一声。 之前猫教授和他说过,殡葬学难出论文原因有二:古代的殡葬制度已经基本上被学者都研究透了;而现代的殡葬制度,无非也就是根据不同民族、不同地域进行风俗化研究。很难有什么创新的课题可供研究。 但是宠物殡葬,不就是一个在殡葬主体上的创新吗? 国内别说是研究宠物殡葬的学者了,就是提及的都少之又少。 而国内的猫狗宠物数量加起来已经突破了两亿只,这是一个多大的市场,需要靠着研究指明发展的方向,和未来的规划啊! 就算不提现实情况,只提学术,霓虹国、灯塔国、欧罗巴地区等等地方,对于宠物殡葬的研究已经并不少了,甚至算上稀松平常的课题。 而我国在这方面的研究几乎为零。 想到此,楚孑只觉得后背汗毛竖立。 如果这样的课题不算是好课题,那什么样的课题算呢? 第46章 第46章 虽说合作的意象定下来的很快, 但要商量具体的细节却也花了不少时间。 而这场宠物葬礼的出圈,完全是以楚孑想象不到的速度在进行下去。 周迪这边的兴奋就不用多谈了,从宠物殡葬的宣传一路讲到了具体哪个型号的火化炉的使用, 而那边秦玉华也带着几位院长想要找到楚孑,和他聊聊天。 不为别的, 就是想看看他们学校开设的第一个殡葬专业的佼佼学子, 到底是怎么做到在大一就能操持起这样一场葬礼的。 而且, 他们刚刚在葬礼上也看到了那几只小猫的遗容, 也都少不了感叹一番。 这几只小猫的遗体被他们找到的时候, 那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 可刚刚看到的,却活泼之中不失可爱,简直就像是它们还活着一样。 他们刚刚问了问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才发现这几只小猫竟然是楚孑来入殓的。 最感觉到震撼的是秦玉华。 艾院长当时要开殡葬学专业还是她点的头,但她当时就预计了, 他们学校分这么高,那些理论课程恐怕难不倒同学们, 但实操课程就不一样了。 这部分课都是她执意要加的, 毕竟身为殡葬学的学生哪能不真的接触死亡呢? 但她也做好了不少学生学不下去、也学不好的准备。 第134章 但楚孑的出现, 不就正好证明了,他们当初确定的方针没错吗? 连没学过的动物入殓都做的这么好,这么细心,秦玉华又问了一大圈,这才发现这位叫楚孑的同学在遗体入殓方面更是一把好手了。 而之前,她也听说了楚孑成立了新的公司, 专门做独特的葬礼策划。 虽然她没有去到现场,但也听了不少冯静雯的共同朋友, 说那场葬礼的细致妥帖。 这个大一的学生让他有点刮目相看了。 而且,她本来觉得,这一场葬礼也不过是城西殡仪馆诸多葬礼中的一场罢了,但亲临了现场,看到了这么多的细节之后,秦玉华虽然没养过宠物,但也被感动到了。 宠物殡葬虽然说算不上是个多大的话题,但对于一个注重人文关怀的大学来讲,却是一个不可错过的事件。 想到此,秦玉华给几个熟悉的新闻口的领导打去了电话。 …… 当天,不少璞兰市的新闻记者都收到了自己领导的指示,要求对一场葬礼进行报道。 葬礼?这种事也能上新闻? 这是很多记者听到的第一反应,这其中就包括了西南省电视台的记者,陈彤。 她其实是刚来这家电视台做记者,在这个所有人都叫着传统媒已死的时代,她为什么还是来了呢? 原因很简单,她被之前的公司开除了,找不到工作。 她原本是燕京电视台专门负责娱乐新闻的记者。 燕京毕竟是华国的首都,那娱乐圈的新闻也是什么样的都有,那时候,她天天听到的都是哪个顶流偷税漏税了、影帝和影后睡了、过气的前歌后整容失败了这种消息。 但她因为站错队,被新上任的领导开了,这才不得已回到西南省老家,按父母的意愿进了这家最好的电视台。 本来,上头说让她去殡仪馆做一个报道,她是不以为意的,但一听说这采访的对象是楚孑,她瞬间两眼放光。 嗯?楚孑,不是之前靠退圈收割了无数新粉的顶流吗? 他还有新闻? 于是,她开始疯狂搜集起楚孑的消息来。 然后,她震惊了…… 高考榜眼、作文满分、学殡葬专业、第一次直播创造人气记录…… 这人怎么退圈后比退圈前还厉害啊! 瞬间,她斗志满满。 按照她一贯的敏感性,她先是通过层层关系,给楚孑此刻所在的社科学院的艾院长打去了电话。 但她却没想到,艾院长的电话已经快被打爆了! 所有接到上头指令的记者都走过了和她一样的心路历程,在发现这次采访的对象是楚孑之后,立即开始找第一手的资料。 这就慢了一拍,陈彤这边急了,立马给领导打去了电话。 幸好,她的领导和秦玉华校长曾经是校友,关系匪浅。 楚孑这边正在学校上着课呢,这是白牧歌,也就是白倬章老爷子的儿子作为讲师,主讲的现代殡葬公共关系课程。 虽然白牧歌讲的是无聊了点,但好歹有些新的东西。 毕竟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沉迷学习的楚孑,对于公共关系这一块的了解并不深刻,所以哪怕之前和白牧歌结过梁子,也还是在认真听讲。 但没想到课上到一半,就被校长秘书叫出去了。 楚孑有点不快,但还是保持礼貌问道:“请问什么事?” 秘书笑着回答:“西南省电视台有记者来了,想要采访你。” 楚孑疑惑:“只是采访我吗?” “采访这次给小猫办葬礼的主办人。” “明白了。”楚孑点点头,“那我叫上吕金杰同学一起。” “你们关系真不错,”秘书由衷感叹道,“一般的宿舍学生关系都挺一般的。” 之后的半小时里,楚孑就开始为了这次采访做准备。 其实他本身是不想接受任何采访的,但他又想到,他之前也不只是被采访过一两次,在娱乐圈他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只剩下无休无止的采访了。 这倒是也算不得什么难事,学校的邀请,还是要配合一下的。 秦玉华看着他一脸如常的模样,心中又暗暗夸了楚孑几句,然后她轻轻帮楚孑整理了一下上衣下摆:“楚同学,一会儿接受采访的时候,别忘了提一提璞兰大学,还有你所在的学院,所学的专业。” 璞兰大学虽然在学术圈内名声不错,但到底是地处偏远,还是需要一些宣传工作的。 楚孑答应下来,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又说道:“校长,我希望以后就没太多采访的事了,尤其是不要在上课时间,可以吗?” 秦玉华略微有点羞愧。 她之前一心只想着怎么让楚孑接受采访了,但没想到楚孑还在上课。 这件事是他做的不太全民了。 于是,她认真点点头:“没问题。之后我一定注意。” 很快,西南省电视台的采访车就到了。 陈彤带着一众摄像、灯光下车,来到了校史馆,采访楚孑。 她本以为楚孑退圈之后会身材管理失控或者保养的不好,但没想到看到楚孑的一瞬间眼前一亮,根本没想到不再化妆穿着夸张衣服的楚孑竟然长得还不错。 第136章 而城市的资料相对比较容易搜集,但我国还有很多很多的乡村,当然楚孑不是要跑遍所有的地方,只是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宠物殡葬方式罢了。 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他也定下了自己的论文题目,他打算同时进行两个方向论文的写作: 其一是“宠物丧葬服务:市场调研与发展趋势”,以数据和推测为主,并且平行对比多个国家地区的宠物丧葬服务,是一个横向的对比。 其二是“动物殡葬与社会文化:从死亡观念到祭奠习俗”,这是一篇更加像社会学和殡葬学的论文题目,将以纵向的形式研究我国对于动物殡葬态度的变化,折射出不同年代的死亡观念的变化。 猫教授也认为这两个论文题目是最好的,他也在尽可能地从史料等等方面,替楚孑找着关于动物殡葬的资料。 虽然题目定下能让楚孑的调查更加有的放矢,但这样以来,楚孑在家和在学校待着的时间就变少了。 这天他好不容易回家,就被父母直接按在了沙发上。 楚峰甚至还少见地端上来了几杯酒,给楚孑倒满:“儿子,今天就要播你的采访了!” 楚孑一愣,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还受到过采访了。 楚家明见楚孑这样,揶揄道:“我是研究动物医学的,但没想到你竟然找到了这么好的课题,还接受采访了,真是不公平啊。” 楚孑知道哥哥是在拿自己开玩笑,便也笑了笑。 但比起看采访,能和家人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加珍贵。 父子三人喝了几杯之后,《新闻跟踪》终于开始了。 这并不是日播型的新闻报道,所以经常报道一些比较深入化的社会新闻。 在一些民生事件之后,新闻播音员忽然拿出了一些宠物的图片。 “我国的宠物市场一直蓬勃发展着,大多数有猫、犬的家庭都对他们视若珍宝,可也有一些人,竟然会虐待这样可爱的动物,前些日子,在璞兰大学的校园内,就有过这样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件……” 楚家一家四口吃饭的动作全都暂停了。 然后,播音员就从魏卓然虐待流浪猫的事件,讲到了璞兰大学对这件事的处理,以及宠物葬礼的相关情况。 最后,就是楚孑和阿戒的采访。 虽然这一段采访放的片段并不长,但这可是全省人都看着的新闻报道,这也足够引人注目了。 几乎是报道结束的同一时间,楚孑就收到了疯狂的微信轰炸。 全都是同学们对楚孑的祝贺,并让他有空也“带带自己”这样的玩笑话。 而阿戒的消息则是让楚孑为之一振,因为这条报道,几乎是瞬间,他们公司就接到了无数关于宠物葬礼的委托,他都要忙不过来了! 楚峰那边也是接连收到消息,问他们能不能多开一些厅去做宠物葬礼,甚至打算专门开一个宠物骨灰寄存处,方便宠物主人们纪念。 不难想象,到底多少家庭希望得到这方面的宽慰。 而更好的是,这也能为城西殡仪馆带来不菲的收入。 不止是现实生活中,连互联网上,楚孑的粉丝群也少见的开始刷屏了。 一众消失已久的粉丝忽然开始普天同庆,开始聊着楚孑的学业,聊到自己的宠物,聊到他们能为宠物保护做些什么。 很快,在这些粉丝的挑头下,一个个地区关于宠物保护的小社团成立了。 在几年后,我国通过动物保护法案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提到,说这些粉丝所成立的社团做出了极大贡献。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在这通报告之后,楚孑只是觉得累。 火葬场这边多了不少事,自己的两个论文也在同步进展着,他几乎是一个人掰成八瓣用,经常在系统里一学就是三四十个小时。 幸好,迎来了五一小长假,楚孑不用再去应付学业了。 他正打算好好休息休息,不料忽然接到了刘冰的消息。 刘冰问楚孑能不能借他用一用车,他没有买到回家的车票。 楚孑之前为了方便生活,去考了个驾照,也买了个小车代步。 虽然在宿舍里,刘冰和王一弗总一起行动,楚孑总和阿戒行动,但其实四人关系都不错,经常在群里聊聊天之类的,刘冰和王一弗也替楚孑查了不少资料。 所以楚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对方借车的事,不过,他又顺带问了一句,刘冰的老家是哪。 刘冰回答说自己的老家在西南省省会周边的一个村子,名叫东发村。 这一下,让楚孑来了精神。 因为他之前听说过,东发村一直有自己的宠物丧葬仪式,他一直都想去看看。 楚孑当即回复道:“你既然借了车,我再借你个司机好了。” 刘冰:“?” 第47章 楚孑这边刚回复了刘冰的消息, 手机上又突然收到了几条消息。 阿戒: [殡仪馆事好多,我走不开,点的外卖被偷了, 好气。] [楚哥,我要饿死了, 求投喂。] [哭哭。] 是阿戒发来的求助短信。 楚孑看完, 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137章 他知道, 最近殡仪馆的事情很多。阿戒几乎每天都忙的四脚离地。 如果楚孑不用去别的城市调研, 又在系统的虚拟空间里学习学累了, 那么就会去和阿戒一起搞殡仪馆的事。 如今, 城西殡仪馆的五层五个悼念大厅全部都正式开始接待客人了,不仅是五层的大殡仪厅主要用作接待贵宾的定制葬礼,其他的四个殡仪厅也各有各的主题。 b殡仪厅主要接的就是宠物葬礼;c厅接待未成年人的葬礼;d厅接待有比较独特爱好的逝者的葬礼,比如喜欢电影、游戏、体育项目之类的,这里的投影设备也是最好的, 科技含量最高;e厅则是负责接待还在世的,却想提前筹备自己的葬礼的客户, 帮他们在这里预演自己的葬礼。 这些都是根据前一阵接待的有定制葬礼的需求的客户来定的, 这样以来, 虽然每一个葬礼的需求不一样,往往还需要调整一番,但有了每个厅的大致主题在,调整的就不会太多,也算是有的放矢。 楚孑这边从楼下小餐馆买了两个炒菜一盒米饭,这就开车去到了城西殡仪馆。 一到达五层, 就发现这里人满为患。 同一时间,同时进行了五场葬礼, 怪不得阿戒要累吐血了。 楚孑费了半天劲才在杂物间找到了还在疯狂回消息的阿戒。 阿戒抬眼,看到了拎着饭盒的楚孑,恍惚间还以为是天使降临。 “呜呜呜呜,”阿戒立马打开饭盒,看着白花花的大米和油香四溢的炒菜,口水狂流起来,“谢谢楚哥的投喂,我要饿死了。” 楚孑看着阿戒狼吞虎咽的样子觉得自己都饿了:“怎么今天人这么多,一般不是会控制在同时进行两三场的吗?” “嗐,赶上了呗,”阿戒喝了口水顺顺,“也没辙,逝者家属有需求,我们也不能驳了人家不是?” 楚孑刚想劝阿戒吃慢点,就听见有人来敲门了。 “吕先生,请问您在里面吗?我想问一下d厅放的音乐在哪里啊?刚刚电脑重启之后内容都不见了。” 阿戒赶紧放下筷子:“就在我这,我拿给你……” 说着说着还赶紧扒拉了两口菜。 楚孑见状,把阿戒按了下去,拿过u盘之后就往出走:“你吃吧,我去替你忙一会。” “好的好的,”阿戒这边又开始回消息,“辛苦楚哥,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呜呜呜。” 楚孑去外面,帮阿戒处理了半天各路家属的需求。 直到下午,这些客户都散了,这才算是忙完了这一天。 送走了最后一位孝子,阿戒也长舒一口气:“真不容易……” “是啊,”楚孑擦了擦汗,“可真是够累的。” “熬过这两天就好了,”阿戒说道,“等五一,就可以休息五天了。” 楚孑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因为令归公司赚了点钱,所以二人商量着,打算趁五一期间将整个五层要来一次大翻修。 到时候,有熟悉的施工队来做事,阿戒也比较放心,所以就不用亲自来盯着了。 正好可以休息休息。 “要说还得是有竞争对手才行,”阿戒收拾着大厅,“要不是城东也开始搞定制化葬礼,我也想不起来给整个五层翻新一下这事。” 自从城东殡仪馆看到城西殡仪馆将各类定制化葬礼搞得有声有色之后,他们也开始动起了这方面的心思,听说五一之后也要开始营业了。 当然了,楚孑和阿戒也托人打听了一下,城西殡仪馆的定价依旧很高。 所以,他们办的与其说是定制化的葬礼,倒不如说是为了更好的服务贵宾而搞出来的噱头。 楚孑他们虽然并没有太把这个竞争对手放在眼里,但还是打算提前做做准备。 比如说,整体装修就是第一步,之后还打算再购买一些高级、省时的火化炉。 总之,一切扩张的计划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了。 楚孑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些天一直在想的事,于是问道:“对了阿戒,你搞得这么累,有没有想过雇几个人啊?” “当然有啊,”阿戒眼睛明显变得明亮了,“但是真不好招人,之前我试着发了些需要活动策划的招聘启事,但人家听说是搞葬礼,就都不来了。” “那如果招一些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大专班的那些学生呢?”楚孑又问,“现在正好是毕业生们想要找工作的时候。” “嗐,更别提了,整个璞兰一年也就十几个学生从这专业毕业,里面有一半还不打算做这行,”阿戒叹了声气,“殡仪馆的其他部门也需要人啊,我这里又累又要面对家属,费体力也费脑子,给的钱又和整体水平差不多,当然没人来了。” 这情况楚孑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而且,自从他们和王林森彻底闹掰之后,王林森那边的经营情况就每况愈下,所以裁掉了不少老员工。 但是工作岗位又没变少,还是需要一大批员工才行。 那怎么办呢?当然是用高薪为诱饵吸引一大批应届毕业生了。 然后,再给他们派超过他们预期的工作量,甚至定下了根本不能完成的kpi任务,目的就是一个:逼着他们在实习期结束前离开。 第138章 所以,现在在应届毕业生的眼里,城西殡仪馆的待遇明显要比城东差。 楚峰也天天都在为了招聘的事头疼,虽然他们的工资待遇已经提上去了,但还是不能和城东这种搞骚操作的比。 更何况,虽然大家都知道,如今做殡葬这行挣的钱还算可以,但总归是有些忌讳在,再加上不论是抬运尸体还是葬礼策划都比较需要体力和智力并存,这就更难招人了。 “算了,先不想了,”楚孑摇了摇头,“对了,既然你五一休息,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东发村看看?” “东发村?”阿戒疑惑,“是哪?” “刘冰老家,反正我是要去田野调查的,你就当是休息了呗。” “成啊,”阿戒爽快一笑,“正好,这五一我也不想在家待着。” …… 去东发村的车上,404宿舍全员到齐了。 本来楚孑只邀请了阿戒,但刘冰那边也邀请了王一弗,就把这次外出变成了整个宿舍的一次集体行。 阿戒开着车,打开收音机听了两耳朵新闻,忽然想起来:“王一弗,你是不是刚参加完大学生运动会啊?” “是啊,”王一弗说道,“要不我就得集训了,怎么有空去阿冰老家玩。” “哦,”阿戒挠了挠头,“之前都忘了问你了,成绩咋样?” “当然是第一了,”王一弗笑了笑,“职业运动员就算了,但大学生里,我这个量级,其他人没有太能打的。” 楚孑坐在副驾上,回头看了看王一弗。 王一弗穿着短袖,胳膊却把袖口撑得满满当当,整个人都散发着“恶灵退散”四个大字。 怪不得是第一名。 这谁能打得过啊。 “我比赛那天阿冰还来现场了,”王一弗笑着道,“当时给我加油,嗷呜一嗓子,差点让我直接殡天。” 楚孑笑了:“看不出来,刘冰该激动的时候还是挺激动的。” “可不是,你平时别看这小子冷言冷语的,其实内心里特别闷骚,”王一弗看了刘冰一眼,“你干嘛呢,阿冰?” 刘冰如梦初醒,从手机屏幕上别开视线,“啊?” 原来刚刚他根本没听这几个人在说什么。 “啧啧啧,”王一弗咂了咂嘴,不满道,“你怎么整天抱着手机啊?” 阿戒在前排插嘴:“我看阿冰是谈恋爱了吧?” 刘冰听到这话,脸忽然一红,低下了头,“哎呀,提这些干什么。” 王一弗也有点惊讶:“阿冰,你真谈恋爱了?” “啊,怎么了,”刘冰看向王一弗,“是……吧?” “艹,你小子,”王一弗推搡了刘冰一下,“咱俩整天在一块待着,我怎么都不知道你恋爱了?” “这怎么说啊,”刘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反正就那么谈上了呗。” “和谁啊?”王一弗好奇心起来了,一个劲地看刘冰的屏幕,“是咱们学校的妹子不?看你也没去过别的地方,怎么追上的?也不教教哥。” “不是,”刘冰清了清嗓,“你不认识。” “那是谁啊?” “是啊,阿冰你就和我们说说呗,你可是咱们宿舍第一个脱单的,”阿戒也起哄道,“给我们看看照片,别藏着掖着了!” “加一加一,快给我看看,不然我要动武了。” “哎呀!”刘冰赶紧把手机藏好,“你们就知道就行了,别瞎问了,烦死人啦。” 楚孑见,刘冰虽然嘴上说着不想聊了,但飞起的嘴角就根本没下来过。 第一学期的时候,楚孑总觉得刘冰看上去有点凶,说话嘴也毒,但没想到这学期,尤其是谈恋爱之后,倒是总带着笑模样了。 可能这就是恋爱的美好吧。 但王一弗没这么好打发,一直想让刘冰说出女朋友的名字或者给他们看看照片,但刘冰就是不从。 等王一弗开始假装使用武力了,刘冰这才拗不过,摊手道:“好,我告诉你们,我对象不是学校的,是和我一起长大的,行了吧?” “哦呦,青梅竹马,”王一弗露出了十分羡慕的表情,“这就是最好的。” “是啊,”刘冰假装不经意,看向窗外,低声道,“这就是最好的。” …… 璞兰市离东发村也不算远,再加上他们出发的早,一路上也不堵车,刚过中午他们就到了。 这是楚孑第一次来到乡村,和他想象中的却不大一样。 东发村并不算大,根据资料显示一共也就三百多户,但绝对不算是贫困的地方,路上到处都是平房,甚至还有些小洋楼。 所有村民住的地方都相对集中,被大片大片的田野包围着。 而进村的一路上,楚孑就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这里的狗特别多,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有养。 更奇怪的是,很多小孩的身边也都跟着小狗。 楚孑问道:“你们村的人好像很喜欢养狗啊。” “有吗?”刘冰面露疑惑,“村里一般都比较喜欢养狗吧,我们这也不算特奇怪的。” 楚孑想了想,也是,虽然他作为一个外来人直观感受就是狗很多,但刘冰从小就在这长大,恐怕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第139章 车到了刘冰家,他的父母早早就等在了大门外,看见他们过来都绽放出极大地笑脸。 刘父刘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看着打扮和谈吐就有种说不出的朴实和踏实。 二人见来了这么多同学,赶忙拿出了各种花生、瓜子、巧克力,甚至还有些刚刚蒸好的腊肠,请他们品尝。 一众人吃了个酒足饭饱,又聊了一会儿天,刘父刘母忽然起身,只说让刘冰招待客人,他们要下地干活了。 “您是做什么农活啊?”阿戒好奇问道,“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刚刚看见好多田地,里面都种着什么啊?” “土豆,”刘父一边回答一边笑,眼角的皱纹都堆积在了一起,显得特别淳朴,“现在春土豆都熟了,我们得去收土豆。” “您一共种了土豆啊?”阿戒又问。 “不多不多,就六亩。” “六亩还不多?”阿戒眼睛都瞪大了,“这可是四千平米的土地啊!您二位能忙的完吗?” 说着,王一弗也站起了身,拍了拍胸脯:“您二位年纪也都不小了,土豆是长在地里的吧,我们帮您收吧。” 这话说完,刘父刘母都笑了。 而正好有几位路过的乡亲,听完阿戒和王一弗的话,也都笑了。 “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们是一颗一颗自己种、自己收啊?”刘冰揶揄道,“现在都机械化了,我们家有个小型的马铃薯收获机,一天就能收十几亩地了。” “啊……”阿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还真不知道。” “不过没事,你们要想帮忙也可以一起,”刘冰笑道,“可以跟在机器后面挖没被翻出来的土豆,一亩地经常能捡个百八十斤出来呢。” 一众人方才来了精神。 虽然刘父刘母都说不用,客人就该好好休息,但都是大小伙子,谁能显得住,都撸胳膊挽袖子到了田里。 楚孑也不例外,走到了田地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双脚踏上泥土,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在明年这个时候,会爱上这种感觉。 虽然现在只是五月,还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丰收的季节”,但是放眼望去,百余亩的地里都是三三两两在做活儿的农民。 整个田地里的秧苗已经都被压倒了,楚孑查询了一下系统,发现这是收货土豆前的“压秧”环节。 即在收获的前一周,用割秧机或是碾子把所有的土豆秧苗全部压倒,这样以来,就能让土豆地面上的茎叶全部损伤,促使土豆植株将所有的养分都转移到地下的根茎里,能让土豆长得更大、更饱满也有更多水分,即是好吃也可以压秤。 之后就是今天的重头戏了,正好是个阳光高照的日子,非常适合收割土豆。 一般都是一个农民在前面推着马铃薯收获机往前走,这样就能把几乎所有地里的土豆都从地下翻到地面,然后后面跟着两三个来帮忙的人,将土豆全部都摆到地面之上。 最后,还有一两个收尾的人,最后检查一次,把所有还在地里没挖出来的土豆都弄出来。 这样,再经过一两天的晾晒之后,就能正式把土豆都装进网兜里,拿来储存或者出去售卖了。 到时候,也会有人专门来农村里,直接农民们收获了的土豆,这样可比以前农民还有自己去找人买农产品方便多了。 “我们现在还得用人工和机器联合的方法收土豆,”刘冰指着田地,“等明年我们村就可以买到联合收割机了,到时候就不用人工了,直接用联合收割机走一圈就能把所有土豆都收好了。” “机器真是帮了农民不少忙啊,”楚孑感叹道,“如果这要是在以前,收这么几亩地的土豆不是得几个月吗。” “对啊,”阿戒感叹之余,又看了看周围的田地,问道,“为什么有的人家还没压秧啊,他们不收土豆吗?” “嗯,我们种的品种不一样,”刘冰拿起一个土豆,从中间掰开,“我家的土豆都是黄皮黄心的,还有黄皮白心的,还有青薯8号、9号之类的,都不一样。” 楚孑点点头,才知道种土豆也有这么大的学问。 看来每一个领域都有无数学者在努力着,大家的生活才能越来越好。 他们这边还聊着天,刘冰的父母已经开始行动了。 刘冰的父母都是干活的老手了,刘父推着收获机在前面走着,刘母在后面左扒扒右拨拨,很快藏在地底的马铃薯就都露出来了。 四个小伙子这才赶忙跟上,慢吞吞地跟在两位农民身后。 楚孑发现,虽然听上去捡马铃薯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实际做起了却根本不简单。 这不止对体力有极大考验,对眼里更是,他经常看不出来哪些是土块、哪些是成熟的马铃薯。 不过这也是熟练工种,经过一小时的锻炼,三个人已经基本上能和刘冰干的一样快了。 午后的太阳正毒,刘父和刘母就暂时收了手,一群人在树荫地下乘凉。 楚孑也闲不住,他还没忘了自己来东发村的主要目的为何,于是开始四周走动起来。 旁边也都坐着干完活来休息的农民。 而他们身边多半都跟着一两只小狗。 第140章 “大爷啊,乘凉呢?”楚孑问候道。 乘凉的大爷朝他笑笑,“你是谁呀?” “我是刘冰的同学,来这玩的,”楚孑回答道,“您挺喜欢小狗的啊?” “喜欢……喜欢……”大爷点点头,“你们好好玩啊。” 说着,大爷就离开了。 楚孑又问候一旁的大妈,可也没说两句,大妈也说要回家做饭就走了。 一来二去,弄得楚孑还有点尴尬。 楚孑在影视作品里看各路农民都是话痨,但实际生活里却又不尽然,都说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音,每个农村的气质也都不太一样,可能这个村子里的人就都比较害羞。 也难怪了,刘冰他们一家三口话都不多,看上去在村里也没有太广的社交圈子,而他又是刘冰的同学,和这帮村民八竿子打不上关系,还在这探头探脑、问东问西,不怪村民们不愿意搭理他。 楚孑之前也和猫教授请教过不少次,想知道关于田野调查有什么要注意的。 猫教授的回答总是言简意赅,说最难的其实不是累或者辛苦,而是和不同文化、不同民族的人建立关系。 让他们能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展现在你眼前,这才是社会学的学者们面临的最难的问题之一。 怪不得楚孑总听说一些社会学、民俗学的学者,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之后,都和调查对象变成了好朋友。 这条路,真是不好走啊。 楚孑也暂时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回到了刘家人乘凉的大树底下。 他决定先从身边人问起,之前看到刘父刘母也养了三只狗,于是问道:“您村子里养狗的人挺多的啊。” 刘父刘母都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吗?” “对啊,我没去过别的乡村,但是如果在城市里,三四家人里有一家养狗的就了不起了,”楚孑说道,“但您这边经常是一户就有两三只狗。” 刘父点点头:“是啊,三口人嘛,三只狗。” “您这边养狗是按照人头算的?”楚孑感到有些惊讶,“每个人都要养一只狗吗?” “是吧……”刘父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祖祖辈辈都这么养的,我们就也照做了。” 楚孑默默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看来东发村对于养狗还真是有着不太一样的情感。 “老刘,刘嫂!” 楚孑这边还在想着事儿,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靠近,朝他们喊道,“家里来客人啊?” 一众人立马起身和男人打招呼。 “可不,”刘母高兴应和道,“这些都是我儿子的同学,高材生!” “高材生?”男人一脸狐疑,看着几个人浑身大汗淋漓的样子,笑道,“高材生没下过地吧?怎么累成这样了!” “可不,这几个小伙子都是城市里长大的,”刘父笑呵呵说道,“这是第一次来地里帮忙,有意思的很。” 这话说得三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确实,也不能怪村民向看怪人一样看他们,他们的把式确实有点怪。 “你儿子是不是学的殡葬啊,这专业怎么样?”男人又问,“我家儿子学的开货车,听说可难了。” “都差不多,凑合学着吧,”刘母回答道,“你儿子还没回家?” “今晚回来,”男人凑上前,小声道,“不是得今晚办事吗?” “对诶,你们今晚上办事,”刘母一拍大腿,“用我们去帮帮忙不?” 男人看了看三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就……不麻烦了吧。” 楚孑看向男人的眼神,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觉得他们干活不利索,去了也没什么用,所以就没邀请。 但楚孑不愿放过这样的机会,见他身边跟了两条小黑狗,于是主动搭讪道:“叔,您狗养的真好,乌黑油亮的!” 大叔立即白了楚孑一眼,“这不是我养的,是我供的!” “供的?”楚孑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为什么说是供的?” “不然呢?”大叔十分不解,“说是养的,不就和牲畜一样了么?” “倒……也是,”楚孑被大叔的逻辑打败了,“您这边的风俗也满独特的。” “这算啥,”大叔又看向刘父,“老刘,晚上别出门哈,跟着几个小子说,别忘了。” 刘父想了想:“知道了,都记得清楚着呢,忘不了。” “成,那没什么事,我先下地干活去了,还有两亩地的土豆没收好呢。” 刘母点点头:“得嘞,我们这也要下地干活了。” 一众人这才从树荫底下又走到田地里,继续干起活儿来。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回再干就没那么生疏了,他们几乎能跟上刘父和刘母的速度了。 楚孑仍是觉得不甘心,走上前,趁刘母喝水的功夫,问道:“刚刚那位叔叔说的,晚上是什么活动啊?” “他家供的老狗死了,”刘母道,“不是得办个事吗?” 楚孑精神一振:“葬礼吗?” “对啊,”刘母点头,“我们这儿狗的葬礼都是晚上办。” 第141章 “这我得去啊!” 楚孑兴奋不已。 这可是原汁原味的,宠物殡葬啊! 没想到一来就赶上了! “你想去也不成啊,”刘母道,“人家不请,咱去合适吗?” 楚孑低下了头 这倒也是。 楚孑这边正想着怎么办呢,忽然听到咔咔两声。 刘父面露不悦,抬脚踢了几下土豆收获机。 “怎么了?”楚孑忙问。 “又卡上了,这破机器,”刘父叹了口气,“看来今儿收不了了,得明天去镇上看看。” “这种小型的土豆收获机虽然轻便,但就有一个不好,就是特别容易卡土,”刘冰解释道,“我们村里也没什么人会修这玩意,每次都得去镇上看看。” “这样啊……”楚孑见刘父刘母都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想了想,上前道,“要不我看看?” “啊?”刘母顿了顿,“不麻烦了吧……” “没事,”楚孑说着已经走上前去了,“我来看看,如果搞不定,我就不动,指定不能给收获机弄坏了。” 刘母这才放心些许:“那好,你瞅瞅吧。”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楚孑已经在系统里查找了所有关于土豆收获机的资料。 不仅是如此,他还控制时间流速,在系统里把这些消息都看完了。 在众人眼里,他不过是端详了一会儿收获机,便拿定了主意。 幸亏之前有修火化炉的经验,他发现土豆收获机的原理和火化炉的行走台有相似之处,所以这次看得也比较快。 “刘冰,你能不能帮我去拿点扳手、锤子还有机油?”楚孑问道。 “啊?这你也会修?”刘冰惊讶不已,“真的可以吗?” 楚孑点点头:“应该能弄好。” 阿戒也帮忙说道:“是啊,这种活儿楚孑基本都能来点,之前我们殡仪馆的火化炉都是楚孑改装的。” 楚孑指向他们的土豆收获机下侧,解释道:“你们用的这款叫手扶拖挂式马铃薯收获机,我看你们这边买的好像都是a省东风工厂生产的,他们这款机器虽然便宜、性价比也高,但也有个缺点,就是传动轴的地方比较松,这才老是被土块卡住。” 听到楚孑分析的头头是道的,夫妇二人才放下了心,又问道:“那能修好不?这要是一般的机器我们也就自己能搞懂了,但这里面又是马达又是传送带的,我们就不是特别敢自己动手。” “当然可以,”楚孑笑笑,“只要把马达上的传动轴加固,再把前面传送带的部分卡死,以后应该都不会进土了。” 正说着,刘冰也把工具都拿过来了。 楚孑二话没说,就开始动起手来。 “来,王一弗,帮我撑着这里。” “阿戒,帮我递一下锤子。” “这里再用一点机油,应该就没问题了。” 十几分钟过去,楚孑费了不少功夫,弄得浑身大汗淋漓,终于修好了这个小小的收获机。 刘父这边本身还有点担忧,但再启动之后面色立即转喜,“这咋比之前的还好用!” 楚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道:“传动更顺滑了,当然会比之前好用一些。” “真厉害啊,小伙子。”刘父喜上眉梢,“这下再也不用去镇上找那人修了!” “对,我还想跟您说,以后尽量也别找那个人修了,”楚孑想了想,说道,“他干活不太老实,不然一次就修好了,不用让你们一次次去。” “我就觉得那小子贼眉鼠眼的不像个好人!”刘母又道,“老刘,以后咱再也不去他家了!” “好!” 刘冰看到父亲一直弯着的腰也挺直了不少,打心底里开心,对楚孑竖起大拇哥:“楚哥,崇拜!你是怎么做到的,不止学习拔尖,这种活儿也都能上手?” 楚孑笑笑,谦虚道:“学习就是为了动手实践嘛。” “厉害!”刘冰揽过楚孑的肩膀,“今晚我亲自下厨给你炸小黄鱼,算是报答你!” 刘母应和道:“我给你做泡菜炒腊肉!你得多吃几碗,可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 “我再给你添一个醋蒸鸡!” 这边,刘母和刘冰还没报完菜名,只见刚刚在一旁田地里收土豆的大姨围了过来。 “小伙子啊,你能不能帮我家也修一下这收获机啊?我家的也是在你说的那个厂买的!我给你十斤鸡蛋!” 楚孑微微愣了片刻,随即点头:“没问题啊!” 于是,他又带上了王一弗这个力气大的,去帮隔壁大姨也修马铃薯收获机了。 结果没想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各家各户都带着自己的收获机到了楚孑跟前。 “孩子,帮我也修修,我给你两斤熏鱼!” “我给你五斤腊肉,帮我这也看看!” “我送你个小狗崽子,你可帮我们家也弄弄好吧,可是烦死了个人了!” 一下午,楚孑他们也没再跟着刘父刘母找土豆了,光顾着修理各家各户出问题的土豆收获机了。 起初还不大信赖几人的村民把三人围得团团转,无一例外都夸着,就差选三人当东发村的名誉村民了。 第142章 忙完一通,夕阳都快落山了。 阿戒瘫坐在地,哀嚎道:“这怎么比在殡仪馆上班还累啊……” 就连体力很好的王一弗也是光着个膀子靠在大树底下:“真不行了,我是来加训来了……” 楚孑虽然也累,但更愁的是一旁堆着的小山一样的农副产品:“这可怎么搬回刘冰家啊……” 正当几个人鼓起勇气,决定搬货收摊的时候,之前那位要给小狗办葬礼的阿叔却过来了,不好意思问道:“孩子们,你们还能给我家看看收获机不?我给你们带了两缸泡菜。” 听到还有两缸,刚刚站起身的王一弗和阿戒懵了,求助似的看向楚孑:“不要……” “行,”楚孑却一口答应下来,“不过您一会办事,能不能邀请我们去看看?” “你想看这个?”男人愣了愣神,“行啊,当然行,咱不都是自己人嘛……” …… 最终还是刘父刘母开着拖拉机,把各种农副产品搬回了家。 而楚孑他们几人吃了一顿相当丰盛的晚餐之后,便去到了那位阿叔的家。 一进大院门,就发现气氛确实不同。 四周都摆着棒骨、肉排之类的大东西,而大门远端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祭台。 虽然整个摆放,看上去和人类的葬礼相似,但一众人却并不悲伤。 楚孑他们进门受到了大叔的热烈欢迎,然后被安排在了贵宾的位置。 很快,这场小小的仪式开始了。 楚孑见到一个和他们年岁差不多的男青年上前,对着放狗的棺材鞠了一躬,然后说道:“干爹,谢谢您……” “怎么还认狗做干爹呢?”王一弗有些不解,小声问道,“阿冰,你们这边都这样吗?” 刘冰摇摇头:“只有特传统的老一辈才让认狗做干爹干妈了,我家没有。” “为什么有这个传统呢?”楚孑刨根问底问道。 “我也不知道,”刘冰想了想,“总之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做的,我们就也这样了。” 之后,主人将祭品一一摆上台,各取了两块,放到了小狗所在的棺材里。 楚孑注意到,摆放着的祭品却是“苹果、贝壳、蔬菜、玉米和银鱼”,略微感到有些奇怪,问道:“为什么这些祭品看上去也不是给狗吃的啊。” 刘冰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这边给狗办事都要放红、白、绿、金、银五个颜色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倒是次要的。” “那另一边放着的木尺子是什么意思,怎么也放到狗的棺材里去了?”王一弗又问。 刘冰也只能再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了。” “好吧。”楚孑把这些古怪都记了下来。 除此之外,他还在问过主人允许之后拍了一些照片。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原生态的华国人给动物举办的葬礼,可能也是在学术界第一个记载这些风俗习惯的人。 所以特别珍贵。 他也把这些古怪的风俗发给了猫教授,但猫教授也回答说不知道这些风俗的由来,说自己会想办法查证查证。 葬礼之后的环节就和人类大差不差了,狗狗带着棺材下葬,所有宾客拿着染成五种颜色的棉花,投入到了墓穴之中。 再之后就是填土等等事宜了,楚孑他们就没再跟着,而是和主人家一起喝上了酒席。 毕竟是给狗办葬礼,一众人虽然情绪都不算太高涨,但也没有太过悲伤。 而在乡土之中,似乎有这样的习惯——不管是红事白事,只要是能让人凑到一起的事,似乎总会变成一顿大型的酒席。 楚孑他们其实原本就吃饱了,所以也没吃太多,而是和各路乡亲聊着天,在酒精的催化之下,关系很快就熟稔了起来,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楚孑没喝太多酒,一直比较清醒,向各种老人请教着动物葬礼的习俗,但老人们也都说不出来所以然。 而王一弗和阿戒则是敞开了放纵,再加上两个人酒量也好,不多一会就和几个同龄人称兄道弟起来。 “你们都是刘冰的同学吧,和他一年生的?”一旁的大姨问道。 “是啊,”阿戒回答,“怎么了大姨?” “你们谈没谈恋爱啊?”大姨又问,“要不要我给你们介绍几个?” 王一弗嘿嘿一笑:“不用了大姨,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你赶紧追人家啊!”大姨着急,“你们都二十岁了,可得着急,别混到个三四十都不结婚昂!” “是啊是啊,尤其是你,刘冰,你大小就不太和我们这些街里街坊的来往,可得抓紧,人生大事!” 大姨们七嘴八舌地开始给四人介绍起对象,其中最受欢迎的就是楚孑,大家都夸他学习又好,模样也好,还能干活,不多一会就给他推了二三十个微信过去。 楚孑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明明是来工作的…… “你们怎么还给刘冰介绍对象呢?”王一弗有点醉意了,看向刘冰,“这小子不是有……” 他本来想说刘冰已经谈恋爱,但看到刘冰一直在疯狂使眼色,后面的话就没说出来。 楚孑觉得有点奇怪。 按理说他们这个年纪谈恋爱也不稀奇,但刘冰似乎就是一直瞒着,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第143章 “就是的,我说你们该恋爱恋爱,该结婚结婚,可别像村长家的大小子似的,今年四十了吧,还不结婚。” “是啊,要说他也真是奇怪,长得也算是周正,以前工作也好,怎么就不结婚呢?” “哎呀,别提他了,真的不对劲……” “就他呀,连狗也是不配养的!” “没错,这种人真是,咱村里怎么出了个这种人呢?” “一个人一个活法,咱也别提了。” 一般酒席的标准流程就是问东问西、介绍对象、开始八卦。 楚孑听了两耳朵,似乎大家的八卦中心就是东发村的明村长。 以及他们家的大儿子,一个人到四十还不结婚,据说私生活也有些问题的男人。 他本来想问问刘冰这人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大家说他不配养狗,但看到刘冰开始喝起闷酒,神色消沉,便只能作罢了。 “对了,小子,你是不是想问问我们村为什么要给狗办葬礼?”酒席的主人忽然想起来,“你要不去村长家看看村志?” “村志?”楚孑一愣。 “是啊,村志,”男人说道,“就是记录每年发生的什么大事,出了什么人,都是我们祖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都在村长那里。你去看看呗,没准记着第一次给狗子办葬礼的事儿呢。” 对啊。 楚孑之前看资料,都说一个地方会有地方志,一个村也会有村志。 没什么比看村志更全面的了! 说走就走,楚孑和刘冰几人说明情况后,就问了村长家的位置,一个人朝那边去了。 明村长一个人住在整个村子的最西边,还要过一条河才能到。 楚孑沿着路走着,只觉得酒劲也消散了不少。 很快,他就走到了河边。 然后。 楚孑的脚步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这样的夜里,河岸边,竟然站着一个人。 从身影推断,这人应该四十来岁,长得还蛮高大魁梧的。 楚孑觉得,这可能就是刚刚酒席上八卦的那位,明村长的儿子,明枫。 他正想上去打个招呼,但令他完全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明枫竟然垂直着,从河堤上跳进了河里! 楚孑赶紧向河岸边跑去。 幸好河水并不湍急,楚孑只见明枫的身子朝下,漂在水上。 来不及多想,楚孑也一个猛子扎下了河。 第48章 楚孑下了河, 第一反应,就是冷。 虽然现在是五一,夏天正盛, 但刚刚喝了不少酒的楚孑身子太热了,冷不丁的进到河水里, 还是觉得有些刺骨。 身上的衣服也黏黏的粘在了身上, 他今天穿的衣服比较宽大, 此刻造成了不小的阻力。 但他还是奋力地朝明枫落水的位置游去。 河水比他想象中的要深, 而且河底有不少水草, 楚孑觉得被很多东西绊住了脚, 又消磨了不少力气。 他终于来到了明枫的身边,但明枫此刻的体态已经变成了头上脚下,整个人像是一支箭一样扎在水里。 楚孑想将他向上带,也想将他翻过来,却怎么样都做不到。 明枫此刻还有意识, 他看向楚孑,眼神绝望而又凄凉。 楚孑想通过口鼻给他度过一口气, 但明枫死死咬紧了嘴唇。 甚至, 他的双手轻轻托了楚孑一把, 似乎是想让楚孑上去,不要管他。 楚孑浮上水面,憋了一口气,潜下水去,只见明枫的双腿都被绑在了一起,而且下面还坠着长长的一根绳子, 绳子的尽头是一块漆黑的东西。 这下,楚孑确定了, 明枫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自己投河的。 楚孑试着拽了拽那根绳子,但是沉得不像话。 他试着解开绳子,但在水中这绳子又长又阮,还被旁边的水草阻塞了不少。 楚孑无奈,只能再浮上水面,试图从身上找到一个利器划开绳子,但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再潜下水,想从明枫的身上找到一些利器,但依旧,什么都没有。 他只注意到,明枫的手臂上有一个银色的手串,是个小箭头的造型。 但这个东西想要划开绳子也太过勉强了。 楚孑一路向下扎去,试图解开那硬物上面的绳子。 这硬物,竟然是东发村的村碑。 但依旧,上面的绳子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解不开,扯不断。 明枫已经昏迷了。 楚孑的体力也几乎到了极限。 他甚至想象不到,这么沉重的东西,明枫是怎么搬到这里,再扔进河下的。 楚孑打算浮上水面,向别人呼救。 溺水的十分钟内,都有机会能被救活的。 然而。 丝丝缕缕的水草却缠住了楚孑的脚踝。 楚孑已经几乎脱力,他不得不再潜下去,将水草扯开。 这让他也耗费了自己全身的力气。 紧接着,他向上浮去。 他在水底,看到了长长的绳子,看到了水草,看到了绳子捆绑着的健壮但脆弱的男人,看到了鱼,看到了折射进水里的虚幻的月亮。 第144章 他看到了和明枫的头重叠的,惨淡凄凉的月影。 楚孑好不容易浮上了水面。 他正打算大口呼吸,再潜下去给依然昏迷的明枫渡一口气,但忽然,他看到一个漆黑的物体在顺着水面,朝自己飞速靠近。 咚—— 顺流而下的浮木撞击在楚孑的脖颈以及胸膛之上。 楚孑只觉得一口气闷在了胸口,怎么喘也喘不上来。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如流星坠入黑夜一般消失了。 …… 楚孑再有意识的时候,四周一片温黄的光线,眼前只有一方小小的书桌和一盏台灯。 这是,又死了么? 楚孑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了“又”字。 上辈子他死了之后,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本人,也没有太强的,想要感受到别的东西的意愿。 但这辈子不一样。 他能脚踏实地的工作,他可以看书,他有了爱他的家人,他还有了同龄的朋友。 楚孑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十分的想死。 入殓的事做了不少,葬礼也规划了不少,楚孑还是在这一刻,忽然体会到了死者的心情。 一切都是虚无,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他想起来还没完全回过劲来的城西殡仪馆,一直在缺人却又招不上人的令归公司,还没做好的关于宠物殡葬的研究,还没和猫教授写好的论文…… 还有那并未完全倒台的楚家公司,楚城那个让他有些看不透的人。 有遗憾的人生。 可真幸福啊。 这说明活着的时候多姿多彩。 还有人,还有事可以记挂。 楚孑低头,看向桌面。 不知道何时,他看到了无数的书,无数的资料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都是为了这次的科研课题而做的准备,还有很多书还来不及看完。 楚孑轻轻拂过这些书,这些书也像是感应了楚孑的手势一样,自动的翻着页面,调整着自己的大小。 楚孑莫名地感觉到了一阵安心。 “读书救得了华国人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楚孑听到了这样一声。 紧接着,他看到了无数的资料自动连接成线,又汇合在一起。 其中有用的、重点的部分已经全部被标红。 而之前,他在各个城市搜集的关于宠物殡葬的数据也变成了动态的可视化的表格。 横竖是没事情做,楚孑又开始思考起来,看向这些材料。 不仅仅是这些材料,还有更多的、更复杂的材料,连最边边角角的历史书楚孑都不放过。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只觉得自己只是在看书,一本本的看过去。 同一时间,在他面前,一座座新的记忆宫殿拔地而起。 楚孑花了一些时间,把这些繁复的只是撞进了新的宫殿里。 上一辈子,他的记忆宫殿有一整栋三层的建筑。 而这一段时间,他的记忆宫殿又起了三座。 不仅仅是华国的历史。 霓虹国、灯塔国、欧罗巴地区……楚孑几乎都看了个遍。 而且,他不只是看,他也在记着,在脑海中组织着。 若是一般的学者,想要做一个行业多国情况的横向对比,也许需要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 但在楚孑眼前,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他也不需要喝水、吃饭、休息。 他将无数的知识和信息中有用的部分摘取了出来,然后将其余的暂时储存进了记忆宫殿里。 除此之外,他还看了上百篇国内外的论文。 不止是学习最先进的死亡研究的学者的思维和经验,更重要的,是学习如何撰写合格的学术论文。 思路、行文、结构、引用规范…… 楚孑把这些在未来几乎要形成肌肉记忆的技巧都深深地刻进了脑海里。 终于。 《宠物丧葬服务:市场调研与发展趋势》的初稿就这样形成了。 无数的资料分门别类整理齐全,各国的数据和发展历程也尽在于此。 后续再有补充的资料,也只有放进大框架里就好了。 《动物殡葬与社会文化:从死亡观念到祭奠习俗》的提纲也在同一时间完成。 所需要的,只是关于东发村等等村庄里一些民间传承下来的动物殡葬方式了。 楚孑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看着面前浩如烟海的书目和原始资料,他莫名地想到一句话—— “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 笛墨市医院。 几位医生正围着楚孑,为他做检查。 “患者的伤情并不严重,虽然有脑震荡的症状出现,但总归患者年轻,身体素质极佳,所以问题不大。” 医生为面前的几个人解释着。 他们市的医院很少会接待这么“重要”的人。 本来症状就不重,但没想到来了十几号人,都是东发村的村民,来看小楚情况的。 “谢谢医生,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呢?”阿戒焦急问道,“都三天了,他怎么还不醒呢?” 第145章 “从生理指标上看不出太大的问题,”医生答道,“患者还没有醒来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之前太累了,他现在是在为了恢复体力进入了深度睡眠。” 阿戒、王一弗和刘冰这才放下了心。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阿戒是一直很了解楚孑的,这个人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哪怕身体是闲着,脑子也不闲着。 不然,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殡葬学三年的课业都学完,而且还能帮他把令归公司规划的井井有条,更别提还能照顾家里,每个月开车带父亲去复查,每周都帮母亲做家务了。 就连这次受伤,都是想救下那个投河的人。 这样的人,活着哪能不累啊? 楚孑一直在笑,一直在想办法解决问题,似乎从没有被什么事困扰过。 而此刻的他神色特别温和,甚至流露出了一些少见的脆弱。 阿戒在心里默默承诺,他一定要更快地成长起来。 至少在自己的学业和令归殡仪策划公司,这两件事上,他不能再让这位好朋友担心了。 楚孑长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楚哥!”阿戒喜上眉梢,“你醒啦,太好了!” 楚孑喉头滚动半晌,然后才声音艰涩地开了口:“有水吗?” 阿戒立马递上杯子和吸管。 清亮甘甜的液体顺着嗓子涌入了楚孑的身体。 楚孑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很快,他试着动了一下四肢,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力气。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真的很怕,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自己所做的都是无用功。 但好在,这些都是真的。 楚孑坐了起来,看到了404的三位小伙伴,也看到了一群朴实的农民。 就在这样感人的场面之下,楚孑再次开了口: “你们谁带电脑来了吗?手机也行。” 他得赶紧把论文写出来! 一旁站着的医生人都傻了。 从医这么多年,他见过醒来哭的、闹得,见过找爱人情人家人孩子的,就是没见过一醒过来就要电脑的。 阿戒也愣了半天,然后才回过神:“我带了,放车上了,这就给你拿。” “好。” 阿戒说完,就拨开人群拔腿向楼下跑去了。 楚孑在等阿戒回来的时候,又把两篇论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还没忘,这才开心起来。 阿戒腿脚很快,不一会就回来了。 楚孑立即开始看了战斗模式,打开word,双手噼里啪啦地敲起子来。 医生人更傻了。 这是在写……论文? 从昏迷中苏醒的病人第一件事是写论文? 这件事本身就够他写一篇论文了! 没准还是sci呢! 阿戒看到医生和护士一脸惊讶的样子,摆了摆手:“安啦,这是楚孑的基操罢了。” 王一弗和刘冰也点点头:“没错,这就是楚孑。” 在他们心中,楚孑做出什么事,都算不得太奇怪。 毕竟,这可是楚神啊。 一班老乡也夸起来。 “不愧是高材生……”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以后肯定能为国家做贡献……” “就是可惜了,我家没有合适的闺女,不然说什么也得让他当我家女婿……” 面对一切声音,楚孑完全心无旁骛。 他就像是一个在赶稿的网文作者,那不是在打字,而是在键盘上拉练。 虽然在脑海中写完了,但如何用word,用自己的手指把论文漂漂亮亮、规规矩矩的打出来,则又是一个学问了。 他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手指酸痛,眼睛也开始干涩了。 而初升的太阳透过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照在了楚孑的手指上。 楚孑终于敲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看向四周,只有阿戒还在陪床,此刻正在另一张床上睡的香甜。 他本不想吵醒阿戒,因为阿戒也很累了,需要休息,但似乎是听到他这边的键盘声停了,阿戒忽然起了身。 他睡眼惺忪地看向楚孑,迷糊问道:“楚哥,打完字啦?” “嗯,”楚孑点点头,“多谢你啊,还留在这陪我。” “不客气捏,”阿戒伸了个懒腰,“你能醒过来,脑子还不受影响就最好了,我也就是陪你睡了三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天?”楚孑说着就看向电脑上的时间,这才发现已经到了第四天了,一时间有点震惊,“我昏迷了三天?” 阿戒点点头:“是啊,楚哥还挺能睡的。” 楚孑忽然想起来另一个问题,问道:“对了,明枫怎么样?” “唉,”阿戒神色黯淡了下去,“我们发现你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明枫到底是没救上来。” 楚孑陷入沉默。 他还记得自己在学校图书馆楼顶抱住的那个险些坠楼的青年。 但这一次,他并没有能如愿救起明枫。 也许这就是无常的人生。 不是所有事都能得偿所愿。 第146章 “你知道明枫为什么投河自尽吗?”楚孑问道。 阿戒摇摇头:“不知道。” “他父母是什么反应?”楚孑又问,“也没提过吗?” “哎,别提了,”阿戒看了看手表,“他们家的葬礼今天这个点儿应该都办完了,谁也没邀请,匆匆忙忙就拉去火化了。” 怎么会这样呢。 虽然明枫不是村长夫妇的唯一的孩子,但也不至于关系差成这样吧。 楚孑不知道这一家人到底发生了。 正想着,医生进来了,又对着楚孑检查了一番,说他状态还不错,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阿戒又开始跑前跑后帮楚孑办出院的手续,二人还在医院旁边吃了午饭,等回到东发村已经是下午了。 楚孑先是和忧心忡忡的刘冰父母道谢,然后又把论文整理了一两遍,这才走出了房门。 他还是往城西头去的,他还是想去老村长家看看。 楚孑还没弄清懂东发村给狗办葬礼的起源和传承原因,想去看村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想再了解了解明枫投河自尽的原因。 这件事就像梗在他心里,一直都不太舒服。 但阿戒刘冰和王一弗都不愿意让他单独行动,几个人最终商量了半天,由身强力壮的王一弗担任起了保镖的职责。 楚孑觉得无语,又有点好笑,难道他还能再掉水里一次吗…… 但为了让三兄弟安心,他也没说什么。 二人走了十几分钟,很快就到了明村长家。 楚孑叩响了房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应门。 应门的男人应该是明枫的哥哥,看上去和明枫一样高大威猛,本来黑着一张脸开门,但看到楚孑,神色这才缓和了些许。 “你是……那天也在河里的楚孑吧?”明家大哥问道。 “是的,”楚孑低下头,“还请您节哀。” “好……多谢。” 明家大哥打开门,让楚孑和王一弗进屋,“你们进来喝杯茶吧。” 二人进屋,发现这里虽然是村长家,但并没有多华丽,甚至还有点破旧。 客厅不过十平米,就摆着一张沙发和一个茶几。 屋子里光线晦暗,窗帘都被拉起来了,让人几乎看不清东西。 明村长正和妻子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面。 二人见到来者是楚孑,神色这才有了点活人的气息,起身道:“小楚,你来啦?” “明村长,明大姨好,”楚孑礼貌问好,“您二位还好吗?吃饭了吗?” 二人赶紧迎楚孑坐下,强挤出笑容,“吃了吃了,都好都好。” 明家大哥端了杯水过来,也客气道:“谢谢你啊,小楚,还想着来看看我们。” “真是不好意思啊,出了这种事,还连累到你,”明村长说道,“你的医药费是多少,我们明家都出了吧,真的,太对不住你了。” 楚孑赶紧摆摆手:“我还是学生呢,学校可以报销的,不用您这边帮我付。而且那晚上我也是自愿去救明枫的,我其实很愧疚,没能成功把他救上来。” 明村长听到这话明显一怔,然后决绝地转过头:“提他做什么,不用提他了。” 明家大哥在一旁也说道:“爸,你别这样啊。” “不争气啊,不争气!”明村长嘭的一声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这个臭小子,死就死了,还要连累别人!” “别说了,爸,这还有外人在呢,”明家大哥不好意思地冲楚孑笑笑,“不好意思,我们家现在事情比较多,请问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楚孑只觉得有些奇怪。 再怎么样,明枫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而且,葬礼在上午刚刚过完,关系再怎么不好,也不至于这样吧? 明村长给他的感觉,是明枫在生前做了一件很对不起这个家的事,所以才这么生气。 楚孑知道这个时候再去提明枫的事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 那天在水中,和明枫对视之后,他总是忽然想起那个人。 他从没有在一个人的眼神中见过那么深层的绝望。 只要一想起那个眼神,还有那天的月亮,楚孑的心理就泛起了一阵难受。 可面对眼前,这么客气、拘谨的一家人,楚孑一时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想了想,还是说了个别的话题。 “知道您家事情多,但我还是要不好意思叨扰一下,我是璞兰大学社会科学院的学生,我正在做一个课题,”楚孑解释道,“是一个关于动物殡葬的课题,因为看到东发村对于去世的狗还会举行葬礼,觉得很好奇,但我向村民询问,他们又都不知道这个习俗的来源,所以我想借您手里的村志看一看,不知道可不可以?” 明村长似乎没想到楚孑到这里来是为了看村志,听完反应了片刻,才慢慢道:“啊,村志啊,在我这呢,我来找找。” 接着,他又慢悠悠地走到了里屋,翻找了片刻,拿出了几个破旧的厚皮本子,交到了楚孑手里。 楚孑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心情也变得庄重起来。 第147章 在他手里的,就是这个村子的历史了。 “如果可以的话,就麻烦你在这里看吧,”明村长说道,“这东西比较珍贵,是好几代村长共同撰写、保护的,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如果弄丢的话,我下去了以后,没法跟他们交待啊。” 楚孑郑重地点点头:“没问题,我就在这看就好。” “你说想看看我们为什么给狗办葬礼?”明村长想了想,“这村志我反反复复看过好几遍了,似乎也没有你说的内容,要不你再仔细找找?” “好。”楚孑将几本村志都放在茶几上,刚打开看字,却发现看不太清,有点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打开窗帘呢?” 明家大哥明显迟疑了,朝窗边走去:“我看一下。” 他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向外看去。 楚孑也顺着这道微微亮的光线向外看去。 只见一河之隔,有些来来往往的村民,正指着明家,说着些什么。 明家大哥赶紧把窗帘放下,“不好意思啊,窗帘还是先拉上吧,我给你拿个手电棒可以吗?” 楚孑点点头:“多谢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楚孑就开始看起来村志。 有点奇怪的是,其中最古老的那本村志上面,序号写着大写的“贰”字。 楚孑翻开这本村志,一种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上面的日期,是“光緒廿三年”。 廿三,即二十三年。 光绪二十三年是1897年,距今一紧过去了一百多年了。 楚孑没想到,东发村的历史这么悠久。 他一字一句,细细看去。 东发村在光绪二十三年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口只有几十人的小村庄。 他们这里主要种植的作物是水稻,但当年因为大雨,收成并不算好。 幸亏彼时的清政府已经有了“凡地土有数年无人耕种完粮者,即系抛荒,以后如已经垦熟,不许原主复问。”,所以,虽然每一亩地的收成不好,但东发村胜在地广人稀,耕地众多,所以也足够过活。 而且,在当时,农民是可以去找官府用“借呗”的,无论是耕牛、工具,还是种子,甚至是口粮,都可以找官府去借。 所以,即使那时候农力底下,东发村都能算得上是一个能让人安心度日的地方。 之后,就不断有来自隔壁甘省、陕北、湖广地区的流民迁入东发村,东发村的村志里详细记载了这些人的姓氏、名字和祖籍。 “这本里有写我家祖宗是怎么来的这里吧。”明村长看楚孑看得十分投入,问道。 楚孑:“对,这里显示您家祖先是云贵地区的回民。” “哦,不过我们现在都从汉族了,”明村长叹了口气,“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对不住祖宗啊。” “爸,您别说这些啊。”民家大哥劝道。 “唉,我这几天反反复复地做梦,”明村长低着头,“我总觉得,到了地底下,咱们明家的长辈祖辈都饶不了我,谁让我……我把咱们民族都改了啊……” 明村长显然是想说别的事,但这句话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说完,明村长也意识到了什么,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您放心,明村长,您这样不算是数典忘祖,”楚孑只能劝道,“您知道您这一支的‘明’这个姓氏是怎么来的吗?” 明村长抬起头,看了楚孑半晌,摇摇头:“不知道,孩子,难道你知道?” “嗯,大概了解一些,在清朝同治年间,也就是差不多1870年左右,云贵地区有一批回民为了显示自己支持反.清.复.明的决心,这才开始用的汉族姓氏明。” 而楚孑根据村志记录的明家迁入东发村的时间,猜测村长一家,应该正是这些回民的后人。 “也就是说,我家老祖宗,其实就想挑好了这个字,打算做汉人的?”老村长松了口气,“是不是这样啊,孩子?” “也许是的,”楚孑笑笑,“但总之,这个姓氏是他们挑的,再加上和东发村的村民通婚了这么多代了,您的确有汉族的血统,所以说自己是汉族人也没有任何问题。” 村长这才放下心,感叹道:“多谢你啊,孩子,还得是找你们这些有知识的人来帮我们看看,你这么一说我就松了口气,我也算是少了一件对不起祖宗的事啊……” 明家大哥看向父亲,“爸……” 明村长摆了摆头,并没有再说下去了。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楚孑边看边回答道。 村志的一大好处,就是无比详尽,将村子里的大事小事都一一记载。 这不仅对于社会学的学者来说,是一个无比宝贵的财富,几乎是以最微观的视角看到这个社会的变迁与变化了,对于历史学家,自然也是珍宝。 楚孑往后翻看着。 后面几本也讲的都是差不多的事,无非是谁来了、谁走了,哪家和哪家因为田地吵架了,因为借了陈谷子之类的争执。 从清末到民国,再到抗日战争,然后一段蜗行摸索的岁月,直到今天的盛世。 第148章 他能看到,村民们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到一斤亩产万斤,再到后来引入了科学的农业发展观念,一切走上正轨。 他也能看到东发村几个家族的兴衰荣辱,能看到东发村出的各式各样的奇才怪才,在全国,甚至是国际舞台上大放异彩。 东发村虽然只是一个几百人口的小村,但却跟着这个社会在一路变迁,蓬勃发展。 这些村志里没有宏大叙事,有的只是一群人的生存、生活、生育、生产。 虽然都是家长里短的事,但楚孑看得津津有味。 就好像是这些村民又在他的眼前活过来了一样。 楚孑一边往后看着,一边给明村长讲清他们这个村现在的这些人都是从哪里过来的,祖籍在哪,因为一件什么事才来到了今天。 明村长听着听着,就开始自己誊抄下来,说回头要讲给村民听。 其实在编号为贰的那本当中,就已经有关于动物殡葬的描述了,讲着哪只黄狗死了,村民们为它们办了怎么样的仪式。 而这些仪式和楚孑那天看到的大同小异。 楚孑又仔细翻看几遍,确认了,他们只有,或者说只记录了狗的葬礼,对于别的动物倒没有涉及。 除此之外,楚孑还发现了两处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处,就是这最后一本,编号为“贰拾”的村志,当中有一页纸被撕掉了。 所有的村志,虽然有的年份久远,纸都脆了,但能看出来是受到了精心的保护。 唯独这一本,又是明村长记录的村志,中间却有一页看上去是被直接扯掉的。 那本村志记录的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可那一页并不像是以前就扯掉的,更像是不久前才扯掉的,因为纸的毛边看上去都还在。 如果只是写错字,只要在旁边修改就可以了,楚孑看到之前的村长都是这么做的。 可如果不是错别字,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明村长把一整页都撕掉了呢…… 楚孑一时间想不明白,而且还是第二处奇怪比较重要。 这些村志,有些年份是接不上的。 楚孑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发现,原来“贰”后面那本的序号已经变成“肆”了。 而之后的序号也断断续续,经常有缺损。 “可惜了,好多人的祖辈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明村长刚把楚孑说的话都记录了下来,看到楚孑正在比对着序号,叹了口气,“这村志是不完整的,少了好几本,其他的也就罢了,标号十几的那段岁月大家也都明白经历了什么,但最关键、最重要是的第一本没有了,闹得我们都不知道这个村是怎么成立的,连个村庆日都没有。” “是啊,”楚孑翻看完,也不免觉得可惜,“那些都是怎么弄丢的呢?” 明村长啧了一声,只道:“不可说,不可说啊。” 楚孑也明白了,便没有追问。 只是他内心里,也不免觉得可惜。 但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有太多珍贵的东西都消失了。 楚孑想,如果知道这个村最初的那批人是怎么来的,或许能知道这种古老的宠物殡葬形式是如何诞生的。 这对于他的论文十分重要。 甚至可以说,是这篇论文唯一缺少的部分了。 他将村志都拍了照,自己留了一份,也给猫教授发过去了一份。 猫教授很快发了一排感叹号过来。 不难想象,身为一个历史和社会学的交差学者,猫教授看到这份资料是有多么兴奋。 但同时,他也为这消失的第一本感到了惋惜。 不过社会学和历史学的工作大概都是如此,根据现有的现象和一些零碎的记录,推断出往日的情况。 社会本就是一个复杂有机的整体,总是有办法相互补全的。 更何况,楚孑总觉得在自己昏迷的日子里,似乎从什么地方看到过关于这种仪式的记录。 只是那记录应该不在历史或者社会学的资料里,他当时只是匆匆扫了一眼。 砰砰砰—— 楚孑正想着,忽然被敲门声打断了思路。 明家大哥看了看表,默念了一声“时间差不多了”,就走上前去开门。 楚孑只见敲门的是两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人,他们还拿着吸尘器、拖把等等物件,看上去全副武装。 “你好,请问是你们家叫的清洁服务吗?”排头的大哥问道,“我们是欢欢清洁公司的。” 明家大哥赶忙把二人迎接来,“没错,是我们叫的清洁。” 清洁工大哥环顾了一下四周,皱了皱眉:“不是说只有十二平米要清洁吗?” 明村长起身,指了指里面的房门:“对,只要把那间屋子清理了就可以了。” “就清理一间屋?”清洁工感到有些奇怪,“想怎么清理啊?” 明村长想了想,决绝道:“全部都扔掉,里面的家具、各种东西,都扔了就可以了。” “啊?全都扔了?”清洁工到那屋子看了看,又折回来,“这屋子里是你什么人啊?” “是……”明村长长舒一口气,“是我儿子。” 第149章 清洁工看向明家大哥,问道:“你要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扔了吗?” “呃……”明家大哥卡了壳,“那不是我的屋子,是我弟弟的屋子。” 这话说完,楚孑愣了一下。 他和王一弗面面相觑。 明枫的葬礼今天上午刚刚办完,楚家人竟然想把他的遗物全都给扔了?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一点都不留?”清洁工也感觉有些惊讶。 明村长点点头:“一点不留!” 清洁工听完,思考了半天,将手一背:“那不行啊,要把你弟弟的东西都扔了,你弟弟得在这才行,不然回过头来找我麻烦怎么办?” 清洁工见二人不动,又说:“要不你们给他打个电话也行,我得经过主人允许才行。” “打不了电话。”明村长低声道,“我小儿子他已经……死了。” “吓,遗物啊?”清洁工显然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不行不行,这活儿我接不了。” 明家大哥不太明白:“不都是清理东西吗,是不是遗物有什么区别。” 清洁工两手一摊:“我儿子明天婚礼,我碰不得这些啊。” “那能不能让你们公司换个人?”明家大哥追问道,“或者让你同事下手也行。” “我们公司人都派出去了,”清洁工查了查手机,“最快也得下周才能派别人来了,而且你家这个情况得加钱,能接受吗?” 明村长:“就不能快点吗?加钱好说。” 清洁工不乐意了:“说实话,这份钱我们其实都不太想赚的,尤其是你家这种新发丧的,如果知道是这个情况,我们都不来。” “好吧。”明村长眼神更加黯淡了,“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清洁工也没再说什么客气话,只是转头离开了。 楚孑还见到那位清洁工在明家门口的地毯上蹭了好一会脚。 “怎么办?”明家大哥问道,“爸,一定要把小枫的东西都扔掉吗?” “扔!”明村长纠结半晌,咬牙切齿道,“全都扔掉!” 明家大哥:“那找谁帮忙啊,咱们认识的清洁工都不愿意干这个事……” “我来吧。” 明家大哥一愣,才发现开口说话的人是楚孑。 “我来帮您家收拾明枫的遗物吧。”楚孑诚恳说道。 “这不合适吧?”明村长眨了眨眼,“怎么能麻烦你做这些事呢?” 楚孑又解释道:“我是殡葬学的学生,我们学到过,在很多发达国家,都有专门的遗物整理师,所以我想我也能胜任这份工作。” “那好吧……”明村长握住楚孑的手,“你可是帮了我们家一个大忙啊。” “没事的,也感谢您能给我一个实践所学的机会。” 答应完,楚孑就回家叫了阿戒一起,和他说清了情况,阿戒也很快过来帮忙。 刘冰也帮忙去镇上买装备和纸箱等等用得着的东西了。 于是,楚孑、阿戒和王一弗一起,决定先进明枫的房间看个究竟,计划一下到底都需要什么东西。 吱呀—— 房间门被他们轻轻地推开了。 等三人看清了里面放着的东西的时候,却同时惊讶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柜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奖杯,墙上也贴满了奖状和嘉奖令…… 只不过上面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连同一旁放着的拳击手套和沙袋一起,看上去都很久没被人动过了。 楚孑走上前,轻轻擦拭掉一个奖杯上的灰。 然后,他发现,这个奖杯获得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正是村志被撕掉的那一年。 第49章 屋子并不大, 十来平方的样子,其中一半还被塞上了满满当当的健身器械。 楚孑和王一弗两个大男青年站在里面显得有些局促。 一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面摆的奖杯都积上了不少灰尘。 这屋子背阴, 阳光也照不进来,短短几日, 空气中就有一些似有若无的发霉味道。 楚孑看着那个被自己擦干净的奖杯, 知道村志上被撕去的那页和明枫得到这些奖杯的时间差不多。 奖杯上, 写着一行大字 “市运动会 散打80公斤级 冠军” 楚孑再擦干净另外几个奖杯上的尘土。 “全国职业散打联赛 80公斤级 冠军” “亚洲散打职业锦标赛 75公斤级 冠军” “散打世界杯 75公斤级 第五名” 都是二十余年前的年份。 楚孑想起了那天在水里, 唯一一次真正的见到明枫。 他身高一米八几, 浑身肌肉分明, 即使是在水中也能感觉到是一个颇有力量的男人。 但没想到,明枫二十年前,居然是一个散打运动员。 王一弗也是正经不已。 这是他第一次进逝者的屋子。 本来以为自己学了殡葬,能对这些事抱有平常心,再加上他也不是个多么感性的人, 所以没预计自己的情绪会有这么大波动。 但看到这满墙的荣誉,以及褪色的散打手套和沙袋, 他突然就一步都挪不动了。 第150章 等了半晌, 王一弗才慢慢开了口, 说道:“他和我是练一个项目的啊……” 楚孑也愣了一下。 他都忘了,王一弗家就是开武馆的,王一弗分别练过跆拳道、传统武术,最终还是决定了练习散打,直到今天。 王一弗的眼神流露出惋惜:“他是打职业联赛的,还是75和80公斤级的, 这得吃多少苦才能走到这个地位啊,可以说是圈子里的神了。” 接着, 王一弗就给楚孑解释了一下。 散打在华国并不算是个热门的运动,尤其是二十多年前,练得人非常少。 而不论是华国,还是亚洲,当时的运动员大多是练50公斤左右的级别,可以称之为散打界的“蝇量级”了。 和拳击一样,世界主流都认为亚洲男人更适合蝇量级的比赛,所以像明枫这种体重级别的非常少见。 而明枫能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打到这个成绩,足以显示他的能力了。 “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是听说过明枫的名字的,”王一弗回忆道,“他和我叔叔是一个年代的选手,但那时候我太小了,记得不太清楚。”王一弗看着面前的满目疮痍,叹了口气,“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我小时候明枫叔就回到村子里了,之后就再也没出去过。” 二人回头,见刘冰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刘冰将买来的纸箱折叠起来,放在二人的脚下,“开始收拾吧?” 刘冰向房间里走去,等到了房间的最中间,他四周环顾片刻,整个人僵直住了。 “草,”他低低地咒骂一声,“真受不了。” “阿冰,没事吧?”王一弗点点头,“对了,你洁癖,是不是受不了这屋子啊?” “不是,”刘冰的眼泪已经出来了,但他背过身,将泪水擦净,然后回过头,“我从小就是跟明枫叔玩着长大的,你们先收拾东西吧,我……我等你们搬完了,再来给他把屋子弄干净。” 说完,刘冰就快步走出了房间,到门口的时候,还险些被门框绊倒。 “一个村子长大的,感情肯定深厚啊,是我们这种城市里长大的人理解不了的,”王一弗沉沉叹了口气,“楚哥,咱们开始吧,先把东西都收拾起来。” “嗯。”楚孑点头。 说着,二人就开始做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因为明家人已经明确说不要这些遗物了,但楚孑和王一弗还是将每一个物件都擦拭的干干净净,然后在箱子里摆的整整齐齐。 他们之前在课上,总听说在某些发达的国家和地区有专门的遗物整理师,如今自己做起来,才知道这份工作并不容易。 尤其是,楚孑在看到那奖杯上有一个指纹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就仿佛是直接见到了明枫一样。 这里的每一个物件,都和明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楚哥,你看这个。”王一弗忽然呼唤道。 楚孑匆匆别过视线,看到了王一弗举着一摞笔记本。 “这是明枫叔的训练日记,”王一弗翻看着,“你看,他不仅写了那天训练了什么,还写了他当时的心情,等等……” 于是二人翻看着。 这就像是之前翻看村志一样,他们也很快就把明枫过去二十年的经历都翻看了一遍,只觉得不胜唏嘘。 明枫从省散打队退役的时候只有二十二岁。 他是因为身体伤病和心理疾病退役的。 身体伤病就多了去了,多处肌肉劳损、骨折、跟腱断裂,不一而足。 可以说这位前职业运动员身上就没有一处好地方了。 从他现在屋子里的各种膏药和喷雾也能看出来,这些伤病至今仍在缠着他。 “哎,职业的运动员就是这样,”王一弗给楚孑解释道,“练个十几年体育,肯定是一身伤病,可能练个乒乓球或者游泳什么的还好一些,但是像散打这种高对抗的项目,绝对吃了不少苦。” 二人又找了一些资料,但却没发现明枫的心理疾病到底是什么。 只是能看出来,在退役之后,明枫依旧保持着高强度的锻炼。 而看每天明枫所记录的自己的心情,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不像是有心理疾病的样子。 尤其是退役半年后,他几乎在每一页上都画了一个笨拙的小爱心。 看前面明枫的字,都能感觉到这是一个粗糙、大开大合的男人,而这个小爱心特别可爱,看上去十分违和。 楚孑本以为那是代表今天心情不错,但往后看,发现写着当天心情不好的日记上也画上了小爱心,还经常出现“想你”的字眼。 “这是恋爱了吧?”王一弗翻看着。 一页代表一天,一本就是一年,明枫的爱心持续了二十年。 “这感情谈了好久啊。”王一弗话音未落,手就停下了。 因为在六七个月前开始,小爱心中断了,然后再过了一个月,也就是在半年前开始,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锻炼的记录中断了训练日记也中断了。 “分手了吗?”王一弗有点不明所以,“不对啊,楚哥你说,明枫哥和对象谈了二十年恋爱,都不结婚的吗?而且村里人竟然也不知道?那天我们喝酒的时候,明明听说明枫哥一直不娶,到40了也不谈恋爱的啊。” 第151章 楚孑也陷入沉思。 或许是他们理解错了?爱心是别的意思? 正想着,楚孑也收拾到了明枫的床铺,忽然发现书桌上有个快递盒子。 盒子上贴着一张“收件地址不明”的贴纸。 而退件的日期,是明枫投河之后的第二天。 “这怎么办?”王一弗问道,“这是明枫叔去世之前寄出去的,却被退回来了,好可惜啊。” “这也算是遗物的一部分吧。”楚孑想了想,将快递盒拆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简单的银质手链。 楚孑忽然想起来,这和明枫坠河的时候手腕上带的一样。 而一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有机会再见面吧”。 在卡片背面,还有一个爱心。 “哎呦,你看这儿。”王一弗看向桌子旁边放着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也有几张一模一样的卡片。 而那些卡片上写着的是“一直很想你”、“想你”、“对不起”、“可以见面吗?”。 显然,这是送给恋人的礼物。 不难想象,明枫这个粗枝大叶的大男人,在写这些卡片的时候动了多少心思。 但这份礼物,却在他死后被退回了。 一直没能交到对方的手里。 楚孑心有不甘,再看向快递盒上的地址,只能看清西南省笛墨市三香街道,余下的字已经被打印机的墨水洇湿了,看不真切。 这也是被退件的理由。 “草,”王一弗看完已经是双眼通红,看向楚孑,“楚哥,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吗?” 楚孑点点头,将手链和卡片都收了起来,说道:“明天,我们去把这个手链,交给那个人吧。” …… 二人刚把明枫的屋子收拾了一半天色就已经晚了,于是和明家告了别,回到刘冰家。 刘冰正在房顶上坐着,看着星空不知道给谁打着电话,发现二人回来了这才匆匆下来。 楚孑和王一弗见刘冰的情绪依旧低沉,知道他还没完全走出来,于是也没对他提起明枫手链的事。 三人就这样在刘冰父母的招呼下,一起吃了一顿饭。 出奇的是,刘冰喝了不少酒。 王一弗向来仗义,也陪着喝了不少。 直到一家人吃完饭,二人还在喝着。 “兄弟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有什么事,你都跟哥说啊,”王一弗揽过了刘冰的肩膀,“你相信缘分不,大学开学一见面,你没吵我睡觉,我就知道咱们是一路人。” “你看,璞兰大学这么大,咱俩都学殡葬这么冷的专业,真是不容易。” “之前看你总是闷闷不乐的,但你好像,嗝,内什么之后,就总有笑模样了,多好。” “明枫叔走了你肯定难过,但你相信,不管什么事,你哥我都陪着你奥,一定要好好的。” 男人一喝醉酒就会开始称兄道弟起来,王一弗也不例外。 尤其是今天刚替明枫整理完遗物,一直大大咧咧的王一弗似乎也进入了一个感性的频道。 刘冰倒是个喝得越多越安静的性子,喝到最后,就是听王一弗一个人的独角戏了。 楚孑都不知道,这家伙平时话不多,但喝多了还挺能说的。 最后,楚孑不得不把二人分开,分别放到床上,这一晚上才算忙完。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楚孑还在系统里查着关于东发村奇怪习俗的资料,忽然听到了推门的声音。 他还以为是阿戒回来了,下床一看,发现竟然是刘冰出门了。 楚孑以为他只是出去上厕所,就也没多想,又躺回了床上查资料。 半小时之后,王一弗也醒了,只觉得胃不太舒服,开始找胃药。 “孩子,喝了醒酒汤再睡吧。”刘母递上胃药之后,又给了王一弗一碗汤。 王一弗的酒已经醒了大半,当即点点头,“谢谢阿姨。” 一碗热汤喝完,他问:“阿冰呢?” “隔壁老钱家儿子回来了,估计小冰是找他玩去了,”刘母说道,“甭管他。” “那不行,阿冰他也喝了不少,我叫他回来也喝个醒酒汤吧,”王一弗说完就光着膀子往屋外走去,“不然对胃不好,别回头跟我这样似的,老胃疼。” 王一弗走出了屋,四周寻觅半晌,都没见到刘冰的身影。 他又开始往外走。 直到走到村后边的一个小山坡上,他才忽然看到了俩人牵着手,在向前走着。 月光之下的草坪显得庄重而又安详,夜虫、夜莺都懒懒地啼叫着。这是一个平凡却又美丽的夜晚。 那二人的淡淡地聊着天,声音柔和的像水一样,和乡村静谧夜晚融为一体。 他们的身影也被月亮勾勒出了一道银边,美的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一般。 但王一弗瞪大了双眼,只觉得自己酒忽然全醒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两个人里,其中一个是刘冰。 而另一个,是比刘冰高了一头的男人。 第50章 月色如水, 包裹着两个单薄的身影。 刘冰身旁的男人高而瘦,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手指骨节分明。 第152章 “累坏了吧?”刘冰问道, “连着开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才赶回来,你说你急什么, 我没事的。” “你最近都睡得不好么?”钱嗣礼问道, 声音低沉沙哑, 语气却很温柔。 “嗯, ”刘冰揉了揉眼睛, “晚上都会喝点酒才能睡着。” “你脸都红了, ”钱嗣礼笑道,“怎么今晚喝了那么多?” “我室友,就是之前和你提过的,打拳的人很直的那个,非缠着我喝。” 说完这句话, 刘冰的眼神也沉了下去,“他今天去帮明枫叔收拾遗物了。” “我知道, 我知道, ”钱嗣礼揽过刘冰的肩膀, 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明枫叔走了我也很难过。” 刘冰听到了对方的心跳,感觉一阵安稳。 他这几天都很难入睡,此刻却久违地感到了一丝睡意。 “你还记得吗,咱俩小时候打架,就是明枫叔帮我们调解的。”刘冰忽然笑了一下, “说起来也难怪,小时候一见面就掐架, 现在倒成了这样。” 钱嗣礼也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小时候跟个小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还说呢,小时候就是你老欺负我,”刘冰继续向前走去,“你那时候真的是好坏啊,所有家长都说你学习好又有礼貌,只有我知道,你背地里老欺负我,真是可恶极了。” “可能那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你了,”钱嗣礼坦然道,“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咱俩就是十岁那年打得最厉害,见面就打,”刘冰望着村西边的方向,“然后,明枫叔就让咱俩手拉着手,在破石桥上站了一下午。” 二人远眺着那座破石桥,各自怀念着。 “你知道吗,那一个下午,我心跳的快极了,”钱嗣礼回忆道,“我当时还以为是怕被那么多人看到,觉得害羞,但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动心了吧。” “那怎么办?你喜欢我了这么多年,我是今年才知道的,岂不是怎么也追不上你了。” 钱嗣礼笑着拉刘冰坐下:“傻不傻,这又不是比赛。” 二人一时间都沉默着。 夜风温柔,月色温柔,连周遭草木的窸窣声也十分温柔。 二人就在这样温柔的夜里,靠着石头,看着漫天的星空。 刘冰忽然想到,那座让他和钱嗣礼关系变好的石桥,明枫就是从那边上跳下去的。 星空浩瀚无垠,冥冥之中似有神意。 刘冰相信,其中有一颗星的名字,就叫作明枫。 “我很想他。”刘冰慢慢说道,“你说,我们会变成他那样吗?” 钱嗣礼想了许久,摇了摇头:“不会。” 刘冰好奇:“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这世道总是在发生着一点一点的改变的,”钱嗣礼看向刘冰,目光灼灼,“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嗯。”刘冰的目光也渐渐坚定。 二人就这样望着彼此。 鼻息渐进。 他们之间的空气也变得温热、潮湿起来。 二人很认真地对视着,然而,却很没来由的同时笑了。 “哎,果然是太熟了,”钱嗣礼挠挠头,“这可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刘冰笑得合不拢嘴,“我还以为好几个月没见咱俩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了,没想到还是……” 咔嚓。 不远处传来树枝断裂声。 二人同时警觉,朝外面看去。 他们只看到遥远处,似乎有一个漆黑的身影,正朝着村子里的方向狂奔。 …… 隔天清晨。 楚孑起身后发现刘父刘母已经把早餐都做好了。 他睡得很好,胃口也大开,哪怕只是清粥小菜,吃的也很是尽兴。 但他身边,一直胃口很好的王一弗和刘冰却不是这样。 二人都没吃,只是戳着面前的粥碗,不知道各自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这么没胃口?”楚孑问道,“是宿醉了吗?” “嗯,不太想吃,”刘冰闷闷道,“你多吃点吧。” 楚孑又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两个包子。 这时候,刘父刘母也注意到了二人的异常。 刘母想了想,问道:“小冰啊,你钱哥哥回来了,一会儿叫他来吃晌午饭吧?” 这话就像是在一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块,王一弗噌的一下站起了身,看向了刘冰。 刘冰也被王一弗的这套动作吓了一跳。 王一弗指指门外:“我和楚哥要去一趟市里,我们两个中午不吃了,不吃了。” “怎么不吃了呢,我还准备给你们炖鸭子做鱼呢,”刘母问道,“一会儿来的是隔壁的小钱,和我家小冰是一起长大的交情,他是在公安大学学法医的,感觉和你们肯定能聊得来。” 王一弗退后两步,赶紧摆摆手:“不用了,真不用!” 退后的时候,差点把刘冰的筷子和碗都撞到了地上。 二人同时伸手去扶,结果手指撞到了一起,王一弗像是触电了一样,把手抽了出来。 第153章 啪—— 刘冰看着自己被打了一下的手,也愣了,看向王一弗。 二人对视片刻,似乎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刘冰甩了甩手,神色立即冰冷下来,就像是彼此第一次见面那样。 他转过身:“我也出门了。” 刘母嘱咐道:“别忘了叫小钱来吃饭啊!” 刘冰没有回答。 紧接着,王一弗也拉过楚孑的手往外走去。 车子发动之后,楚孑实在是不解,问道:“你和刘冰怎么了?昨天不还是称兄道弟要好的不行吗?” 王一弗看到窗外,刘冰敲响了钱嗣礼家的门,催促道:“楚哥,快开快开,赶紧走。” “怎么了?”楚孑踩下油门,一头雾水。 “就,内什么,我昨天晚上不是去找阿冰,然后发现……阿冰他……算了……哎呀,这怎么说……就是阿冰他……啧,就那样!” 一段话被王一弗说的稀碎。 楚孑笑了笑,只问道:“是你们因为什么事闹矛盾了吗?” 王一弗摇摇头:“没有。” 楚孑又问:“那是因为你发现了刘冰的另一面?” 王一弗思忖片刻,点头:“对。” “不会是虐猫虐狗之类的突破人类道德底线的另一面吧?” “那倒不是……” 楚孑随口道:“那不就没什么大事?” 听完这话,王一弗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冷静了下来,缩在座位里,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闷闷道:“好像也是。” …… 笛墨市三香街道。 这是一条挺热闹的街道,规划也是肆意而为,街两侧是一排排的建筑,有商业大厦也有居民楼。 底商全是些小吃店、饭店和房产中介,很有市井气息。 楚孑将车停在了路边。 二人盯着那个洇湿的快递盒半天,还是分辩不出来最后到底写的是什么地方。 王一弗下车伸了个懒腰:“楚哥,怎么办,咱们也不知道把这手链送给谁啊。” “要不给刘冰打个电话?”楚孑试探道,“刘冰和明枫认识,说不定知道这些。” “不……了吧,”王一弗瞬间萎靡了,“我们自己找找好了。” “好。”楚孑笑了笑,指向后面的一个招牌,“不如从那里找起吧。” 王一弗顺着楚孑的手指看去,只见招牌上写着 “康康体育——散打、武术培训” 二人上了楼,发现这里的牌子虽然很老了,但人气却很旺,此时里面一种小朋友正如火如荼地跟着教练出拳呢。 而他们也在墙外贴着的明星教练的专栏里找到了明枫的名字。 “二位,请问想要报名学习散打或是武术的培训吗?”前台小姐姐说完,看到二人,尤其是王一弗的体型,话锋一转,“还是您二位想来应聘当教练?” 楚孑指向明枫的照片:“请问明枫教练是一直在您这边工作吗?” “是的,”前台小姐姐回答道,“我们这家武馆已经开了二十多年了,明枫教练一直在我们这里工作的,不过他最近请了长假。” “这样啊,”楚孑点了点头,“请问明枫教练在您这里有没有什么好朋友,或是经常在一起相处的人?我们有一些话要带给他们。” “好朋友?”前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还真没有诶,明枫教练一直都比较沉默寡言,而且我们这一行流动性也大,他似乎在我们这里没有太好的朋友。” “那恋人呢?”王一弗问道。 前台小姐姐笑道:“那我就更不清楚了。” “哦……” 王一弗低下了头。 “不过,”前台又说道,“明枫教练不带班也不在我们这里锻炼身体的时候,经常会去一家钢琴班,不过我们也没听说他会钢琴什么的,我想可能是去那里找朋友吧?” “钢琴班?”王一弗来了精神,“地址在哪?” 前台替他们指清了路,就在隔壁大厦。 于是二人立即赶去。 正是中午的时候,他们听到钢琴班里传来悦耳的钢琴声。 这家培训机构很小,但看上去也开了不少年头了。 墙上同样贴着四位明星导师的照片,前台热情的告诉他们来的正巧,四个人都在带课,让他们稍后片刻。 十分钟后,第一个教室终于下了课,楚孑和王一弗等学生散的差不多了,便走了进去。 这是一位剃寸头看上去很有个性的女教师,看上去颇为洒脱。 王一弗转过头:“可能就是这位了,好像和明枫叔还挺搭的。” 楚孑微微点了点头:“有可能。” 二人走到女教师面前。 “你好,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女教师问道。 “请问你认识明枫吗?”王一弗问道,“他是隔壁楼教散打的老师。” 女教师摇摇头:“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这个人。” 第154章 “好吧。” 王一弗灰溜溜地退出房间。 紧接着,第二间教室也下课了。 这是一位留着长发,穿着长裙的青年女教师。 王一弗再次鼓起勇气,走上前去,问道:“请问您认识明枫吗?” 但这位青年女教师也摇摇头:“不认识诶……” 之后,在第三个房间,二人也没有运气。 这是一位年过六十的老教师,哪怕王一弗再不相信也还是上前去问了。 但这位奶奶同样不知道明枫是谁。 只剩下最后一个房间了。 这也是下课最晚的一个班级,楚孑和王一弗听到里面的孩子的欢声笑语,下了课都不愿意离开,都能想象出这位老师的活力与亲和力。 几乎拖沓了半个小时,这扇门终于打开了。 王一弗心急的不行,刚要拉着楚孑往里走,但看到里面的老师之后,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位老师戴着眼镜,留着亚麻色的卷发,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了,但保养的很好,皮肤白的发光,看向孩子们的神色也十分柔和。 就像是想象中的那种对待孩子很友善的艺术家一样。 但是。 这是一位男老师。 王一弗愣了片刻,然后回过头,拉着楚孑就想往外走。 “不是,不可能,我们肯定搞错了……” 楚孑却向里轻轻推了王一弗一把。 二人就这样站到了这位老师的面前。 “你们好啊,”这位老师的声音也十分温柔,笑着看向二人,“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吗?” “呃……”王一弗卡了壳。 楚孑却如常问道:“请问您认识明枫先生吗?” 听到明枫二字,这位老师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他顿了片刻,摇摇头:“不好意思,不认识。” 楚孑看向这位老师胸前的名牌 “索杺” 在“杺”字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爱心。 楚孑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银色的手链,递给了他。 “这是明枫生前想送给您的礼物和卡片,请您收好。” 索杺下意识接过那个手链,忽然抬眸,疑惑道:“生前?” “嗯,”楚孑的语调平缓,“明枫先生已经在四天前去世了,请你节哀。” 说完,他也没停留太久,只是拉着一脸震惊的王一弗走到了外面。 房间内。 索杺捧着这个手链,整个人都呆滞了。 一束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到了这串手链上,让它闪着七彩的光线,如梦似幻。 索杺的泪水忽然如同决堤一般,大滴大滴地滚落。 他跌坐在地,却只能捂紧了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真的嚎啕起来。 良久。 屋子外面来来往往的都是笑着的学生和家长。 他们却不知道,只是一尺之隔外,“撕心裂肺”,“痛不欲生”这些昔日只能在书里看到的词语,正在上演着。 王一弗在门外看到了这一幕,也觉得心如刀绞。 他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冲动。 他想走上前去,拥抱一下这位绝望的男人。 第51章 索杺的视线都模糊了。 他看向窗外, 金黄的阳光看上去却那么寒冷。 这让他恍然间想到了二十年前那盏昏黄的路灯。 那个雪夜。 彼时,他还是一个刚从音乐学院毕业的学生。 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之后,他推拒了新年音乐会的表演资格, 匆匆回到笛墨市。 当天是元旦前的最后一天。 漫天大雪,高速封路、火车晚点, 几乎将整个笛墨市和外面切断。 索杺曾经承诺, 这辈子都不再回到笛墨。 因为这里的冬天太过阴冷, 就像他那童年一样。 从小, 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别的男孩喜欢捉虫子、踢球、赛跑, 一到放假就像撒了欢的小牛犊子一样走街串巷, 挥洒着过剩的精力。 但他却只喜欢音乐,喜欢那些跃动的音符,喜欢在他手下形成的曼妙的乐曲,他认为最休闲的行为,就是安静的一个人待着。 为此, 男生都不怎么喜欢他。 小学的时候倒还好,大家还都不懂事, 也无非就是我今天欺负了你, 明天你来还手这种小打小闹。 初中却开始不一样了。 索杺上了初中的那一年, 他的父母也离婚了,他跟了母亲。 小城本就闭塞无聊,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在学校传开了。 而就是这个在如今看来并不怎么重要的消息,将索杺满满地拉入了炼狱之中。 索杺向来都是和女生玩的比男生好,他们可以在一起谈论音乐、谈论艺术,之前这都让索杺快乐无比。 但渐渐地, 班里男生开始传,索杺是个女生。 他的举止、爱好也都和父母的离婚有关, 跟着妈妈的男生当然不会有阳刚之气了。 一些男生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团体,旨在纠正索杺的行为。 第155章 但说是纠正,也只不过是每次见到索杺的时候都扒他裤子,把他关进女厕所里,甚至在运动会给他报名女子项目,让他在全校面前出丑这种事而已。 这些事,在如今有了一个名字,名为“性骚扰”。 但彼时的索杺只是觉得无力。 他试过告诉家长,可他的母亲忙于生计没空管他,也试过告诉老师,老师却反问他,你为什么和班里男生的关系都这么差呢? 是啊,为什么他和班里的男生关系都很差呢? 索杺也总在怀疑,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为此,他也开始改造自己。 他去接触一切男生的爱好,留了短发,去锻炼身体,多喝牛奶,促使自己长高。 他终于变成了所有男生的样子,但男生们当然并没有因此放过他。 似乎就是认准了他这个人一样,处处针对,撒发着最原始的恶意,永无宁日。 索杺逐渐陷入绝望之中。 唯有音乐,成为他晦暗日子里救赎。 他开始更加刻苦的练琴,他开始参加比赛,开始拿奖,开始接到顶尖老师的橄榄枝。 在他考上全国最好的音乐学院的那天,他对自己许下承诺,这辈子都不再回到这个闭塞的小城。 去了大城市之后,他才渐渐发觉,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他这样的人。 他找了到组织,也认识到了形形色色的同类。 有人出柜后自杀,有人选择骗婚,有人孤独一生,也有人幸福相伴。 这个圈子和别的圈子一样,好坏参半,有恶心至极的人,也有可怜至极的人。 但最悲哀的是,在外人看来,总是恶心至极的人多一些,败坏了整个圈子的名声。 即使是在大城市,遇到的歧视和偏见也一点不比笛墨市少。 尤其是音乐这个小圈子,稍不留神,就会被迫“出名”。 索杺自问没有欺骗过任何一个异性的感情,但现实并不总是好人有好报,他也不敢张扬,只能更加压抑自己。 本来,他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参演、吃饭、睡觉、听音乐会,慢慢消磨时日。 但父亲的噩耗把他拉回了笛墨市这个魔窟。 下了火车,他就感觉到侵入肌肤的寒凉。 回来的匆忙让他来不及收拾自己,还留着及肩的长卷发。 他在心里祈祷了无数次,不要让他碰到以前的同学。 不然就他这幅样子,少不得要经受些揶揄。 但现实总是和他开玩笑。 刚出火车站,他就遇到了几个来拉客的旅馆老板。 索杺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位,是过去所有人里欺负他最恶劣的一位。 他刚想离开,却被对方直接拉住了。 这人显然也认出了索杺,立即开始套近乎,甚至暗示了几次,自己的旅馆有特殊服务。 索杺本就想拒绝,听到这话更是连连摆手。 不料就是这样的反应,却似乎刺激到了那位小老板,他以为索杺是看不起自己。 再加上大冷天喝了点酒,他开始对索杺动手动脚。 而他身边的其他旅馆老板显然也和他同声同气,一起对索杺殴打起来。 他们各个膘肥体壮,瘦削的索杺哪里是他的对手,直接被推倒在地。 他们也知道,索杺是做音乐的,最重要的就是他的手。 于是他们将索杺死死按在地上,抬脚就要往他的手指踹去。 漫天大雪。 绝望之中,索杺抬头,只看到老旧的路灯在散射着昏黄的光线。 然而。 瞬息之间,一个粗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们干嘛呢?” 一众旅馆老板回头,只见到了一个比他们高出一头的强壮男人。 接着,索杺见到那个男人一拳一拳地砸在那些旅馆老板的身上。 几乎就是几秒钟的光景,那些人就被锤倒在地。 索杺觉得时空都暂停了。 灯光在这个男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缘,男人喘着粗气,健壮的身体微微起伏,散发着丝丝热气。 索杺只觉得当时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男人把他扶了起来,憨憨地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你没事吧?我叫明枫,你叫什么?” 这就是故事的开始了。 之后的日子里,明枫又帮索杺料理他父亲的后事。 索杺本想回到大城市去,但母亲却又病了,他不得不留下照顾。 二人经常在一起吃饭,索杺开始教小朋友弹琴,而明枫也开始教小朋友打拳。 明枫这才给索杺讲了自己的故事。 因为练的人少,所以他这种重量级在国内的环境本就不吃香。 他还因为藏了一些光碟被教练发现了取向,于是因为“心理问题”被开除了。 那时候,同性恋还属于精神疾病的一种。 即使在2004年,我国将这一条目废除,但之前被定义为“精神病”的同性恋们,却已经永远甩不掉这顶帽子了。 第156章 和音乐一样,散打也是个太小的圈子。 明枫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回到了笛墨市。 二人就开始在这样狭小的城市里频繁的约会。 其实从见第一面开始,索杺就已经喜欢上了明枫,而明枫也像是只大狼狗一样,认定了索杺。 最终,在另一个雪夜,二人互明心意,成为了这大千世界万万对情侣当中普普通人的一员。 之后的日子也是有欢聚、有争吵、有和好。 他们一起在笛墨租了个房子,只要不回家的时候,就会腻在里面。 明枫帮索杺承担起了照顾母亲的责任,明枫也去大城市再奋斗了几年,赚到了一些钱,也帮明枫解决了几次家庭的医药费等等大问题。 要问这段感情谁付出的更多,恐怕二人都会说是对方。 而二人虽然聚少离多,但感情极好。 索杺的母亲也一直被明枫照顾的很好,直到几年前才病情恶化离世。 在那之后,索杺本想带着明枫一起去大城市定居,将这样平凡的生活继续下去,但没想到,天不遂人愿,半年前,索杺唯一的姐姐和姐夫却也因为一场车祸离世。 而他们上初中的儿子,忽然间成了索杺的责任。 碍于户籍制度的限制,他没法将这个孩子带走。 索杺当时就懵了。 他的人生规划里,从没有过孩子这个选项。 他这种身份,要怎么养孩子呢? 一系列问题接踵而至。 而他却因为孩子的问题被学校请了家长,这才意识到,原来他的生活方式,已经让孩子在学校有了一些并不好听的传闻。 初中时期的阴影一直萦绕在索杺的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他又怎么能让自己的孩子,再经受一次这种事情呢? 思来想去,他对明枫提出了暂时分开的提议。 明枫表示理解,以为这是孩子在成长前的妥协。 但没想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的父母,一生骄傲的明村长,也知道了这件事。 明村长夫妇几乎绝望,这才明白在村子里传闻“一直不结婚肯定是有点问题”的儿子,竟然是这种“问题”! 二人哭啊,闹啊,让明枫一个铁骨铮铮的大男人也几乎绝望。 而有些听到传闻的学生家长也来找到明枫,要求退课。 索杺的孩子又开始到了叛逆期,搞得索杺也分身乏术,没再关注伴侣的精神状态。 半年光景在大众眼中只是匆匆而过,但在明枫眼中,却每天都如刀山火海一般难捱。 多年前真正的心理疾病,也在这一时间一起爆发。 他至今记得离开省队的那天,队友们那些眼神…… 他以为那天已经把这些事都发泄在了捶打旅馆老板的拳头中。 但此刻,他方才知道自己一直到今天都没有遗忘。 几重绝望之下,在一个没有雪的夜晚,明枫就这样走上了极端。 留给索杺,留给家人的,只是一个决绝的背影。 …… 楚孑和王一弗回到了东发村。 他们受到了索杺的委托,请将明枫的所有遗物都交给他。 等二人再进到明枫房间的时候,发现刘冰也在这里。 他把之前楚孑和王一弗收拾过得地方都擦拭的干干净净。 楚孑这才发现刘冰原来很适合做这一行,洁癖的他在清洁方面非常有一套。 但楚孑的关注点显然歪了。 房间里有一对不可忽视的尴尬正在上演着。 王一弗见刘冰也在,当时就愣了一下。 而刘冰也是看了他一眼就继续跪在地上清洁了。 王一弗匆匆走到了房间的尽头,继续搬着那些运动器械。 楚孑见状,心里已经大概知道了发生什么事,于是叹了声气:“我手扭了,阿冰,你能帮王一弗搬一下吗?” “他那么大劲,自己搬不就得了?”刘冰不冷不淡地来了一句。 这语气,非常像是他们刚见面的时候了。 楚孑见状,将一旁放着的水盆往房间中间踢了踢,然后借口去洗手间,躲出了房间。 王一弗吭哧吭哧地搬着卧推架,没想到往房间中间走的时候,忽然踩到了水盆。 咔嚓一声,水盆直接被王一弗踩碎了,瞬间湿了一地。 刘冰当即炸毛:“王一弗,水都被你弄了一地了,你能不能自己擦干净。” 王一弗立即乖巧回答:“好……不好意思。” 说着,王一弗就蹲下擦地了。 二人就开始各自擦着地。 终究还是王一弗先顶不住,问道:“阿冰啊,你真是那样的吗?” “嗯。”刘冰闷闷回道,“改不了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啊?” “初中吧,怎么了?” “没事……”王一弗想了半天,又问,“那这玩意能改不?” “你说呢?”刘冰看向王一弗,“你会忽然喜欢男的吗?” 王一弗叹了口气:“也是。” “你要是不能接受,或者膈应这件事,我以后躲着你就是了,”刘冰说道,“没必要老这样。” 第157章 “对不起啊,”王一弗忽然忸怩起来,“我不是觉得恶心什么的,就是……没见过。” 这话一出,刘冰笑了:“没见过?你看猴呢?” “不是不是,”王一弗连声否认,“就是第一次发现身边也有……” “以前肯定也有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嗯,”王一弗沉吟片刻,“那你爸妈那边怎么办?” 刘冰的神色更暗了:“你觉得呢?” 王一弗看看门外:“照着明村长这架势……” “是啊,”刘冰甩了甩头,“算了,不想了。” “没事的昂,阿冰,”王一弗拍了拍刘冰的肩膀,“回头要是你被你家人赶出来了,可以住我家。” 刘冰实在绷不住,笑了一下:“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王一弗立即掏出檀香:“好,我这就求佛祖保佑……” “不用了,佛祖能管这事吗?”刘冰将手中的抹布甩给王一弗,“赶紧擦地吧。” “……好。” 王一弗听完立即低下头,吭哧吭哧擦起地来。 楚孑在透过门缝,看着两个人,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这场景,就和他们宿舍第一次关系变好一样,一切都从擦地开始。 从之前王一弗听到索杺的故事的反应,楚孑就大概猜出来他和刘冰发生了什么了。 时代总是要变化的,现在的人,尤其是大学生这个群体,听到有人出柜已经算不得是什么大事了。 就这样,平平常常的相处,多好。 只是家人那边…… 楚孑正想着,只听到明村长家的房门又被敲响了。 打开门,是刘父刘母站在门外。 而他们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彪形大汉。 “他们是当年明枫散打队的队员和教练,”刘母解释道,“刚刚他们找错路了,找到我们家去了。” 明村长见状,迎也不是,不迎也不是,看着一众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反倒是打头的那位老人,也就是当时的那一位教练,直接走进了房子,握住了明村长的手。 “对不起您,当年将明枫他开除省队,实在是我的重大失误。” 第52章 明村长被这突如其来的握手弄得僵在原地, 不知如何是好。 王一弗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和刘冰一起出来,看着。 “当时真的是我的失误, 我的个人偏好和不了解,导致了明枫的开除。”老教练说道, “现在的我真心感到后悔万分, 希望你还可以原谅我。” “原谅什么?”王一弗神色已经冷了下来, 也不顾刘冰的阻拦就走上了前, “如果不是你给明枫开了精神情况出现问题的诊断, 明枫他也不会一直去不了别的队伍, 很可能后面还能为我省甚至我国拿到不少奖项呢。” 老教练看了王一弗一眼:“话可不能这么说……” 王一弗捏了捏拳头:“现在明枫叔已经去世了,你还说这些原不原谅的话,有什么意义啊?你无非是想让自己心理好受一些罢了。” 老教练一时无话。 全场就这样安静了很久。 “王同学,你怎么这么跟教练说话呢……”明村长有点着急了。 “明爷爷,您还不明白明枫是怎么死的吗?”王一弗也急了, “他不是自杀的,他是因为您, 因为老教练, 因为之前的我那样的人存在, 才变成这样的……” 明村长瞪圆了眼睛。 这话就像是扎在了他的心窝处,让他几乎难以喘息,踉跄几步,跌坐在了长沙发上。 “你……”明村长有气无力。 但王一弗并没有因此而闭嘴,而是继续道:“现在明枫已经去世了,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他的缺憾了。” 他又看向老教练:“过去二十年了, 您以为得到了家属的原谅就能松一口气了吗?绝不是这样,如果觉得内疚就对了, 就这样带着内疚一直活下去吧。” 老教练只觉得所有的话都噎在了胸口。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 “我自从把明枫开除之后,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件事。” “当时的我太年轻,太笃定。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才知道这世界绝不是非黑即白的,还有很多很多的灰色地带。” “但为时已晚了,我的自尊让我无法承认这样的错误。” “所以,我一直没有找到明枫,没有求得他的原谅。” “甚至,我一直在努力地避开有关于明枫的消息,这样在我脑海的想象之中,他还会过得很好,那我也不算错的离谱。” “但如今的事情成了这样,我就再也没法骗自己了。” “你说得对,我希望得到家属的原谅,也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罢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说完,老教练脱下了帽子,冲着明枫的房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便离开了。 明村长却还愣着在原地。 楚孑趁刚刚大家沉默的间隙,去查看了一些关于同性恋的文献。 他才发现,同性恋身边的人有一个通病。 第158章 那就是越亲近,越固执。 对于同性恋者的歧视,其实最亲近的人,比如家里的长辈或者子女,才是最笃定的那一个。 对于明枫来说,最笃定的,就是他的父亲,明村长。 更何况,如今明枫已经去世。 如果明村长意识到了自己是错的,那么将有无限汹涌的后悔向他涌来。 就算是他的潜意识,也在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 事实上,不仅仅是对于同性恋的歧视,很多事都是如此。 往往家人才是你最坚定的反对者。* 不是邻居,而是母亲帮渴望自由的女儿缠上小脚;不是亲戚,而是父亲打断了逃出家乡的游子的双腿;不是路人,而是家长修改了“不听话”的孩子选报的专业。 这种情况在乡村更甚。 乡土的华国就是一种类似“熟人”社会的存在。* 在这个熟人组成的社会中,会形成一种与普世价值有所出入的独特价值观。 这一套价值观最坚定的拥趸者往往只有几个人。 但他们能辐射的人群却非常之大。 楚孑无法判断这些价值观到底有多少好,多少坏。 但就是在这样不同的价值观之下,形成了“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音”的华国乡村独特风貌。 所谓虚无缥缈的命运,就是在某个价值观下长大的经历,仅此而已。 总有登高望远者,也总有投河落水者,都是寻常。 楚孑见全场都陷入了安静。 老村长坐在沙发上,又拿起了村志,反复摩挲着。 刘冰的眼眶红了,但扭过头去,避开父母的目光,轻轻擦拭着。 王一弗悄悄上前两步,像座小山一样挡住了刘冰。 而刚刚跟着老教练一起进来的四五个中年男性还站在房间里,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楚孑观察了几人的服饰,半晌,对他们说道:“我们要把明枫叔的房间收拾干净,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来帮帮忙吧。” 这话像是大赦一般,让整个屋子又活了过来。 几个人立马跟着楚孑进了明枫的房间,刘冰和王一弗也坠在最后跟了进来,刘冰的父母也只说自己去做饭了,径自离开。 “王一弗,你是不是需要几位叔叔帮你搬一下东西?”楚孑问道。 “对对,”王一弗指向一旁放着的健身器械,“得麻烦两位大叔帮我一起搬开这些。” “好,没问题,”排头的大哥说道,“我姓周,还没结婚呢,你们甭叫我叔了,叫我大哥就行,我和小杨一起帮你们搬东西吧。” “多谢。”王一弗说道。 周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你刚刚说的话真不错,我一想也觉得当时的自己是个混账,怎么就没伸出手,帮明枫一把呢。” “对啊,”小杨也点头,“当时我其实也不是觉得恶心或者之类的,我只是不理解那么高那么壮还那么有男人味的明枫哥怎么会这样。” “可不,”旁边的男人也搭腔,“那时候我们都是二十来岁,从小就在体校长大的,接受的信息太闭塞了,后来出到社会上,什么活都干过,什么生计也都试过,见到了各式各样的人,才发现取向不一样算个屁啊,大家都是沧海里的一个沙粒罢了。” 王一弗点点头,看向刘冰:“唉,我差点也成这样。其实真的,做朋友的话,这些事都算个屁啊。” “可不。我当时还担心人家看上我,后来想想,我是什么东西啊。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怎么就那么狭隘,其实这都不是什么大事,真是……唉。” 这话引起了其他几人的共鸣。 大家都纷纷说着自己彼时的心境,自我检讨,后悔无比。 说话间,刘冰也麻烦了两个大哥帮忙一起清扫房间。 大哥们手脚也很麻利,也没太多机会,一通埋头苦干,效率奇高。 “不过,各位当初都是省队的成员吧?”楚孑问道,“为什么听各位的意思,之后在社会上混的并不算顺利呢?” “嗐,这事你去打听打听问问就知道了,退役的运动员,极少极少能混出头的,”周大哥叹了口气,“尤其是我们这种练得一般的,还只会埋头苦练,不会当教练之类的,更是没辙,拿了比钱就到社会上了,别的手艺也不会,只能瞎混吧。” “我们玩散打的还算好了,”小杨也说,“运动寿命比较长,可以到二十五六岁,甚至三十,你看隔壁练跳水和体操的,对身体损害本身就打,退役年龄又小,如果练项目当时没有成绩的话,后面出来更惨,好多都只能拿低保了。” “练举重的也是,听说过那个女子队冠军退役后去当搓澡工了不?” “还有练蹦床的去刷碗了,都一样……” “是啊,以前就很够呛了,现在也没好到哪去,小吴不是刚退役吗,基础安置费和运领补偿费加起来也就拿了不到两万,你说够干什么的呀……” 几人说起处境来不一而足。 但总体来讲,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运动员并没有出挑的成绩,且超过百分之六十都属于非健康状态。 而他们中的大多数退役后,其实都选择了体力工作,有近百分之二十的完全没有收入,平均月收入也只有4000元左右。* 第159章 这还是在有头部运动员每月拿到超过二十万的高昂收入的平均值下。 楚孑听到这话,也不免觉得悲伤。 我国现行的运动员体制,无非就是一个“卷”字,大部分资源都像头部集中。 而塔腰和塔身的情况不容乐观。 这还只是从经济方面的评判。 如果要考虑到心理协助甚至是有无帮他们融入社会等等更软性的角度,那么就更是无法言说了。 这到底是不是明枫选择坠河的一个因素呢? 楚孑也一时想不清楚答案。 但万里高楼总得有人递出第一块砖。 在迅速询问阿戒并计算出大概情况之后,楚孑问道:“请问各位对这份工作的看法如何呢?” 周大哥一愣:“什么工作?” 楚孑指指大家手下的行为,说道:“帮助逝者整理遗物。” 他很清除的记得,现在不论是令归还是城西殡仪馆,都急需招聘人才。 而他们最需要的,是胆大心细,体力过关,为人踏实的人。 这样看来,退役的运动员就是最好的选择。 “呃……”周大哥心有顾虑,“我们能行吗?” “我们这里的工资比当地的平均工资略高一些,属于中等收入职业,”楚孑介绍道,“而你们的工作也顶多是这个层面的体力工作,仅此而已,但我们主要是担心各位的心理会觉得忌讳。” “忌讳?”周大哥笑了,“我们都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在队里的时候天天背各种规范,当然不会忌讳了,只是我担心我们弄不好。” “我们当然也会有培训,”楚孑认真道,“反正也不急,您这边可以慢慢做决定。” “好……” 周大哥话音未落,小杨却开了口:“我想做这份工作,算我一个。” 楚孑感到有些惊讶:“这么快就做好决定了吗?” 小杨认真地点点头:“是的。” 他看向箱子里放着的明枫的各式各样的奖杯,语气愈发坚定。 “我害死了一个人,或者说,至少我对明枫哥一直在旁观。” “那么就让我,用我这双手,为那些死者做最后的整理,当做赎罪吧。” …… 在几人的合力帮助之下,明枫的房间很快就收拾好了。 当他们把所有明枫的遗物抬上车的时候,明村长就那样一直呆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孑看着满车的物品,不免觉得唏嘘。 这是一个人一生的痕迹。 其实人们死后,留下的东西,也只有这么多而已。 他看向明家,看向这个村子,又看向那条奔涌的河流。 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明枫这个人的痕迹存在了。 就在他们即将点火启程时,明村长忽然跑了出来。 他看着楚孑,想说什么,却又只是嘴唇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他手里,还抱着村志 ——被他撕掉的,第二十本村志。 楚孑的脑海中,又迅速闪过了前几本村志的所有信息。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之前看到的无数历史资料中,也有一块信息闯入了他的意识之中。 然后,他忽然“叮”的一下发现了什么。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楚孑就像是疯了一样,脱下了鞋子和外套就直直扎入了河水中。 王一弗和一众退役的大哥都吓坏了,赶紧也跟着跳了下去,扑通扑通和下饺子一样。 片刻后。 楚孑浮上了水面,对一众还在河里找他的人喊道: “快帮我把村碑抬上来!” “我好像知道是谁刻的这块村碑了,他是这个村子的第一个村民!” 第53章 “好!” 周大哥和小杨立即答应了下来。 虽然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要做什么, 但通过刚刚几小时的相处,他们已经开始相信了面前这个相貌不错的年轻人。 而且,楚孑也并不是光指挥别人自己不做的性格。 他上岸之后立马从明村长家借来了粗绳子, 然后将一端交给了周大哥、王一弗和小杨他们几个,自己则又潜下水, 将绳子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村碑上。 阳光正烈。 小河旁, 四五个男人赤着膊, 奋力地将河水里的重物提上来。 这场景引得周围无数村民驻足察看。 他们都不知道这些陌生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他们在干吗啊?” “这不是前两天明家儿子跳河的地方吗?多不吉利啊!” “这是在拉村碑上岸吗?” “听说明家那位而儿子就是捆着村碑跳进河里的, 你们说那村碑不会有问题吧?” 在他们眼中那块被绑着堕水的村碑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甚至不如明村长家这一场八卦重要。 但楚孑显然并不这么以为。 水底水草重重, 给他打捞村碑的工作添了不小的阻力。 最后, 连刘冰都找来水性极佳的钱嗣礼也一并下了水,几人合力,才终于把村碑拉了上来。 明村长被各路村民指指点点的,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第160章 本来儿子跳河就是这村里最大的事了,现在还有一帮子外人来捞村碑, 那就更是显得的叛经离道了。 “别捞了,快放着吧, ”明村长急忙道, “那村碑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 就沉在河底吧。” “不行,”楚孑抹干了脸上的水,就急忙跑到村碑旁边,开始翻看起来,“这村碑很可能都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 “可是这东西一直就在这里啊,风吹日晒的, 也看不出什么。”明村长不太明白楚孑非要捞起这块村碑的意图。 楚孑却也没再回答,只是翻过那块村碑。 村碑确实石块老石头了, 正面刻着东发村,显然是建国之后的字体。 但村碑的背面却凹凸不平,楚孑还记得那天在月光之下的水底看到它的样子,那些纹理并不像是自然地风化和腐蚀,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楚孑立即摸着石头上的纹路,在旁边的泥地上写着。 渐渐,他发现,这似乎是个“熊”字。 楚孑估测不出这个字的年代,只觉得依照这样的风化程度,总不低于百年了。 而这雕刻的手法似乎刻的是篆体字。 多在明清时期用于碑文书写。 所以,楚孑猜测,这个村子,很有可能最开始叫作“熊村”。 在建国之后才改成的“东发村”。 只是这个村子四周都是平原,还有不少河流,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熊的样子啊。 怎么会起这个名字呢? 楚孑思索着,又开始翻看这块石碑,终于在底部又摸到了一些凸起。 一般的碑文用的都是阴刻,而这两个字却是阳刻的。 阳刻的缺陷就在于更容易被磨损,但幸亏这两个字似乎一直在最底下,风吹雨淋受到的并不多,所以保留了下来。 楚孑仔细摸了半晌,终于确定,这也是两个汉字。 “冉祖” 冉祖…… 能在这个地方刻下字的,要么就是谁的标记,要么就是当初雕刻这块石碑的工匠的名字。 只是冉祖这个姓氏未免生僻。 但历史研究不怕生僻,就怕太常见,如果这里要是刻着个王字,那就真不知道该如何调查了。 瞬间,楚孑回到系统里,只见漫天的资料平铺在了他的眼前。 这储存这部分记忆的宫殿的最角落,楚孑将那本旅游册子摊了开来…… 半分钟后,他给猫教授打去了电话。 一分钟后,猫教授给了他西南省博物馆典藏部一位负责人的电话。 * 范和平关上了自己办公桌前的台灯,叹了口气。 今天是他在西南省博物馆典藏部,古文献组任职研究员的最后一天。 他刚刚过了六十岁的生日,就要退休了。 他的书桌很是整齐,虽然堆满了各类文献和参考书籍但丝毫不显凌乱,颇有老一代学者的讲究。 范和平刚刚度过了六十岁的,一直在和这些古文献打交道。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看向别的组别还都灯火通明的。 而自己的组已经早就下班了,自己已经算是留的最晚的一位了。 为何会如此呢? 因为西南省博物馆里的文物,要论起来,古文献是最少的一部分。 首先,所有的文物里,古文献都属于极其稀少的一类。 因为无论是纸张还是竹简,都极难保存,所以传世量非常少。 而一般情况下,重要的古文献都已经交给国家博物院或者文物局进行研究了。 能留在他们博物馆的古文献,无非就是一些地方志之类的东西。 更何况,对于一个博物馆来讲,最吸引人的从来都是那些精美的文物,比如玉器、瓷器、漆器…… 没什么人来博物馆是为了看古书的。 久而久之,古文献组就成了这个博物馆最不被重视的组。 范和平叹了口气,这也没办法。 虽然他这一辈子都在研究古文献,但也只是省博物馆的一颗螺丝钉罢了,似乎有他没他都一个样。 甚至在他离开后,这一组都不存在了,被书画组合并了。 想到此,范和平的心情就更低沉了几分。 “舅舅,恭喜退休。” 一个穿着风衣留着短发的女性拦住了他。 范和平抬头,见是自己的侄女,立即扬起笑脸:“小白,怎么这么有空来找我,今天不用上课吗?” “我给学生放假了,”白岑笑着扬了扬头,“舅舅退休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不来呢?” 范和平瞪大了眼:“放假?你们随便给学生放假,璞兰大学不会追责吗?” 白岑摆了摆手:“都当上考古系的教授了,总该有些优待吧。” “也是,”范和平爽朗一笑,“你继母身体怎么样?快康复了吗?” “不知道,都是我前夫帮着看呢,”白岑挽过舅舅的手,“别说这个了,我们文献组组长今晚想吃什么?我来请客啊?” “好……”范和平刚抬脚,忽然手机响了。 “怎么这时候有电话?”白岑问道,“也不见什么时候古文献组这么忙了。” 第161章 范和平示意白岑安静。 然后他接起了电话。 “范先生您好,我是楚孑,璞兰大学毛小茂教授,也就是您之前学生的学生,我正在我们省东发村做一个课题,注意到了这个村子的早期的一位雕刻工匠的姓氏是冉祖,我记得贵博物馆有一份古文献资料,是清光绪年十余年左右的一位小说家,请问您可以帮忙查看一下吗?” 范和平的神色立即严肃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询问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一份古文献资料?”范和平立即往回走着,“是一本什么样的资料?”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位小说家的草稿,其中有提到他生活的村子有一位雕刻师傅姓冉祖,单名一个均字。”楚孑边回忆边想,“这份草稿曾经在贵馆2007年的‘百代生活’展览上展出过,后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我想起来了,那名作者叫作王印喜,”范和平飞速回忆着,“我记得那是一份并没有什么研究价值的草稿,上面很多文字都是乱涂乱画的,也没有被任何典藏收录过,你竟然能记得上面的文字内容?” “是的,不知道范先生方不方便帮忙查看一二。” “方便、方便,”范和平说着就快步走到了古文献库房,轻车熟路就找到了那份藏在匣子里的资料,扫视两眼,“确实,其中有一句话提到了他曾经生活的村子里,有一位名叫冉祖均的雕刻工匠……” 楚孑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没记错,然后他想了想又问道:“请问王印喜先生还留下了别的文字记载吗?” “有的,虽然他的小说保存下来的不多,质量也不算上佳,但还是留了一些的,”范和平感觉到了久违地热血沸腾,“我这就帮你找找。” “多谢,以及,据您了解,冉祖是不是个很稀有的姓氏呢?”楚孑追问道。 “的确是,”范和平思索片刻,“我阅读过的古文献大多数都会记得一二,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姓氏,应该不是个汉姓,也不是满姓……” “是少数民族普米族的姓氏,”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白岑忽然答道,“楚孑同学你好,我是咱们学校考古系的白教授,曾经做过民族史的研究,你说的冉祖这个姓氏是普米族的四大姓氏之一,但普米族大多只在我国的云贵地区,你刚刚说那位雕刻工匠在咱们省的村子里?” 楚孑听到另一个教授的声音愣了一下,连忙答道:“是的,在东发村,我把定位发过去了。” 白岑查看了地图片刻,又问:“这个村的起源是什么?村志有记载吗?” “没有,我也是想查到这个村子的起源,”楚孑答道,“大致可以推测是光绪二十年左右建成的村落,里面有一位普米族的工匠,然后就没了。” “有了,看看这个,是王印喜的小说,”范和平又拿出了保存在真空袋中的几张旧宣纸,“但是也都残缺不全了,很难拼凑出完整的话来。” 白岑赶紧用自己的手机开了视频,给楚孑打了过去。 三人也不管别的,也没有寒暄,就这样挤在漆黑狭窄的仓库,看着那些文字。 半小时、一小时…… 时间流逝的飞快,连周围别的组别的研究员都已经下班了,却看到古文献组的等还亮着。 他们也都感到惊奇,立即凑了过来。 不一会儿,小小的资料室挤满了人。 大家听完楚孑讲述东发村奇怪的狗类葬礼仪式,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于是,都自愿加班,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搜索着、查询着。 深谙古代经济学的研究员根据村志的纸张、墨迹推断出了东发村的经济状况。 也有深入研究过民族考古学的研究员说着普米族的演变历史。 还有瓷器组、金银组的人根据东发村村志中的婚庆、葬礼所记录的用品,推断了东发村整体的习俗…… 一小时前,东发村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村子。 但此刻,它已经变成了这些研究员眼中的一道趣题,等待解读。 虽然也许它的历史价值并没有那么高,但对于东发村的村民来说,能知道自己村子的来源,总归是好事一件。 而最终,还是古文献组的范和平研究员从王印喜和友人的一封书信中找到了答案。 那篇书信,王印喜提到,他自己的曾祖父,是因为家乡的一场暴雨导致流离失所,这才不得已到了西南省。 隔壁研究环境考古学的人立即掐算,发现这是嘉庆年间的一场横跨西南云贵的一场水灾。 正是这一场水灾,导致了云贵地区很多少数民族——其中很可能就包括普米族——的迁徙。 而他们为什么会正巧迁徙到了西南省呢? “大姨嫁陕二姨苏,大嫂江西二嫂湖。戚友初逢问原籍,现无十世老西南。” 另一个研究员补充了一首《竹枝词》,描述的正是嘉庆年间西南省浩浩荡荡的迁□□动。 这时候的西南省不止有来自云贵的流民,还有江北、江南甚至甘州的居民。 第162章 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江广填西南”*。 也就是说,熊村的先人正是在那样的时代洪潮之下涌入的西南省。 而这其中,竟然有几位普米族的居民。 几位一直深造民族历史学的学者提出,东发村似乎并不像是单纯的普米族后人形成的村落,因为从村志来看,他们的婚嫁仪式,都有两湖地区汉族的影子。 白岑这才猜想到,在一个村子形成的初期,也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风俗重新交融的时期。 古时候的普米族历来崇敬狗和羊,认为狗是菩萨和天神所赐,而且,以前的人类寿命短,狗的寿命长,是狗自愿将寿命交换给了人类。 所以,才形成了有一个人就要养一只狗的独特风俗。 而神赐的狗死去之后当然不能随便埋葬,于是在熊村,开始了对狗的葬礼。 虽然没有详细的史料记载,但楚孑他们猜到,之所以要用五种颜色祭死去的犬只,是来源于普米族的神话,说神赐给普米族的狗共十只,系红珠狗、贝壳狗、绿松石狗、金狗、银狗各两只。 而葬礼必须的那一把尺子,也是“补全”了狗交换给人类的寿命。 至于熊村为何是“熊”村,则更是普米族这种仪式汉化的一个有力作证。 因为“熊”姓就是普米族大姓“尚”姓的汉化版。 这足能看出,在熊村形成伊始,就有了汉化的意识了。 如此,东发村的神秘仪式,以及他的历史被一众研究员剖析了个清清楚楚。 一众研究员解密之后,方才大呼过瘾,还在聊着东发村的细枝末节,意犹未尽。 范和平被各种年轻的研究员围着,只觉得心潮澎湃。 他好久没有在研究当中找到这种激情了。 他看向手机屏幕的另一端,发现这个提出问题并试着解决问题的青年,也在笑着。 范和平忽然觉得,自己的退休,也没那么悲伤。 “真好啊,”他对身边的侄女说道,“还有人记得我们古文献这么细枝末节的东西,看来我所做的,也并不是毫无价值。” “当然了,舅舅,如果不是您,我也不会走上历史研究这条路啊。”白岑揽过舅舅的肩膀。 然后,她又看向屏幕中的青年。 “叫楚孑是吧?”白岑低声道,“之前我在图书馆见到的那个对甲骨文很有研究的学生,好像就是你吧.......” 第54章 神秘的葬礼[完] 楚孑也暂时放下了手机, 只觉得心神激荡。 普通民众或许觉得博物馆与自己的日常生活很遥远,连之前的楚孑也不例外。 但其实,每一个人住的每一块区域, 都少不了各类研究员深入调查的身影。 他们是一群在文化上工作,也作用于文化的人。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 一民一姓皆有传承。 楚孑凝了凝神, 看向围拢在自己身边八卦的村民, 朗声道: “也许, 我知道这个村的第一批人, 也就是诸位的祖先, 是什么样的人了。” 此话一出,一众村民立即安静了。 他们好奇且惊讶地看向了楚孑。 “孩子,你说,我们的祖祖祖辈,你知道是谁了?”一个牙都掉光了的老爷爷问道, “可是村志都丢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楚孑回之一笑:“根据这块村碑, 在西南省博物馆众多研究员的帮助之下, 我们有了一个相对准确的猜想, 但之后还要把石村碑拿到那边认真检验年份之后才能确认。” 此刻谁也不再管那石碑吉不吉利的事了,纷纷围拢到了楚孑身边,都想知道自己的祖宗是什么人。 这可比说闲话重要多了! 楚孑整理片刻思绪,将刚刚和研究员探究出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村民听。 村民们也方才知道,自己原来两湖地区以及普米族的后人,流着几百年前, 融合了无数民族的血液。 在小小的东发村,体现了彼时民族迁徙、彼此交融的社会风貌。 正是这样跨文化的交流、融合、新生, 才有了现在华国在世界舞台上独特的文化旗帜。 “天呐,不愧是大学生,就根据一块破石头就知道我们的祖宗了?” “太好了,以后祭祖就不用只祭几代了!” “咱们这群人呐,也算是有根了!” 村民们无不兴奋。 这可是帮他们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啊。 大家都在朝着楚孑道谢,挤得楚孑都有点难以呼吸了。 他费了好大劲才说服村民,这是西南省博物馆研究员的功劳,并不是他的。 村民们都开始打算给博物馆送锦旗了,这才让楚孑得以喘息。 明村长的神色也有了松动。 丢失的村志一直都是他身为村志的心病,但如今,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村长,一村之长,他在无形中给自己加了很多责任。 毕竟上一代村长,上上代村长,乃至第一任村长,都是这么做的。 这份责任不止让他对自己的要求变高了,更是有了很多准则,投射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第163章 而楚孑思忖半晌,还是将手中的手机展示给了明村长。 屏幕上,是范和平研究员发过来的一段古籍,里面记载着一个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有熊村农户张二娶男子王四魁为妇,伉俪二十五年矣。王抱义子养之,长为娶妇。妇归,语其父母,告官事乃发觉。解送刑部,问拟流徒。” 意思大概就是:熊村一个男农民娶了另一个男人王四魁为妻,两个人在一起了二十五年,还收留了一个义子,义子长大之后找到了妻子,妻子却把自己有两位公公的事告诉了家人,家人便去告了官。 最终,王四魁被押送到了京城刑部,被判发配充军。 这是一段被王印喜标注下来的话,楚孑也分不清是小说,还是真实的史料。 但总归,是当时民风的一种体现。 相濡以沫二十五年的同性恋夫夫,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这是一场无法可依的判罚,可以说得上是自诩法治的封建王朝的又一污点。 而这种不友好的风气,伴随着无数精粹的文化绵延至今,也被承袭了下来。 明村长看这这段话,呆滞不已。 他的做法,不就正如上百年前的人们一样吗? 楚孑看向众人,看向明村长。 众人还在热闹的讨论着,可在明村长四周,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样。 明村长看着楚孑的手机屏幕,看着那一行从清朝传下来的文字,眼神无比复杂。 “嘶……你这傻小子,冷不冷啊。” 刘冰的母亲匆匆赶到了小河边,抬手就给了刘冰后背两下。 “哎呦,妈!”刘冰叫了一声,看周围村民都在看自己,十分不好意思,“你干嘛呀!” 刘冰刚刚心思一直在楚孑和东发村的历史上,所以从河里上来之后并没有擦干身子。 不过虽然到了下午,五月的西南地区也并不算冷,此刻过去了几十分钟,刘冰身上其实也差不多干透了。 只不过,有一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 “叫你跳河,叫你......不拉着你同学跳河,多危险!多危险!” 刘母嘴上数落着,手中的动作也没停,赶紧把手中拿着的大毛巾分给王一弗和楚孑。 二人也丝毫不客气,拿起来就裹紧了自己。 楚孑今天没怎么吃饭,又是大病初愈,本就有点虚。 王一弗就更不用多说了,一直光着膀子,被小风一吹也有点难顶。 然后,刘母有点尴尬地看了看手中的毛巾,只剩下一块了。 她想了想,大手一挥,把刘冰和钱嗣礼裹在了一起。 刘冰当即弹开,钱嗣礼也尴尬地后退两步。 “妈,我都说了我不冷!”刘冰又喊道。 “阿姨,我也不冷,您就给刘冰一个人裹着吧。”钱嗣礼也说道。 “你们两个臭、小、子,”刘母说一个字就打刘冰一巴掌,“冻坏了怎么办?” 说完,也不管二人抵抗,结结实实地把两个人拉到了一起,死死裹在宽大的毛巾里。 刘冰刚想挣扎,却被母亲又打了一下。 “别动了!”刘母的手虽然抬得很高,但落下的很轻,最后拽住了毛巾,让二人动弹不得。 刘冰只听到母亲轻声道:“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躲什么。” 此话一出,刘冰和钱嗣礼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瞬间停止了一切动作。 在一旁的楚孑和王一弗也立马不动了,静静听着这边的动静。 刘冰看向自己的母亲,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宽大的毛巾之下,钱嗣礼轻轻地扣住了刘冰的手,将他往回拉了一点。 刘母也看向自己的儿子。 眼神同样很是复杂。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态。 村民们热闹讨论的声音都在此刻被隔绝了。 半晌,刘母用只有他们几个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以后不许瞒着你妈了,啊?” 刘冰只觉得自己心跳漏了半拍。 他看向钱嗣礼。 钱嗣礼同样是僵在原地。 母亲是那个意思吗? 一直勤奋、朴素、沉默,似乎和父亲都没谈过爱字,也没和他说过任何有关情感话题的母亲,是……那个意思吗? 原来她知道。 原来她一直知道。 刘冰想再问,想得到那个确切的答案,甚至想打开这层毛巾,让他们一起沐浴在这阳光之下…… 但他却又不敢开口。 刘母又推了刘冰一把,让他们往回家的方向走去,然后别过头,又道:“一会儿到了家你俩再拆开吧,不然该被你爸笑话俩大小伙子还凑在一起了,知道吗?” “好,”刘冰的双眼不知何时浸满了泪水,“知道了,妈。” 西斜的阳光之下,刘冰和钱嗣礼,以及他们的母亲的身影,拖了很长。 王一弗长舒了一口气。 楚孑也恢复了心跳。 真好啊。 这片传承百年的大地上,并不是什么都没变。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64章 他们也裹紧了毛巾,跟着三人,往刘冰家的方向走去。 走远之前,楚孑再回头,只见村民们依旧在讨论着自己的祖先,而明村长依旧拿着那本村志,不知该何去何从。 东发村的居民自己并不知道祖先来自于哪。 但他们却遵循着祖先定下的规矩,延续至今。 明村长的仇恨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却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明村长,甚至说东发村的村民就像是一些在乡土长大的华国人的缩影。 如此种种,不假思索的按祖辈的做法行动,究竟是一种愚昧,还是一种传承呢? 楚孑一时间并无法得出准确的答案。 这也并不是能被他一人思考清楚的话题。 或者说,这个话题思考的清楚与否,并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还是微观视角下,这样做法影响到的每个人,甚至,每只狗。 楚孑摇了摇头,只觉得在这片神奇广袤的大地上,很多东西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 于是,他暂且把这个宏大的话题放在了一边。 他只想到一件事,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份资料,他的论文,也几乎算是完成了。 …… 劳动节的假期终于结束了。 楚孑、王一弗和刘冰无一不是收获满满,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东发村。 回到璞兰市之后,楚孑开始了和猫教授的二十四小时亲密共处。 猫教授对楚孑的初稿给了高度赞扬,只提了很少的修改意见,大多数的意见还集中在了论文写作的技巧方面。 不过即使是最细微的修改,二人还是反复推敲,一起埋头苦改,熬了几天大夜才算终于完成。 用猫教授的话说,现在楚孑的这一篇《宠物殡葬与社会文化:从死亡观念到祭奠习俗》就是“近三年来,有关殡葬的最好的cssci。” 楚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猫教授在忙起来的时候,也是可以不睡觉的。 平时睡得多,都是为了在这个时候折磨自己。 虽然深受折磨,但写完了文章总归是一件开心事。 下一步就是考虑投哪个期刊了。 楚孑和猫教授的意见很统一 ——《燕京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别看它只是一个学报,但复合影响因子足足有7.996。 这在国内的社科领域,已经是顶级的存在了。 也只有如此顶级的存在,才能对得起这一篇用宠物与动物殡葬这一独特角度贯穿了种花家几千年社会风貌的论文。 而且最关键的是,猫教授得到消息,下半年某一期的《燕京大学学报》将有一个“死亡文化”的专题。 这就说明,他们的论文会被审阅的很快。 众所周知,一篇论文在没有收到明确的拒稿信之前,是不能一稿多投的,所以广撒网的战术并行不通。 而在国内,尤其是社科这个领域,论文的审核周期慢之又慢,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也是家常便饭一般。 楚孑其实对自己的论文很自信,相比起很多大教授、副教授歌功颂德的水论文,他这篇不论是从角度,还是数据的详实程度,亦或者是史料的归类总结,都算得上是上乘了。 但他唯独有点担心《燕京大学学报》的传闻。 传说中,这个学报有几个编辑相当官僚,过稿只跟论文一作的名号挂钩。 不过楚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直接编辑好邮件,点击了发送。 猫教授看楚孑这边忙完了,开了瓶啤酒,递给他:“恭喜你。” 楚孑不明所以:“恭喜什么?还没过稿呢。” 猫教授给自己也开了瓶酒,自顾自和楚孑碰了个杯,淡淡道:“恭喜你在学术这条路上迈出了扎实的一步。” …… 翌日。 《燕京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编辑部。 作为国内的顶级社科类期刊,这里的编辑邮箱每天都会收到数百封投稿。 从一流985到三本学校,似乎每一篇论文都想拿到这里来试试水,看看自己有没有幸运被选上,从此在学术界打开名声,平步青云。 王嘉誉就是其中的一名一审编辑。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 从国内顶级大学社会学毕业的他当初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也不想从事研究行业,于是就来当了期刊编辑。 工资不多,但胜在稳定,还有五险一金,过得也是美滋滋。 唯一头疼的就是,看着数不清的来稿,时不时就会有点生气。 今天他到了工位以后,发现分配给他要审核的论文有三十几篇。 本来就不太明朗的天更加灰暗了。 “这个直接抄的国外论文吧,怎么连标点符号都是半角的?拒了。” “这个数据图表做的一塌糊涂,显然没有经历过统计学的毒打,拒了。” “怎么都8022年了,还有人在研究纹身这种亚文化主题啊,早被研究烂了。这都不亚了。” 当然了,一些失格的论文只是一部分,还有很多不能出现的研究课题。 第165章 比如公然研究反动言论的,什么民粹主义的,统统都是拒稿。 王嘉誉一边看稿一边摇头。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独立的研究者,但凡问问教授,也该知道,国内的社会科学学术领域十分微妙。 数不清的红线在等着有缘人呢。 不过他们这种期刊还不算是红线最奇怪的了,隔壁电影学的学报更离谱,只要有人写关于电影审查和电影分级制度方面的论文,都会直接被拉入黑名单,之后的稿件审阅都是困难模式。 一口气拒了十来篇之后,王嘉誉觉得有些疲惫了。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没有一篇论文可以交给主编的。 那他的工作差不多可以…… 叮咚。 他忽然收到了隔壁同时转来的文章。 “这是一篇有关死亡文化专题的论文,角度独特,但我并不算很了解,请您查看。” 王嘉誉叹了口气,又打开了这篇论文。 《宠物殡葬与社会文化:从死亡观念到祭奠习俗》。 题目倒是有意思。 王嘉誉很少见到宠物殡葬的题目。 他先是简单扫了两眼论文。 行文规范,引用准确,也没有明显的错别字,而且内容结构看上去还特别好。 再加上这个选题这么难。 应该是个很有名的学者写的吧? 然后,王嘉誉看了看文章的作者。 楚孑。 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甚至百度了一下,只找到了一个同名偶像的信息。 于是,王嘉誉想了想,点击了关闭文档。 在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国内cssci期刊的一些潜规则了。 其中最臭名昭著的一点就是:部分期刊只接受正教授和副教授以上职介的作者投稿。 是的,这一条规则没什么道理,但就是如此。 有些期刊很过分,直接把这一条写在了官网的投稿须知上。 不过他们《燕京大学学报》没有明明白白地写出来 ——只是暗搓搓的一直这么干罢了。 所以,为了不耽误下班之后去健身,王嘉誉直接给这位叫楚孑的小作者送上了一封拒信。 理由嘛,随便编一个就好了。 …… 楚孑忙完了这篇论文,就全身心投入了《宠物丧葬服务: 市场调研与发展趋势》这一篇的创作之中。 相比起论文来说,这篇更像是一个行业指南,指引大家如何发展宠物殡葬行业。 所以,楚孑也弄得格外认真。 不料正在投入的时候,他突然收到了《燕京大学学报》编辑部的回信。 这是一封拒稿信。 拒稿理由十分简单:课题颇具研究价值,但我刊近期没有合适的版面刊登,抱歉。 楚孑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真正的拒稿理由,因为业内都知道《燕京大学学报》要开死亡文化的专刊。 这更像是编辑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他一直都听说《燕京大学学报》只接受副教授以上头衔的人投稿。 和很多其他杂志一样,这间接促进了国内部分教授只一心搞职称,不好好搞研究,也不好好教学生的风气。 楚孑是对这样的规定嗤之以鼻的。 尤其是此刻被自己遇上了,更是觉得十分恶心。 他其实没想到会这么快收到回信,显然是因为死亡文化专刊而加快的选稿。 只是这种“唯职称论”,真的有点过分恶劣了。 不过楚孑平复了一下心情,很快想到了别的方法。 《燕京大学学报》并非他的唯一选择。 事实上,《燕京大学学报》虽然影响因子不低,但也只能算得上是国内的社科领域的第二把交椅。 还有一本《社会学研究》在头上熠熠发光呢,从名字就看得出来。 只不过,所有人都知道《社会学研究》选稿的艰难。 毕竟是华国社科领域毫无争议的第一名,就连他们学院的几位教授,如果能成功发上一篇,那也是会发朋友圈庆祝的程度。 不过好的一点是,《社会学研究》的主编明确表示过,不会只接受副教授以上职称投稿的投稿。 于是,楚孑带着三分愤怒和七分开始研究怎么给《社会学研究》投稿。 而在学术论坛上,看了很多有过成功投稿经历的人的分享之后,他发现如果有一封业内大牛的推荐信的话,过稿概率能显著提升。 谁能给他写推荐信呢? 猫教授虽然青年才俊,但也只是副教授的职称,之前的领域还大多在历史学和社会学的交叉领域,显然不太合适。 那么干脆,他不如直接找一位能接触到的范围里最厉害的人吧。 思来想去,楚孑给艾院长发去了消息。 第55章 楚孑先是在论坛查了一通, 然后才决定给艾院长发消息。 发完以后,他甚至都没意识到,此刻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虽然艾院长是他的院长, 听说曾经也是凭借一己之力才保住了殡葬学这个专业。 但除了当时魏教授的那次公开课之外,楚孑其实并没有见过这位院长, 关系不能说是不好, 只能说是没有。 第166章 更何况艾院长还是国内社科领域的翘楚, 妥妥的行业大牛了。 这么看来, 贸贸然发过去个消息, 其实是不大合适的。 自己肯定是被《燕京大学学报》的编辑部气晕了。 楚孑穿越以来头一次感到有点后悔。 璞兰市的另一边。 艾院长正挠着自己“屈指可数”的头发, 实则根本没睡着。 五月份了,说明什么,说明快到六月了。 六月就是高考季,证明他手底下的殡葬学也开了整整一年了。 作为第一个开设成本科的专业,艾院长顶了不小的压力。 说是top前几的社科学院院长都在盯着他也不为过。 这不, 邮箱里正躺着十几封来自别的学校社科学院/专业的老师发来的问候邮件呢。 说是问候邮件,其实都是想打听一下, 殡葬学开的怎么样。 就连他们自己学校的校长秦玉华最近也让他交上一份殡葬学专业开设一年以来的发展情况。 艾院长叹了一声气。 这可怎么说呢? 统共本科班就收上来了三个学生。 各个都是市状元级别的。 那目前的成绩之类的可是相当不错, 但这也不是他的功劳啊。 其他方面…… 他就听说楚孑同学和另一个大专班的吕金杰同学开设了一家殡葬服务公司, 现在正在和城西火葬场合作。 这事就十分微妙了。 说好听点就是解决就业,但要是传出去,如果有人说难听点就成不务正业了。 是不是他们专业太过重视实操,而轻薄了理论学习,才让同学们萌生了创业的想法呢? 艾院长一时有点拿捏不准。 而这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的同学们没有直接的学术方面的反馈。 虽然对于大一的学生来说,这要求有点高, 但要是没有,艾院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正想着, 忽然手机响了两声。 艾院长皱起眉头,这个点给他发消息的多半是冒冒失失的学生或者老师。 前者可能是套推荐信的,后者则主要是来请假的。 无论是哪种,他都不喜欢。 果不其然,艾院长扫了一眼名字,发现正是楚孑。 这时候正好楼下也响起了动静,是他两位女儿又不知道什么吵起来了。 不过艾院长也没太管。 自从小女儿在偶像的带动之下,开始踏踏实实做公益之后,整个人都变好了许多。 这位偶像正是楚孑。 而大女儿也因为妹妹的改变似乎明白事了。 虽然两个人还时不时吵几句,但关系总归是好多了。 说起来,这事他还得谢谢楚孑呢。 也是因为这份恩情在,艾院长虽然看见了推荐信三个字,但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楚孑:艾院长您好,我想给《社会学研究》投一篇稿,想向您咨询一下推荐信的事,请问您方便吗? 看完,艾院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想投论文是好事。 但是,《社会学研究》那是什么地位? 他也只在上面发表过个位数的文章而已。 楚孑现在才大一,就想在这本社会学殿堂级别的论文上发表文章。 是不是有点想多了? 但艾院长想着自己小女儿的转变,又想到了楚孑和大专同学开设公司的积极行为,还是没回的太严厉。 艾院长:楚同学你好,请问你想发表什么样的文章呢?已经开始写作了吗? 意思就是如果还没开始写,就更不要想了。 咱们做学术的,还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比较好。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楚孑很快发来了回复。 楚孑:[附件] 楚孑:这是我在毛小茂副教授的指导下完成的论文,请您斧正。 艾院长看了看论文的题目。 《宠物殡葬与社会文化: 从死亡观念到祭奠习俗》 角度很新颖,还是一篇殡葬学和社会学交叉的论文。 而且有猫教授的指导…… 艾院长看天已经晚了,本来只想扫两眼。 但没想到就刚看了个目录,他就被勾起了兴趣。 三分钟后,他将论文打印了出来。 十分钟后,他戴上了眼镜。 看好论文一定要在旁边写写画画,这才过瘾! 然而。 他陷入了沉默。 一时间竟然没找到这篇论文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这是现在大一学生的水平吗?竟然恐怖如斯! 几小时后,他终于看完了整篇论文。 毫不夸张的说,不说别的,就说前面这段文献综述,就连他手底下的研究生都不一定能达到这个水平。 艾院长看向了远处蒙蒙亮的天空。 过瘾。 好久没熬夜工作了。 最关键的是,楚孑的这篇论文,填补了他们殡葬学“学术评估”的空白! 而且,他也明白为什么楚孑要投《社会学研究》了。 肯定是因为自己职称不够,而投别的期刊又觉得太委屈! 第167章 艾院长这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兴奋了,都忘了回复了。 艾院长:推荐信交给我。我写完后直接帮你投到《社会学研究》的主编那里去。 回复完,他也不管自己这个年纪一宿不睡会不会脱发了。 就算脱成卤蛋,那也值得! 他立即打开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打起推荐信。 …… 《社会学研究》编辑部。 这本期刊的编辑部坐落在燕京皇城墙根的一处宅子里。 在外人看来,这里面就像是住着一个大户人家,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这里是《社会学研究》这本国内毫无争议的top 1期刊的编辑部。 在这里上班久了的人,久而久之就沾染了些许这座宅子的气息。 低调、神秘又骄傲。 编辑洛云霞就是其中一位。 她不仅是一位编辑,还是这里的主编。 《社会学研究》可能是因为过稿严格的名头太响,再加上从不接受邮箱和纸质投稿,所以其实收到的投稿和同行相比并不算是特别多。 但绝大多数都是熟人。 比如燕京大学社会学的教授、隔壁华清学院经济学院的院长啦,放出名声去,都是行业里响当当的。 因此,当洛云霞见到收稿系统里多了封有两个附件的投稿时,略微讶异了片刻。 第一个文档是一封推荐信,来自璞兰大学社科学院的院长艾仕哲。 这位已经有一阵子没给他们投稿了,这次居然给学生写起来推荐信? [洛主编您好,附件中的论文是我学院新开设的全国第一个殡葬学本科班的学生所作,他的名字是楚孑。虽然他现在只有大一,但盼您在阅读此篇文章的时候万万不要将他当成学术水平只有大一的学生看待……] 大一? 他们《社会学研究》似乎还从没刊登过大一学生写的论文。 但既然能被艾仕哲推荐,想必是有点东西。 难道是学二代或者靠砸钱做研究的钞能力者? 洛云霞偏偏就是喜欢挑战的性格。 于是,她点开了论文。 半小时后,她关闭了文档,长舒一口气。 这是一个在她并不熟悉的领域可以说得上是开创性的论文,她一时有点拿不准主意。 于是,她隐去了这篇论文的作者,将它转发给了期刊合作的审稿教授。 …… 龙茗是一名已经退休了的教授。 退休前他是燕京大学社会科学院的院长,也是一名专攻死亡文化的学者。 至于专攻到什么程度呢? 也就是写过几本教科书,在国内外,发表过数十篇论文而已。 不仅是cssci的常客,更是ssci的常客了。 简而言之,他就是这个领域顶级的存在。 毫无争议的第一名。 而且,到了这个年纪,他依然笔耕不辍。 他目前正在写一本关于死亡文化的教材。 按照惯例,这种教材每五到十年都要更新一次的,但这次他却犯了愁,因为没什么可以更新的。 众所周知,华国的死亡文化研究在2000年之前不太多,在2000年左右达到顶峰,之后又越来越少,越来越没有新意。 2000年巅峰的时候龙茗也正是研究能力旺盛的时候。 在那之后,能刺激到他的东西就越来越少了。 而且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特别重视“薪火相传”的那一套。 所以,在自己开始重编教材之后,收到了不少老友,以及老友徒弟的学术论文以及专著。 虽然看着感觉不错,毕竟跟着最顶级老师学出来的人写的东西总是扎实能用的,但总归是没太多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 但今天他却收到了一篇角度很刁钻的论文。 从动物以及宠物殡葬的角度解构社会文化和死亡文化的变迁? 这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论文题目啊…… 带着三分疑惑和七分好奇,龙茗开始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从结构和遣词造句来看,这名学者的年龄一定不小了,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扎实的学术功底和深层的严丝合缝的逻辑。 而这篇论文也可以说的上是旁征博引,所用的史料、依据,无不精准可靠。 他读着读着,愈发感叹这位学者知识面的丰富程度。 这种功底,绝对不可能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所写的。 可以说,他很久没有感觉到惊喜过了。 而随着这份惊喜而来的,是一种惆怅。 这篇论文如果只是粗粗读一遍,只会觉得很厉害。 但如果要跟着作者的思路,把里面的资料全部验证一遍,则又是一个通天的工程。 不过,为了这篇论文这么做,他甘之如饴。 这种带着开创性质的学术研究,他必须严谨对待。 于是,在余后的几天里,龙茗将这篇论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就连里面只是简短提到过一句的国外期刊,他也专门去翻阅了外文的资料,一一核对。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第168章 这篇论文一点毛病都没有。 用一种极具开创性的视角以及极其扎实的现实和史料基础,不仅填补了我国在“宠物殡葬”领域的空白,还对我国的丧葬文化和死亡文化进行了更深层次的解读。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给洛云霞回了信。 “这篇文章当然可以刊登,而且不仅要刊登,还要尽快刊登!” “就让那些指着我们国家鼻子,说我们国家只发展重工业不发展文化产业的国外学者看看,我们国家还有人在做死亡文化的研究!” 但还有个问题一直在他心头。 虽然这不符合审稿教授的合作协议,但龙茗觉得不问的话,心里怪痒痒的。 更何况,他还得去询问对方愿不愿意为他的教材编写“宠物殡葬”这一个新单元呢。 所以,他还是问了洛云霞。 “请问这篇论文的作者是谁啊?看年岁应该不小了,而且颇具历史功底,或许是蒲东大学的群教授吗?亦或是平城大学的江教授?” 但他很快收到了回复。 “作者叫楚孑,是璞兰大学殡葬学专业的大一学生。” 看完这个回复,龙茗愣住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英雄出少年”这几个字有了这么深刻的认识。 …… 给《社会学研究》投完稿之后,楚孑紧赶慢赶,终于完成了另一篇文章《宠物丧葬服务: 市场调研与发展趋势》。 不过与其说是一篇论文,倒不如说是一本小书。 这个“文章”足足有近六万字,不仅把国内的数据写的明明白白,还将国外宠物殡葬行业的大概情况一一介绍清楚了。 显然,这个字数是不符合通常期刊接受论文的“一万五到两万”这个要求的,所以楚孑也没强求,没有给任何期刊投稿。 更何况,这篇文章或者说这本书的写作目的并不是在学术层面获得多大的成果,而是想要真的对国内的宠物殡葬行业做点什么。 所以,在写完之后,他就把论文发给了华国宠物殡葬协会的会长周迪。 周迪那边反应也很快,看完大呼牛逼。 她没想到楚孑竟然能把这么多城市和乡村的数据一一汇总,还把国外的情况进行了类比,甚至提出了我国自己宠物殡葬行业的发展方向。 如楚孑预测,这很可能是一个百亿级别的市场,一定会大有发展。 所以才急需标准规范的发展方式,这篇文章来的正是时候。 除了对行业里的人很有启发之外,这文章对想要入行的人也可以堪称是一本辅导大全。 里面连什么型号的火化炉好、怎么办理“宠物无害化处理”资格证这些消息都一一列出。 哪怕是完全不懂宠物殡葬的小白,看完这些信息之后,也可以开自己的宠物殡葬公司了。 周迪当即决定将其打印成册,分发给行业内人士,也让想入行的人有所参考。 而在印刷成册之后,这篇文章也改了个名,名叫《宠物丧葬白皮书》。 楚孑也没想到,自己的那篇《宠物殡葬与社会文化: 从死亡观念到祭奠习俗》还没收到要不要出版的消息,反倒是这个白皮书先变成出版物了。 但只要能为这个社会做一点好事,无论如何,都是最好的。 不过,在忙完这一通事之后,楚孑也没闲着。 他回到了城西殡仪馆,想看看这个“梦”开始的地方到底怎么样了。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这里的经营状况改善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很多。 门口的路翻新过了,以后来来往往运送遗体与家属的运尸车再也不会受到颠簸了、一楼摆放出了更多款式的丧葬物品,价格差别也更大,可以让客户选择。 五层的变化更是天翻地覆。 在五一的大改装之后,这里多分出来了两个房间,可以满足更多的客户不同的葬礼需求。 动物殡葬就不必多说了,因为目前璞兰市只有他们家可以做这样的全套业务,所以找来的毛孩子家属极多,几乎占据了整个五层的半壁江山,仅仅是一个月,就带来了几十万元的收入。 而有了退役运动员们的帮忙,阿戒也开设了新的“遗物整理”业务。 王一弗和刘冰也在这里成为了兼职的员工,王一弗负责搬运重物以及安慰家属,刘冰则是彻底发挥自己洁癖的本色,一门心思研究如何把各式各样的污迹搞定,二人合作起来也是相得益彰,关系更近一步。 同时,楚孑也知道,遗物整理这项业务其实是和逝者家属打交道的业务。 所以他也叮嘱了阿戒和王一弗,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只能,让处理这项业务的人尽可能地弥补逝者家属的遗憾。 为此,他们也给这些运动员开出了更高的薪水,并定期安排心理疏导算作福利。 这样以来,楚孑浪漫的想到,也许像是王花工、冯静姝这样的逝者家属会得到更多的安慰吧。 地下一层的改变也着实不小。 妆殓间和停尸间都进行了扩容,这样几位入殓师在同时工作的时候,再也不会觉得空间捉襟见肘了。 而他们也有了闲钱去购买更高级的动物火化炉以及传统火化炉。 第169章 这样不论是火化的时间、所用的柴油量还是排放的污染都得到了进一步的降低,单说柴油量降低就是好事一件,不仅更加环保,还为城西殡仪馆一年节约了五十万以上的支出。 可以说,整个城西殡仪馆的状态都欣欣向荣。 从客户和从业者,他们的需求都得到了更大的满足。 而且,城西殡仪馆的生意也明显变好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令归公司办的有声有色,也是因为断绝了城东殡仪馆的垄断,更是因为 楚孑看着络绎不绝地人群,心中也受到了些许宽慰。 这个世界的某些地方,正在变得更好。 当然了,有人会问,难道殡仪馆的生意不好不是好事一件吗? 就像是很多药房,都会说“宁愿药柜蒙尘,不愿百姓生病”云云。 但这只是一个美好到不切实际的愿望罢了。 与疾病不同,这世界有七十亿人,没有一位能摆脱死亡的命运。 死亡并不是个悲伤的结局,而只是一个必然的结局,仅此而已。 而在此基础上,能让逝者得到更好的服务,能让家属在付出的经济和精力上降到最低,能让他们得到慰藉,并获得继续生下去的希望…… 这才是城西殡仪馆想要达成的目的。 生意变好,只是在达成这项目地之余额外带来的附加结果罢了。 . 阿戒看到楚孑,也是打心眼里高兴。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事事听父亲话的小不点,而现在,他已经是令归公司的老板,手下有十几位员工了。 虽然这一切他还没有告诉自己的爸爸。 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是长大了。 “现在一切都好,唯一的苦恼就是城东殡仪馆还在作妖。”阿戒见到楚孑以后,寒暄片刻立即开始吐槽。 “城东?王林森他们吗?”楚孑皱了皱眉,“说来听听。” “你知道他之前开高薪给应届生,然后逼他们主动离职的事吧?”阿戒问道。 楚孑点点头。 这是资本家的一贯手断了,也算不得多稀奇。 “现在不是正好三个多月,那些应届生已经离职的差不多了吗?”阿戒继续讲着,“王林森就开始动心思,想来挖咱们的人了。” 这么一说,楚孑就明白了。 王林森急了。 他们两家殡仪馆本来就是竞争的关系,王林森那边就算跟风办了和他们一样的业务,这么长时间以来也是毫无起色。 而现在又开始缺人了,也没有应届生能填补空白,所以王林森没有办法,只能开始挖他们殡仪馆的老员工了。 他们的老员工有经验不说,还能告诉他们如何做葬礼策划等等先进经验,对王林森他们是一件最好不过的事了。 “抬运班那边已经走了几个了,业务组也走了几个,”阿戒数道,“不过幸好,我身边的策划和你爸那边的礼仪组都没人走,不然麻烦就有点大了。” “嗯。”楚孑点点头,开始想对策了。 之前王林森坑应届生,楚孑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也就没法去管。 现在王林森欺负到他们头上了,楚孑就不能不出手了。 叮叮—— 正想着,楚孑忽然收到了消息通知。 他打开一看,发现是《社会学研究》发来的通知。 通知非常简短,就是恭喜楚孑的论文通过了,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将在下个月的月刊上刊登出来。 这倒比他想象之中的快了很多。 阿戒看着楚孑笑了一下,赶忙问道:“怎么了楚哥,没事吧?” 楚孑淡淡道:“没什么,就是发了篇cssci而已。” 阿戒:“……” 他虽然是个大专生,可跟在楚孑身边,也大概知道了cssci是什么。 再不济,看看那些挤破头保研的大三学长,他也知道cssci是什么了! 那可是有一篇就足够保研的东西啊! 更别提楚孑还是唯一的作者了! 放眼整个华国,也没有几个学生能在大一就发cssci的吧! “我能不能再弱弱的问一句,楚哥你发的是哪个刊物?”阿戒看楚孑似乎没什么反应,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楚孑的回答极其简短:“《社会学研究》。” 阿戒:“!!!” 这不就是整个社科学院的顶级刊物吗? 合着他楚哥一出手就登上了顶峰? 还说的如此云淡风轻。 阿戒觉得自己要心梗了。 他斗胆上手,撑起了楚孑的嘴角。 “楚哥,你不要每次做完好事才笑,这种时候也是可以笑的,”阿戒努力地为楚孑撑出了一个笑容,“快,允许你自己开心三十秒!” 楚孑晃了晃头,摆脱了阿戒的手指,然后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确实开心。” “是吧,我要是在大一就发了cssci,我出门都横着走!” 阿戒只恨现在璞兰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不然他横竖得买几百个挂鞭,出去从街头放到结尾。 “嗯,那倒不至于,”楚孑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主要是开心《社会学研究》不收版面费。” 第170章 阿戒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他从心底传出一声铿锵有力的“淦”! 他们好歹挣了几十万是有了,而且楚哥还有不少积蓄。 之前心疼买教材,现在心疼版面费。 楚哥啊楚哥,你真不愧是炎黄子孙的杰出代表。 这是把节俭的美德刻在了骨子里啊! …… 终于过稿了,楚孑也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帮助过他的人们。 首先就是猫教授。 璞兰大学殡葬学教师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惬意非常。 猫教授瞌睡正浓,忽然压在脸底下的手机嗡嗡震了两声。 猫教授勉强撑开半拉眼皮,看到了是楚孑的消息,一眼扫完,然后面无表情地回了个“好的”。 是在他意料之内的事,的确没什么好惊喜的……吧。 之后猫教授又趴下了。 但是半天睡不着。 这还是他的睡神生涯头一遭。 一定是光太亮了。 猫教授把脸埋在了手臂里。 半晌之后。 他起身,给自己冲了杯浓浓的热巧克力,然后看向窗外,忽然就笑了一下。 “哎呦。” 坐在窗边的苑辰十分凑巧地捕捉到了猫教授的这个罕见的笑容,不免揶揄道,“什么事,让我们冰山脸猫教授这么开心?” 猫教授呷了一口热巧克力,嘴皮差点被烫坏。 但他依旧强撑着,面无表情道:“刚刚给自己找了个够格的小奴隶。” 苑辰惊讶:“什么小奴隶?” “那个国家课题的小奴隶。” 苑辰“哦”了一声,也在心底里为猫教授开心。 猫教授的国家课题《建国70年西南农村生活变迁——以西南省璞兰市县鱼尾县为个案》,要从服饰、饮食、住房、交通、婚丧、信仰、节日、文娱等社会生活等方面发生的历史性变迁看向,不仅是他们社科学院,更是璞兰大学,乃至最近几年所有文科类大学的top1课题。 而猫教授之前一直一位研究助理都不找,现在看来终于定下人选了。 “是谁啊?能入得了猫教授的法眼。”苑辰又问道。 “一个大一的学生,”猫教授转过身,不让别人看到自己已经红肿的嘴唇,“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罢了。” 但猫教授没想到,自己表现的这么淡定,学院里可有个人不淡定的紧。 嘭—— 办公室的大门被从外面直接踹开了。 紧接着,一阵头顶没毛的旋风从外面刮了进来。 下一秒,猫教授被这道旋风挟持了,前后摇晃着。 “猫教授!!!我亲爱的毛小茂同志!!!”艾院长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了,“你听说了吗?你的爱徒阿楚,他过稿了cssci!!!” “天呐!”猫教授那边还没反应,苑辰已经叫起来了,“他不是才大一吗?就发了cssci?发的哪个期刊啊?” 艾院长几乎破音:“是《社会学研究》!!!我们殡葬学大一的孩子发了一个顶刊的cssci!你说说,是不是我们祖坟冒青烟了?” 猫教授用爪子摆脱艾院长的钳制:“淡定一些……你可是院长。” “我们殡葬学终于站起来了!果然我开这个专业没错!”艾院长笑得不行,“哎呀,这孩子还自己开了殡葬公司,学术上面也这么有成就,真不知道是我们的课程安排太合理了,还是我们的老师都太努力了,亦或是我这个院长领导的还不错呢,看来我的头发没有白掉,嘿嘿嘿……” 艾院长已经陷入了一个粉红色的泡泡当中。 他现在就恨不得带着楚孑去他那些老朋友面前巡演。 让他们还暗搓搓问自己殡葬学这专业开的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不过是发了一篇《社会学研究》而已! 而在苑辰、艾院长和猫教授明显(?)的开心气场旁边,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可以说是满脸黑线。 他就是白牧歌,城西殡仪馆前馆长、楚孑入殓手艺的师父白老爷子的儿子。 白牧歌在殡葬学也待了一年了。 这一年过得,让他痛不欲生。 艾院长能教“殡葬学概论”、猫教授能教“殡葬历史”,就连隔壁学院的魏院长都能教“死亡文化”这种有意思的课程。 而之前在哲学院能教“中国哲学基础”这样课程的他,被转到殡葬学专业之后,却只能教他们“道德与法治”。 谁让他还只是一个讲师呢。 他酗酒的问题更严重了。 之前喝多了还能回家发酒疯,可被楚孑揍过一顿之后,现在他都不敢回家了。 所以就在外面租房子住。 而白老爷子也被他的姐姐接走一起生活了 简而言之,现在没人惯着他了,他本来晋升之路就不顺,现在还只是个讲师,满腔邪火就更没别的地方发泄了。 要说起来,能在大学混的老师,大致分为三类。 一类是专心搞人际关系的,一类是专心搞研究的,一类是搞不好人际关系也搞不好研究的。 苑辰就属于第一类,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她,而且她也不想做教授,所以过得很开心。 第171章 猫教授和艾院长则是第二类,艾院长专注在国内顶刊发文,又自己写书,可以称得上是著作等身,而猫教授专门发ssci,虽然发文量不大,但各个都是精品。 白牧歌很不想承认,但他似乎是第三类。 学术水平嘛...... 发了一堆水文,但糊弄糊弄外行人还行,内行人就都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至于人际关系就更不灵光了。 从哲学系能把他扔到殡葬学这点就能看出来,也不咋地。 对于他这种人,尤其是到了这个年纪之后,在学校基本上是只能混年头,混不上地位了。 唯一的出路只有一个,那就是继续去忽悠外行人。 很多大学教授都在一些企业挂了个“顾问”或者“研究员”的名头。 他也不例外。 王林森所在的王氏集团不止一次接触过璞兰大学殡葬学的学生。 因为王林森的商人思维也很简单,他觉得自己的城东火葬场之前一直经营的好好的,偏偏今年不行了。 这问题就出在楚孑身上。 楚孑是什么人?那是璞兰大学殡葬学大一的新生啊。 肯定是璞兰大学的殡葬学有什么独到之处。 至少能对殡葬行业起到一定的指导作用。 所以王林森就想到了从璞兰大学的殡葬学找一些顾问。 既然城西请了楚孑这个学生,那他干脆就请老师算了。 但如同猫教授和艾院长这样的学术派教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王林森的邀请。 所以王林森就找到了白牧歌。 他一看白牧歌的履历,发现这人发过不少论文,还以为很靠谱。 但没想到全是水货。 总之,现在白牧歌就成了城东殡仪馆的名誉顾问。 但白牧歌怎么也没想到,楚孑竟然厉害到大一就发了cssci。 他一个老师都没在《社会学研究》上发过文。 这要是让王林森知道,肯定会觉得他还没有一个学生厉害的。 但幸亏,王林森完全不懂这些论文什么的,应该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吧。 …… 璞兰团结酒店。 “冬菊”包厢内。 “来喝两口啊,老范。” “不行不行,我这都脂肪肝了,真的喝不了。” “哎呦,那你得加强锻炼了,你看我这身体还算硬朗,咱退休之后还得迎接新生活呢不是?” 一群六十岁左右的老年人正在推杯换盏,喝的好不痛快。 范和平坐在其中,微微有点上脸,心里却十分高兴。 他们这帮大学同学可是好久没聚会过了。 当初璞兰大学还叫璞兰文理学院呢,他们这些人都是83年历史系玄字班毕业的。 当年能考上大学的那可是凤毛麟角,一个个上学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一般。 而毕业之后,他们去到了不同的工作岗位,经过四十来年的浮浮沉沉,方知道自己不过是普罗大众之中的其中一员。 六十岁也到了大家都快退休的年纪,年轻的时候总是比谁过得好,现在的他们则是在比谁的身体硬朗,谁的孩子孝顺。 可能这就是一生吧。 他们之中大多数都从事了历史教师的工作,从高中到大学都有。 范和平年轻的时候也是大学的历史系讲师,只是后来才觉得自己更适合搞研究,就去璞兰市博物馆当了研究员。 而他的同学们也有不少搞研究的,此刻凑在一起,都在讨论着最近的学术进展。 “你们听说了吗?三星堆好像又挖到了了不得的东西啊。” “是啊,我年轻的时候就一直研究古蜀国的祭祀,没想到到老了才发现祭祀坑。” “哪止啊,还有个顶尊舍身铜人像,我看着真是漂亮极了。”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文字。” “是啊,要是能找到的话,就能知道华夏更早的文字体系了。” “那不就证明华夏多元起源论有道理了吗?” “可不!我看国际上谁还敢说嘴。” 一众老研究员七嘴八舌,范和平只觉得亲切。 他们聊着聊着远处发生的事,就又开始互相打听起来。 范和平的本职工作实在是乏善可陈。 但他最近却有一件趣事。 于是,就把楚孑发现东发村来历的事给大家讲了讲。 顺便也聊了聊关于动物殡葬的事。 一众老研究人员听得是津津有味,也都觉得有趣极了。 有些重大历史事件发生在华夏广袤的大地上,也有些是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这个小同学了不起,王印喜的手稿都能记得。” “而且根据村碑就想起来了这么多事,真的了不起啊。” “不说别的,就说这份精神,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只可惜,不是学历史的,不然肯定大有作为。” 范和平听着大家夸赞楚孑,内心开心极了。 就像是在夸他一样。 正听着他们夸奖,范和平忽然收到了楚孑的消息。 原来他的论文发到cssci期刊了。 第172章 范和平立即把好消息告诉了一众老同学。 老同学们这夸得更激烈了,甚至都有找他要照片的,说要给自己家当孙女婿 ——看来不管是乡村还是城市的中老年人,说媒拉线都是乐事一件。 一帮人吵吵闹闹,而他们当年的老班长却凑到了范和平身边。 范和平和老班长很多年不联系了,因为老班长不是从事研究工作,而是走上了仕途。 不过他也不算了解,不知道省民政部门的处长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官职。 “你刚刚说的这个楚孑,是不是璞兰大学的那一位啊?”老班长问道。 “是啊,”范和平点头,“您也认识?” “不算是认识,只是听说过,”老班长如实说道,“我不是主管省里的殡葬工作吗,前一阵看到了新闻,说璞兰市的城西殡仪馆做了一场动物葬礼,就是楚孑主办的,还挺有意思。” “是啊,我侄女儿打听了一遍,这位楚孑不止学习成绩优秀,还和同学一起创立了了殡葬服务公司,听说和他们那里的城西殡仪馆有合作呢。” “了不起,了不起,”老班长点了点头,“年轻人就是有新视野,我们这帮子老人也该朝他们学学了。” 想到此,老班长给自己的秘书发去了信息。 “我打算趁退休前再走访一下基层,把任务交接好,就从璞兰市的殡仪馆开始吧。” 秘书很快回过消息。 “好的,肖处长。但璞兰市有两家殡仪馆,请问您想去哪一家?我好提前通知他们接待的工作。” 老班长想了想,回复道: “两个都去看看吧。” 第56章 就在西南省民政部紧密运作即将退休的老处长实际走访璞兰市两家殡仪馆的琐碎事项的同时, 两家殡仪馆也对这风声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城西殡仪馆。 殡仪馆的正牌馆长李馆长马上要退休了,执意让楚峰一定要完美接待,帮他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楚峰得知省里民政部门的肖处长要来实地走访之后, 微微感到有些惊讶。 然后他让手下的员工都注意一下仪容仪表,嘱咐他们千万不要偷懒, 总去殡仪馆门口抽烟休息了。 毕竟他们殡仪馆刚刚在后花园划分了专门的吸烟区, 还有漱口水和除味喷剂当做福利, 可这帮老油条总是站在门口抽, 看上去怪不像话的。 这就是楚峰这半个月来最担忧的“不雅观”情况。 除此之外, 楚峰也就是跟着清洁部门一起加了两天班打扫了一下殡仪馆, 其他就再没有什么了。 城东殡仪馆就不一样了。 “快快快!”王林森指挥着手下的人,“把那个雕塑都擦干净,千万别留下一点痕迹。” “员工食堂呢?员工食堂这一个月全都加餐,餐标提升五块钱,什么?当然要做鱼做肉了!” “还有那个价格表, 给我换下来,价格统统减半!” 行政部的员工跟在王林森的屁股后面一路修正一路记, 实在是叫苦不迭:“王馆长, 这上头还不一定哪天来呢, 咱现在就改价格表,加餐标吗?” 王林森擦擦汗:“当然了,现在领导都爱搞突袭,指不定哪天就微服私访了!” “可是咱们殡仪馆现金流都不大够了,”财务部负责人插嘴道,“要照这样进行, 咱们支撑不了多久了啊。” 这话让王林森冷静了片刻。 城东殡仪馆的现金状况十分差,再这么搞很可能就原地破产了。 但是…… 他在民政部的人只说了肖处长要来, 没说什么时候来,这也没办法啊。 王林森咬咬牙:“撑不了也要撑,撑过这一阵就好了!对了,别忘了把外包团队的尾款也付了,不然领导来了他们闹起来就丢大人了,” “希望领导早点来吧,”会计看看账单,一脸哀愁,“不然这装都装不下去了啊……” 除此之外,王林森还给白牧歌打了个电话。 合作了这么久,他心里其实是很气的。 这个白牧歌不仅一条有用的意见都没提,还被他发现之前看到那么华丽的履历其实水的不行。 他是怎么发现的呢? 当然是从之前加的艾院长的朋友圈发现的。 艾院长的朋友圈三天发了六条,全是关于《社会学研究》的。 在朋友圈内,艾院长先是恭喜了自己的学生在上面发文的消息,继而鼓励各位青年学者埋头苦干搞研究,不要总沾染太多铜臭气息,而忘了自己的本职。 艾院长一直是有点阴阳怪气在身上的。 只不过不知道是在阴阳谁。 而王林森这才发现原来城西殡仪馆他的死对头楚孑竟然在上面发论文了,发的还是他们一直想做却做不了的宠物殡葬。 所以他就侧面了解了一下,才明白学术界的这些鄙视链。 进而发现白牧歌简直水到不能再水了。 还没一个大一新生厉害! “喂,白牧歌啊,最近几天你的手机保持畅通啊,因为上面很可能派人来突袭走访,”王林森满不情愿的说,“需要白顾问随叫随到。” 虽然白牧歌是个水货,但没准肖处长完全不明白这些事呢? 第173章 有个学术方面的人在这边忽悠忽悠,总归是好事一件。 “好。” 白牧歌挂断电话,闷闷不乐。 他看到王林森给艾院长点赞了。 大概也明白,王林森为什么对自己突然冷淡下来了。 虽然他并不在意王林森怎么看他,但他总归是放不下这一笔不菲的顾问费用啊。 可怎么办呢? 白牧歌一贯的信条非常简单干脆。 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诋毁他人。 …… 《社会学研究》最新的一期出版了。 《社会学研究》通常分为“马克思主义社会学专栏”、“专题研究”、“研究述评”、“论文”等等栏目,而其中争斗最激烈的就是“论文”这一部分。 一期只有四篇在社会学方面颇有见地的论文能登上这个栏目。 只要文章上了这个栏目,别说是在领域内了,就算是在整个学术界,也是可以拿出来说两句的事。 而这一期的第一篇论文就是《宠物殡葬与社会文化: 从死亡观念到祭奠习俗》。 署名:楚孑。 阿戒这辈子第一次买学术期刊,才知道原来这玩意在报刊亭是买不到的,花了大价钱才从隔壁学院的学霸手里买到了一本,当做珍藏。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其实在老师办公室里,艾院长也是这么做的。 而猫教授更过分,暗搓搓把那十几页文章塑封了起来,藏在了家里的储藏室里。 这是他第一位指导的学生发的学术论文,而且还有过一起给小猫嘎蛋的情谊,颇有纪念意义。 本来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天大的好事一件,但阿戒却并不是完全的开心。 因为这两天,在学校里的风向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起因就是一篇公众号的文章。 这个公众号虽然关注人数并不算太多,但因为是学校学生会主办的,所以在璞兰大学的学生群体里还蛮火的。 文章指出,璞兰大学似乎明里暗里给了某位明星学生很多优待。 这位明星学生是之前的偶像,不知道怎么样考上了璞兰大学,而在璞兰大学出尽风头,就连之前的体测都不参加,还有教授跟他过从甚密,不仅给他提供论文思路,甚至有代笔的嫌疑。 为此,他们采访了学校的另一位老师。 这个匿名的讲师分析道,这位学生最近发的论文不论是措辞还是研究的详实程度,似乎都不像是出自大一新生之手。 而另一位教授为楚孑写论文到底是图什么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位“匿名讲师”也没把话说死,就是用了一些春秋笔法,态度十分暧昧。 阿戒看到这篇文章的第一时间就拿给了楚孑。 虽然全篇都没提到楚孑的名字,但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写的是谁。 楚孑读完情绪倒是没太大波动。 之前他出道的时候看到的黑稿比这个狠一百八十倍。 而且里面说的事也太假了。 虽然他真的没去体测,但也绝不是因为和学校有什么交易。 主要是在东发村落水之后,又因为连续肝了几天论文,楚孑前两天有些感冒。 为了身体考虑他决定还是补考体测就好了。 而猫教授代笔帮他写论文的事就更不是真的了。 这话里还暗示猫教授和楚孑有些不明朗的关系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猫教授明明只喜欢猫好不好! “楚哥,最近学校好多人看了这些报道,都觉得你……有点问题。”阿戒情绪十分低落。 他这么好的一个楚哥,怎么就会有这么多人不喜欢他呢。 学生群体本来就对这种黑幕事件特别敏感。 这件事也是刚刚好踩在了他们的痛点上,所以转载量非常大。 楚孑觉得倒是也可以理解。 如果你知道身边一个不学无术的顶流忽然发了篇顶级cssci,第一反应也会觉得是假的,这也无可厚非。 “没事的,传播学中有个叫‘沉默的螺旋’的概念,”楚孑反倒安慰起阿戒,“我相信了解我的人都会觉得这篇文章假的离谱,但因为你们觉得自己是持有少数意见的一方,所以你们倾向于不把这个观点表达出来,这才让整体舆论看上去有些一边倒。” “哦……” 阿戒听完似乎并没有开心多少。 他有点后悔没去买那一千响的大挂鞭,放的街头巷尾皆知了。 楚孑本来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却忽略了自己好歹是个不大不小的公众人物。 下午开始,这消息就不知道怎么冲上了热搜。 #某流量大学特权# #论文代笔# 虽然退圈了这么久,大众几乎忘了还有楚孑这个人,但总还是好奇的。 热搜倒也没大爆特爆,只是在二三十名不尴不尬地挂着。 不少黑粉和路人粉都说自己早就知道楚孑这人不太行,闹出这种事也是正常。 而粉丝们的广场也热闹起来,说他们绝不相信楚孑会是这样的人。 一时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拨人吵了个没完。 于是璞兰大学的公关部门还是表示了对这种事的强烈关注。 第174章 毕竟上一次上热搜还是因为虐猫者的出现。 璞兰大学的公关部门并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再和这种负面消息产生任何联系。 楚孑正在教室上着课,忽然就被叫走了。 来到会议室,才发现校长、艾院长、猫教授、还有几个不知名的看上去像是学校工作人员的人都坐在屋子里。 负责公关工作的孙部长看到楚孑之后,先是愣了半秒钟。 因为之前一直在看网上的相关信息,而网友们发的全是楚孑之前各种浓妆艳抹、还有在综艺中痴呆表现的照片,所以看到真人之后不免觉得有些差距。 这不是一个看上去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精气神也蛮不错的小伙子嘛! 而且还很礼貌地和他们问了好,看上去相当成熟稳重。 孙部长先是在内心里给楚孑加了一百分。 但出于工作需求,他还是不得不问:“楚孑同学,请问你看到网上最近的传闻了吗?” 楚孑点点头,把之前和阿戒解释过的事也和孙部长解释了一遍。 孙部长听完就更安心了,感觉网友也是无聊的紧,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而猫教授也出示了和楚孑全部的聊天记录、邮件往来,以及自己的全是猫图的相册。 楚孑也把电脑里按照时间和内容分类整理的,搜集到的各类资料展示给了诸位部长和校长。 有这两份证据,基本就完全洗清了网上的所有传言。 孙部长点点头:“那我就按照正常的公关流程立刻整理一份声明,发到网站上吧。” “好。”秦玉华点点头。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楚孑,但两次见面,楚孑这位同学都给了她十足的惊喜。 “且慢。” 不料,孙部长打字的手指忽然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是艾院长。 艾院长推了推眼镜,又抚摸了一下自己刚刚长出来的刘海,问道:“其实不论是咱们学校的公众号,还是现在网上,都没有直说那个流量就是楚孑吧?” 孙部长点头:“的确,但这和点名指姓也没太大区别了。” “我们不妨让这个消息再发酵一段时间如何?”艾院长看向秦玉华校长,“六月份就要到了。” 秦玉华校长看了艾院长片刻,微微笑了一下,“我觉得可以。” 两位老油条的脑回路就在这一刻对接成功。 殡葬学去年惨淡的招生情况还历历在目。 而今年的招生季又要来了。 艾院长将手中的一份传单推到了楚孑面前:“这是月底举办的“跃动杯”全国大学生论文大赛,小楚要不参加一下吧。” 跃动杯作为全国首屈一指的大赛,被誉为大学生界的“奥林匹克”比赛。 每年受到的关注极大,可以说是全体顶尖大学都在关注的赛事。 在学生群体中极具影响力。 “跃动杯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的作品一般分为三大类:自然科学类学术论文、社会科学类社会调查报告和学术论文、科技发明制作。*”艾院长继续安利道,“你的宠物殡葬课题不仅有论文,听说还出了个社会调查报告的白皮书是吧?” 楚孑点点头:“是的。” “这不是正好吗?”艾院长笑了,“多合适,这个大赛也十分严格,宣传也到位,能直接洗清你什么学术造假啦,代笔啦之类的传闻。” 楚孑已经明白了艾院长的意思。 秦玉华校长也看向楚孑,“我们学校也很久没出过冠军了。” “至于在学校发那篇文章的学生和老师,”秦玉华又说道,“我一定会严肃处理,给我们一点时间,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明白了,”楚孑勾起唇角,“我参加。” 他看重的是这个比赛的评委阵容,全是学术界的大牛不说,还有很多难得一见的国外学者。 更何况,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帮助城西殡仪馆和宠物殡葬行业获得更好的发展。 何乐不为? 三人交换了几个眼神,各自都明白了彼此心里的那些“小九九”。 秦校长为了学校荣誉和名声、艾院长为了招生、楚孑为了自己的学术道路...... 都是很正义而且完全不冲突的需求。 聪明人总能从一件突发事件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只有孙部长还一脸懵比。 “那个……朋友们,那我的公关稿,到底是发还是不发啊?” 第57章 璞兰大学社科学院。 艾院长坐在会议室的最前面, 神色不悦。 圆桌侧面,十几位老师、教授面面相觑,都感到了一丝丝危机。 他们还从没见过慈眉善目的艾院长是这幅样子。 “请问有哪个老师给了楚孑同学优待, 请自己站出来。” 艾院长声音透露着不可一世的威严,宛如上早朝却有起床气的皇帝。 台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站出来。 “那请问, 有那位老师知道自己的同事, 给了楚孑同学优待?也请站出来。” 这下, 所有老师都知道这大概是为了什么事了。 肯定是因为现在网络上沸沸扬扬的关于楚孑同学的消息。 第175章 但依旧, 没有一个老师站出来。 白牧歌坐在台下, 只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他找自己的学生做采访的事, 该不会被院长发现了吧? 但他都匿名了……应该很安全才是。 不过,他发现直到今天为止,璞兰大学还没有公布任何声明。 他太了解他们学校公关部那种套路化、模板化的公关模式了,反正不管大事小事,都发个不痛不痒的声明就算完事了。 那现在都没发, 说明什么? 说明璞兰大学心虚啊。 白牧歌看向一旁的猫教授,只见他在这种例会上甚至都没睡觉, 而是睁着眼睛看向艾院长。 他心里这就更确定了, 猫教授肯定是有点问题。 瞬间, 他心里觉得松快了不少, “我希望教师团队是严肃、积极、充满学术气息的队伍,所以,千万不要搞一些歪门邪道,”艾教授的语气很重,“我们学校没有限制老师们不能在外挂职, 但请各位老师以身作则,不要败坏了学校的风气。我们学校下个月将开始新一轮的教学评估工作, 最后一名将接触合约,大学教师早就不是铁饭碗了,请大家也重视起来。” 白牧歌听着这话觉得有点奇怪。 这话听上去是在说猫教授和楚孑的关系吧,怎么又有点像是在点他呢? “最后还有件事,五月底跃动杯大学生论文大赛也要开始了,希望各位老师督促同学踊跃参加哈。这样给学生也找点事做,别整天做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散会。” 一众老师这才七七八八的散开了。 很快,一个学生走进了会议室,站到了艾院长跟前。 白牧歌认出来,那学生是学生会的副会长,名叫何田。 “公众号的消息是你编辑的?”艾院长严肃问道。 何田点点头,“是我。” “我和学校已经商量了,这次只给你一个记过的处分,”艾院长说道,“以后,做个好人。我没什么要和你说的了,走吧。” “可是……”何田解释道,“我写的明明就是真的!” “亏你还是学社会学的,”艾院长摇摇头,“最基本的调查你都没做清楚,也敢说自己写的是真实的?” “我认为的真实不就是真实吗?”何田依旧据理力争。 “你去找隔壁学院的魏院长问问,唯心主义者能不能成为新闻人?”艾院长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有话语权的人总应该对自己的发言慎之又慎,只有这样才能让言论不被自己的偏见左右,懂了吗?” 何田并不太懂,但还是点点头,“知道了。” “你走吧。”艾院长摆摆手。 “那个,艾院长,”何田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我想参加跃动杯的比赛,请问您能帮我看看论文吗?” 艾院长抬眼,看了小何一眼,想了想:“我认为你当前的要务,就是把课业内的学习搞好。” 何田低下头:“好吧。” 然后他便退出了教室。 白牧歌赶紧跟上。 他拍拍那位同学的肩膀,问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帮你看看论文吧?” 何田两眼放光:“真的吗?” 白牧歌点点头:“当然。” 虽然自己的论文发的水了点,但指导一下学生的论文应该还是不在话下的。 他也总得有点成果,才能在学院站稳脚跟啊,要不然成了教学评估的最后一名,怪丢人的。 会议室里。 见旁人都走了,艾院长才“呼”的长舒一口气。 他看向一旁故意墨迹收拾东西的猫教授,挑了挑眉:“小猫,我的演技怎么样,够不够威武霸气?” “演技还可以,”猫教授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艾院长的头,“就是外形条件差了点。” 艾院长:…… 他恨。 等他的生发灵到了,猫教授必不再敢大放厥词。 …… 图书馆自习室。 已经报名了跃动杯的楚孑这几天完全没闲着。 他发现了自己学术生涯的另一大挑战 ——做ppt。 跃动杯有个环节是对台下的评委讲述自己项目的大致情况,时间大概在半小时左右,后面还会有评委的自由发问环节。 这就少不了要用ppt做展示。 也不知道这软件到底是谁发明的。 为什么每个科研人都逃脱不了做ppt的命运啊。 说起来也有点丢人。 楚孑一直不太擅长做ppt。 他觉得自己项目干货太多,很难浓缩起来。 所以熬了几天,做出来的还是干巴巴的,一点都不吸引人。 “哎呦,楚哥,”王一弗也来自习,看楚孑还在入场动画上纠结,拍了拍他,“要不我帮你做ppt吧?” 楚孑摇摇头:“不行,这种事怎么能麻烦别人呢?” “其实,也不是我也不是白帮你做,”王一弗贴近楚孑,“楚哥,我、阿冰和阿戒也一起做了一个项目,也想参加这次的跃动杯,你帮我们看看呗?” 楚孑这才把视线挪开屏幕:“你们也做了?怎么之前没和我说?” 第176章 “嘿嘿,”王一弗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这不是我们怕做的不好,你笑话我们吗?” 楚孑笑笑:“怎么会呢?给我看看。” “好。” 王一弗立马把文档发给了楚孑。 楚孑看到题目是《殡葬行业在新时代背景下的新业务发展——以璞兰市城西殡仪馆为例》。 “可以啊,”楚孑说,“现在你们都在城西殡仪馆帮忙,这确实是个好课题。” 城西殡仪馆的变化对于传统的殡葬行业确实很有借鉴的价值。 不说别的,就单说“贵宾服务”、“宠物殡葬”、“生前葬礼”、“遗物整理”这些点,就足够单独出论文了。 然后,楚孑又看了下去。 “不过这个引言部分不够精准,应该这样……” “还有这个数据的归纳类型不太清晰,宠物殡葬应该单独是一类……” “这里的采访可以删去,花工说的这段话并没有和主题相关……” 很快,楚孑就指出了文章中他能看出来的一些问题。 王一弗也非常认真地听着,一一做了改动。 等一通忙完,天色已经晚了。 王一弗也彻底服了:“楚哥,你真的太牛了。” 楚孑推推眼镜:“举手之劳罢了。” 正好阿戒和刘冰也来到了图书馆,王一弗就把一些修改和二人说了。 阿戒当即给了楚孑一个热烈的拥抱。 等他们改的差不多了,四人就坐在自动售卖机旁边,一边吃着阿戒请客的碎碎冰,一边天南地北的胡扯着。 阿戒看着远处的晚霞,感慨道:“楚哥说的真对,忙完一件事之后吃到的那个东西是最好吃的。” 刘冰也点头:“我考上这里的时候,真的没想到会过得这么充实。” “是啊,”阿戒起身,“谁能想到,我们这种大专生,还能有一起在图书馆做论文的这一天呢……” 楚孑稍微恍惚了片刻。 他都快忘了刘冰和阿戒是大专班的了。 不过他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次跃动杯的参赛要求。 里面并没有提到大专生不能参加,也没提到大专生不能和本科生组队。 这才安心下来。 不料,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哂笑。 四人回头,只见是何田正坐在一边敲字。 他们几个都是相邻宿舍的,所以之前虽然没说过话,但也是熟脸。 王一弗早就看这个作威作福的学生会副会长不爽,当即问道:“你丫笑什么呢?” 何田看向四人,又低下头:“没笑什么。” “有病吧,艹,”王一弗走到何田身边,“刚刚我余光都看见你朝着我们这边笑了,还说你没笑?” 何田摊开手,一副不想惹麻烦的样子:“真的没笑什么,我只是羡慕你们本科生和大专生关系这么……好。” 说着,他看向了刘冰和阿戒。 王一弗看出了他目光中的揶揄,直接拎着脖领子把何田扥了起来:“找揍……” “算了,弗哥。”刘冰上前,轻轻拍了拍王一弗的小臂,“不值当。” 然后他贴在王一弗耳边,小声说:“你之前揍刺猬头的处分还没消呢。” 王一弗粗重的喘了口气,冷静片刻,将何田放下了。 “你丫等着的。” 楚孑走上前,瞥了一眼对方的屏幕:“你也要参加跃动杯?” 何田整理了一下领口:“怎么了?” 楚孑微微思索片刻,一笑,只道:“我们山水有相逢。” …… 五月底,气温正热。 跃动杯就在这样热烈的气氛里拉开了帷幕。 何国铭是这次社会科学组的评委之一。 他是西南科技大学社会科学院的教授,虽然他们学校在社会学这个领域不太行,但他在业内发了不少论文,也算是小有名气。 “儿子啊,爸爸已经到燕京了,”何国铭打着电话,“一会儿就去看你的展示,嗯,因为要避嫌,所以没法给你打分,但我相信你肯定没问题,我在别的评委那肯定也有几分薄面,没事的。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后,何国铭就在原地等待来接他的专车。 本来以为在燕京这种首都办的跃动杯,怎么接他的也得是辆豪华车,再不济也得是个保姆车,但没想到开来的是一辆伊兰特。 也就是燕京的出租车用车。 何国铭上车后,皱了皱眉,问向负责接待他的陪同:“是路程很近吗?” 如果是很近的话,派辆破车来接他还能理解。 但陪同摇了摇头:“何教授,得一小时呢,如果不堵车的话。” “好吧。” 何国铭不是很开心。 他好歹也算是业内有名气的教授。 怎么这次跃动杯办的这么……不重视啊。 不是国字头的比赛吗? 不至于没钱了吧。 岂料到了会场附近,他看到了两辆奔驰从面前一闪而过。 甚至还别了他的小伊兰特一下。 何国铭瞬间满脸问号。 “这是谁的车啊?这么狂?” 第177章 陪同连道了几声不好意思,看看那两辆车来的方向,又看看表分析道,“应该是燕京大学龙茗教授还有国外学者nelson williams的车。” “龙茗老爷子???”何国铭瞬间哑火了。 这可是社会科学,尤其是死亡文化领域毫无争议的top 1! 而那位nelson更是国际上都有名的死亡文化学者。 他们两尊大佛竟然都来看这小小的跃动杯了? 有点不值当吧...... 然后。 何国铭到了会场的门口,更加傻眼了。 全场少说也得有十几辆奔驰。 只有他一辆可怜的伊兰特。 第58章 等何国铭晕乎乎的下了车, 走入会场,整个人更懵圈了。 他搭眼一扫,发现四处都是忙碌的学生和学者。 学生无一不是燕京大学本身的天之骄子, 而这些学者,虽然何国铭认不全, 但看着他们身边众星捧月的样子, 也知道绝对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这是他第一次来跃动杯当评委。 本来, 他觉得跃动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比赛, 之所以一直不来邀请自己是因为跃动杯主办方觉得无法高攀, 于是只邀请些普通的教授和副教授就行了。 但没想到, 原来跃动杯一直不邀请自己是因为自己不配。 要不是他今年在国外ssci刊《哲学与世界》上发了一篇文章,估计也是不配受到邀请的。 “何老师,咱们可以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下,您是第三环节的评委,这第一环节第二环节且着才能结束呢, ”陪同看了看手机,“估计怎么也得到下午了。” 这次的跃动杯分为三个环节。 第一个环节是地演, 他们“社会科学类社会调查报告和学术论文”竞赛类别, 一百多个报名的会都在大厅里有一块自己独特的展示区域, 然后第一环节的评委会选其中二十位课题有价值的进入第二环节的主赛。 当然了,何国铭认为第一个环节并不怎么重要,只是给来访的学者和学生一种“哇,华国的社科类科研项目真是多姿多彩啊”的感觉罢了。 毕竟哪二十个项目将进入主赛在项目提交之后就已经由主办方邀请的数十人的专家学者团投票选完了。 可以说没有一个好的项目会被辜负。 与第一环节相比,第二环节才是重中之重。 第二环节就是直面八位业内最顶尖评委的答辩环节了。 至于第三环节,也就是何国铭所在的这个环节, 则是于第二环节的前五名进行一对多的私密问话。 一方面是拉进一下选手与业内学者的关系,另一方面, 也是在这样的谈话中各个评委再次确定选手的精神面貌、研究过程,看看适不适合颁发最后的大奖。 何国铭之前本来以为第三环节才最重要,所以主办发才把自己安排在了那。 但现在一看,第三环节也就是个锦上添花的作用,最严苛的第二环节才是最精彩的。 “等他们第一环节结束再说吧,我们先去休息休息,”何国铭道,然后,他又不太死心的问了陪同一句,“你是学生吗?怎么想到来这做志愿者?” 陪同小哥扫了眼手机,随口一应:“嗯,我是燕京大学社科学院的博士,导师是王伟教授。” 何国铭的心梗又重了几分。 王伟……那可是他原来老师的师哥。 他默不作声的数了数。 要按照辈分,这位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陪同也算是他的“师哥”才对…… …… 按照华国竞赛的一贯流程,主办发发言、然后评委代表发言,最后是参赛选手代表发言,然后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个环节如楚大家所料,真的就像是一个庙会,或者说更像是个漫展。 一组选手一个摊位,正在对来参观的老师和学生们介绍着自己的成功。 楚孑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西装,坐在自己的摊位后面。 最近几天都在熬夜,再加上昨天去了体测补测,现在他是真的有点疲惫了。 于是,他趁机在系统中休息精神。 何田的“摊位”正好在楚孑旁边。 为了这第一个环节,他特意花了近万块钱,定制了易拉宝、电子屏幕,还有几个ipad方便大家看到他的成果。 果不其然,在他的吸引之下,他的项目《新时代背景下青少年罪犯的犯罪成因——以璞兰市少管所为例》一开始吸引到了不少人。 青少年犯本身也是社会学所关注的一个重点领域,再加上他不遗余力的展示,他摊位前的人几乎是最多的。 “儿子干的不错啊,”何田走到了自家儿子的摊位前,鼓励道,“就你这热闹。” “谢谢爸,”何田的骄傲更是溢出了会场,“我会好好努力的。” 他们摊位前人挤人,何田开心极了。 但不到十分钟,他就发现不太对劲。 聚在他这里的人几乎都走掉了。 似乎这些人也就是为了看了个新鲜,并没有停留。 而后面来的人也是因为觉得他们这里人多才过来看看的,根本不是因为内容而被吸引。 第178章 可人们都去哪了呢? 何田不满地往四周望望,很快发现了人群的去处。 “我今年23岁,是璞兰市城西殡仪馆的一名火化工,我的一天是这样的……” “我是一名入殓师,这是我的工具箱,里面是油彩、修眉刀、眼线笔……” “我们业务班啊不仅负责逝者家属来咨询葬礼业务,同时也会负责对社区、乡村、街道宣传现在国家要求的火葬的殡葬形式,但有些地方的传统是土葬,这可怎么办呢?我们渐渐摸索出了一些经验来化解矛盾……” 何田循声望去,发现了三位熟人。 可不就是吕金杰、王一弗和刘冰吗? 他没想到他们的展览位置布置的也不错。 除了随手可拿的打印出来的论文和调查报告之外,还有三块电子屏幕,上面正播放着他们在璞兰市城西殡仪馆采访各个员工的录像! 周围人都驻足观看,很快就聚起了一大堆人。 而这些人也不是只看一眼就走了,而是停下看完了近十分钟的短片,对璞兰市殡仪馆的经营状况和改变都有了个很充分的了解才离开。 甚至不少人还在问在网上哪里能看到这个短片,他们想给自己的同学或者老师也看看。 也有人在不停拍照、录像,阿戒他们也并不阻止,而是由着大家做任何事都可以。 何田本来是不想看的,但发现这视频内容非常抓人。 ——试问谁能拒绝看火化工的一天呢? 没想到他也看完了整个短片,直到“完”字出现才回过神来。 但他也不想显得自己已经被完全吸引了的样子,于是他瞥了阿戒一眼,撇了撇嘴道:“这得花多少钱啊……” 众所周知,这种短片看上去不花钱,实际上价格不菲。 再加上设计脚本、剪辑、调色,肯定花了很大的功夫! 阿戒礼貌微笑,回答道:“爷确实有点小钱。” 何田:…… 他还有一肚子嘲讽,瞬间被憋死了。 何国铭也被这耿直的话术惊得一愣。 别看他们是教授家庭,经济状况也算不错,但和阿戒这种家底殷实,又自己创业的相比,那还差得远了。 “再说了,能宣传推广新时代殡葬的各种形式,花多少钱我也乐意,”阿戒又说道,“而且我们这是找楚哥之前成立的义工团体帮忙拍的,也就是个成本价,也算是把钱花在刀刃上了。” 说着,阿戒看了看何田那花里胡哨的摊位,摇了摇头:“不像是某人,花好多钱还没啥用。” “你……” 何田想要还击,但回头看看自己的摊位,确实人迹寥寥。 时间一长,哪个项目能吸引到人就一目了然了。 就像是电影的票房一样,虽然他一开始能靠外在吸引到一批人,但内容差点意思,终究还是留不住观众。 两相对比,差距尽显。 “别放在心上,这不重要。” 白牧歌也在此时走了过来。 他和何国铭、何田打过招呼以后安慰了几句,让他们别放在心上。 反正第二环节才是重中之重。 这才让父子二人稍稍安心。 见何田情绪依旧不高,白牧歌又四周望了望。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比全场最惨的摊位,瞬间乐了。 “嘿,看看那边,”白牧歌给何田指道,“是不是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差了?” 何田顺着自家导师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差点笑出了声。 “你们还在这嘚瑟,看看你们兄弟的摊位,一个人都没有!” 阿戒他们也看了过去。 其他摊位要么就是用科技手段、要么是人多发传单地推、要么现场表演,总之都有点噱头。 而楚孑的摊位,空空如也。 三人定睛一看,楚孑偌大的桌面上只放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社会学研究》、另一个是《华国宠物殡葬白皮书》。 三人:…… 这就是大佬的气势吗? 虽然这两个东西都是超硬的干货,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 但它们真的不太吸引人啊…… 果然只是不时有学者路过,翻看片刻惊叹几分。 至于学术年龄更短的学生和路人,简直是一点诱惑力都没有,停都不停。 楚孑这时候也休息好了,睁开眼睛重新看世界。 然后他就发现三个人连自己的摊位都不顾了,一脸焦急地看向他。 “楚哥,你这边都没人啊。”阿戒道,“这多不好。” “嗯?”楚孑朝四处往往,发现自己的摊位确实是人最少的,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确实。” 之前他听艾院长的指示,所以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准备第二环节的ppt演讲和修改白皮书的内容了,没太做好第一环节的准备。 楚孑本身以为大家也都是把自己项目最精髓的部分展示出来就完了。 但没想到还有这些“噱头”可以准备。 可能是因为之前是“流量”的关系,让他潜意识里对所有的宣传的手段都有些抗拒。 第179章 这让他都忘了,其实正规、合理的宣传是每个冷门学科所需要的,也是让冷门学科能收获更多不了解的朋友关注的唯一方式。 虽然他的论文质量过关,但终究能影响的只是学者的这个小圈子。 冷门专业不仅需要精尖、踏实的研究,也需要更多的学习者加入,才能渐渐发展。 他沉思片刻,语气沉沉:“确实是我准备不足了,第一环节的目的是向大众推广社会学的研究,其实和第二环节面对学者的答辩一样重要,这两个环节一方面照顾学科的普及度,一方面考察学科的研究深度,其实都是我们社会学进步的基石,是我偏颇了。” 阿戒他们听到楚孑在这自我检讨,反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安慰道:“没事啦,反正第一环节也不重要,准备好第二环节就好,而且你之前也太累了,昨天还刚刚体测完,也别太逼自己了啊,楚哥。” 何田露出了一个获胜的微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能看楚孑这种从不犯错的人犯错,他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快感。 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吗?真是罪过罪过。 楚孑倒也没理会何田挑衅的笑。 这些人早已经伤害不到他了,更何况两人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楚孑只是想在心里再责备自己几句,让自己记住这次的失利。 但他正想着,后背忽然被拍了一下。 “小子,是不是顾此失彼,忘了第一环节的推广总用了?” 楚孑回头,只见满头卷毛发量惊人的男人正看着自己。 “猫教授,”楚孑惊讶片刻,而猫教授身边还站着艾院长(假发版),忙问道,“艾院长,您二位怎么来了?” 猫教授也没说废话,从背着的大包中掏出了一个ipad,“你看看这是什么。” 楚孑看向平板上的内容,是一篇文章,标题是《猫的葬礼》。 楚孑看内容有些眼熟,“这是……” “这是你之前发给我的在殡仪馆实习的日志,”猫教授翻翻聊天记录道,“还记得吗,在咱们一起蹲小黑黑的时候你发给过我,后来你写的几篇我也找你要了,然后我和艾院长又帮你润色了一下这一篇关于小黑黑的故事,我想正好适合你今天的课题。” “你当时说没从中找到任何课题,是不是连你自己都忽略掉了?”猫教授又道,“多亏我还留着。” 楚孑挠挠头,不好意思道:“确实忘了……” 他之前为了寻找合适的课题,把每一天在殡仪馆发生了什么都记了下来,之后发给猫教授看过。 没想到猫教授竟然还留在,并能记得起来这些内容。 阿戒已经率先反应过来:“这个当做吸引大家的方法正好,我这就去找地方打印出来!” 啪—— 猫教授敲了阿戒的脑壳一下。 “都打印出来多浪费啊,我们社会科学要以身作则开始环保,懂吗,”猫教授说着,从大口袋里掏出了七八个ipad,“这是我们社科学院几乎所有老师的ipad,用这个游客的接受度也更高,艾院长还找了播音系的人帮你读出来了,更能吸引大家。” 艾院长也补充道:“因为内容本身就是你自己写的,我和猫只是帮你润色一下,也不算违反大赛规定,你就放心用吧。” 楚孑接过一摞型号不一的ipad,有点被感动到了:“谢谢老师们。” 他几乎能想象到猫教授一个一个去借ipad,然后带着他们从璞兰飞到燕京的样子。 而他看向那篇文章,更是能看出艾院长那丰厚的文笔。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的润色,但让整篇文章的深度和厚度都提升了不少,堪称点睛之笔。 他看向猫教授,猫教授却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将巨大背包里的充电器和还没拆封的充电宝也一个一个拿了出来。 “客气啥呀,这都是老师应该做的,而且你别忘了把东西原封不动的还给我,”猫教授摆了摆手,“你赶紧回到摊位上吧,你们比赛我和艾院长再待着也不好,而且我俩订了只烤鸭,再不去该凉了……” 说完,猫教授和艾院长也没停驻,而是像是风一样的离开。 楚孑打开了猫教授刚刚放在他手里的,最上面带着猫爪保护套的ipad,只见屏幕上面写着一行字—— “还记得当时你说,写了这些日志也没找到合适的课题,有点沮丧吗?你要记住,你所有做过的事、努过的力,在某一天,都会回来帮助到你、帮助到你所热爱的学科。” 这行文字阅后即消失了,仿佛从不出现过。 也只有楚孑一个人看到了。 他看着猫教授和艾院长匆忙到有点狼狈的骑车离去的身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楚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何德何能,让两位平时忙的都抽不开身的教授这样帮自己。 “还是第一次见你对一个学生这么上心啊,”艾院长一边蹬车,一边对猫教授说道,“可是越来越像个老师了,和我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烦死了,”猫教授戴上小兜帽,奋力向前蹬去,试图隔绝艾院长的声音,“只不过是为了课题找个小奴隶罢了。” 第180章 是他本来就越来越像个老师了。 还是楚孑的出现才让他更像个老师了呢? 猫教授自己也分不清。 他也不愿意在思考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还不如早点吃上烤鸭要紧。 燕京五月底的阳光好的过分。 两位教授就这样,在夏日的微风中,和小孩一样较着劲比谁骑得更快,一路向远方驶去。 会场内。 何田和何国铭已经傻了。 他们没想到还有这种天降奇兵的桥段发生。 “没事的,别担心,”白牧歌说道,“就读个文章罢了,怎么可能吸引到那么多人呢?除非文章好的过分……” 话音未落。 只见有几位学生停下了脚步,驻足观看那篇名为《猫的葬礼》的文章,久久没有离去。 十几分钟后。 楚孑的摊位前挤满了人。 不远处。 龙茗教授看着这情况,点点头,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个叫楚孑的小伙子,很适合写年轻人爱看的东西啊……” 第59章 随着楚孑的摊位人越来越多, 何田和何国铭没地方站,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二人看着面前络绎不绝的人,陷入沉思。 “爸, 他们就放出了一篇文章诶,真的会有这么多人去看吗?”何田脸上写满了一万句不理解。 “也许吧。”何国铭不确信道。 他想起自己前一阵出版的一本科普向的社会学书籍, 尽管找到业内大牛写了序言, 但销量依旧惨淡。 而面前的这位楚孑, 靠着一篇文章就完成了绝地翻盘…… 他真的有点想象不出这份文字的力量。 “没事, 咱们就等着第二环节的答辩吧, ”何国铭安慰儿子道, “毕竟那才是重头戏。” “好。那我现在就去收摊准备了,”何田的眼神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我好歹也是正经的市状元,不能输给那个偶像。” “尽力就好,尽力就好, ”何国铭拍拍儿子的肩膀,“爸也会帮你的。” 他的孩子多好啊。 多么上进、有拼搏精神。 最好就是这次比赛得个奖, 然后申请校外保研, 去国内最顶尖的大学, 或者出国深造刷个履历也不是不行。 然后就可以躺平了。 再加上自己在前面为他铺路,那之后的学术生涯不是一条康庄大道吗? 最不济也能混成自己这样。 四五十岁当个研究生导师,履历都漂漂亮亮的,虽然学术上并没有太大进展,但好歹也吃着公家饭,不论是找对象还是收学生都是加分项, 一辈子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了。 正想着,何国铭的电话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学生小刘]。 “喂?怎么了?”何国铭问道。 对方说:“老师, 您安排的文献综述我已经写完了,发您邮箱了,请问您什么时候看看?” 何国铭皱了皱眉,语气不悦:“等着吧。” 学生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鼓起勇气,才又问道:“老师,现在已经五月底了,请问我今年是不是又要延毕了?” “不好说,”何国铭并没有给出明确回答,“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何国铭冷哼一声。 他现在手底下就这么一个能干活的研究生了,要是这么快放他毕业,自己的科研怎么办呢? “爸,没事吧?”何田问道。 何国铭摸了两把儿子的头发,挤出个笑脸:“没事的,好好准备比赛吧。” …… 何国铭和何田去休息室躲清静了,而楚孑这边忙的不可开交。 “请问现在宠物葬礼行业普及了吗?” “现在国内的火化炉全是从霓虹国进口的吗?” “小黑黑现在怎么样了?和孙晨陈阳生活的好吗……” 无数学生和老师挤在楚孑面前,根据《猫的葬礼》对他问问题。 楚孑面对这些问题也都一一做出了解答,语气十分温和。 当然了,除了这些和展示内容本就有关系的问题之外,还有些别的问题。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楚孑吗?” “你之前是不是有过出道的经历啊,我好像追过你!” “天呐,果然是你,你比照片里还帅好多!” 面对这些问题,楚孑也只能礼貌微笑了。 他经常忘了自己曾经是个公众人物,以为大家也都忘了,但显然没有。 不远处很多人都拿起手机对他拍照。 楚孑也没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渐渐地,学生们看楚孑并没有什么架子,于是也放开了胆子,问一些他们真的好奇的问题。 “请问楚孑同学,网上之前有说你的项目是老师代笔的,请问是真的吗?” “璞兰大学真的给你优待了吗?” “你到底去没去体测啊,我真的很在意这件事!” 楚孑无奈,只能对大家说:“项目具体相关的事,大家可以在一会儿大赛的答辩环节看到,应该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至于体测,我真的去了……” 第181章 楚孑回答一通,这才松了一口气。 与网上各种的恶意相比,其实现实生活中大家问的问题算得上十分柔和善良了。 而不少学生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又看了几遍《猫的葬礼》,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很快,第一环节接近尾声,楚孑面前的人也几乎都散了。 楚孑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准备一下第二环节。 他还挺确定自己的项目能进第二环节的。 不料这时候,一个中年女性站到了他的摊位前。 楚孑停下收拾东西的手,问道:“您好,请问您想了解一下我的项目吗?” 女人也一时没答话,只是看着ipad上的内容。 过了半晌,她露出一个微笑,抬头,又看了看楚孑,问道:“这是你写的吗?” “是的,”楚孑答道,“不过有我们专业两位教授的润色。” “那你在这个殡仪馆实习了多久?”女人又问。 “半年左右,”楚孑不解,“请问怎么了?” “哦,很好啊,”女人思忖半晌,“那你应该不止写了这一篇吧?” 楚孑点头,心算片刻:“大概一共四十来篇。” 女人听罢露出一个微笑,然后伸出了一只手:“我是星途出版社的主编,袁小雅。” 楚孑微微吃惊片刻。 “星途出版社?是前两天新闻上那家……” “没错,就是我们,”袁小雅爽快一笑,“因为营收不利被员工集体闹罢工,但你要知道,行业里经营成这个样子的也不止我们一家出版社,所以,别对我们有偏见哈。” 楚孑回之一笑:“夕阳产业,名不虚传。” 二人握了握手。 “我对你在火葬场实习的这些故事很感兴趣,方便的话,能不能发给我来看看呢?”袁小雅问道。 “没问题,我回头修改一下,尽快发给您,”楚孑答应下来,“我先不和您聊了,第二环节马上就要开始了。” “好,加油。” “多谢。” 袁小雅也没久留,而是直接离开了。 楚孑完全没想到这家出版社会对自己的实习日记产生兴趣。 他早就有过耳闻,在每况愈下的出版行业,星途出版社绝对是其中的异类。 众所周知,目前各大出版社卖的最好的作品无非就是两类,一是教材或教辅材料;二是网络小说。 但星途出版社却不沾这两边。 他们只做最传统的出版社的那一套——发掘作家、出书、推广作家。 所以也难怪几乎经营不下去了。 不过袁小雅在业内很有名气。 人人都喊严肃文学已死,但国内最新崭露头角的作者,比如刚拿了茅盾文学奖的那位新人作者,就是袁小雅发掘出来的。 也不知道和她的碰撞能产生什么样的火花。 正想着,楚孑就见到两位大赛主办方的员工朝他走了过来。 “楚同学,你好,恭喜你进入第二环节,你的序号是20,请你先去休息室做准备吧。” 楚孑点点头,入选这事倒也是意料之中。 但他没想到自己有这种运气,是大轴出场。 最后一个,也意味着关注最多。 有趣。 …… 第二环节即将开始。 各位教授和前来观赛的学生、家长慢慢把能容纳百人的会场填满,场面可谓是星光熠熠。 楚孑在后台看着,也难免有些紧张。 虽然去过很多次大场面了,但这次的感觉很不一样。 台下的那些学者各个有名,就像是看着一份份cssci、ssci和教材活过来了一样。 楚孑开始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过自己要说的话。 何国铭趁着评委们落座的间隙,打算提前过去打打招呼。 当然这打招呼不是说“我儿子要比赛了,麻烦你们下手轻点”这种话,而只是露个脸,待会自己的儿子出场,他们自然会明白的。 都是行业里混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嘛。 他认出了第一位落座的是燕京大学的副校长,原本也是做社会学出身的钱教授,也算是熟人。 可他刚和钱教授寒暄了两句,就看到了其余的评委。 龙茗就不用提了,一直是以性格古怪出名的。 还有华清大学的校长,民族学的国内大拿;nelson williams,斯坦福大学的终生名誉教授,现代社会学的奠基人之一;还有霓虹国学者山本田司,刚刚被提名了赫胥黎*奖…… 何国铭趁机问了问,这才发现原来这些教授刚刚在燕京开完一个学术讨论会,就顺带来看看华国的年轻人在社会学科的水平。 国内的教授看着都觉得兴奋,随着华国对于“软学科”越来越重视,针对大学生的比赛也办的越来越好,终于也能请到这些国际上都顶尖的学者了。 也是因为此,在座的教授无一不替自家的学生捏了把汗。 这要是丢人了,那可是丢到国际上去了! 何国铭一看这阵仗,还打什么招呼。 人家连自己都没听说过,还能照顾他的儿子吗? 第182章 罢了罢了。 比赛很快开始了。 何田是第十九号。 此刻的他也是紧张的不行。 而看前面几位选手,这帮老教授丝毫没有对他们这些学生放水的意思。 终于轮到何田了。 他颤颤巍巍上台,声音都在抖:“各位评委……大家好,我带来的项目名为《新时代背景下青少年罪犯的犯罪成因——以璞兰市少管所为例》……” 然后,全程他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反正就按照自己和父亲,以及白牧歌老师一起拟好的稿子,飞速背了一遍。 原定二十分钟的展示时间,何田说了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说完,台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然后,龙茗教授拿起了麦克风,问道:“这位同学,请你再说一次调查问卷结果数据分析的部分,可以吗?” 何田手忙脚乱地翻到了那一页,又讲了一遍。 而这次迎接他的是更长久的沉默。 这在之前的同学问询环节是从没有过的。 哪怕同学讲的再差,评委们还是都踊跃的提出了问题。 终于,还是来自霓虹国的学者打破了沉默,经过同声传译的翻译,他的话很快被全场人都听到了: “你的这部分问卷研究一共涉及两组参与者,每组都是37人对吗?” 何田点点头:“是的,两组人分别是重点犯罪区和轻犯罪区的两组少年犯。” 山本又问道:“那么你说说,这里的单因素方差分析的f-检验自由度*,到底应该是多少呢?” 何田卡了壳。 这个问题……是他父亲帮他做的,他怎么会现场计算呢? 于是,他只能按照ppt上的内容,硬着头皮读了一遍:“处理间/组间自由度,也就是分子自由度df处理间是……k减1,也就是2减1,是1。” “分母自由度是……n减k,也就是74减1,是73?” 山本摇摇头:“你再看看k的值应该是多少?” 何田愣了一下,这才发现,k的值应该是2! 也就是说f-检验的正确自由度,并非是他表中所写的(1, 73),而应该是(1,72)! 这是一个无比简单的计算! 但竟然就是写错了! 何田看向后台,但白牧歌和自己的父亲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龙茗接过话筒:“我不相信这么简单的计算你和你的指导老师都没发现出错。” 几位专家学者交换了一下眼神,露出懂的都懂的表情。 他们手下带过的学生加起来不到一千也有几百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只能说明一件事,原本你的样本有75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为了数据漂亮,总之删掉了一个人的指标,却忘了调整着最简单的自由度数字。”龙茗言简意赅。 何田瞬间哑口无言。 是的,在调查之后,他有一个拿不准的人,他问了父亲怎么处理,但父亲只把这部分通通交给手下的研究生去做了,他也没再管。 但没想到这么小的一个漏洞,竟然能被这些专家同一时间全都注意到! 天知道,他讲这一块内容的时候讲的有多快啊! “我们都知道,社科领域最常见的学术不端行为就是数据造假,但我没想到只在本科阶段就会有这种行为出现了,”山本也神色严肃,“希望你能在今后的学习道路上认真对待每一份数据,这样才能折射出社会学学者应该有的态度。” 龙茗叹了口气:“璞兰大学是我国社会科学的最高学府,没想到竟然会出现你这样的研究者,以及你的指导老师,都应该为此感到羞愧,别看只是篡改了一个小小的数据,但足能见识到其中贪图数据漂亮冒进的问题,你下去吧,多余的话我不会说了。” 在他一旁的几位国外学者也点点头。 各个面露失望。 何田就在全场鄙夷的目光中走下了台。 不论后续结果如何,他将永远被钉在学术不端这根耻辱柱上。 而和他一样感到绝望的还有何国铭。 他没想到自己儿子即将启程的学术之路竟然折在了这个小小的数字上! 龙茗看向手中的主持稿,念道:“下一位同学也是来自璞兰大学,希望他没有这样的问题吧。” 山本也明显感觉到有些疲惫:“还有最后一位选手吗?我还以为今天差不多就结束了。” 看得出来,他们都对在全国大赛上出现这样的事非常失望。 在会场中看着这一幕的艾院长和猫教授无不手心捏汗。 他们想到了在白牧歌的指导下,何田的项目不会太好。 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种令人不齿的问题! 这简直是给整个璞兰大学的社科学院蒙羞。 而且是在全国学生和全世界学者的注视之下! 但他们还是同时抽出了手机,发出去一条消息。 楚孑在后台,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知道自己的即将出场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第183章 但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两声。 艾院长:[别紧张,你的数据我仔细核对过,没有任何问题。] 猫教授:[不要受别的选手影响,就算是忘词了也没关系,能想到什么就讲什么就可以了。] 楚孑看到两条信息后,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长舒一口气,向着舞台上的聚光灯处走去。 第60章 猫教授和艾院长发完短信之后, 才后知后觉现在会场里有多少人。 他们回头一看,才发现座无虚席,甚至连座位中间的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学生, 被刚刚的摊位路演吸引,也有些是初出茅庐的研究者, 他们一早就听闻有个年轻人发了一篇《社会学研究》, 因此想来听听讲解。 其中最多的, 则是路人。 这些人其实并不了解社会学, 也不了解殡葬学, 更别提宠物殡葬这种生僻的领域了, 他们只是来看个热闹。 前一阵楚孑被教授代笔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就是来看看楚孑到底有几把刷子的。 楚孑在后台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上了舞台。 舞台的灯光有些刺眼,但他很快适应了这种强光,睁开了眼。 他看向电脑屏幕, 上面是他在王一弗的帮助之下做好的ppt。 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打上的。 想到此,楚孑才觉得心跳平缓了不少。 台下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直面如此之多的观众。 “各位老师、同学们, 大家好, 我是第20号参赛选手楚孑, 我带来的项目是《宠物殡葬行业分析以及宠物殡葬文化》,其中包括一份行业调研书和一篇学术论文,以下是我的展示环节。” 语调平缓,面带微笑,节奏不疾不徐。 楚孑一开口,全场便安静了下来。 他也没再花时间寒暄、打招呼, 或者像是某些组的参赛选手一样上来先讲个笑话之类的。 反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显得非常专业且高校。 楚孑先是用数据介绍了我国目前的宠物殡葬行业的现状, 这里面包含多个角度的数据分析,例如聚类分析、因子分析、相关分析等等。 虽然这些都是社会学研究某件事相关数据时的常用分析方法,但对于一个大学生,尤其是刚入学的大一学生来说,能熟练运用这些方法并不算是十分容易的事。 但楚孑的每项数据来源清晰可靠、每种类别也十分合理,甚至连其中最细枝末节之处也写清了引用的来源。 而在每个社会学学者都避不开的问卷调查这一项,楚孑不仅把数据分析的十分透彻,还在前面用到了效度检验这一很容易被初学者忽略的问题。 而最令全场教授震惊的是,楚孑的效度检验竟然是自己做的,并没有委托专业的机构或者教授。 要知道,效度检验,也就是对问卷有效程度的检验包含内容效度检验、准则效度检验、结构效度检验等等多个方面,就连很多社会学很有名的学者都是委托统计学、或者数学领域的专家帮忙检验的。 而楚孑全部都是自己完成的。 龙茗的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 要知道,楚孑后面的那篇《宠物殡葬与社会文化: 从死亡观念到祭奠习俗》论文是他审过的,业内也都知道了二人之间的联系,因此是荣损与共。 而他最担心的,就是前面这关于行业研究的部分。 多少学者都曾在数据分析上翻过车? 要么就是数据不准、数据不清晰,或者还有数据造假等等现象发生,可以说是出一点纰漏就会导致满盘皆输。 更别提还是令他们这种社会学学者闻风丧胆的效度检验了。 他看向了身边两位国外学者。 山本可以说是在社会学的数据处理方面颇有建树的存在。 而从刚刚他的发言就能看出来,这位学者本身就是直来直去,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性格。 前一位学生刚刚被发现数据造假,要是楚孑的项目内容也有问题,想都不用想会让霓虹国学者对华国学生的科研水平形成怎样的印象。 而山本的确是一直眉头紧锁,还不时在主办方发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别是已经发现什么问题了吧? 龙茗心中警铃大作,赶紧悄咪咪瞥向山本的笔记本。 然后。 有点尴尬。 虽然龙茗英文不错,但真看不懂日语啊! 山本感觉到一团热气朝着自己的脸庞逼近,奇怪地侧了侧头,然后发现龙茗正在看他。 “呃,”山本用英语问道,“有什么事吗,龙先生?” 龙茗想了想,礼貌问道:“请问楚孑选手的数据有什么问题吗?” 山本立马摇了摇头:“目前我认为没有,非常干净、准确的数据,比我手下的研究生做的还好。” “那山本先生是在记什么?”龙茗好奇问道,“楚孑同学说的其他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山本一脸迷茫:“我是在记笔记啊,打算让手下的研究生同学们也学习一下楚同学在数据处理方面的先进经验。” 第184章 龙茗:“啊,好……” 有了业内专家的首肯,龙茗这才放下心来。 之后,楚孑顺利的讲过了数据的部分,开始讲起来自己的论文。 因为论文中有很多历史文献,为了方便翻译,楚孑在说完一个关键词之后还会用英语复述一遍。 英语是标准的美音,听上去非常地道。 这也不是楚孑想装b,主要是因为很多是专有的词汇翻译,而这次会场请的同声传译多半是社会学专业的,未必有这些词汇的储备,纯粹是为了表达准确罢了。 会场中的同声传译其实都感激涕零。 一般的选手能把自己的项目说利落已经很不错了,还有能替他们考虑的参赛选手,真的感动了。 而对于论文这一部分,龙茗就比较自信了。 毕竟是他审的稿子,在严格这方面,他有十足的把握。 他唯一的担心就是身边的几位国外学者对这种设计华国历史的研究不感兴趣,导致忽略了楚孑项目中最亮眼的部分。 然后,龙茗发现身边的尼尔森也在笔记本上狂记着什么。 这位尼尔森是在社会学与人类学方面颇有建树的学者,据传脾气非常不好,总喜欢在这种会议上当众怼人。 前些天拿过赫胥黎奖的学者莱顿就在一次全球的社会学会议上被尼尔森当众质问的下不来台。 龙茗心中又开始紧张起来,若论学术水平,在全球范围内,还是尼尔森更胜一筹。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自己都没找到的漏洞? 龙茗又暗搓搓看向尼尔森的笔记本。 这回是英语,他看懂了。 写的全是楚孑刚刚讲述的关于华国民族文化,以及普米族宠物丧葬习俗之类的事。 尼尔森一边写一边兴奋道:“我的上帝,这些都是绝佳的小说题材啊!” 龙茗:“……” 他一时忘了,尼尔森除了是一名学者之外,还是一个小说家。 非常喜欢奇幻瑰丽背景之下的人性光辉。 龙茗忽然想到,也许关于普米族这个连国内人都不太了解的民族,就要出现在这位国际小说作家的笔下了。 没想到,在学术比赛上,竟然还能有这种文化交流。 也许这才是社会学的意义吧——链接不同的社会,彼此学习、相互交融。 “以上就是我的项目,很高兴今天能在这里与大家分享,如果各位老师还有什么问题,欢迎向我提问。” 楚孑终于讲完了,一共二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让龙茗感觉有的意思的是,楚孑没用“感谢各位的出席”或者“感谢各位听完我的报告”这种显得比较弱势的感谢语,更没用本来就不该使用的“聆听”二字,显得他对自己的研究非常自信。 这显然也让尼尔森这种来自欧美的学者非常欣赏,自发地鼓起了掌。 全场掌声雷动,显然不论是何种年龄、何种学历的人,都能被这样自信完美的展示吸引。 楚孑信步走到舞台中央,然后等待着八位评委的提问。 实不相瞒,他有些紧张。 今天的评委们本身就都很严厉,尤其是听到过前面何田的提问环节之后,他就更加觉得这些评委一定会关注到一些极其刁钻的问题了。 台下,艾院长和猫教授也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在他们看来,楚孑刚刚的表现是完美的,但鬼知道这些老学者会不会有古怪的问题呢。 龙茗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了麦克风,问道:“楚同学,要不你先跟我们说说你之前被网友说论文代笔的事吧。” 尼尔森也笑着补充:“我看你这份项目的水平确实不太像是个大一学生的水平,我也很好奇。” 问题一出,全场哗然。 “握草握草,没想到评委直接问了这个问题!” “我就说很奇怪吧!楚孑这个项目明显比别人好出一大截,真的是自己做的吗?” “前面那么多数据,后面还有一篇cssci论文,这么多事真的是他一个人做的吗……” 后排的路人都削尖了脑袋往前凑,想听听楚孑的回答。 尽管他们都如此好奇,但其实楚孑看清了八位评委的表情…… 评委们都是笑着的,感觉这不是一个真心的诘问,反而像是一次小小的八卦。 于是楚孑也放松下来,笑着回道:“教授们,请问如果你们研究出了这个课题,还发了一篇cssci,会给自己的学生吗?” 评委们都笑了。 “我们之前都听过你的传闻,所以其实你上台之前也都想见识一下,”龙茗笑着回答,“不过听你讲完就知道传闻不真了,你对这个项目的了解程度太深了,我觉得不可能是代笔。” 后面传来一阵惊呼。 这算什么?这算是行业大佬给楚孑背书了! 山本也说道:“你对数据的处理是我在最近的学术界都没怎么见到过的,如果说是我做出了这样的处理,才不会轻易把署名给你,除非我疯了!” 全场传来笑声。 是啊,哪个教授会把这样的成果让给一位大一的学生呢! 第185章 这个在路人心头悬了一个月的问题,就这样被四两拨千斤的回答了! 但有八位教授一齐背书,再没有比这更有力量的回应了! “好了好了,我也是小小的八卦一下,咱们聊回比赛上面的事,”龙茗看向两边的评委,“有什么问题需要楚孑回答吗?” 之后的十几分钟里,评委们问了一些关于项目上的事。 但楚孑都回答的漂亮完美,评委们也都十分满意。 “楚孑,有机会的话能一起吃个饭吗,我还想多听你聊聊关于历史上宠物殡葬的事,”尼尔森看大家问的差不多,开始提出邀请,“这对我很重要,拜托了。” “稍等,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和我的学生们见见面吗?”山本也问道,“我想他们很有兴趣听你是如何做到这个地步的。” “山本桑,你这样抢人可就不太厚道了。”尼尔森暗搓搓说道。 “我们霓虹国和华国本就属于一个文化圈,自然要多点交流,”山本立即回击,“你们欧美那一套不适合我们……” “好了好了,”龙茗看两位教授像小孩一样吵起来了有点哭笑不得,“还有关于项目的问题要问楚孑选手吗?” 尼尔森看向楚孑:“我承认,我之前一直觉得华国的社会科学发展很受限制,但现在我觉得你们有这样的学生,还有这么丰富的历史,真的很了不起。” …… 终于忙完了第二环节。 楚孑几乎忘了,还有第三环节。 而无巧不成书,楚孑第三环节的评委不是别人,正是何国铭。 第三环节主要是再次审查所有的原始材料,以及申请人的品行,确保颁奖万无一失。 楚孑进了房间以后,就把自己所有的材料都分门别类交给了何国铭。 何国铭本来还沉浸在儿子的失利中有些没走出来。 但看到比儿子年纪还行的楚孑却能做出如此报告之后,不免心生感慨。 果然总有些年轻人,在熠熠发光啊。 而楚孑即使是在面对他的时候,依旧保持着礼貌。 何国铭有些动容,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是很喜欢殡葬学或者社会学吗?” 他想起来了自己刚入行研究的岁月。 其实那时候还是有些梦想和憧憬的,只不过是他发现自己似乎对这门学科并没有深度的热爱,所以才没有拼尽全力。 一开始只是偷了点懒,少计算了几个数据,后来就变成了抄外国文献,到现在就完全放松了,开始全权教给学生。 如果他最开始就没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会不会也拥有一个像楚孑刚刚站在台上发光的瞬间呢? 楚孑却出乎意料地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是的,我热爱这些学科。” “社会学这么枯燥乏味,每天不是发问卷就是看文献,永无尽头,为什么会喜欢呢?”何国铭追问道。 “学习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啊,”楚孑真诚回答道,“‘不怕真理无穷,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 何国铭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羞愧。 在他眼中,搞学术是为了职称、为了待遇、为了给儿子铺路。 但在眼前这个青年的心里,搞学术只是因为热爱学习,所有的荣誉只不过是附加品罢了。 仅此而已。 直到楚孑走后很久,何国铭还在想着他刚刚的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就像是看到自己究其一生想要获得的葵花宝典正被门口的孩童折着纸飞机一样。 学术界不缺他这种人。 而缺乏的是天生的学者。 楚孑就是其中过早开始闪耀的那一个。 “何教授,请问您这边审核完成了吗?要颁奖了,”陪同进门催促道,“您这边负责的选手有什么问题吗?” 何国铭抬头,忽然看到了门外。 他的儿子何田坐在长椅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而他的眼中竟然有着一丝恨意,狠戾地看向自己的房间。 何国铭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审查意见,动作停滞住了。 他有一种权利,一种和刚刚那八位评委一样的权利,可以否定一个学生之后的学术生涯。 想到此处,何国铭忽然觉得,自己手下的笔有千斤之重。 第61章 何国铭生平第一次有点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如果说他没有私心, 没有想“报复”,没有想要发泄……那都是假的。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再也不能平凡的男人,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自己精心为儿子设计好的路被那些人破坏, 他心里当然有恨。 但紧跟着,这份恨的朝向变成了自己。 如果他再认真一点、再亲力亲为一点, 也许手下的研究生就做不出这种事。 因果轮回总在冥冥之中显现。 而更让他恐惧的, 是刚刚儿子的那个眼神。 他记忆中的儿子是一个乐观、阳光、积极向上的小伙子。 第186章 本来可以躺平的他还是努力考到了璞兰大学社科学院, 想要继承自己的衣钵。 但什么时候, 这个小伙子会用这么仇恨的眼神看他了? 那是看他, 还是在看这个楚孑刚刚走出的房间呢? 何国铭摇了摇头。 无论是哪个, 他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作为父亲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他恍然记起,儿子在六七岁时,走进他的书房,看着他的那本《发现社会》*读的津津有味的样子。 那时候的儿子多么纯粹啊。 他没什么优点,但竟然连儿子那仅剩的优点也被他消磨了。 这都是他种下的因。 想到此, 他郑重地在“跃动杯学生审核表格”上签下了字。 在那横线之下,他还写了一行字。 “何教授, 您做出最后的决定了?”陪同见何国铭停笔, 方才问道, “那我就把表格拿走了?” “好,拿走吧,”何国铭说着,站起了身,“麻烦你带我们去颁奖礼吧?” 陪同见何国铭的表情十分严肃,愣了一下:“您们?” 何国铭点点头:“是的, 我和我儿子,请安排我们坐在一起吧。” …… 会场内, 数十位选手都在前排落座。 “楚哥你太猛了!”匆匆坐下的阿戒直接趴在了楚孑的肩膀上,“你不是冠军谁是冠军,要不是不能做的太夸张,我就去前面拉横幅了。” 王一弗也感叹:“是啊,真的牛,你怎么做到的一点都不紧张啊,我在台上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楚孑朝二人笑了笑:“没什么的,多经历一下就好了。” 二人看楚孑一幅没有什么所谓的样子,都在心里默默竖起大拇哥。 不愧是楚哥,见过大风大浪的男人。 但其实,楚孑心里在想别的事。 刚刚何国铭问他的那句“你是不是很喜欢社会学或者殡葬学”让他一直想到现在。 殡葬学说到底,是一个生僻小众又冷门的学科。 从这次的科研经历也看得出来,这个学科的发展需要很多别的学科的共同发展才行,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学等等…… 楚孑当然爱这些学科了。 他很喜欢那种被各类知识充满头脑的感觉。 但殡葬学似乎并不能很好的让他施展拳脚,因为研究到深处总变成了另一种学问。 其实可以这样说,所有的社会科学相关的学科,不论冷门还是热门也好,之间总有丝丝缕缕的关联。 这也是现在主流的社会学学者所达成的共识。 也就是说,想要让殡葬学,或者其他的冷门的社会学学科进步,就需要所有学科共同进步才行。 就像是物理学和工学的进步少不了数学的支持一样。 而这些所有的社会学学科的基石是什么呢? 楚孑一时还没有太想清楚。 “爸,”何田在后排坐着,百般不适,“我们一定要来看这颁奖典礼吗?” 他看着前排一起说说笑笑的楚孑和他的室友,妒火中烧。 何国铭却一改往日的和蔼神色,颇有几分严肃教授的意味,按了按儿子的肩膀:“是的,一定要看。” “为什么啊?”何田十分不满,然后忽然懂了什么,“爸,你是不是没给楚孑那小子通过?待会是不是能看他吃瘪啊!” 何国铭抿了抿嘴:“你等着看就是了。” 何田这才大大咧咧靠在椅子后背上,“肯定是了,我就知道我们父子俩同仇敌忾!” 晚上八点一到,颁奖礼正式开始。 先是十分华国特色的各种领导讲话,然后龙茗老爷子才慢悠悠走上了台。 “我们这里将公布本次大赛的前五名同学。” 龙茗打开信封,丝毫没想着搞气氛,直接念道:“第五名,项目名称是《殡葬行业在新时代背景下的更新与发展——以璞兰市城西殡仪馆为例》。” “握草?” 楚孑听到身边传来一阵低沉的惊讶。 然后他转头,看到阿戒的表情如同慢镜头下的树懒一样,渐渐睁大了眼睛,然后是鼻孔、嘴巴…… 阿戒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是我们获奖了?” 楚孑这边还没回答,舞台上的龙茗已经失去了耐心,直接说道:“没错,就是你们,快点上台好不好?” 阿戒“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王一弗和刘冰也迅速跟上,三人踉踉跄跄上了台,连致谢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组选手中有两位是璞兰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龙茗为三人解围,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们跃动杯没有限制学生的学业背景,因此也是在此激励更多大专的学生可以参与到比赛当中来,让我们为他们献上热烈的掌声。” 台下掌声雷动。 谁也没想到大专的学生竟然能登上这全国大学生最高的学术荣誉奖项的舞台上。 其实连阿戒和刘冰自己也没想到。 之前不光是何田,他们还从太多别人的口中听到了对他们的嘲笑。 第187章 “大专生搞什么社会研究啊。” “是啊,能好好研究清楚一门手艺就行了。” “当初高考都考砸的人肯定是智力不太行吧,搞研究什么的,别丢人了。” 他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这一年的。 更何况还有刺猬头那种人来败坏整个大专生的名声。 即使不是这样明晃晃的鄙夷,那种什么“大专人、大专魂,大专都是人上人”的揶揄他们也听到的太多太多了。 但此刻,他们在聚光灯下。 他们做到了。 阿戒接过话筒,心中忽然有了一些想说的话。 “我们能站在这,其实不是想说明搞研究就比搞技术高一等,或者所有的大专生都应该去搞搞研究证明自己之类的,我只是觉得,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并且要做到最好,就可以了。” 是啊。 你的身份并不代表你只应该做某件事。 青年人,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并且做到最好,就可以了。 “我还要特别感谢楚孑,”阿戒的眼眶中泛起泪花,“他从来没因为我是大专的学生而轻视我,还对我们的项目给了特别特别多的帮助,谢谢你,楚哥,没有你我还是一个在纠结要不要做殡葬还是退学的学生呢。” 聚光灯适时打在了楚孑的身上。 楚孑起身,带着微笑,为三人献上了热烈的掌声。 全场也为三个人鼓掌。 这掌声并不代表着“你们是大专生,拿到了科研奖项很厉害”。 而只是代表着“你们很厉害”,仅此而已。 后排何田撇了撇嘴,但看到父亲正在认真地鼓掌,自己也拍了拍手当做应和。 被他之前嘲笑过的人竟然都拿奖了。 虽然他们的项目是真的不错吧,但还是好气! 接下来,龙茗念出来二、三、四名的获奖者。 得奖者无一不是激动不已。 因为拿到这么靠前的名次,不仅仅是未来保研的道路畅通了,而且学术的康庄大道也在他们面前铺好了。 这算得上是一个社会科学学者的梦幻开局了。 终于来到了万众瞩目的公布第一名的时刻。 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了龙茗身上。 这个第一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今年,所有大学生中,这个人做出了最好的社会学领域的研究。 这份荣誉,对于一个普通研究者来讲,足够铭记前半生。 何田的心也揪了起来。 他知道,全场人都觉得第一名会是楚孑。 但他的父亲真的会让楚孑得偿所愿吗? 龙茗清了清嗓,一板一眼地公布道: “第一名,我想是毫无异议的,楚孑同学,恭喜你。” 楚孑就这样在全场的注视中缓缓站起了身。 在后排的艾院长和猫教授带头起立鼓掌。 他们这个一直以来号称全国最强社科学院的璞兰大学,今年终于出了一个冠军! 太好了! 楚孑步履平稳,走上了舞台。 他先是感谢了两位教授和白岑、范和平、他的三位室友、钱嗣礼以及东发村村民的帮助,然后,用一句简单的话,结束了自己的获奖感言。 “希望大家一起加入社会科学的研究,并从中收获想获得的一切,谢谢。” 台下的何田目光呆滞。 怎么会这样?楚孑还真的是第一名! 他转头看向父亲。 没想到父亲也正在严肃但慈爱的看着他。 “小田,你要知道,踏实诚恳的付出,终会有回报的,”何国铭慢慢说道,“我想让你记得这一刻,之前是爸爸做错了,之后你要靠自己努力了,知道吗?” 何田看着绚烂灯光下,完美的挑不出一丝错处的楚孑,有那么几瞬间都忘记了呼吸。 他知道,那是自己究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荣光。 然后,何国铭叹了口气,给自己手下的研究生小刘发去了一条短信。 何国铭:[小刘,这么多年辛苦你了,等我回去,我们商量一下你今年毕业的事吧。] …… 颁奖礼结束之后,楚孑接到了龙茗教授的盛情邀请。 去……吃宵夜。 本来就饿了的楚孑来到龙教授约定的馆子之后,才发现这事并不简单。 在座的一圈都是社科类的大佬。 这种场合,楚孑作为晚辈,该有的端庄还是要有的。 只不过,他看着满桌的烧鸡、烤肉以及炸馒头片,真是有苦说不出。 “吃吧,吃吧,”龙茗笑着,把鸡腿夹进了楚孑的碗里,“年轻人,就是要多吃一些。” 楚孑认真点点头。 没错!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然后,正当他开始啃大鸡腿的时候。 龙茗教授的声音又悠悠传来过来。 “等你吃饱了,我想和你谈谈为我的新书写宠物殡葬章节的问题,孙教授也想和你聊聊关于她文章中关于独特殡葬习俗的部分,赵教授也有部小说需要问问你关于宠物殡葬的习俗……” “还有钱教授,他的公众号也需要一篇约稿、刘教授的也想请你去和新生们分享一下做学术的经验……” 第188章 “当然了,你别紧张啊,你要是拒绝也是可以的,我们不是学阀,不搞那一套……” 第62章 楚孑的鸡腿还叼在嘴里, 是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龙茗教授的目光格外闪亮,看向楚孑,声音非常温和:“怎么了?是不是鸡腿有点噎得慌, 来喝点清茶润润喉咙。” 楚孑:…… 不是鸡腿噎人,是这茫茫多的“大佬的凝视”太噎人了!!! “哎呀, 龙教授, 你让孩子歇歇嘛, ”刚刚被龙教授提到的孙教授说道, “你要知道楚孑刚做完行业统计, 还发了《社会学研究》, 这得多累啊。” 楚孑含泪点头。 果然还是有教授懂自己的! 不仅是这些,他还在昨天刚刚体测完呢! 孙教授看向楚孑,眼神中满是怜爱:“等明天,我们一起吃个早茶,我们再聊聊关于你知道的独特的葬礼习俗的事, 我正在做一篇文章,想挑一些有趣的葬礼形式着重讲讲, 尤其是这个宠物葬礼啊, 真是有趣……” ? 楚孑更噎了。 他三口两口把鸡腿咽下, 然后掏出了笔记本,大脑飞速运作:“我接下来都比较有空,不如和各位教授先提前安排一下时间吧?请问明天上午我先和孙教授吃饭可以吗,明天下午的话,去钱教授那边吧?……” 一众老教授看楚孑安排的这么认真的安排时间,笑得更开心了。 立即纷纷“抢”起楚孑的日程来。 在领域内大名鼎鼎的钱教授甚至还因为怀疑孙教授多要和楚孑吃一顿午餐是要把自己的孙女介绍给楚孑, 两位教授唇枪舌剑了一番,真是精彩极了。 等一众教授把楚孑的时间瓜分结束, 这顿饭才热热闹闹的吃起来。 燕京虽然本身是个美食荒漠,但胜在有各地美味的菜肴,不论是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还是鲜辣爽口的辣子鸡都让楚孑吃了个过瘾。 享用美食之余,他又想起了自家母亲做的鸡蛋饼和小米粥,于是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消息,说自己被教授们盛情绑架,要在燕京多留一些时日。 父母二人也都只嘱咐了些要注意安全的话,没说什么,反倒是哥哥发来了一千元转账,让楚孑好好吃饭。 一顿饭吃的楚孑是酒足饭饱、油光水滑(?)。 龙茗教授看他吃的差不多,这才又说道:“当然我们是看到一个天才学者出现很兴奋,但我们也不是一味的像你索取,在座的各位不说都是业内第一吧,但总归也是有点本事在的人,所以楚孑同学不论是有什么问题,都欢迎随时问我们啊。” 这话一提,楚孑就陷入了思索之中。 他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但也不知道该如何发问。 反倒是在吃着小笼包的孙教授率先开口,问道:“小楚,以后你想一直从事社会学或者殡葬学的研究吗?” 这句话正好问到了楚孑的心里。 楚孑如实相告:“其实,我也没想好。” “年轻学者想不到未来的方向这很正常,”钱教授也放下筷子,“尤其是社会科学,太复杂、又有太多的旁支学科,如果你这个时候说想一直研究社会学我们才会真的担心。” “嗯,不知道各位教授在做社会学方面的研究时会不会也这样……”楚孑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就是通常我们发现了某一个问题,然后在研究的时候,其实总会用到各类文献、各类数据,各类历史……总之牵扯到了各个维度,会觉得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在哪发力。” 教授们彼此间交换了个眼神,一齐露出了笑容。 龙茗点点头:“这说明你已经入门了啊。” 楚孑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钱教看向楚孑,问道:“你记得社会学是怎么产生的吧?” 楚孑回忆道:“是19世纪,当时社会普遍推崇科学主义,学者comte(孔德)提出了社会学这个概念,还提出了‘社会静力学’和‘社会动力学’两个概念,分别研究如分工、经济、家庭、宗教、政.府等元素存在的模式和规律,以及从历史角度来讲,社会变迁的历史过程。*” “不错,”孙教授补充道,“但在后面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社会学的学者认为应该用各类自然科学方法、原理、规则去研究社会现象,而忽略了历史的角度,甚至一度出现了‘非历史性’的社会学主流学派。*” 楚孑点头:“是的,这是世界上社会学的主要变迁历程,但现在西方已经普遍开始从历史的角度研究社会学了。” “你也知道,我们华国的社会学研究是很滞后的,可以说是从二十世纪之后才开始做这方面的研究。”龙茗教授又问,“你知道我国最开始的社会学研究是缘何而起吗?” 楚孑回答:“是因为当时的社会存在很多问题,一些学者这才从西方引进了关于社会学的研究方式,来研究我们本身的问题。” “那你也就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年代,关于社会学的研究停滞不前了吧。” “是的,”楚孑明白了几位教授的意思,“因为那个年代的主流社会学流派是非历史性的。” “如果是美丽国,或者部分欧洲国家,这样的流派是能做出一番研究的,”龙茗继续说道,“但这一套在我们华国是行不通的,因为我们的研究是从社会问题的角度出发的,那时候想要研究透彻一个社会问题,最终往往会变成研究某种体制的问题,而体制问题,又都是历史遗留问题。*” 第189章 这话说得简单直接道令人有些害怕,楚孑也是思索了片刻,才敢点点头。 但他没想到,龙茗教授的下一个问题更加不客气。 “那么小楚,一百多年过去了,你觉得我们现在的社会还有问题吗?” 这下,全桌的视线集中在了楚孑的身上。 楚孑的呼吸停滞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忽而一凝。 包厢里的电视正在无声地重播着某年奥运会开幕式的内容。 舞台的画卷徐徐展开,上千个舞者翩翩起舞,观众席上的人们各个饱含期待 ——一幅太平盛世的美好景象。 但楚孑也无法忘记王花工、王昌、冯静姝、孙晨、陈阳、明枫…… 他们也在这里呼吸着。 所以,楚孑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有问题。” 龙茗看向楚孑,然后笑了:“这就对了,社会要是没有问题,要我们这些社会学的学者做什么呢?” “就业、犯罪、环境污染、贫困……”孙教授数道,“这都是宏观上存在的大问题,还有家庭、学生压力、失业等等微观视角的问题,谁要是完全看不见这些事,那才叫说谎呢!” “是啊,指出这些存在的问题,并且研究这些问题,并不代表着我们的心思不纯净,”龙茗坚定道,“在国力不断发展强盛的同时,还有些不足需要我们认真对待,毕竟发现问题是改变问题的第一步,我想,这是很多社会学者加入这个领域的初衷吧。” “是的。”楚孑还记得那个帮助老人们拍完遗照的午后。 他想学习殡葬学,就是想要做出一些微小的改变。 通过一年的学习,他也确实改变了一些人的生活。 他做到了。 “所以小楚之前说的没错,从事社会学的研究,自然是需要经济学、历史学、心理学等等等等的角度的,”孙教授总结道,“所以当你开始看到这些学科的时候,才算是真正的入门了。” “而与别的只有几百年历史的国家不同的是,我们华国的历史太久远了,”龙茗教授又说道,“当我们面对近百年华国社会从传统到现代、从制度到民情、从政治到社会、从思想到组织等多个层面的转型,仅仅依靠科学的工具是不够的。*” “可以说,在华国的语境之下,任何事物的性质、以及它的价值,其实只能从其历史发展过程来掌握,”孙教授郑重道,“如果不能将社会行动放置在时间的历史脉络来考察的话,我们往往看不到其关键问题之所在。*” “对于别的国家来讲,也许社会学的基石是经济学或者心理学。” “但是,对于我们这个独特的社会,在这个最独特的百年,所需要的最独特的社会学的基石是历史。*” 楚孑听罢,只觉得热血沸腾。 从他穿越之初,看到那面冉冉升起的国旗之时,他就知道自己的这次生命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了。 他无意改变某种现象,或是某个阶层。 这样宏大的目标绝不是他一个人通过努力的就能做到的。 他只想像前世帮助自己的社工一样,通过微小的努力,去改变身边某一个人的生活罢了。 但通过教授的话,他才忽然想通,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想要更好的帮助某个人,也一定要先明白对方的问题到底是缘何产生才好。 也许,就是这样看似微不足道的研究调查,会让他有力量去帮助更多的人。 无论如何,一点一点的去努力就对了。 来之前,楚孑完全没想到,这次的跃动杯,最让他有收获的,其实是这顿与教授一起的宵夜。 这让他似乎在一团模糊当中,找到了未来的方向。 …… “综上所述,院长,我真的很希望能邀请楚孑同学来我们学院学习,”白岑汇报道,“您想想,在大一阶段就能做出这样需要历史素养的论文,他是一个多有潜力的学者啊。” 璞兰大学历史学院的肖院长摸了摸自己的长胡子。 “这位楚同学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是的,您可以不相信我,但不能不相信我的职业素养,”白岑继续道,“我很少见到一个学生会觉得‘他不来搞搞历史研究’可惜了。” “可是,我们学校还从来没有学社科类加历史的双专业的特例啊。”肖院长一脸为难,“而且,你这不是要了那个同学的命吗,这得多难毕业,也多难就业啊……” 他不是不想邀请对方来,而纯粹是为了这个叫楚孑的同学考虑。 殡葬学本身就够冷门了,再来个一样冷门的历史大类…… 沈院长自己都被这个又难又刁的组合冻了个哆嗦。 “我相信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方面的兴趣。”白岑言简意赅。 “好吧好吧,我再考虑考虑,”肖院长说道,“你也知道,对于这种特殊的学生,我们还得往上申请,多麻烦啊……” 正说着,肖院长的电话忽然响了。 [大哥] 肖院长接起电话,问道:“大哥,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我明天来璞兰市视察,”肖处长说道,“咱们哥俩好久没见,中午一起吃个便饭吧。” 第190章 “好,”肖院长回答道,然后又问,“你要视察什么地方?” “你们那里两家殡仪馆,我退休之想前再好好看看,”肖处长忽然想起来,“对了,其中一个殡仪馆的负责人还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呢,我得好好见见他。” 肖院长不解:“学生?哪个学生啊?” 肖处长翻了翻手机,然后问道:“叫楚孑,怎么,你认识吗?” 第63章 楚孑在燕京的小半个月其他什么事都没干, 专门去各个教授的家里和学校做客了。 不过也是借此机会,他看到了各个校园的样子。 这才发现虽然同样是顶级大学,但璞兰大学和燕京大学、华清大学这种顶尖名校, 在不论是硬件还是软件方面都还是有着不小差距。 楚孑关注的点当然不止是宿舍有没有独立卫浴或者操场大小这种简单的事,而是一些更深层次的数据, 比如图书馆藏书, 燕京大学的藏书数量超过了八百万册, 其中中文古籍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五十万册。 别说是他们璞兰大学了, 就连西南省的博物馆, 也是绝对没有这个数量的古籍的。 而且楚孑这才发现还有“八校联合图书卡”这种神级好物。 只要办理一张卡, 就可以随便前往这燕京八所顶尖大学的图书馆了! 虽然楚孑不是这八所学校的学生,但认识了这么多教授总该有点额外的福利,于是他也办了这张卡,业余时间就开始泡在这些大小图书馆里如饥似渴的读书。 而有几间大学的图书馆竟然是通宵开放没有宵禁,楚孑这下看的更爽了, 直接把睡觉时间挤压为零。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楚孑发完cssci之后“读书救得了华国人”系统给他的奖励了。 他现在只要是在系统的学习空间里,就可以暂停系统外的流速。 除此之外, 他现在一天只要两个小时的睡眠就可以恢复完全的体力, 而这次的身体强化奖励有些奇怪, 强化的是“腰部和颈椎”。 ——无论什么姿势保持多久,腰和颈椎都不会累。 楚孑觉得这个奖励怪怪的,但也没想太多。 当然,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这项奖励在日后的“工地”生涯对他的帮助有多大。 除了看书和老教授聊天之外,楚孑还被龙老爷子以一顿地道北京家常菜的诱惑, 骗进了他家。 之后就是扎扎实实的被“学术囚/禁”了,直到他帮龙老爷子写完殡葬学教材中的“宠物殡葬”一节才被放归山林。 走出龙老爷子家之后, 他看着漫天的飞鸟,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自由,真好。 “怎么样,明天你就回璞兰市了,想好之后的发展方向了吗?”龙老爷子摸着胡子问道。 “差不多了,”楚孑回答,“应该会从事历史方面的研究,但具体的方向还没想好呢。” 这段时间他狂看的书也都是历史方面的。 弗兰西斯·培根曾经说过,培根不宜煎太久,不然会产生致癌物质…… 不对,他说的是“读史使人明智”。 这句话也让楚孑感受颇深,华国的历史确实源远流长。 而如果比对现实来看,很多在历史上发生过的事,其实无时无刻不在重演着。 如果不吸取教训,或者吸取的不对,那么就会一次次重蹈覆辙。 刘邦以为秦朝的灭亡是因为太子的争端,而没想到自己是被外戚干政而篡位;东汉日夜提防外戚,却又没想到宦官势力的崛起;曹丕吸取教训,把一切外戚宦官都防到了极致,司马家族却又直接把他打的北都找不到…… 除了王朝的开端与覆灭之外,楚孑还格外关注史书中小人物的记载。 将鱼肠剑藏在鱼腹中的刺客专诸是怎么走上这一步的?田父(即种田的老人)是如何导致项羽大军陷入沼泽之中的?刺杀了曹髦的成济又是缘何而起? 这些人在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但还有着很多人,在史书中没有记载,只是一个数据,一场灾祸,就无情的湮灭在了浩荡历史的长河之中。 “你们璞兰大学的历史学院我不是很了解,”龙茗想了想,“也就是不好操作,不然我横竖得把你转学进燕京大学。” 楚孑笑笑:“龙教授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不论在哪,都要好好学习,”龙教授拍了拍楚孑的肩膀,“不要停止看书。” “知道了,”楚孑郑重地点点头,“谢谢您。” …… 楚孑回到璞兰之后,接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省里的肖处长要来视察。 面对馆长的盛情短信邀请,楚孑想了想,深思熟虑地打下来四个字的回复。 “不去,没空。” 他的脑子里存了一堆书,还没仔细看呢。 领导什么的,会自己走路的,不需要陪同。 更何况,城西殡仪馆现在都交给阿戒负责了,他了解的一定比自己清楚。 楚孑相信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另一家殡仪馆则没这么好运了。 王林森已经快要拖不住了。 一直只听说领导要来,但怎么也没想到领导竟然过了一个月才来…… 第191章 一开始员工食堂还能保证每天三顿牛肉的供应,现在只能供应便宜的鸡胸肉了。 项目价格表也不得不重新涨回了之前的数字。 而即使是这样,城东殡仪馆的经营情况依旧没有太大的好转。 也不知道他腹诽了多少次,这位要退休的领导还这么多事。 但任谁都知道,一个组织里实权最大的就是处长,因此王林森也不敢太造作,只能苦苦忍耐。 这天一大早,肖处长就踏上了去基层巡查的征程。 但他的主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见见楚孑这位他从各个渠道听说了好几次的青年。 最近一次,竟然是听说他和他的室友靠殡葬学斩获了跃动杯的前五名。 真是个神人。 而他的身边,还跟着他的亲弟弟,璞兰大学历史学院的肖院长。 听说肖处长对楚孑感兴趣之后,肖院长也表示一定要跟着来看一看,反正也不是太严肃的走访,所以肖处长就同意了。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业内的代表、专家陪同肖处长一起进行这次走访。 一行七八个人,就把第一站定在了城西殡仪馆。 到了地方,发现这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来办理业务的家属,络绎不绝。 一众领导专家代表在城西殡仪馆门口站了三分钟,才发现一个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您好您好您好,”楚峰擦了擦汗,“欢迎各位前来视察。” 说着就带一众人往里走。 楚峰一路走一路给大家介绍着,这是大厅、这是火化炉、这是装殓间等等…… 虽然措辞很客气,但语气中足能透出一种意思—— “我们忙得不行,怎么领导这时候来视察,有没有眼力见啊?” 秘书发现这个情况,开始暗搓搓地看自家领导的脸色,生怕这种轻薄怠慢了肖处长。 但他发现,肖处长根本不气,反而神色大悦。 这才是办实事的人嘛! 他们殡仪工作做的是什么?就是服务这些逝者家属,又不是来服务领导的。 而听着楚峰这一路讲的头头是道,就明白这家殡仪馆的领导作风是什么样的了。 基层有这样的人在,叫他怎么能不放心啊! 到了五层,是阿戒接待的。 阿戒也是忙的脚不沾地,不过幸亏之前刚做过论文和展示,所以就把那一套重新背了一遍。 肖处长听着也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如他这个月来听说的一样,这家殡仪馆在一众年轻人的带领之下,有了新的业务,更好的服务了逝者的家属。 这才是新时代殡葬人应该追求的目标。 非常好。 但这不是他来这的全部目的。 他四周看了看,将每一个工作人员都认真端详了一遍。 但每个人都五大三粗的,看上去年龄也绝对超过了二十,心里犯起了嘀咕。 于是,他和颜悦色问道:“同学,听说你们这里还有一位叫楚孑的同学,我们能见见他吗?” 阿戒这边还在努力讲着,听到这问题一愣,然后回答道:“楚孑同学今天有事,没来。” 肖处长也愣了一下。 他来视察的事是头一天就通知到的。 楚孑竟然没来? 有点意思。 而阿戒这一抬头回答不要紧,他一下子在这群专家领导之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他爸赫然在列!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戒心跳都加速了。 自从他说不想接手老爸的墓地生意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和对方说过话,甚至过年过节他都没回家,而是在外面租了房子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他爸竟然作为业内代表和肖处长一起来走访他的殡仪馆了! 吕自强本身就是天生臭脸,一般人在街上看见他都以为他是混社会的。 再加上此刻他看到儿子之后更是神色不悦,所以看起来也格外严肃。 全场也因为阿戒和肖处长的忽然沉默尴尬了起来…… 肖院长虽然没见到楚孑也大失所望,但天生就是爱活跃气氛的气氛组,于是问道:“城西这里我们也看得差不多了,要不去城东看看吧?” 肖处长这才收回情绪,点了点头:“好。” 阿戒和楚峰当然也没有挽留,而是含泪欢送领导,然后头也不回的继续工作了。 直到自己的父亲走后,阿戒的心脏还在狂跳。 他爸这是什么意思?到底对自己满不满意?不会一会儿就安排打手把他绑回家了吧? 害怕! 阿戒思来想去,还是给他最好的朋友发去一条信息。 阿戒:[楚哥,中午一块吃个饭呗,9命。] 他本来以为楚孑会拒绝,毕竟连领导视察都不来。 但没想到楚孑回的很快。 楚孑: [ok] [我开车接你,去吃这家燕京菜吧,喝豆汁有点上瘾了,好馋。] [定位] 第192章 阿戒当即答应下来。 他还从来没喝过豆汁,不知道会是什么绝世美味。 好期待! 但他看了看定位,发现距离城东殡仪馆很近,心里又泛起嘀咕。 不会在这碰到那些领导和自己老爹……吧? 第64章 走访团一众人到了城东, 立马感觉出了这里的不一样。 门口的鲜花是鲜艳的、入口两边的礼仪小姐是甜美的,就连大巴车都是刚刚清洗打过蜡的样子,能照出人影。 唯独就是没什么宾客。 冷冷清清。 肖处长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带着众人向里走去。 王林森立马出来迎接,让门口的迎宾一起鞠躬:“欢迎各位领导、专家来我地视察。” “客气客气, 我们就是随便看看, ”肖处长的语气十分礼貌, “麻烦你给我们介绍一下吧。” “没问题!” 王林森来了精神, 盼星星盼月亮, 可把这帮人盼来了! “一楼是我们的接待大厅, 能同时容纳上百人办理业务。” “负一楼是我们的专门处理遗体的各个部门,我们这里的火化炉是全国最先进的。” “二楼以上都是悼念厅,可以容纳上千人举行各类仪式。” “哦。” 肖处长点了点头。 这就是一个非常豪华的传统殡仪馆嘛,看上去也没太多新鲜的。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一楼售卖各类丧葬用品的窗口前。 “你们这里售卖的丧葬用品种类很多啊, ”肖处长道,“都是从哪里进货的?” 王林森打了个响指,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立即探出头来:“是从寰宇公司统一进货的。” “好, ”肖处长又看向王林森, “和城西殡仪馆是一样的进货渠道,我就可以假定你们进货的价格是一样的喽?” 王林森笑着:“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同行那边的情况……” 肖处长直接打断道:“那你们的出售价格怎么会比他们还低十个百分点呢?这样还有盈利吗?” 为什么价格这么低…… 当然是昨天晚上听说领导要来连夜改的了! “我们殡仪馆主要是为民服务,盈不盈利不是关键,”王林森一本正经道,“我想我们市的殡仪馆都应该有这样的觉悟。” “虽然如此, 但也应该注重盈利嘛,不然经营不下去怎么行呢?”肖处长又往价目表上瞥了两眼, 随口道。 紧接着,一行人走到了服务台旁边。 王林森立即给接待使了个眼色,然后接待就拿出了一张服务内容和价目表。 乍一看,就是琳琅满目地服务项目,什么遗物整理、什么家属心理辅导,一应俱全。 甚至比城西殡仪馆所能提供的服务还多,价格也更低。 “不错,殡仪馆就是应该开设各种各样的业务嘛,”肖处长浅浅一笑,“有这样的觉悟我们殡葬业务还不愁发展吗?” 王林森看到肖处长的反应,刚觉得安心,却只听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传来。 吕自强一边捻着那张价目表,一边疑惑道:“我怎么看这纸像是昨天新印的?” “啊……这……”王林森脑筋转的飞快,“因为以前的价目表破损了,所以昨天补印了一下。” “好吧。”吕自强嘟囔了一声。 王林森赶紧把一众人带离服务台,走向了二三楼的悼念厅。 结果还没等他介绍,吕自强就贴在了墙壁旁边,扣了扣墙皮碎碎念道:“这用的是劣质油漆啊,甲醛味还没散干净……” 王林森满脸黑线,赶紧补充:“可能是我们的施工队疏忽了,我们立即改进。” 肖处长点了点头,也没深究。 王林森这心里犯起嘀咕。 这个长得跟铁塔似的企业家到底什么来头,在这挑刺呢? 秘书心里也疑惑。 这位吕自强在刚刚的城西殡仪馆怎么一句话都没说,来到城东就这么活跃啊。 之后就是员工食堂的参观。 这个环节王林森可谓是信心满满,他特意让员工准备了最好的食材,就为了熬过今天这次视察。 “我们殡仪馆食堂的菜色绝对是兼顾营养搭配与色香味,吃过的员工都说好!”王林森骄傲介绍道。 肖处长看了看,发现菜确实不错,红烧鸡腿、西红柿炒鸡蛋、辣椒炒肉……各个都是有模有样。 王林森见到肖处长这副神情,稍稍放心下来。 他一早就听闻,肖处长最关注的就是员工的问题,而他这段花了血本的员工餐应该正好能扎到肖处长的痛点上! “肖处长和专家们要不在我这解决午饭?”王林森试探问道。 肖处长看了看王林森,又看了看埋头吃饭的几十名员工,摇了摇头:“那就不必了。” 正当他们想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汤勺碰撞的声音。 肖处长回头,只见盛汤的地方,两个青年员工打了起来。 王林森赶忙上去制止,厉声问道:“别打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193章 两个青年不敢回答,呆呆看向地板。 王林森见状赶紧把两个人往旁边拉:“行了,下次注意啊。” 吕自强悠悠开口,问道:“我怎么听着刚刚这俩人是在说汤的事啊?” 肖处长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男青年这才开口,指向自己同伴:“他刚刚把汤里的骨头都捞完了……” “哎呦,因为骨头,多大点事,你们这些年轻人火气大,就是老在这方面争,”王林森赶紧往回找补,“又不是喝完这一顿就没有了,下次注意!” 男青年刚想再开口,只听吕自强又说道:“可不就是下一顿又没有了。” 王林森气不打一处来:“这位领导,请问您在说什么呢?” 吕自强拿出手机:“我不是领导,但我也不是傻子,我之前来你们城西办过事,加过几个人的微信,你看他们昨天发的朋友圈,吃的是什么东西呀。” 肖处长戴上眼镜,看了看。 朋友圈里是一条吐槽:“之前的福利餐不到一个月就没有了捏。” 配图是四宫格。 青椒土豆丝、炖白菜、炒榨菜、白米汤。 也难怪两个男青年打起来了。 可不得打吗,一个月也就这一顿大肉。 肖处长看向王林森。 王林森瞬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这几个员工都是他之前从城西殡仪馆挖来的。 怎么也没想到会砸在他们手里。 肖处长面上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只是静静看着王林森。 王林森却觉得毛骨悚然,这就是大佬的威压吗? 他当即抱住肖处长的胳膊,连声道:“我们一定整改!以后绝对不会发生这类问题!” 肖处长哪惯着他是不是什么大公司的企业家,横竖自己快退休了。 而且刚刚他就看出来了,这城东殡仪馆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是一直忍着,想看看王林森这小子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王林森还以为这次视察是从今天开始的呢。 其实从一个月以前,他就已经派手下的人来看过两家殡仪馆的情况了。 王林森的那点小心思,他一早就看在眼里了! 他当即一个电话,把璞兰市的民政干部叫了过来。 几个领导跟小鸡崽子一样,站在灯光昏暗的食堂里,大气都不敢出。 “具体情况就是这些,剩下的你们自己看吧,”肖处长的声音冷的像铁,“王氏企业要还能继续和城东殡仪馆合作,我这个肖字你们可以倒过来写。” 旁边的秘书完全不敢说话,还是头一次见到肖处长这么严肃。 而肖院长更是吓了一跳,还从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有这一面呢。 璞兰市负责殡葬的领导擦了擦汗,为难道:“可我们一时也找不到能接手城东殡仪馆的公司呀……” 吕自强适时掏出电话,也不知道是在跟谁通话:“喂?对,你家办事就找令归公司就行,我一会儿把他们联系方式给你哈……” 肖处长绷着一张脸,回应道:“你们璞兰城西殡仪馆就办的不错,去看看就知道了。” …… 一众领导处理完城东殡仪馆的事,这才各自散了。 肖处长叫住了肖院长以及吕自强,问道:“一起吃个便饭?” 发了一通火,他也饿了。 吕自强点头:“好啊,我知道旁边一家馆子就不错。” 肖处长拍了拍吕自强的肩膀:“这次多谢你了,这一个月忙前忙后跑了两家殡仪馆不少次吧?” “嗐,多大点事,”吕自强摆了摆手,“您还在璞兰市做殡葬业务的时候我就没少找您拿墓地批文,不知道麻烦了多少次,这次您有事,我怎么可能不帮忙啊!” 肖院长这才反应过来:“大哥,原来你和这位同志一早就认识,都是商量好的啊!” 肖处长笑笑:“本来我的意思,是这次看完不动声色,再让他们城东殡仪馆照这个样子再经营几个月,看看他们还能不能装下去,但没想到那俩人打起来了,只能就地处理了。” 吕自强也道:“是啊,为了汤打起来,这事还挺巧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真不是你家儿子的手笔?”肖处长问,“他那个公司办的不错。” 吕自强摇头:“不可能,他不是能想出这种招的人。” 几个人说着,就走到了一家酒店,落座点菜。 而就在距离他们一尺之隔的另一桌上,两位年轻人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了。 阿戒犹豫半天,才问道:“所以,楚哥,你说我老爹到底是什么意思捏?” “我也不知道啊,”楚孑摇摇头,“你爸的城府有烤鸭子的闷炉那么厚,我也是实在看不透。” 阿戒低下头,又开始用筷子戳荷叶饼。 “对了,和你说一件事,你可能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楚孑随口道。 阿戒来了精神:“什么事?” 第194章 楚孑放下手中的餐具:“我可能去咱们学校的历史学院学个二专业。” “哦,厉害啊!”阿戒反应了一下,“不过,楚哥想学什么?” 楚孑摇摇头:“咱们历史学院有历史学、世界史、文物与博物馆学、外国语言与外国历史、考古学几个专业,我其实都挺有兴趣的,但还不知道选哪个呢。” 阿戒眨了眨眼:“这我就不了解了,楚哥得自己好好想想,不过听起来都怪冷门的。” 楚孑笑笑,也没说什么,闲来无事,随手摆弄着刚刚吃剩下的鸭骨头。 一旁,肖处长努了努嘴:“你看现在的年轻人多有意思。” 三人被屏风挡着,视线受阻,只能看到隔壁桌一具完整的鸭子的骨架放在桌面上。 肖院长乐了:“好家伙,手够巧的。” “我记得你刚读博士的时候,也干过这事儿吧,当时头疼了好久?”肖处长问道。 肖院长点了点头:“可不,当时是在薄太后陵*的工地,挖出了一些动物骨头,我老板让我复原试试,看看是什么动物,结果我鼓捣了半个多月,只有爪子和胸骨,似乎是一只鸟,我就跟我导师说这是一只鸭子,结果我老板给了一拳,说薄太后的陪葬能是鸭子吗?那是丹顶鹤!” 肖处长和吕自强听完都乐了。 隔壁。 二人吃完正餐,翘首以待的豆汁儿终于被端上了桌。 楚孑掰了块焦圈,又吃了口咸菜,赶忙大喝一口,一本满足。 阿戒见楚孑这幅样子,已经在脑海中脑补了豆汁的美味,于是也照猫画虎的大喝了一口。 然后。 他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下一秒。 一些液体从他的口鼻之中迸发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阿戒被呛出来的豆汁辣到涕泗横流,指着楚孑:“楚哥,你还是人吗,怎么能喝的进去这种东西……” 但很快,他便不出声了。 因为他发现在他身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中年男人。 而他刚刚似乎把豆汁喷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阿戒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脸,只觉得自己死期将至。 吕自强一脸懵地看向了自家儿子,没想到他都二十岁了,竟然还会吐奶。 梦回噩梦般的婴儿时期。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而肖院长从屏风后面探出来个脑袋,看到此景,瞪圆了眼睛。 他赶忙起身,从这对僵住的父子二人之间穿针引线般的略过,然后从缝隙中伸出了一只手。 “你就是楚孑同学吧,让我们认识一下。” 第65章 楚孑的大脑鲜少有如此刻一般宕机的时候。 他略显呆滞地握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机械地晃了晃:“您好,请问您是?” 肖院长清了清嗓:“我是咱们璞兰大学历史学院的院长,肖栋君。” “历史学院?”楚孑立即来了精神。 怎么会这么巧, 他刚想去学历史,历史学院的院长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楚孑:“请问, 您怎么认得我是谁?” “这还用解释嘛, ”肖院长嘿嘿一笑, “咱们璞兰大学的学生和老师鲜少有不知道楚孑同学的吧?尤其是跃动杯之后。” 楚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太抬举了。” “当然不是抬举了, ”肖处长也从屏风后面走了过来, “就连我这种不在学校的都听说过你。” 之后, 二人给楚孑解释了一遍这次来基层巡查的事,楚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现在也是小有名气了。 而且,与之前当艺人时期的那种被炒起来的名气不同,现在的人气可是实打实的用他的实力征服而来的。 楚孑当即讲述了一下自己是如何在改善城西殡仪馆的同时, 还兼顾自己的学业并发了论文的,当然隐去了系统的部分, 而肖处长和肖院长听着也是连连称好, 最后拍着楚孑的肩膀说:“要是璞兰市能多出点这样的大学生就好了。” 肖处长又问:“现在城西殡仪馆搞得有模有样, 有没有什么先进经验整理出来了,可以给别处的殡仪馆分享一下呢?” 楚孑这才想起来,赶紧拽了拽在一旁已经化成雕塑的阿戒。 “吕金杰和我的另外两个室友,王一弗和刘冰,一起完成另一个项目,就是详细讲述城西殡仪馆是怎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他们的项目也在跃动杯上拿到了第五名的好名次,我想正好适合给别的殡仪馆看看。” “啧啧, ”肖处长赞叹道,“你看,老弟,这就是你们这些学者存在的意义啊,为我们这些行业指明了未来发展的方向。” “是他们的专业好,”肖院长叹了口气,“我们这种搞历史的,就很少有这种作用啦……” 三人这边正聊得热烈,那边的阿戒爸爸终于开了口,朝自家儿子问道:“那项目真是你们做的?” “啊……”阿戒从长久的震惊之中匆匆回神,对父亲说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句话,“不然呢?” 第195章 吕自强撇了撇嘴,嫌弃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我又没骂你。” “得了吧。”阿戒嘟囔了一声,然后低下了头。 吕自强见自家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忽然难受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想要默默儿子的脑袋。带这只饱经沧桑的大手悬在空中,不知怎么就加大了力度,啪嗒一声拍在了阿戒的脑门上。 “哎呦,”阿戒捂着额头,“你干嘛呀。” “我……”吕自强一时语塞,也低下了头,声音软和了不少,“我夸夸你。” 阿戒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自家老爹,“你夸我还是打我?” “打是亲骂是爱,”吕自强又大手一挥,拍了阿戒后背一下,“你知道就行了。” 阿戒平白无故挨了两巴掌,嘴角却扬起来了。 吕自强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张严肃如同mafia大佬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柔和的神色,“我这身西装可贵了,反正你现在也挣钱了,干洗费就你出吧。” 阿戒一脸无辜:“还不是因为楚哥的豆汁太难喝了,楚哥出吧。” “哈哈哈,好,我出,”楚孑笑笑,“但你说豆汁难喝我是不认的,多爽口啊。” 阿戒一想起那所谓的“爽口”,立即打了个哆嗦。 可怕!楚哥真是可怕的男人。 楚孑见到这对父子关系缓和了不少,也是打心底里高兴。 也许父子之间就是这样的,没有那种痛哭流涕的道歉,而就是这样默默地和解。 肖院长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见气氛正好,就切入了主题:“楚孑同学,请问你有没有来我们学院修读二专业的想法啊?” “啊?”楚孑一愣,没想到自己脑海里盘算了这么长时间的事竟然会被对方先问出来,“肖院长,我有的!” 这就是双向奔赴啊! “很好、很好,”肖院长笑得眼尾的褶子都堆积成千层蛋糕了,“我们这里有好多好多专业呢,比如世界史、世界通史、考古学什么的,不知道你最想学什么?” 楚孑一时拿不准主意:“我还没太想好。” 肖院长看了看楚孑桌子上的鸭骨,笑着问道:“不知道你对考古学怎么看?” “呃……”楚孑陷入了思考。 但肖院长的下一句话,直接把楚孑推向了考古学的深坑。 “考古学是我们学院唯一能让你动手实践的科目,可以亲身去工地挖土哦~” …… 余后的几天里,楚孑开始看各种考古的纪录片和书籍,如痴如醉。 天呐,这到底是什么神仙专业,不仅要看好多书,对自己要研究的那个朝代的大至帝王棺椁小至钱币纹路都要聊熟于胸,还要亲自去考古现场参与挖掘,一住就是一年起步! 现在都流行开盲盒,那还有什么盲盒比考古现场更有意思的吗? 绝对没有! 阿戒听到楚孑的这些描述,又看看楚孑眼中迸发出的光芒直摇头。 这人疯了,没救了,抬走吧。 不过幸好,现实中还有些别的事,能让楚孑从这种狂热之中抽出精神。 之前加了联系方式的星途出版社的社长袁小雅又联系到了楚孑,希望他能把手中的稿子都发给她。 楚孑这才老大不情愿(并且十分喜新厌旧的)将自己之前写过的三十多篇日志都翻了出来。熬了好几个通宵精修细改了一番,发给了艾院长和猫教授,刷脸求二人帮自己润色。 毕竟底子不错,二人很快就把稿子改完了,一起约楚孑吃了顿饭。 这顿饭吃的毫无拘束,三人全都敞开了肚子,酒足饭饱。 “小楚啊,”吃的差不多了,艾院长才悠悠问道,“你真要去隔壁历史学院学考古二专业啊?” 这件事在他做下决定之后,第一个就告诉了恩师艾院长和猫教授。 二人虽然没说什么,但这两天在朋友圈都分享了不少如同“you’re gone”、“相思”、“曲终人散”、“难道真的我能忘记你”等等苦情歌曲,不知道到底中了什么邪。 楚孑认真点点头:“是的,不仅是因为龙茗教授对我说,我们现在社会存在的问题要从历史中去找答案,而且因为我发现考古学又能研究又能动手,很有意思。” “好吧。”艾院长苦酒入喉,“孩子大了,总要去四处看看的。” 楚孑敬了两人一杯:“两位教授,别太难过,那只是我的二专业而已,我永远都是咱们社科学院的学生。” 艾院长的眼睛亮了几分:“你记得就好,要是过去了受到欺负,记得回来告诉我们,我艾某人在咱们学校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猫教授也说:“你要记得空闲时间和我一起去搞搞研究,别把我忘了……” “好,”楚孑在觉得好笑之余也收获了一丝感动,“一定。” 在他们社科学院被两位大佬宠爱的感觉真好,楚孑后知后觉地想到,不知道开启了新的学术生涯,还能不能收获到艾院长和猫教授这么可爱的老师们。 “对了,你知道你想去学考古还需要面试吧?”艾院长忽然想起来。 第196章 “面试?”楚孑疑惑,“我并没有听说啊。” “啧,”艾院长神色不悦,“我也是今天刚从校长那听说的,肖院长那个王八蛋,怕你再出什么‘璞兰大学提供优待’的传闻,想了个招,就是直接在全校公开招募考古学二专业的学生,要集体面试,优胜劣汰。” “怎么这么搞啊,”猫教授喝的半醉,拍了一下桌子,“咱不去了!” “没事的,两位教授,”反倒是楚孑安慰他们,“相信我吧,我应该可以的。” …… 一天后,历史学院果然公布了在全校范围招收考古系二专业的通知。 要知道,一般的大学二专业都是英语、经济之类的学习成本较低的专业,而考古学开二专业真是前所未见。 再加上考古学本身就冷门,楚孑本以为报名的人不会太多,可到了面试那天,还是发现大会议室前站着四五个人。 而这个专业,最后只招收三名学生。 “你好啊,你是楚孑吗?”一个剪着短发的女士先对他打了招呼,“我是中国史二班的史佳妤,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你,你也来面试吗?” 楚孑也和她打了个招呼,点点头:“是的。” “那就希望我们各自好好发挥了,”史佳妤笑道,“加油哦。” “没问题。” 楚孑也被对方这种明朗的热情打动,并且感觉到了一阵紧张。 他看了看面试的几位,似乎都是历史学院的。 这么说来,他们报名考古学的二专业应该会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但因为考古专业的特殊性,一般情况下,一个学院里只有从考古学转去学中国史等等更“文静”的专业的。 本身就学历史的,为什么会想要学习二专业的考古学呢? 楚孑见史佳妤并不是遮遮掩掩的性格,就直接问了:“史同学,请问你是怎么想到来报考古学呢?” “因为新来了三位老师啊!”史佳妤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吗,考古专业今年新来了三位教授,都是在行业里非常有名的!” “一位教授是夏奈先生关门弟子,你要知道夏鼐先生可能参与过殷墟发掘工作的大佬啊!还有一位是余伟朝教授的高徒,也就是白鹿原墓葬的主持者!第三位就更有意思了,是周一凉大佬的徒弟,你也知道周一凉先生和陈寅格用‘破门之罚’以示断绝师徒知情,而他的徒弟那更是在我们考古学界引发过诸多争议的人了!”* “这次面试可是三位大佬亲自来面,反正不管能不能被选上,能见到他们,我这个迷妹就很知足了!” 第66章 楚孑听完这话恍惚了片刻。 这些消息他作为外院的果然不知道! 这些老教授都是什么人?都可以说是华国考古学的奠基人物了! 哪怕是他这种没有经过系统学习的, 因为看书不少,也都知道这些人的存在。 而对于历史系本身的学子来说,他们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啊。 怪不得史佳妤会说“就算考不上, 能面见偶像也值了”。 想来来这的几位同学都或多或少带着这样的心理吧。 而楚孑也在此刻才认真打量起同样来面试的“对手们”。 很快,他发现除了史佳妤之外, 其他的都是人高马大的男生。 史佳妤似乎看到了楚孑的眼神, 大大咧咧解释道:“你也知道, 考古学的未来会很辛苦, 所以虽然整个历史学院的女生数量比男生多, 但考古专业的女生却比男生少了很多。” 楚孑点头:“是的, 但也有些女性考古学家在这个领域发光发热,比如郑振香教授,她就是华国第一代的女考古人,而巧合的是,中国有史以来记载的第一位女将军妇好的墓穴就是被她发现的。” 史佳妤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你竟然知道我偶像的事迹!妇好将军可以说是殷商时代的大女主了, 而郑振香教授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也能脱颖而出,真的非常了不起, 而且她不只是发现了第一位女将军的墓穴, 还发现了其中很多能体现殷商时期文化发展水平的铜器, 比如三联甗、偶方彝、大铜钺……” 旁边一位高大帅气的男生看史佳妤滔滔不解起来,笑着摇摇头:“楚同学,你真不该开这个腔,你看史佳妤她说起来就停不住了。” 史佳妤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话太多了。” “挺好的,”楚孑也跟着笑笑, “我来之前我的朋友还跟我说,担心学历史的人会比较内向沉稳, 没想到你们的性格也都蛮有意思的。” “是啊,难道学历史的就都是老古董啦,”那个男生悄咪咪道,“我们学院还有个老师是女装大佬,还有个教授以前是花滑大佬……” 楚孑苦笑:“我们也有猫奴教授和特别喜欢头部养生的教授。” “我叫马思远,”那个男生伸出手,“是世界通史二班的,但对敦煌考古很有兴趣,希望我们未来能成为同学。” 楚孑握了握他的手:“没问题。” 马思远看向史佳妤,叹了口气:“你可能不知道,这位同学的父亲就是敦煌考古界目前响当当的一把手,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吃这考古的苦。” 第197章 “怎么啦,”史佳妤一脸不屑,“女生就不能学考古啦?” 马思远摊开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考古比较累,这不是怜香惜玉嘛……” “我想马思远同学的意思是,学这个专业和性别也没有关系,”楚孑帮忙解围道,“只是和体力有关系,既然史佳妤同学觉得自己体力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啦。” 史佳妤认真点点头,拍了马思远后背一下:“没错!” 马思远向楚孑投来了感激的神情:“我就是这个意思……” 楚孑知道马思远没有什么坏心思,于是赶紧把话题转移走了。 三人又八卦了一阵学校里的教授,距离迅速拉进了。 很快,马思远和史佳妤就都分别被叫进去面试了,从二人出来时的表情来看,应该发挥不错。 “楚孑同学,请你进来面试吧。”一位负责的老师念出来楚孑的名字。 楚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教室。 教室很大,甚至显得有些空旷,但竟然满打满算坐了十几位老师,足以显出对这场面试的重视。 而给楚孑带来最大压力的,是前排的三位,正是刚刚马思远和史佳妤提过的三位大佬弟子,他们前面的名牌分别写着“郑元达”、“富泊琴”和“屠銮”。 三个人他都在论文中看过无数次了。 说是当代最强的考古学天团也不为过。 于是楚孑站上了讲台,认认真真鞠了个躬:“各位老……教授好,我是楚孑,来自社科学院,是一名大一学生。” 楚孑都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最简单的问好环节嘴瓢。 他本来想说“老师好”,又觉得在座的应该都是教授,结果就说成了“老教授”好。 郑元达教授当即咧嘴一笑:“我们有那么老吗?” 楚孑赶忙解释:“没有没有,各位看上去都很年轻。” 郑元达教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们这种年轻时候天天下工地的,也没涂防晒霜,竟然还年轻吗?” 楚孑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但富伯琴教授开了口:“老郑,你就别逗人家了,本来就紧张。” 郑元达教授挥了挥手:“好啦好啦,开个玩笑,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楚孑这才松了口气,赶忙说道:“我今年十九岁,一直都很喜欢历史,之前看的书比较杂,是从近期才开始系统的学习的。” 这话说得不假。 上辈子他看历史书主要当成故事来看,并不像这辈子开始做研究找资料那么系统。 “哦?”郑教授来了精神,抬了抬眉毛:“看的书杂?都看过什么?《二十四史》都看过吗?” 《二十四史》算得上是历史系的入门必读丛书。 名字叫“二十四史”自然涉及了二十四套书,最早的一本记载着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即约公元前2550年,而最后一本则是写到了明朝崇祯十七年(1644年)。 包括著名的《史记》、《汉书》、《三国志》等等都在其中。 加起来林林总总,约4000万字。 楚孑点点头:“读过。” “都读了?”富教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这个年纪能把《二十四史》读完,算得上是厉害了!” 楚孑不好意思道:“《二十四史》是非常磅礴的华国史,我也只是都翻看过,没有精读。” 虽然没有精读,但楚孑也七七八八把这些知识记在了脑子里。 不过这话没太大必要在这种大佬面前说出口。 “大家都和你一样,如果不是研究某个特定时期的历史基本不会精读的,”郑教授又问,“除了《二十四史》呢?还读过什么书?近现代学者的书籍读过没有?” “之前刚读完顾颉刚的《古史辨》,最近比较沉迷王国维先生的书,比如《古史新证》等等。” 郑教授笑了一声:“你专挑这两本书来读也算是有点意思,是因为要来面试才读的吧?” 楚孑也没隐瞒,如实答道:“确实如此。” 郑教授想了想:“那这两位对于古史的学术观点都是什么?” “顾颉刚、钱玄同先生等人在华国新文化运动之后创立了古史辨派,当时是开天辟地般的存在,他们吸收西方近代社会学、考古学的方法,研究中国古代的历史和典籍,开始质疑历史、质疑古籍中的记载。” “比如对传统所谓的‘盘古开天辟地’、‘三皇五帝’统统推翻,三皇之说有八种五帝之水说有六种,哪种是真的呢?顾颉刚先生通过大量在古籍中交叉对比,认为都不是真的。他主张‘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可以说的上是我国‘考据学’的第一人了。” “也是因为有顾颉刚先生的存在,当时我国与之相关的辅助学科,比如文字学、地理学、目录学也都得到了空前的发展。” 富教授听完楚孑的说法,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那后来王国维先生的‘二重证据法’,你应该也有所了解吧。” 楚孑思考片刻,便回答道:“是的,古史辨派对我国的史学研究进行了第一次革新,但依旧有局限性,因为他的研究只限于古籍,而王国维先生提出的二重证据法的意思是要把古籍记载和史书的记载交叉对比,才能掌握更准确的历史。” 第198章 “那我们现代的考古学用到的方法是什么呢?” “是多重证据法,”楚孑说道,“王国维先生提出的二重证据法包括了‘纸上之材料’和‘地下之新材料’,而之后黄现璠、饶宗颐、叶舒宪等等先生还提出了‘三重证据法’,现在所用的多重证据也是综合几位先生的观点了,要将历史研究清楚,还需要有‘前人的研究成果材料’、‘民间文化视角’、‘口述材料’、‘文化人类学的材料’等等。” 听完楚孑说的这一通,富教授满意笑道:“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楚孑同学没有系统学过历史,对考古来说会有点困难,但没想到你是有备而来啊。” 楚孑哪敢接受这种大佬的赞扬,立即谦虚道:“我也只是了解一些皮毛罢了。” “至少你的底子是打下了,所以你知道,要想研究清楚历史,考古学是万万不能缺少的,这多重证据中,最要紧的就是这‘地下之新材料。’”郑教授也笑,“毕竟这是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啊。” “所以,这才有了那句名言‘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富教授说完,又有心想要考考楚孑,问道,“这话是谁说的?” 楚孑秒答:“是傅斯年前辈。” “是啊,这就是历史好玩的地方,”郑教授补充道,“其实这些前辈学者的言论、观点,经常能互相链接起来,前一阵有个很火的剧叫《觉醒年代》,其实里面很多革命家也都是史学大家呢,胡适先生同样也是……” “好了,别扯远了,”富教授打断了郑教授的滔滔不解,“楚孑同学的底子我们已经大致了解了,但不知道你未来想专攻哪个方向的考古呢?我们三个人也好有的放矢挑选学生。” 楚孑微微愣了片刻:“考古的……方向?” “是啊,就像是我俩吧,我们都不是主要的断代史研究者,我专攻美术考古,而这位富教授则是专攻古文字学,”郑教授说道,“当然了,也有些教授专门研究断代的考古工作,比如……” “比如我。” 之前一直没开口的屠銮忽然冷冷开了口,“我是研究秦汉考古的。” 秦汉。 这话立即吸引了楚孑的注意。 他看了这么多的历史书籍,很难不注意到秦汉这个年代。 那是一个国家刚刚统一,中外交流空前频繁,而国内各个阶层、各种矛盾频出,但又整体奋发向上、气势恢宏的时期。 他看秦汉时期的历史,总觉得出现的某些问题,和今时今日的华国有着丝丝缕缕的相似之处。 毕竟那是独尊儒术的儒家思想影响后续2000年华国历史的开端。 《史记》、《九章算术》、《伤寒杂病论》…… 这些文化遗产,我们时至今日还在阅读着。 长城、兵马俑、丝绸之路…… 这些也成了中华民族的标志。 想到此,楚孑将目光投向了屠銮教授。 但屠銮教授只是淡淡地看了楚孑一眼,然后又将头低下去了。 “不要以为会背一些书就可以学好历史了,”他说,“学历史最需要的,其实是想象力。” 第67章 想象力? 楚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凭他短暂但算的上丰富的学习生涯来看, 学一些学科确实是很需要想象力的,比如艺术、工科等等。 但他唯独没听过学历史这种稳扎稳打,严谨到一个字的疏漏都不能出的学科还要想象力的。 这话不仅是让楚孑觉得有些奇怪, 甚至引起了几位教授和后排老师们的议论。 富教授看也没看屠銮教授,只是搓了搓手:“屠教授不光是作风独树一帜, 连学术观点都这么非同寻常啊。”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的, 但屠教授似乎就像是没听见一样:“可能是富教授专注文献考古, 多年不去田野考古, 这才不太了解我说的意思了。” 田野考古就是指亲自到现场去勘察地面上的遗迹、遗物, 研究断代史的学者基本上如果挖到了符合自己研究年代的遗迹都会去看看, 而研究美术考古和古文献的学者很多年纪大了之后就不怎么去遗迹现场了。 富教授冷哼一声:“那我还想听听您的高见了。” 郑教授也看向别处,丝毫没有帮腔的意思。 就连楚孑这种门外汉也看得出来,郑教授和富教授关系不错,但二人都和这位屠銮教授不太对付。 屠銮教授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说道:“田野发掘的范围那么大, 每次遇到的时候都有几百甚至几万亩,如果没有想象力, 对想要挖掘的方向没有判断, 那不就是瞎挖了吗?” “屠教授的意思是, 我们不用研究土壤,不用判断断代,不用根据方位推测遗迹的大致情况,只要敢于想象,就能挖出来东西了?”富教授的话说的并不客气,“所谓的想象力, 不过是瞎想了罢了,我们考古学是要有一分材料才能做一分推测的, 没想到您连傅斯年前辈的话都觉得不太正确。” “我不和你争辩这些,”屠銮教授摇摇头,“总之如果学生到了现场,自己就会有心得体会了。” 第199章 这时候,后排一位女教授出来解围:“先让楚孑同学说说自己想要从事哪个方向的研究吧。” 楚孑认出,说话的正是和他有过在视频电话中一面之缘的教授白岑。 白岑说完,两位教授方才安静下来,看向楚孑。 “我已经有心仪的学生了,如果你不是对美术考古十分感兴趣,可以不考虑我这边了,”郑教授说道,“不知道文献考古和秦汉的断代考古你对哪个方向更感兴趣一些。” 楚孑正思考着,还没说话,反倒是富教授又开腔了:“我先说一下哈,我其实不完全是古文献的考古,更准确的说,是古文字考古方向,虽然和古文献学分不开家,但也会更好玩一些,如果你来我这,可以了解到贯穿中华几千年的文字演变,还蛮有意思的。” 白岑也插话问道:“富教授别急,你刚刚光听楚孑说话了,还没听到他对古文献的功底呢。” 富教授这才想起来,问道:“你刚刚说你读过二十四史,对吧?” 楚孑点点头:“粗略读过一些,但不精通。” “四书五经应该也读过一些吧?” “是的。” “那我考考你,”富教授想了想,看向屠銮,悠悠开口,“君子之恶恶也疾始,善善也乐终。怎么翻译,又是出自哪里?” 楚孑注意到了富教授的视线,但还是认真作答:“这出自《公羊传》·僖公十七年,意思是君子憎恨恶人,从他一开始做坏事就痛恨;嘉许好人,乐于嘉许到最终。” 富教授面带微笑点了点头:“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楚孑知道,这是富教授在考他阅读文献的广度,四书五经,四书指的是《大学》、《中庸》《论语》和《孟子》;五经是指《诗经》、《尚书》、《礼记》、《易经》和《春秋》。 之前富教授问他读没读过四书五经,他说读过,那肯定也就包含《春秋》了。 只不过《春秋》单独一本太薄,所以后人添加了《春秋五传》,分别是《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榖梁传》(又作《春秋谷梁传》)、《春秋邹氏传》和《春秋夹氏传》。 可惜,《春秋邹氏传》和《春秋夹氏传》已经失传了,所以现在所说的春秋大多只含有三传,更狭义一点,可能只包括《春秋左氏传》。 所以,如果没读过公羊传的,刚刚听到富教授说的这句肯定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可《春秋》又那么多句话,富教授偏偏挑了这一句来问…… 楚孑也不太明白其中的意味。 不过,富教授显然是对楚孑阅读的广度感到满意,笑着看向他。 楚孑本以为这一关算是过了,没想到白岑教室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又戳了戳富教授的后背:“背文献这都不算什么,我之所以像学院推荐楚孑来读二专业,主要是因为这孩子竟然有些甲骨文的功底!” 这话说完,全场老师都面露诧异,看向楚孑。 而楚孑也听出来了两件事,一是他来读二专业的事竟然是白岑教授推荐的,二是,她怎么知道自己会一些甲骨文? 不过要是提问甲骨文,楚孑就有点慌了。 他上辈子也没怎么仔细看甲骨文方面的东西。要知道,这可是只有古文字学者才会认真研究的领域。 一般人看到甲骨文,只会以为是一些符号罢了,不说别的,就说第一个发现甲骨文的人,就是1899年的国子监祭酒王懿荣,他本身只是想收购一些龟甲入药,却发现了农民把上面面有刻着奇怪符号的甲骨卖给了他。 要不是他仔细研究了一下,也许我国发现真正的甲骨文的年代还要后移不少时间。 而也就是这样的发现,再加上后世学者,如“甲骨四堂”*的不断研究,这才在十年后发现了震惊中外的殷墟。 所以说,白岑竟然想考考楚孑认不认识甲骨文,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这玩意和学一门新的语言差不多,甚至更难一些,只能靠死记硬背,连蒙带猜。 然而,白岑根本没看出楚孑的心虚,当即拿出一张甲骨文的拓片,递了上了。 楚孑吓了一跳。 要知道,这可是一张原版拓片! 这是什么概念,母版拓片是直接从甲骨上拓印下来的,所以原版拓片的珍贵程度就不言而喻了。 白岑看出了他的紧张,安慰道:“别慌,这不是真的原版拓片,而是仿制的教学工具。” 楚孑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我们国家的古文字学已经进步到了如此地步,竟然能仿制出这么相似的教具了。 即使是冷门的专业,也是在不断的前进啊! 楚孑看了看这张拓片,放心了不少。 “怎么,看你这意思,是认识?”白岑笑道,“不会是之前读过吧?” 楚孑点点头:“的确。” 富教授一下就笑了:“白教授,你这准备不充分啊,怎么说是要考学生却拿出了原题呢?” “罢了罢了,”白教授摆摆手,“反正就是面试而已,如果你认识,那你就来读一读吧。” 第200章 “好。” 楚孑拿起这张拓片,开始读了起来。 “自x或作x。至于多后衣,空空空,上阙。贞:翌甲x自x。” 其中的x字就是一些很特殊的符号。 甲骨文就是这样,很多字读不出来也很正常。 富教授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不错,看来你之前说读了王国维先生的书,不是假的。” “是的,”楚孑笑笑,“这些正是出自王国维先生所著的《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 “那你能不能猜猜,这些x是什么意思?”富教授又问。 楚孑想了片刻:“应该是人名吧?因为看起来像是田野的田字,但其实多加了一画,应该是作为区分。” “正是,”富教授看向白教授,“之前你说这小子有些甲骨文的功底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楚孑真的不是谦虚,而是心里发虚,只道:“我只是学了王国维先生的一点皮毛罢了。” “能知道王国维先生已经不错了,”富教授说,“一般人只知道王国维《人间词话》的人生三重境界,但是很少知道王国维先生其实是甲骨文中的大牛,在《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的两篇文章里,不仅弄清楚了商王的次序,也肯定了甲骨文的作用。” “是啊,”郑教授也有着无限感慨,“要知道,甲骨文的发现在当时的考古界是一件多么震撼的是,当时敢站出来说司马迁《史记》写的不对的人,也唯有这几位学者了。” 楚孑也心神激荡。 当年,鸦片战争的屈辱刻在了每一个华夏子民的心上,所以,当时的史学家都想要拼命的证明中华文化的悠久历史,让国人重拾自信。 其中最著名的,是梁启超先生喊出来的“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口号。 而王国维先生后续对于甲骨文的研究,无疑佐证了这个说法,1928年,在傅斯年的大力支持之下,才对殷墟开展了一次为期18年的发掘,发现了上千片的甲骨文。 中华文化的悠久性才得到了学术界的肯定。 只可惜,后来王国维先生留下一句“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就投湖自尽了。 所以,后来也有一种说法,说甲骨文是不吉利的学问,研究此种学问的人都不得善终。 想来,富教授也是想到了王国维先生后来的处境,此刻也是摇了摇头。 郑教授看面试的气氛忽然沉寂了,抬起头,想要调解一二:“看来富教授对楚孑很感兴趣,那请问屠銮教授对楚孑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屠銮抬起眼皮,静静地看了楚孑一眼。 然后,他轻轻问了四个字,让在场的教授无一不感到奇怪。 “会素描吗?”他说。 第68章 “素描?”楚孑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屠銮的神色依旧冷冷淡淡的, 也没过多解释。 听到这两个字,楚孑的第一反应是看向郑教授。 郑教授专攻的方向是美术考古,这事楚孑是知道的, 但没听说屠銮教授也需要美术考古啊。 郑教授似乎知道楚孑是怎么想的,于是说道:“美术考古其实不太需要学生有专业的美术功底。” 白岑看楚孑有些疑惑, 所以帮忙解释道:“屠教授对古建筑颇有研究, 而且, 即使不是为了研究古建筑, 考古学人也会经常遇到需要手绘的报告, 因为工地有的时候不方便拍照嘛, 不过现在都有了更专业的绘图软件,所以对素描的需求并不算太大,算是个加分项吧。” “现在的考古器物绘图、田野绘图与计算机制图三种绘图需求都还蛮大,但你放心,考古学要求的绘画不是要画的一模一样, 是以测量为基础,更要求精准性与确切性, 所以即使你没有美术功底也可以的。” 楚孑点点头:“明白了, 我小时候学过一些国画技巧, 也练过素描。” “现场画一下吧,”屠教授指了指桌子上的纸笔,然后回头看看,“你就画教室后面的那个空调吧。” “好。” 楚孑接过铅笔和素描纸,感觉压力倍增。 怪不得学考古的学生这么少,原来还要要求这么多的技术啊…… 但毕竟曾经学过一些, 所以楚孑也没太慌张。 细细观察片刻,他就在纸上画了起来。 虽然很久没有画过画了, 但是无论对线条、阴影还是透视关系的掌握楚孑都还记在心里,毕竟他学过的每一个技术都会收获“基本功扎实”的评价。 所以很快,楚孑便画好了。 屠教授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可以。” 然后就把这张纸放到了一边。 楚孑觉得有些挫败,但他看到了后排的白岑教授,看过那张素描之后就给他比了个大大的拇指,便稍微安了点心。 看来屠教授是那种不太会夸人的老师。 而富教授的眼睛都看直了,想要招揽楚孑的表情几乎遮掩不住。 郑教授看时间差不多,于是便对楚孑说道:“楚同学,你也知道我们这次二专业的招收其实不是针对所有人的,如果对历史的基本功没有合格,我们是不会进展到这个地步的。” 第201章 楚孑心里也明白,回答道:“谢谢老师们给我这个机会。” “最后还有一项锦上添花的测试,”郑教授推了推眼镜,“但我之前看过你的跃动杯演讲,相信你没问题,你就纯粹当是展示吧,请你用英语翻译一下这段古文可以吗?” 楚孑接过郑教授递来的纸,发现是一段并不陌生的文字。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这是来自《礼记》第四十二篇《大学》的一段话。 而《礼记》正是秦汉之际,儒家的代表作品。 这段的大意就是讲述“大学”的宗旨,这里的“大学”指的并不是现如今所说的高等学校,而是指“博学”的意思。 所谓博学,就是要弘扬正大光明的品格,弃旧图新,才能达到最完善的境界。只有知道自己要达到的境界,才能志向坚定,志向坚定后才能镇静,镇静之后才能心安,心安才能思考,思考才能有所收获。 每样东西都有本末,每件事情也有始终,了解了本末始终的道理,也就知道事务发展的规律了。 楚孑对这段话也是感触颇深,他看向郑教授和富教授的目光,也知道了几位老师选择这一段的用意了。 不止是想要学习考古的学子,实际上,所有的学者,都应该以这样的行为约束自己。 而后,才有了所谓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楚孑对这段话的意思实在是太过了解,而他的英文水平也是不俗,于是几乎不假思索,就将这段话翻译了出来。 他的翻译不仅是意思准确,语音语调也标准规范,引来了全场教授赞许的目光。 “好,我们的面试就到这里吧,”郑教授说道,“感谢楚孑同学。” 楚孑也对几位老师表达感谢之后退出了房间。 门口,马思远和史佳妤也没走,而是在聊天,看楚孑出来了,都问他面试的怎么样。 楚孑非常实在的回答道:“有点晕,感觉问了很多事。” 然后楚孑就把自己的面试流程给二人讲了一遍。 史佳妤笑了起来:“考古学就是这样的,又要懂历史,又要懂古文字古礼仪古建筑,最好还能懂点素描和英语,什么都得来一些。” “是啊,而且最好还得身体好,能吃苦,”马思远掰着手指头,“到了工地还得吃糠咽菜,风吹日晒,没准还得和当地村民搞好关系。” 史佳妤看了看楚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楚孑这样的没问题了,看着就很有亲和力。” 马思远也点头:“还有一周就公布最终结果了,希望最后我们能成为同学吧。” “好,”楚孑也笑了起来,“希望我们能成为同学。” …… 面试完成之后,楚孑就开始了更加拼命的看书、看文献外加看纪录片。 这些天他几乎不眠不休,一直在看这些内容。 很多时候,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虚拟的世界里。 而他似乎收到了很多条消息,楚孑觉得自己都一一回复了,但现实就是王一弗、阿戒和刘冰经常找上门,摇晃着他的肩膀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 这可能就是意念回复吧。 但楚孑也不是很在意。 因为除了面试结果以外,似乎也没什么要紧事。 现在阿戒、刘冰和王一弗都一心扑在了殡仪事业上。 而除此之外,王一弗也在热心积极地研究着殡葬学的相关领域。 要说楚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担心,那顶多就是觉得艾院长最近头发又变少了。 似乎六月一到,艾院长还是在担心着招生的问题。 燕京市。 星途出版社,袁小雅摘下了厚重的眼镜,扭了扭酸痛的脖子。 她校对这本实习日记已经足足八天了,这八天来,她几乎除了吃睡就是在反反复复看楚孑的稿子,都没休息。 而她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出版编辑,为什么看这只有三十几万字的稿子足足看了八天呢? 是因为她的精神有点受不住。 如果是一般的小说,她还能分得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小说家为了剧情而改编的手笔。 但这份稿子不行。 里面的每一件事,甚至很多的话语、对白,都是真实的。 看这本书就像是看纪录片一样,让她的心绪很难平静下来。 所以经常就是看着看着就投入进去了,忘了自己还是个编辑。 这导致她不得不反反复复,重新看个十几遍,才能回到认真工作的状态。 “星途出版社!还我血汗钱!” “垃圾公司,迟早倒闭!” “出版行业之耻!” 外面的抗议声不绝于耳。 袁小雅冲了一杯浓茶,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抗议的员工,叹了口气。 他们星途出版社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而这都怪她。 如果不是她一意孤行,不搞教辅材料也不搞网络小说,一门心思搞现实主义文学,可能也不止于此。 第202章 但她也是实在想不通,去年拿了茅盾文学奖的作者是她一手发掘的,可是出版的书竟然一年只卖了不到五千册。 这几乎让他们收不回本。 袁小雅虽然在外人看上去精明强悍,但私下里,总在自我怀疑。 星途是和她一路成长起来的,在00年代也辉煌过,怎么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她的这一套传统的出版理念真的已经过时了吗? 现在,他们的出版社因为付不起n+1的赔偿款,总被之前裁掉的员工上门讨要。 她是唯一的编辑,也有三个多月没拿过工资了。 不管是她还是星途出版社,都要坚持不下去了。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想发行一本新书,这到底是不是天方夜谭呢? “小雅,忙完的话就先回家吧,出门的时候小心一点,别被之前的熟人看到了。”总裁找到袁小雅如是说。 袁小雅点点头。 目前星途出版社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你觉得还行吗?”总裁又问道,“毕竟你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大一学生的实习日记,他之前甚至没有过任何作品……” “我也不知道,”袁小雅变得不再自信,“我不知道这本书是不是只击中了我,还是也可以击中别人。” “但哪怕是击中了很多人,我也无法预测这本书的市场成绩,毕竟我们之前出版过很多质量过硬的新小说,但销量也不忍直视。” 总裁听到此,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们已经是把全部身家压在了这本新书上,如果这本书的收益不好,那么星途将彻底宣告破产。 堪称破釜沉舟了。 但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就是这样一本书,竟然引来无数学者为它作序。 而这些事楚孑甚至都不知道,因为在半个月前,楚孑就把这本书的所有事都全权交给了袁小雅。 袁小雅也只是把这本书发给了关于殡葬学与死亡文化的几位学者帮忙看看,没想到他们都主动提出为这本书作序了。 而这本书的名字,楚孑本来起的是《我在殡仪馆帮助亡者和他们的家属》。 袁小雅觉得楚孑真的哪都好,就是不太会起名。 这书名也在几位学者看完之后获得了一致的吐槽。 于是他们悄咪咪的替他改了个名,并将“我在殡仪馆做实习生”几个字放在了副标题上。 这消息早就发给楚孑了,但楚孑一直没有回复,袁小雅就当他是默认了。 “叮咚,您收到一封新邮件。” 袁小雅正想着这本书该用什么宣传策略,突然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新闻出版总署发来的,通知他们已经取得了书号,并将这本书录入了cip备案。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印刷售卖了! 袁小雅立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她找到的一众学者和楚孑本人。 璞兰市。 楚孑刚全心投入的看完纪录片,伸了个懒腰,发现自己的手机收到了无数条信息。 龙茗教授、孙教授、赵教授、王教授、艾院长、猫教授、袁小雅…… 都发来了消息。 而信息的内容出奇的统一。 “恭喜你!!!你的书要出版了!” “我一定提前购买一百本分享给我的学生!” “你这本的序是我写的,回头记得请我吃饭!” 楚孑还沉浸在挖土的纪录片之中,本就有点懵,然后他看到了袁小雅分享过来的截图。 整个人更懵了。 “您社出版的图书《他们远行后》已获得出版书号xxxx……” 楚孑陷入沉思。 这是什么书啊? 第69章 直到楚孑看清了袁小雅发来的这本书封面的图片, 上面有一行小字“我在殡仪馆做实习生”,楚孑才恍然明白。 哦,原来这是他的那本实习日记! 怎么他起的名字变成这么小一行字了! 多么简单、直白又令人记忆深刻的名字啊! 不过, 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本实习日记竟然要出版了。 楚孑难免觉得有些心慌。 他除了论文没写过别的东西,当时记录下这些实习日记, 也纯粹是为了从中看看有没有可以提炼成论文题目的内容。 这样的东西, 竟然出版了? 还是被袁小雅这位业内大牛看重才出版的…… 这感觉不是很真实。 很快, 袁小雅又给他发来消息。 [楚孑同学, 请问你能在微博上宣传一下这本书吗?] 这就是袁小雅想到最好的宣传方式了。 虽然这本书在殡葬学和死亡学的学者圈受到了肯定, 但专家学者的影响力毕竟有限, 并没有什么宣传效果。 在她认识的这些人里,也只有楚孑有这种影响力了。 虽然楚孑已经官宣退圈了,但现在他的微博也还是有几百万粉丝撑着的,哪怕这数据含水量再高,但总也是有点用的。 他们出版社现在也没太多钱, 只能先第一批印六千册,看看市场表现。 如果卖的不好, 可能这六千册就是星途公司的绝唱了。 第203章 楚孑也没想太多, 答应了下来。 本来觉得应该已经没什么关注度的他, 点进了微博,看到热搜上自己的名字忽然一脸懵。 #跃动杯第一 楚孑# 楚孑:??? 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件事! 跃动杯因为经过了长久的审核,以及一个国内大赛标准的缓慢流程,在今天上午才放出了获奖的消息。 本来这档赛事只在大学生群体中有一些影响力,但没想到因为楚孑之前在学校受到优待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反而被很多路人关注了。 “所以说, 跃动杯也收钱了?竟然给楚孑第一?” “不是我说,楼上你醒醒, 看看这次跃动杯的评委,怎么可能给楚孑优待啊?” “+1,龙茗、山本和威尔逊都是国际有名的学者了,能给一个退圈偶像优待吗?” “楚孑真的好牛,我看了他的论文,根本看不懂!” “虽然看不懂,但它上了《社会学研究》啊,那本书可是国内的顶刊!” “而且楚孑还是一作,他明明才是个大一学生而已啊!” “人比人气死人,不说了,我去读书了!” 这下,之前觉得楚孑什么学术造假,被人代笔的事都澄清了。 有心人甚至放出了跃动杯的时候楚孑答辩环节的录像。 大家更确信了,楚孑的研究都是自己做的。 毕竟这些学者不可能陪他演戏啊。 龙茗那句:“怎么可能把这样的成果让给一个大一新生?”显然说服了很多人。 就连黑子们也偃旗息鼓了,因为楚孑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什么动态,就算是得到了优待,也没什么具体的好处啊。 当初随随便便就能日薪百万的偶像,有什么必要去埋头苦搞科研呢? 楚孑看完这些评论,实在是没想到自己都离开娱乐圈这么久了,名字竟然还能被挂在热搜上。 看来是一朝偶像,终生偶像了。 但看着那么多粉丝还在替自己说话,确实也有些感动。 大概,或许,自己也曾经是很多人的光吧。 不过,现在这道光要发广告了。 楚孑很快编辑好了微博,发了出去。 楚孑v:在殡仪馆的时候写下了一些文字,被@星途出版社-袁小雅编辑看中,编成了一本书。里面都是关于死亡、殡仪和逝者家属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欢。链接:xxx 这本书后天开始出售,按袁小雅的说法,一千本会通过网络渠道销售,而五千本将通过线下渠道销售。 楚孑虽然知道自己现在还有些影响力,但也不知道能转化成多少的购买力。 更何况,殡葬本来就是冷门专业,又有多少人会想看他在殡仪馆的实习日记呢? 他心里是真的没底。 而且,他发自内心的不希望有读者是因为这本书是“楚孑”写的而购买。 这样他们多半买了也不会读,搞得好像是在冲销量一样,没有太大的意义。 所以,除了这条微博以外,他也在安静了很久粉丝群表达了这个意思,让大家不要不理智的购买。 他已经快一年都没怎么营业了,现在还能留在粉丝群的人不过寥寥,也都非常的理智,明白了楚孑的意思。 但这条消息在这个时候被发了出来,自然给了很多黑子可乘之机。 “你们看,我就说楚孑不是小白花吧,搞搞科研又来卖书了!” “笑死,是不是之后还要卖衣服卖鞋,成立自己的潮牌,让人加盟火锅店啊?” “我还以为楚孑是一门心思搞学术的,没想到也会这种邪门左道了。” “这种书就像是某某明星的自传一样吧,搞那种噱头营销。” “没错,我就不信楚孑是真的去这些地方实习了。” 现在的他们看不到书里的内容,自然开始瞎说。 楚孑看着这些话心里也没太大的波澜。 他只是不太明白黑子的心态。 是不是他们的世界里,接受不了一个人做出一番成绩呢? 楚孑真的不懂。 …… 三天后,销售开启。 效果果然不出袁小雅的期许,一开始只卖出了五六百本。 其实,这个成绩对于一本新人的新书来讲已经不错了。 如果不相信的话,大可以随便点进如当当、京东等卖书的线上商城,看看其中大出版社新作者新书的销售。 成上三位数的都凤毛麟角。 不过,这个成绩虽然还行,但远远达不到能救活星途出版社的地步。 而网络上,楚孑的黑子发现楚孑这本书的销量之后,更是抓着这一点疯狂嘲讽。 说楚孑还不如去认真上学,别搞这些旁门左道。 楚孑的粉丝们都憋着一口气。 但因为楚孑特意叮嘱过他们不要去冲销量,所以她们除了一人买几本送给亲属之外,也没什么好办法。 也就是说,和每天上市的十几本图书一样,这本书目前为止的路人盘,几乎为零。 第204章 所以袁小雅也难免消沉,有事没事就去公司附近的书店看看。 没钱也做不起什么像样的营销。 一千册的线下销售其实将将够给燕京市的几家合作书店供货。 而果不其然地,《他们远行后》这本书即使被放在了“新鲜到货”书架的醒目位置,也基本无人问津。 现在会来线下买书的人本来就少。 更别提买的还不是教辅书籍了。 袁小雅觉得可能也就这样了。 这本书的命运不过如此。 而在她的身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小米走进了书店。 她的心中也满是哀愁。 失业、母亲去世、宠物猫失踪…… 一连串的生活打击让她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在这个钢铁丛林般的燕京城,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漫无目的地逛街时,她鬼使神差地走近了这家书店。 因为这家书店的门脸看上去残破不堪,一幅也快要经营不下去了的样子。 冥冥之中和她的人生也有些相似之处。 小米也很久没看过纸质书了。 但一进屋的一股墨香还是吸引了她。 她在四周逛了逛,发现基本上都是网络小说、教辅材料和传统大ip小小说。 要不就是关于某某政策、某某名人的书。 她对网文和后两类书都没什么兴趣,传统有名的书也多半都看过了。 本来觉得会一无所获的她来到了“最新到货”的图书面前,忽然视线被一张封面吸引住了。 那是一片漆黑的海,而上面有一叶扁舟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扁舟上还有一个小人,正扶着船杆。 书名也有点意思,叫《他们远行后》。 而看到小字,小米更是被吸引了。 这竟然是一部关于殡仪馆的故事。 于是她打开了书,从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 而令她惊讶的,是前面的几篇序言。 竟然全都是业内有名的人。 而之后的故事,让她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人心甘情愿为这本书作序。 这些故事都是真实的故事,发生在殡仪馆里,本以为会有些枯燥的小米却发现这些故事都是多么的感人。 这些都是通过死亡引出来的别人的人生故事。 她能体会到王花工面对儿子去世的那种无力,能明白冯静雯冯静姝两姐妹的那种斗争和纠葛,能明白猫教授对于小黑黑的喜爱…… 因为这些事无时无刻都发生在她的身边。 看着看着,她忽然开始无声地落泪。 而这正好是她需要的。 看到后面,她几乎泣不成声。 活着,或者说拥有生命,到底对她来讲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珍贵了呢? 作者也并没有分析这些问题,只是平静且淡然地描述着他所见过那些生死。 但小米总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觉得这位作者本人似乎经历过真正的生死一样,才能用这么平淡的笔触写出其中的深意。 读到一半,她几乎读不下去了,很需要缓一缓。 而她也在此刻收到了闺蜜的消息。 “小米,最近我闲下来了,我们一起吃饭呀!” 她们是大学室友,但很久不联络了,小米也没想到对方会在此刻联系自己。 刚刚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夺眶而出。 小米之前的人生一片灰暗,就像是书封面上那片无边无际漆黑的海。 可这些故事给了她一份力量,让她发觉,这世界上还有如此多的事值得关注,如此多的人值得关心。 于是,她回复道:“好的。” 之后又补了一条:“正好,我有一本书想推荐给你。” 闺蜜那边立即发来一条语音,语气十分兴奋。 “什么书呀,太好了,我最近正不知道直播该聊什么,谈谈那本书也挺好的~” 第70章 小米听到闺蜜说着话, 难免觉得有点震惊。 要知道,她的闺蜜可是一个吐槽主播啊,怎么能推荐这种书呢? 她立马给闺蜜打去了电话。 但闺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安啦, 只要内容好,什么样的书我都能推。” “可是, 这本书不是那种……书, ”小米难免觉得担忧, “我担心这本书的内容太过沉重了。” “沉重?”闺蜜笑了, “你要知道, 现在的人活得多累啊, 当然是想看轻松一点的内容了,那么沉重谁爱看啊。” 小米陷入沉思。 确实是这样,如果不是因为她最近的生活太过消沉,恐怕她也不会拿起这本书看的。 “我跟你说,这种沉闷的内容最适合拿来吐槽了, ”闺蜜拍拍胸脯,“大家就想看这样的东西被我这种主播轻松的解读嘛!” 小米无奈, 只能说道:“好吧。” “而且, 这种东西最难写的好了, ”闺蜜想了想,“如果写的不好,那我可以吐槽的地方可就多了去了!” 第205章 “确实……” 小米是知道自己闺蜜的成长经历的。 虽然大多数观众喜爱她只是因为她是一个看上去很快乐的主播,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烦恼,但小米知道,她从小父母离世, 跟着祖母长大,也是受到过很多欺负的。 她很坦然的承认, 闺蜜是一个比她坚强的多的女人,即使经过这么多的事,依旧能笑着,把欢乐带给大家。 哪怕她在做的是一些很迎合市场的内容,但生产这样的内容的人多了去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她的闺蜜这样混出头的。 没有资本和金主的加持,闺蜜她起早贪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时候也是很多的。 然而就在这样的日常中,还能想起来偶尔给她打个电话、发个微信,一起出门搓一顿。 虽然她们的友谊不像是故事里的那样亲密,但也足够珍贵了。 ——就像是这世界上大多数朋友的友谊一样,也许称不上是雪中送碳,千里救急,但也总是润物细无声。 所以,也许闺蜜才是最适合评价这本《他们远行后》的人。 “对了,我问一下,这本书的作者是谁啊,有名吗?”闺蜜又问。 小米这才想起来看看书脊,然后震惊了:“是楚孑……不会是之前那个退圈闹得沸沸扬扬的偶像吧?” 闺蜜的声音瞬间更具活力,直接掀翻了屋顶:“没错,就是他!太好了,这得给我带多少流量啊!!!” …… 就在小米的闺蜜等待《他们远行后》快递送达的时候,有一个全国性质的大事件也在同步进行着。 高考了。 一众学子奔赴考场,如同提刀奔赴战场一般,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厮杀。 保护道路的交警、怕制造噪声的小贩、研究食谱的家长……全世界也都在为他们让路 然而,八号一结束,等这帮神兽考完,却立马开始招人不待见。 他们瞬间变成了全宇宙最闲、最招人妒忌的一群人。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之中大多数开始第一次思考了人生性质的大问题—— 我能考多少分?要上什么专业呢? 很多高三学子对自己未来的专业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比如我想学理科、我想学工科之类的。 甚至,有些人直到高考结束后,拿到学校发的那个写清了各个大学专业和录取分数线的大绿本,才恍然,啊,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专业啊。 到底选什么专业好呢? 他们开始频繁的问亲戚朋友,问那些已经上了大学甚至工作的人,最后得出一些模棱两可的结论。 然后,他们选了一个未来多半会后悔的专业,开始三年或四年的大学旅程。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要毕业了。 之后就开始迷茫就业、迷茫未来…… 简直就像是一个循环。 小兰就是这循环中的一员。 她刚刚结束今年的高考,选的科目是史、地、政。 她也不是没思考过未来学什么这种问题,但之前每次她想和妈妈讨论,妈妈却都告诉她只要考得分够高,就不用担心这种问题,全国的好专业还不是任她来选? 再说了,只要选个差不多的专业就行了,也不耽误回头她参加国考、省考甚至是教资的考试啊。 这就是母亲为她安排的一生。 但小兰知道,自己并没有考得特别好,当然了,也不是特别糟糕,就一切正正常常地发挥了而已。 在补了几天觉,又和小伙伴们疯玩了几天之后,她终于静下来,打算思考一下人生了。 行政管理、秘书学、地理、国际关系…… 一系列她没听说过的专业看得她头疼。 这些专业好像都行,也好像都差点意思。 甚至还有些大学,她之前听都没听说过,但录取分数高的吓人。 这可怎么选啊? 算了。 这一切实在是太头疼了。 不如…… 先玩会手机吧。 她随手点开了直播软件,看着主页上推送的主播们要不吃东西要么打游戏,似乎都没什么兴致,就随手点进了一个吐槽主播的直播间。 吐槽主播名叫悠悠,今天要吐槽的竟然是一本前顶级流量写的书。 这流量她也听说过,叫楚孑。 楚孑竟然出书了?似乎有点意思。 “感谢各位点进来的宝子,大家如果喜欢的话就点点小红心和关注,感谢感谢,”主播悠悠轻车熟路的说着欢迎词,“我今天就要看看这本楚孑写的书,听说开售几天了才卖出去几百本,可以说是挺惨的了。” “但是不知道内容如何,给没关注过的朋友们说一下,这本书写的是楚孑在殡仪馆实习的所见所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种小偶像真的能写出这么深刻的文章吗,我本人是带着质疑态度的,但也许会给我惊喜捏!” 第206章 小兰能看得出来,这位主播是不太相信这本书的内容的。 其实她本身也不是很相信一个前偶像能写出什么有内涵又好看的东西。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楚孑原来不是九漏鱼吗,竟然还会写书了。” “这书的销量真的很惨啊,到底都是谁在买啊?” “不是,难道只有我在意,楚孑他是不是真的去殡仪馆实习了吗?” 紧接着,他们看到主播把书翻开。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悠悠刷拉一下都翻了过去:“这似乎是一些很有名的学者给楚孑写的序言诶,如果有空的朋友不妨查查这些学者的名字是不是真的。” 而小兰就是这有空的人。 她切到后台打开网页,然后看了看这些人,更多陌生的专业忽然袭击了她。 殡葬学、死亡文化学、生命文化学…… 这世界上竟然还有研究这些事的人? 而这些人,竟然都是这些领域的大佬,却甘愿来为楚孑做序? 似乎有点东西。 “故事一:蒲公英的葬礼。” “这天天气不错,我被父亲叫道殡仪馆帮忙……” “……王花工看到了那具遗体的纹身,继而视线向上,又看向那具遗体的面部,然后,呆住了……” 悠悠静静地开始读起第一个故事。 一开始,她的语气还有点调笑的意味,但随着故事的深入,她的声音也正经起来。 “王花工开始唱起了一首歌,是一首童谣,‘草地上,风儿吹,蒲公英,打瞌睡……’” 悠悠再也绷不住,声音泛起了波澜。 她看向镜头,说道:“这首歌,我外婆也给我唱过的。” 说着一滴泪水从悠悠的眼角滑落。 “哎呦,丢人,我明明是个搞笑主播来的。”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流下泪水。 在读这本书之前,她完全是待着吐槽的预期去的。 而且说实话,楚孑的文字非常的质朴又简单,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只是写下这些文字而已。 但关键是,这些文字本身就足够感人了。 也正是这样的写法,完全突出了面对亲人死亡的那种无力与遗憾。 人这一辈子是不可能不经历亲属的死亡的。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从他们的死亡之中获得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这就是亲人之所以成为亲人的原因。 正所谓,向死而生。 连小兰的呼吸都凝滞了一刻。 诚然,蒲公英葬礼故事中的父子关系是她无法深刻体会的,但也足够动人了。 她没想到点进一个直播间会哭成这样。 弹幕也是一片哀嚎。 “握草,我没想到这么沙雕的主播会有这种内容。” “救命,我明明是想来哈哈大笑的,怎么会这样?” “这真的是楚孑写的吗?我开始对殡仪馆产生好奇了!” “一天天看到这样的事,怎么可能没有感触啊……向殡仪馆的所有工作人员致敬!” 悠悠擦干了泪水,恢复了笑容,继续往后翻书:“我就不信,整本的故事都这么感人?也不能一直真的真么高质量吧!” 但她失算了。 后面的每一个故事都直直地朝她的泪腺扎去了。 也是直击小兰和直播间观众的泪腺。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每一个故事都是真实的,所以才如此感人。 楚孑的文字冷静却又克制,但正是因为这样,弄得他们更想哭了! 而此刻的直播间人数也达到了百万,是悠悠从没有过的关注度。 悠悠读完了三个故事,实在是读不下去了,于是干脆把书名打在了大屏幕上,让大家自行下单。 小兰毫不犹豫地买了一本。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网红的直播间买东西。 不为别的,她只是也想哭一哭,仅此而已。 人太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了,就像是海獭一样,因为社交礼仪和面子的关系,平时总把负面的情绪都收集起来,放在心底的一个小罐子里。 偶尔,这个小罐子也需要被倾倒出来,让他们好好的发泄一番。 而没有什么,比这本书更适合让人发泄的了。 小兰很快就收到了这本书。 她在一个深夜,将这本书一口气读完了,然后哭的不能自已。 忽然,她心底生出了一种冲动。 如果她也像是写这本书的作者楚孑一样,去学了殡葬学,又会怎么样呢? 她会不会像楚孑一样,去帮助这些逝者和家属,让他们获得更好的明天呢? 冥冥之中,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做的事了。 她走出了房间,发现母亲还在点着小台灯,看着那本厚厚的写满了专业的大绿本。 小兰从背后缓缓的走向母亲,然后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第207章 “妈,你辛苦了。”她说,“但我已经知道自己想要学什么了。” 第71章 “加印!加印!”袁小雅朝着电话的另一头喊道, “先加印一万册吧!不,两万册,我这就把定金打给你!” 这一周以来, 她忙翻了。 《他们远行后》在刚开售的前几天销量并不算好,但在几天过后, 不论是搜索量还是销量, 都呈指数上涨! 这不仅仅是因为那位名叫悠悠的主播直播了评测这本书的内容, 还是因为本身购买了这本书的读者看完了, 推荐给自己的亲友, 还有亲友的亲友。 简而言之, 这本书是多线开花,一时间热闹非凡。 很快,星途出版社不仅回本了,还多年不遇的有了盈利。 与之对应的是,不论是网友还是线下实体店店主, 都开始找星途出版社要书了。 星途已经加印了四次,每次都是几万册几万册的印刷, 但依旧供不应求。 袁小雅快要累疯了, 她觉得自己在校对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 这难道就是有钱的烦恼吗?如果是的话, 请让这份烦恼持续的更久一些! 而这本书不仅仅是销量极佳,还掀起了不小的讨论。 在各大高校里,这本写实习生涯的书妥妥的成为了畅销书,很多社科专业的学生几乎人手一本,到哪都能听到有人在提“蒲公英的葬礼”、“明枫好可惜”这样的话。 如果说加印和收入是最显而易见的这本书受到广泛读者欢迎的指标来讲,那么这本书影响了多少人则是一个隐形的指标。 但这个指标让艾院长感触颇深。 今年, 他亲自出征了走入高中的招生事宜。 而以往,因为璞兰大学地处偏僻, 所以虽然他们的社科学院全国第一,但想要上前询问的学生依旧不算太多。 但今年,他只是往那边一座,就时不时有几个学生拿着《他们远行后》来问他关于殡葬学的招生事宜。 艾院长讲解的嘴几乎就没停过。 后来他也懒了,干脆找猫教授一起,在隔壁广告学院的学生帮下给楚孑拍一条视频。 在这条视频里,楚孑和王一弗分成几个角度将入读璞兰大学殡葬学的日常说了出来。 而这视频不录还好,一录就有更多学生围上了看了。 不为别的,楚孑本身就长得好看,王一弗也是五官端正身材健壮,有他们两个年轻人做金字招牌,哪怕什么都不讲本身也够吸引人的了。 这样以来,他们 璞兰大学的招生位置很快就成了所有招生摊位里人最多的! 等报名结束之后,艾院长才知道,至少有几千人报了他们的殡葬学!至少今年他们不用愁招生了! 而且,他还有好多老伙计来问怎么在他们的学院开设这个专业! 很难想象明年这个专业到底会变的多么繁荣! 虽然他知道这段风口不会持续的太久,但有这段时间,对于一个新开展的学科,已经足够了。 不过艾院长是那种不太会被这种事冲昏头脑的人。 幸亏在出版之前,艾院长还请楚孑写了一篇后记。 在后记里,楚孑又把殡葬专业详详细细的写了一遍,也劝了大家不要因为头脑发热就选择这个专业,毕竟这个专业无论是就业还是做科研的困境都是明明白白摆着的。 这应该也劝退了一部分只是图好玩就来报名的高三学生,再加上艾院长后来在现场简直就是狂劝大家“殡葬专业也没什么好的”、“要学的内容可多了”、“是啊,是真的要摸尸体的”……总之才把想来学殡葬学的学生人数控制在了一个正常的范围。 想来在这样的宣传之下,依旧打算学习殡葬学的,应该是真的喜欢吧。 无疑,这本书现在成了风光无两的畅销书,不过这本书的受众其实并不算太下沉,还是在一二线的知识分子群体里卖的居多。 也不单是其中所提到的关于死亡的部分感人至深,从各个死亡折射出来的社会上的问题,比如刻板印象、校园暴力、自闭症、家族压力、同性恋等等话题,也被广泛的讨论着。 “我的亲戚也是因为校园霸凌而去世的,他的葬礼我们都去了……” “我的老师就是在做华国同性恋群体研究的,他帮助了很多受到歧视的同性恋者……” “同志们,快去网上投票支持《动物保护法》的草案啊!” 这本书的能量其实远比“让人哭一哭”大得多。 网上随时可见更多的人分享自己与书中所提到的社会问题。 而我们的社会早就度过了那种可以轻易从下而上改变的阶段,正如徐x中x约先生在书中所提到的,目前这些社会问题很需要由上而下的改变。 已经有很多的学者关注并研究这些各式各样的问题了,而《他们远行后》的出现只是让这些学者都“浮出了水面”,获得了更多人的关注。 不过,他们还面临着一个问题,那就是经费的问题。 研究社会问题不像是发明研究科技,不会有大公司的注资投入。 第208章 而众所周知,高校的研究经费如果有十个亿,那么其中九点五亿都会是给理工科的。 能到人文社科,尤其是社会学的头上,那就更可怜了。 …… 楚孑这些天也参与了一些直播连线、采访等等活动,算是为新书造势。 但自从这本书靠“自己飞翔”之后,他就没再花更多的心思了。 毕竟,这是已经做完的工作,是非优劣都靠大家评判就好了。 他正一门心思地打算再多看点考古学的资料,忽然收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络过他的人的消息。 楚城:[来我这,我们见见?] 楚孑心道正好,他还想着这位叔叔呢。 这位叔叔接手了他前世父亲的楚氏集团,第一次押宝压在了星熠公司,被楚孑搅黄了,第二次的宝则是压在了楚孑身上。 他希望楚孑能搞黄王林森的城东殡仪馆,而楚孑也做到了。 虽然楚孑并不相信楚城是真的想和他合作,但这次他们的目标一致。 现在的城东殡仪馆依然被勒令整改,如果不出所料,应该会由令归公司接手。 之后的璞兰市就是一东一西两家殡仪馆并驾齐驱,逝者家属可以就近选择了。 楚城约楚孑见面的地点是璞兰市一家湖边的咖啡厅。 视野开阔,日头正好,将湖面反射的波光粼粼,看着就叫人心胸开阔。 而楚城也把这整整一层都包了下来。 楚孑到来的时候,只见楚城穿着一身亚麻色的衬衫,波光折射在他脸上,显得变幻莫测。 “你好啊,楚孑,”楚城起身,“好久不见。” 楚孑礼貌点头:“好久不见,楚先生。” 二人落座,分别呷了几口咖啡,谁也没说太多话。 如果细看,变成看出两人的目光有相似之处,都隐藏着些许锋芒。 最终,还是楚城先开了口。 “我没想到你可以把城东殡仪馆彻底搞垮。” 楚孑转了转杯子:“我也没想到。” “都是王林森那蠢材咎由自取罢了,”楚城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不知道楚孑你下一步想要做什么呢?” 楚孑看向楚城,半晌,摇了摇头:“我只想读书。” 他能看得出来楚城希望自己表忠心,完全服务于楚氏集团。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与虎谋皮终究不是他的梦想。 “好吧。”楚城面带失望,然后,他又问道,“你应该猜得出来为什么我们想让你搞垮城东殡仪馆吧?” 楚孑静静地“嗯”了一声,但也没接着说。 他当初疑惑过,说是要从璞兰市东山再起的楚家怎么会沦落到希望搞垮对家的殡仪馆呢? 要知道,楚家并没有殡仪方面的业务啊。 但后来,随着和吕自强的几次聊天,楚孑才渐渐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没错,就是阿戒的父亲给了他启发。 璞兰市要向郊区发展这是所有商人都知道的事实。 而其中有两块地的竞拍曾经十分激烈,楚氏集团拍的那一块地在城东殡仪馆附近,另一块地在城西殡仪馆附近,则是又王氏集团获得。 谁都不想开发殡仪馆附近的土地,所以王林森才接手了城东殡仪馆,并试图搞垮城西殡仪馆,让自家的土地继续升值。 楚城想让楚孑搞垮城东殡仪馆理由也是如此。 他也不是不知道,楚城在背后使了几分力,不说远的,就说在肖处长视察城东殡仪馆的时候打起来的那两位员工,显然就是楚城这边安排的手笔。 现实中的商战总是会用些朴素的手段。 不过用到朴素的手段,就说明参赛的选手已经急了。 所以楚孑并不着急,而是等着楚城先开口。 “楚孑接下来要不要把业务挪到城东殡仪馆呢?让城西殡仪馆慢慢……结束,可以吗?”楚城问道。 果然。 楚孑猜得没错。 楚孑直接问道:“请问楚先生家有人去世过吗?” 楚城感到些许错愕,蹙了蹙眉:“当然。” “那您应该也知道,有人去世以后家属的心情是如何的,”楚孑无声地攥了攥拳,“如果城西殡仪馆关闭,那么住在城西的居民要经过至少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城东殡仪馆,这对他们来说是何等煎熬,楚先生想过吗?” 楚城笑了笑:“看来我们关注的点是截然不同了。” 楚城到底是个商人,关注的是也只能是利益。 但楚孑绝不这样想,他会想住在城西的人在叫灵车、等待、运送骨灰的时候有多痛苦。 所以,楚孑点点头:“是的。” 他们的关注点必然完全不同。 楚城想了想,又道:“你们社会学科的学者似乎很缺少经费啊。” 楚孑知道对方这话的含义并不简单,所以也没说什么,只把咖啡喝完,便走了。 当天的谈话就截至于此,不欢而散。 但楚孑和楚城完全没有撕破脸。 只是隔天,楚孑在新闻上,看到了楚城的脸。 楚城西装革履,一副正派。 “最近《他们远行后》给了我很多启发,经过深思熟虑,我谨代表楚氏集团,成立社会责任基金,”楚城面对数十位记者,朗声说道,“我们呼吁璞兰市的各大企业和我们一起注资,并经营此项基金,所得利益将全部用于为相关领域的学者做研究经费。” 第209章 此话一出,不论是现场的记者,还是后面听到这个消息的商人,都是一片哗然。 现在全社会都在关注这本书,自然也关注到了这个所谓的“社会责任基金”。 而一众资本家就像是被楚氏集团绑架了一样,纷纷注资。 一时间,市面上全是夸赞楚氏集团的正面新文。 众人都说这是“资本向社会的回馈”。 而作为这件事的发祥地,璞兰大学社科学院也的确收到了一笔堪称丰厚的投资。 楚孑知道这件事不太对劲,资本开始进入学术界是一件非常微妙的事。 但他并没有楚氏集团的影响力,也完全改变不了什么。 更何况,现在不管是从任何角度看上去,社会责任基金都是好事一件。 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在于这些冷门专业的学者本身就缺乏经费,不得不接受这种资本集团的影响。 有没有办法,能让冷门学者本身就有办法获得经费呢? 楚孑一时间还没有什么想法。 就在此时,他收到了一个电话,是历史学院打来的。 “恭喜楚同学,你被我们的考古第二专业录取了,您的导师会是屠銮教授。” “以及,因为看你最近那本《他们远行后》办的很好,我们也看了不少您的直播,感觉您很适合经营我们考古专业的社交媒体账号,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呢?” 第72章 接到这条信息楚孑的内心倒是没什么波澜。 因为他早就预料自己会被考古学第二专业选中了。 唯一让他有点惊讶的是, 他的直接负责导师竟然是屠銮教授。 虽然说“考古学”是个二专业,但历史学院的二专业和其他专业不太一样,因为本身来学考古的都已经是很优秀的学生了, 历史的知识也相对扎实,所以更多的是跟着导师一起听他们的安排。 这显然比一般的本科生要和导师之间亲密的多。 而面试的时候, 因为楚孑(被迫)秀了一把甲骨文功底, 所以本以为会是被专攻古文献研究的富教授要走, 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反而被性格十分古怪的屠教授收入麾下了。 但富教授和屠教授都是相关领域的大牛, 不论被谁教授要走, 都是好事一件。 楚孑也没有闲着,而是立即在官网找了起来,很快就找到了屠銮教授的邮箱,于是客客气气地发了一封邮件自报家门,顺便提出想加一下老师的微信方便联系。 但信息发出去了好久都没收到回复。 反倒是历史学院的院秘书小历先给楚孑打来了一个电话。 “楚孑同学, 我来是想和你谈谈关于历史学院的账号的事。”小历年纪不大,声音也透着活力。 楚孑问道:“请问是个什么样的账号呢?” “其实现在也还没完全定下来, ”小历回答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咱们这个账号的目的是什么呢?” “目的有两个, 一是宣传我们学院,二是宣传考古学,”小历回答的很快,“当然,我这本也给肖院长出过不少提案,但艾院长没有找到特别满意的方向, 所以我才来问问你,年轻人都喜欢看什么?” 说着, 楚孑就看到了小历发过来的提案。 平心而论这些提案的质量都不错,用了各类网红短视频和文字类的账号举例子,说出了他们可能的方式。 要么就是整活,要么就是科普,要么就是二者合而为一。 一时间还真有点“乱花渐欲迷人眼”。 幸好这个问题楚孑这些天也在思考。 有什么办法能让冷门学科走近大众视野呢? 他也找了不少类似的账号,比如“博物杂志”、“无穷小亮”等等,感觉他们都是以个人ip的形式火起来的。 所以这个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我觉得可能最好的办法还是打造一个偏个人向的ip,”楚孑思索片刻,“比如,一个考古学新生的学生生涯?” 小历那边打了个响指:“我也觉得这个方向最好!” “那我们先这样试试?”楚孑又想了想,“不过我有个请求,我可以不露脸吗?” 楚孑当然明白学校为什么来找他。 但他并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帮助一个冷门专业,而应该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内容的创作上。 更何况,树大招风,虽然他现在的粉丝不少,但黑粉一样也并不少,尽管他认为自己没做错什么,但保不齐会给学校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小历那边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事,爽快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们都知道楚孑同学这边的顾虑是什么,肖院长和我们的意思也是如此,这样,我先去试着注册账号想出第一步的企划,后面的事我们随时联络,加个微信吧?” “没问题。” 楚孑加了小历的微信。 结束通话后,宿舍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而楚孑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邮件。 是屠銮教授发来的。 [楚孑同学,你好,我不用微信。具体的教学任务还没有展开,请你先去文史馆大量阅读秦汉考古相关书籍,有事再联络。屠銮。] 第210章 这邮件简短、干脆的可怕。 而且楚孑一时间有点不明白“不用微信”到底是个借口还是真的。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史佳妤说的,屠銮教授在学术圈争议颇多…… 屠銮教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算了。 楚孑摇了摇头,无论什么时候,八卦教授总不是个君子行为。 正好,他也想知道学校的文史馆到底都有什么,现在他已经是历史学院的正牌学生了,自然有资格去看看。 …… 璞兰大学的文史馆并不算太大,坐落在历史学院的三栋教学楼之间。 这里平时只有历史学院的学生才有资格出入,当然了,听说里面的藏品也比较枯燥,恐怕只有历史学院的学生才有兴趣去看看。 楚孑刷了学生证,很快就进入了文史馆,发现这里主要分为两部分,藏品以及藏书。 最早的璞兰大学还叫璞兰学院的时候,文科研究所就在文史馆所在的位置。 而其中有一部分就叫考古教研室资料室。 这里面有不少文献以及专业的期刊、杂志,楚孑略略扫视了总览,发现虽然这里不论是藏书的数量还是广度都没法和之前在燕京那八所大学看到的相比,但还是有不少宝贝的。 毕竟,我国西南,乃至部分西北地区的高校中,璞兰大学的历史学院已经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大多数资料也都先被运送到了这里。 但率先吸引楚孑目光的,并不是这些文字资料。 而是一旁的藏品室。 要知道,鲜少有学校能保留藏品啊! 楚孑刷了学生证,又做了登记,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才走进了这间屋子。 这里并没有对外开放,只有考古专业的学生才能进入,也算是来这里学习的福利之一了。 但楚孑看清藏品之后,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大多数都是齐家文化的器具,想来都是夏奈老师的高徒郑教授捐赠的。 齐家文化就是以我国甘省附近为中心的,距今4000多年前的新时代时期晚期文明。 而这个文明主要以陶器为主,所以藏品馆里也大多是陶器。 楚孑并非不觉得这些陶器珍贵才失望,只是因为陶器在考古界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远不如秦汉时期达到顶峰的漆器、或是兴于唐宋元的瓷器那么“漂亮”。 是的,在看了一大堆资料之后,楚孑也难免“颜控”起来,因为好看的藏品大多数也代表了更加高超的技艺,会更让考古人“兴奋”一些。 但要知道,这些陶器的出图年份可是在抗日时期,很难想象当年夏先生是在何等情况之下,从甘省将这些器具带回来。 有的时候,考古这件事本身,也是一段值得铭记的历史。 当然了,想到此的楚孑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唯结果论”,要知道,夏先生本人可是说过“评价田野工作,不是看挖出来什么,而是看怎么去挖地,挖的水平高不高”这样的话的! 从藏品室出来,楚孑又一头扎进了资料室。 这里就是别有洞天了。 很多不在网络资料库中的、甚至之前没怎么细看过的书都在这里。 楚孑直接挑了几本感兴趣的,拿到了阅览室。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熟人。 马思远和史佳妤也都在看书。 史佳妤看楚孑来了,赶紧朝他挥挥手:“来一起坐啊!” 或许是因为他们二人都比楚孑年龄大,又是本专业,所以下意识有些照顾楚孑的意思,都起身给楚孑让位置。 楚孑赶紧听话坐下才止住了二人的忙叨,问道:“你们也来看书呀?” 史佳妤点头:“是啊,我们学这个专业,就是要不停地看书,也没办法啊。” 马思远看向楚孑拿的书,笑了:“你怎么想看《斯坦因西域考古记》?这不是我应该看的书吗?” 一说到这,楚孑才想起来朝二人打听,方知道对敦煌考古颇有兴趣的马思远被专攻美术考古的郑教授选走,史佳妤则是成为了富教授的研究生,以后专门研究古文献和古文字。 而这本《斯坦因西域考古记》是奥利尔·斯坦因所作的,他先后与1900年、1906年和1913年三次来到我国西北地区考古,其中有很大一部分讲述了敦煌被发现的历史。 这并不是一段光辉的历史,对于华夏考古来说,其实充满了屈辱。 1900年对于华夏来讲,本身就是一段屈辱的岁月,而敦煌藏经洞发现以及被盗的事更是所有历史学人感到难以言说的痛。 那一处藏经洞位于莫高窟的16窟甬道北壁的第17窟。 而发现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充满了“传奇”色彩的道长王圆箓。 据他所称,那天他听见雷声滚滚,见到山崩地裂,而他福至心灵,一锄头下去,乍时间佛光大盛。 当然了,这是他自己瞎编的,为了藏经洞的传奇性,他当年编了不少故事,总之就是他一锄头发现了这个藏经洞。 可惜他是个文盲,并没有发现这些经书的价值,而是把这些经书拿去卖钱了。 讽刺的是,他卖经书的目的,正是想用一笔钱修缮莫高窟——这是他一生的宏愿。 第211章 后来这件事被官府发现了,自然是封存,但其中有一位汪县令,为了自己升官发财,用这些经书去贿赂其他官员。 这件事就被当时正好来造访我国的斯坦因发现了。 然后他就来到敦煌,对王道长一通忽悠,最终以四锭马蹄银的离谱价格买走了二十四箱敦煌写经卷本,五箱绢画及丝织品。 共计一万四千多件。 甚至需要四十多匹骆驼才能运走。 之后,又有法国探险家伯希和出现,又运走了一批宝物,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这些事就明明白白的写在了斯坦因的书中,后世也有不少学者,比如余秋雨先生的《文化苦旅》之中,也提及了这段堪称荒谬的故事。 但难道错的是王圆箓或者汪县令吗? 只是他们吗? 就连斯坦因都在《西域考古图记》中说,“王圆箓将全部募捐所得都用在了修缮庙宇之上,个人从未花费过其中的一分一银。” 万方有罪,国家积弱,徒唤奈何?* 那个年代,愚昧的又何尝只是他一人? 讲到这里,马思远也是重重地锤了一下桌面,引得整个阅览室都看向他。 “我想要研究敦煌,就是想要之后我们国家再没有这种屈辱的事发生,”马思远认真道,“如果我这一生,能看到敦煌的这些文物回来,那我死而无憾。” 楚孑也感到十分唏嘘。 他能明白马思远的动力从何而来。 史佳妤摸了摸马思远的后背:“唉,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能做的,只有跟着老师好好学习了。” 马思远也冷静片刻,闷闷地点了点头。 “哎呀,我刚想起来,”史佳妤看向楚孑,“你的导师不会是屠銮教授吧?” 楚孑:“正是他,怎么了?” 说完,只见马思远刚刚收敛的神色更加阴沉了,粗重地叹了口气。 “屠銮教授?”马思远冷哼一声,“他呀,他就是当代的王圆箓!” 第73章 听到马思远说这话, 史佳妤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口。 “说什么呢……” 马思远立即把头别了过去,气鼓鼓道:“反正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史佳妤也低下了头,只有楚孑疑惑道:“什么事啊?” 他们说的关于屠銮教授的事似乎是那种历史学院人尽皆知的传闻, 应该只在小范围内传播了,楚孑之前在网上并没有看到相关信息。 学生去打探自家导师的性格、作风已经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新闻了, 现在做研究讲究的是双向选择, 不像以前的“师父大过天”的时代了。 所以他对自己这位导师的好奇已经达到顶峰了。 但马思远并没有在这里把那些事都讲出来的意思, 在他们这种学生眼里, 八卦教授终究还是一件不雅的事。 史佳妤见周围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三人身上, 赶紧转移话题, 拿起楚孑的另外两本书:“你在看《斗鸡台沟东区墓葬》和《洛阳烧沟汉墓》吗?” 楚孑这才点点头:“对,闲来看看。” “很好啊,”史佳妤赞许道,“如果你之后去研究秦汉考古,那苏秉琦先生*的《斗鸡台沟东区墓葬》和《洛阳烧沟汉墓》的确都是避不开的书。” 楚孑正是因为此才借阅的这两本书。 要说苏秉琦先生, 那可真是考古学界鼎鼎大名的先生,曾经是考古所三室, 也就是秦汉教研室的主任, 后来又主持发掘了斗鸡台。 斗鸡台位于陕省, 早在新石器时期就有先民生活的痕迹了,后来还形成了刘家文化、商末周初和秦汉文化三个繁荣的时代。 斗鸡台祭祀陈宝可是秦汉时期举全国之力,规模相当宏大的国之大典,陈宝祠在秦汉700多年的历史之中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帝王每年都要来看一次的。 而苏秉琦先生正是因为主持了斗鸡台的发掘, 积攒了非常多的秦汉考古方面的经验,后来才被调去燕大新成立的考古专业授课。 要知道那时候也是我国考古专业刚刚起步的日子, 老师们都没有讲义,只能口述自己的经验,就是这样“薪火相传”才培育出了我国第一代的考古学人。 而这本《斗鸡台沟东区墓葬》就是苏秉琦先生亲自撰写的,不过与其说它是一本书,不如说它其实是一本考古报告。 如果不是考古专业或者对考古有浓厚兴趣的人,一般很少有心思去翻越考古报告。 因为与小说和书籍相比,考古报告非常枯燥,通常就是xx墓,多长多宽多深,发掘出了一二三四…… 就这样平铺直叙的一直记录下去。 而苏秉琦先生的《斗鸡台东区墓葬》又堪称考古报告的范本,里面的内容详尽极了。 最鲜明的特色,就是这本报告是一个墓一个墓分开去记录的,想想那时候只是一九四八年,新华国还未成立,正是一切都还没真正开始发展的年代。 苏秉琦先生就带着那样一批考古人,从材料、分类、形制等等几个方面,将一片片墓葬悉心的记录,连挖掘出的每一个瓦片都没有错过,还绘制和拍摄了一百三十余张图片。 第212章 斗鸡台东区的墓葬经过苏秉琦先生和相关学者的分类一共有一百零五项、二百三十四目,他们还将这归类、排比并分为了大组,天知道是多大的工程。 要知道,那个年代可是没有计算机的,这种运用形式逻辑对墓葬进行系统整理的方法堪称开天辟地头一桩,直接为我国考古类型学方法论奠定了基础。 楚孑虽然知道这本书的分量,但同时也不免觉得可惜。 因为在解放之后,有一批学者并没有完全遵照苏秉琦先生的做法,而是习惯写另一种报告:将一堆墓葬,比如几百个,先进行分类,然后每一类挑其中几个着重描写。 在他们的眼中,苏秉琦先生的报告是在搞“器物排队”,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繁琐哲学,是应该被舍弃的,因为一点都不“进步”。 结果,这帮学者写的报告不仅有的分类完全不对,还有很多值得注意的细节全都漏掉了,而且,再加上解放初期的考古水平不太高明,很多事都无法追溯补充,这就形成了诸多遗憾。 比如位于燕京的明定陵、殷墟妇好墓原本的文物摆放等等…… 更何况,当年我国也经历过一些行差踏错的时代,浮夸之风同样影响了考古界,导致出现了很多“小墓挖掘出文物十万件”的类似报告,在现在看来简直是啼笑皆非,而那些墓葬发掘时的样子也只能永远留在神秘当中了。 所以,正是这样的后来事,才更能体现出当年苏秉琦先生的智慧与高瞻远瞩。 墓葬一旦被发掘之后就再也无法复原了,所以发掘时的报告多详细也不为过。 史佳妤说到这里,就俯过身:“不过还有个小八卦和你分享一下。” 楚孑疑惑:“什么八卦?” “你知道当时苏秉琦先生为什么能让这么多考古队员都耐住性子吗?”史佳妤眨眨眼,“原因很简单,就是钞能力。因为苏秉琦先生曾经很有钱,是中晚年才因为时代逐渐没落的,当时要不是他自己出了那么多经费,也没有斗鸡台考古发掘的精细了。” 楚孑恍然,说道:“看来,无论什么时候,搞研究都和经费脱不开关系啊。” “是啊,”史佳妤笑笑,“好在我们国家现在国力强盛,对于考古也非常重视,所以像是之前那种悲剧越来越少了。” “哼,”马思远这时候突然插话,“只怕是也不少呢。” “唉,咱们也不确定的事,就不要说嘛……”史佳妤撇撇嘴。 “反正,小楚,我和你说,你一定要小心屠銮,”马思远想了想,看向史佳妤,“我也不提八卦,只把我们知道的事和你说清,这样可以吗?” 史佳妤犹豫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又嘱咐道:“楚孑,你听这事的时候要记得,屠銮先生的学术水平是非常高的,说是现如今的秦汉考古第一人也不为过。” “是的,”马思远终于憋不住,直言道,“在1980年左右的时候,屠銮参与并主持了一场考古,那是西汉时期一个小官员的小墓,其实里面并没有太多稀罕玩意,也就是些陶罐,撑死了有几个玉器和青铜器。” “但是,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位官员的墓之中,有着他曾经记录官场生活的竹简,你要知道这东西可是比很多金银玉器都有价值啊!” “但是,就在屠銮参与之后,这些竹简全都不翼而飞了!” “当时盗墓者猖獗,大家也只当是谁看护不利,但后来,陶罐、玉器、青铜器也都不翼而飞,而三年后,这些东西都出现在了大不列颠的一场拍卖会上!” 说到这,马思远气得不轻,“你说说,这要不是屠銮做的,有可能吗?毕竟当时整个开采都是他主持的!” 听到这,楚孑也陷入了沉思。 竟然有人这么大胆子,还会监守自盗吗? “当时没有任何证据吗?”楚孑问道。 “没有,当时我们国家的考古现场还算不得多规范,所以这件事也只是不了了之了,屠銮才能至今活跃在学术界,”马思远摇摇头,“你也知道,那时候我们国家考古从业的人员监守自盗的并不算是少数*,但像是屠銮这么大胆的还是第一个!总之,我一定要看到这些人被绳之以法的那天!” 他能理解马思远为何如此生气。 马思远本就醉心于敦煌文化,对这些事十分痛心,而就算不是因为敦煌,看到自家的文物,哪怕并不是什么珍贵文物流离失所,也没有哪个考古人能不出离愤怒。 但这是真的吗? 楚孑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屠銮教授的样子,总觉得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 “如果可能的话,你帮我查一查,”马思远认真道,“你之后少不了有接触屠銮的机会,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这种人!” 楚孑点点头。 不论别人如何说,总要自己去亲自调查一二才算正确。 尤其是他们考古学人,更要有这种精神。 想到此,他看向了桌面上放着的那本《斯坦因西域考古记》。 第213章 这本书的翻译者是向达先生。 向达先生1923年从东南大学毕业,考入了上海商务印书馆当编译员,也是从这天开始和敦煌文化结下了不解之缘。 1935年,他只身前往英国,在异国他乡开始了对敦煌经卷进行研究和阅读,在别国的地盘上研究自己国家的史料,这份滋味恐怕只有向达先生自己才清楚。 三年后,他带着抄录的几百万字资料,回到了当时正受日军侵略的祖国大地,之后撰写出了《伦敦的敦煌俗文学》和《伦敦所藏敦煌卷子经眼目录》,将我国的敦煌研究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水平。 可也正是这样的经历,让他在解放后那段动荡的岁月被冠上了“牛鬼蛇神”的名声,一代巨擘最终因为肾病,在极度痛苦中被尿憋死在了一所中学内。 直到1980年,向达先生才平冤昭雪。 楚孑不免感叹,也许真的需要一段时间后才能评价一位学者。 那他的导师屠銮先生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带着这份疑惑,楚孑又泡在阅览室了好几天,把秦汉时期的资料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他收到了一封邮件。 屠銮先生邀请他过去面谈。 第74章 接到屠銮的邮件之后, 楚孑心里有点紧张,但同时也有些期待。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他其实也很想知道屠銮教授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说对方在秦汉考古领域的地位无人能撼动, 但楚孑内心总希望他是个好人。 毕竟只有不想其他的,才能专心研究。 二人把见面的时间定在了三天之后。 这三天楚孑也没做什么别的事, 而是专心把借来的几本书都看完了。 二人没有约在学校里见面, 而是约在了学校外的一家茶馆。 清水茶馆。 这个年代的茶馆已经逐渐被人遗忘, 更像是个卖茶叶或者打麻将的地方。 楚孑到了地方发现这里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而是充满了人文气息, 里面四处都摆着书和报纸, 空气中茶韵幽香,还带着丝丝墨水的气味。 他还以为屠銮教授会坐在某个座位上,但前台却把他迎进了楼上的一间办公室。 推开门便是入目的便是一个巨大的书桌,四周环绕着满满当当的书柜,房间中央还有个茶几, 上面正热着开水,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楚孑竟然觉得这样挺舒服。 而屠銮眼皮也没抬, 只是静静地问了一句:“来了?” “屠教授好, 我是楚孑。”楚孑说着便往前走去, 停在了书桌前。 屠銮教授正在写毛笔字,笔尖沾满了墨水,力道遒劲。 很快,“既倾乾覆,唯恃坤慈。冬温夏凊,晓夕承奉”四个字便出现在了宣纸之上。 屠教授皱了皱眉, 方才落笔。 “你懂毛笔字吗?” 这是屠教授今天对楚孑说的第二句话。 “略懂一些。”楚孑这话也不是谦虚,与其他的知识相比, 他对书法懂的确实不多。 听到这话,屠教授倒是抬眉看了楚孑一眼,又问:“临过这一篇吗?” 楚孑摇了摇头:“我练过楷书,但没临摹过这一篇魏碑。” 屠教授感到几分诧异:“你认得出这是魏碑?” “是的,”楚孑再细看了两眼,“这应该是魏碑名篇《张猛龙篇》。” 屠教授低沉的“嗯”了一声,又道:“现在练魏碑的很多,但掌握其中精髓的人少,魏碑雄强古朴,但现在人太复杂了。” 楚孑明白屠教授意有所指,但也不知道该如何答应,只好站着没动。 “你这几天没闲着吧?”屠教授又问。 楚孑方才上前一步,回答道:“是的。” “你应该听了我不少事?” “呃……” 楚孑卡了壳,本来他以为屠教授问的是关于看书的事,没想到屠教授问的是这个。 “当然,这也正常,”屠教授坐到了茶座旁,将热水倒入了杯子中,“你都听说什么了?” 楚孑思忖片刻,撒了个谎:“没听说什么。” 屠教授将茶叶放入茶荷内的手顿了顿,但表情上没显露什么,只道:“随你,你只要知道自己是来找我学东西的就行,不管你在外面听到了什么,都无所谓。” 楚孑从善如流:“明白。” 屠教授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然后静静地泡起茶来。 高冲、刮沫、低斟…… 楚孑注意到屠教授的手很稳,一套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最终递给了他一杯清亮的茶水。 楚孑静静呷了一口,唇齿留香。 “茶叶不错吧?”屠教授问道。 楚孑笑笑:“您泡茶的水平也很高。” “不必说这些,”屠教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要是真有这么高,也不至于没人来我这茶馆。” 楚孑喝着茶,看着屠銮幽怨的表情,差点笑出声。 不管屠教授人如何,至少是挺有意思的。 “不扯这些了,”屠教授把茶杯放下,“你最近读书读的怎么样?” 第214章 楚孑也放下茶杯,知道这是进入正题了,也正色道:“读了一些。” “《洛阳烧沟汉墓》看了吗?” “看了。” 楚孑心道一声正好,他当初借的就有这一本。 “这是咱们秦汉考古的主要发觉资料之一,”屠教授想了想,“蒋若是先生还是很厉害的。” 楚孑也查了查关于蒋若是先生的资料,他先是入读了当年赫赫有名的齐鲁大学文史系,后来又去了北大的考古工作人员学习班进修。 蒋若是先生对于古钱币也很有研究,算得上是第一位将考古学研究应用于古钱币领域的专家,他在90年代就主编了《中国钱币大辞典·秦汉编》,后来还出版了《秦汉钱币研究》,至今都是秦汉考古界的参考书目。 而洛阳烧沟汉墓的发掘虽然不是蒋若是先生主持的,但报告却是蒋先生编纂的,他创新性的将225座汉墓分为六期,为中原的汉墓建立了基本的年代序列。 这份报告也被国内外的学者成为华国“汉墓编年学研究的第一本著作”,可以说是汉代考古的奠基之作,至今仍是经典。 洛阳的烧沟汉墓的墓主人大多是一般的官吏和当时的官眷,所以墓中有大量的铜钱、青铜器、金银丝器等陪葬品。 而当时的墓葬形式也是以土洞墓和砖墓为主,颇有几分意思。 “所以,你觉得秦汉考古怎么样?”屠教授又问。 楚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呆呆道:“主要是觉得秦汉这个朝代挺有意思的。” “其实不论哪个朝代,考古工作都大差不差,”屠教授道,“我手下目前没有研究生,只有你一个本科生,能被推荐给我,说明你的基础知识应该是过关的。” 楚孑也不敢确认自己真的那么过关,只能点点头。 然后,就看到屠銮教授从身后的口袋中掏出了一沓纸。 “不如,你先考考试吧。” 而那一沓纸,竟然是一份试卷。 楚孑虽然不怕考试,但也没想到自己和屠教授第一次见面对方竟然会掏出试卷。 “我们考古学人讲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屠教授缓缓道,“你要不做了这些题,我也始终觉得不安稳。” 楚孑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试卷。 然后,又听到屠銮教授说:“我也没有别的笔,你就用毛笔来作答吧。” 楚孑:“……” 看来今天的考试是逃不脱了。 而最气人的,屠銮教授竟然打开了一旁的电视,还问楚孑:“我没影响到你吧?” 楚孑当然也只能摇摇头,回答:“没有。” 于是,就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楚孑不得不开始看那份试卷。 试卷全是屠教授手写的,而其中牵扯到的知识堪称天南海北,从默写秦汉时期的帝王表,到秦汉时期流行的诗词歌赋,之后还有一些关于考古地质学和钱币学的内容。 就连楚孑这种记忆里绝佳的学生回答起来都有些费劲,所以不难想象,为什么屠銮教授至今没有别的学生了! 当然了,这些基础题目楚孑倒是也能勉强应付,但没想到翻过卷子,竟然还有最后一道论述题。 “秦汉时期中外交流的形式简述” 楚孑看到这题,立即抬头看了一眼屠教授。 因为这个问题十分敏感。 他没想到屠教授竟然会把这个问题直接出在自己的试卷里。 但屠教授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只是静静看着电视。 所以楚孑也不敢多想,只能吭哧吭哧地写起来。 最后整张试卷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做完。 楚孑将试卷交给屠銮的那一刻,只觉得自己的头脑都空了。 人们都说学历史不能靠死记硬背,但如果不死记硬背,还真没有更好的方法去学历史。 屠銮接过试卷,扫视几眼,然后就把试卷放下了,说了声“不错”。 然后又把试卷翻到背面,仍是赞许了一句:“你毛笔字也写的挺好。” 楚孑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但没想到屠教授忽然站起了身,坐到了电脑前。 楚孑缓了一会儿,才敢问道:“屠教授,请问我接下来要做点什么?” 屠教授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然后又用鼠标点了一阵,方才抬头,问楚孑:“你身份证号码是多少?” 楚孑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疑惑表情:“什么?” “我问你身份证号码,”屠教授又问,“要给你订机票。” 楚孑更懵圈了,不确信道:“我们是要去哪?” “去真正的考古工地看看,”屠教授晃了晃手中的试卷,“不适合你说了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第75章 楚孑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仿佛只看到了屠銮教授嘴皮一碰, 说了什么考古?什么工地? 直到四小时后,他登上了一班前往祖国东北部的飞机,才恍然。 什么, 他,楚孑, 要去考古工地了??? 就是纪录片里那些拿着铲子的考古学家趴在地上挖土的考古工地吗? 一旁的一个剪着很利落短发的男人似乎看出了楚孑的懵逼, 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被屠教授带着要去考古工地吧?” 第215章 楚孑一愣, 问道:“什么?” 男人一笑, 满脸阳光, 伸出一只手:“我是秦铎,社科院考古所的,你是楚孑吧?” 秦铎看上去也就是三十来岁,但能进社科院考古所的显然资历比楚孑深很多,所以楚孑很自觉地叫了对方一句“秦老师”。 秦铎摆了摆手:“别叫秦老师, 显得我很老的样子,叫我秦哥就行。” 楚孑从善如流:“秦哥好, 请问你也是屠教授邀请来的吗?” “当然不是了, 正相反, 还是我邀请的屠教授呢。” 楚孑疑惑。 秦铎笑了笑,帮楚孑把行李放在了头顶的舱上:“你认识红罗宾吧?” 楚孑点点头,还记得那个没怎么上过学,但是对解决社会问题很有一套的红发红客。 “他之前也帮过我的忙,我听他提到过你,”然后秦铎指了指一旁的屠教授, “我和屠教授是师兄弟,还是我建议的屠教授去璞兰大学呢。” 楚孑用了一点时间才把脑回路转过来:“难道说, 屠教授是因为我才来的璞兰大学?” 秦铎轻轻推了楚孑一把,又笑:“想什么呢,屠教授本来也是璞兰人,本身就想回去,是正好遇到了你。” 楚孑这才放心了点,赶紧心虚地坐下了:“原来如此。” “我们所本身就在负责东北地区一个遗址的发掘工作,我本来想邀请屠教授来遛遛弯,吃点东北菜,但没想到他说要带上你,我一寻思,这不正好见见面吗,所以就也过来了。” 楚孑这才明白其中的逻辑。 但还是被屠教授刚见面就带他去考古工地的“壮举”震慑了一下。 不过,幸好有红罗宾的关系,他和秦铎的年龄差距也不大,也算是有个熟人。 秦铎一上飞机就找空乘人员要飞机毯、小枕头之类的,非要塞给楚孑,让他坐的舒服一些,楚孑也只能统统接受,看起来他这位“秦哥”是个喜欢照顾人的性格。 “秦铎,”坐在前排的屠教授回过头,“你别聊别的了,给楚孑讲讲遗迹的事。” “好嘞。”秦铎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得令”的手势,然后把刚刚空姐给的小零食都直接塞进了楚孑的兜里,说道,“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楚孑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一脸坦诚:“真的不知道。” “哈哈哈,这果然是屠教授的作风,”秦铎清了清嗓,认真道,“小秦导游为您服务,我们一会的目的地是‘新乐遗址’。*” “新乐遗址?”楚孑跟着念叨了一遍,感觉这地方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嗯,”秦铎想了想,“你应该也听说过,但我还是再重头给你介绍一下。” 新乐遗址位于我国辽省,在新开河北侧的高台上。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了,大多数史前的遗址,其实都在某处高台上,因为只有这样的位置,才能得到更好的保存。 而新乐遗址也不例外,是一处新石器时代母系氏族聚落遗址。 也就是说,距今至少有七千多年了。 “遗址的总面积大约17.8 万平方米,大概是什么概念呢?也就是说有二十五个足球场那么大,而其中的集居地大概有二点五万平方米,这在所有的史前遗迹中已经算是非常大的了。” 楚孑一听到这个数字,也是这么想,因为像是咱们国家内比较有名的同时期遗址,比如石峡遗址和大名鼎鼎的河宕遗址,最大也不过三万平方米,都属于是苏秉琦先生称为的“小遗址”。 而在我国东北地区竟然能有超过15万平方米的大遗址,真的很不容易。 “在聚集密集的地方,大概每三到五米就有一处房屋,其中最大的房屋一百多平,还是三室一厅呢,和现代其实很像,不过倒不是住人的,据我们推测,四五十平米的房屋才应该是氏族成员的居住地,而超过八十平米的则是氏族成员聚会的场所。” “也就是说,他们当时不仅产生了部落氏族文化,还有迪厅,工作完了还要去蹦迪呢。” “啊?”楚孑听得本来很认真,听完这话直接出戏了。 秦铎看他这幅样子,当即哈哈笑了几声:“逗你玩的哈哈哈哈。” 楚孑只感觉头顶有三只乌鸦飞过。 看来能和自家屠教授当朋友的,必然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新乐遗址的房屋多半是半地穴室,光线不好,很难蹦迪,”秦铎正色道,“新乐遗址在九十年代经历了先后五次田野考古发掘,起初是由省博来负责的,后来发现意义重大,才转给了我们社科院考古所一起参与发掘。” “新乐遗址的意义到底有多重大呢?可以说是把阳沈地区有人类活动的历史直接追溯到了七千年前,可以说得上是该地区的文化起源了。” “而除了房屋以外,我们还开采出了大量的陶器,以夹砂红褐陶为主,占了所有陶器的九成之多,还有大量的骨制品出土,能看得出来当时的氏族成员已经学会了各式各样工具的制作。” 秦铎正经介绍起来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说着话都感觉在散发着认真的光芒。 第216章 楚孑也听得如痴如醉,不知道感谢了自己的记忆力多少次,才能把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记住,只觉得漏了一个字都是损失。 不知不觉就聊了一路,飞机落地之后,三人又坐上了小巴车,经过了两三个小时才到地方。 昔日的遗址已经建成了一座漂亮的博物馆。 但楚孑刚想往里走,就被秦铎拉住了,指指一边:“参观的事回头再做,我先带你去工地看看。” “还有工地?”楚孑疑惑。 不是说这里在90年代就发掘完了吗? “还有一块新发现的仍在发掘之中,”秦铎神秘一笑,“不然把你带到博物馆多无聊啊,怎么样。你累不累?” 楚孑当即摇摇头,面露兴奋。 这种能去真实工地的机会他怎么能错过呢! 三人当即踏上了一旁的自行车,朝着远处驶去。 这一骑没想到就骑了五公里多。 下车的时候,楚孑都有点微微气喘,后背洇湿了一层汗水,但没想到秦铎和屠教授一脸如常。 秦铎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肱二头肌,得意一笑:“咱们干考古的,身体不好可是不行啊。” 楚孑没想到看似文弱的秦铎竟然身材和王一弗有的一拼。 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吧。 三人又走了大概一公里的样子,终于看到了一群人。 四周都用警戒线围着,这片区域倒是不算太大,也就是几百平方米的样子,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位安保人员。 “现在我们国家对于考古现场的保护好很多了,”秦铎一边刷卡进入警戒线区域,一边说道,“不像是以前,你在这边挖探方,旁边都是农民伯伯,还说你挖的慢。” 楚孑进入警戒线内,才看到里面的场景。 四五个人为一组,穿着白色的考古防护服,或是蹲下或是在一个“坑”内,专注地干着活。 而这些“坑”,就是传说中的“探方”了。 看过考古发掘纪录片的人都知道,考古发掘不是拿着铲子就往下挖,而是需要先进行“布方”,确定即将发掘的探方的大小和位置,然后再进行针对性的发掘。 这样以来,整片遗迹就会分成若干个区域,然后大家分工干活,效率也更高。 “比如目前眼前的遗迹,就被分为了甲、乙两个大区,”秦铎介绍道,“咱们现在所在的就是甲区,划分成了t1-t10是个探方进行发掘工作,总面积大概400平方米。” “但也不是每个探方都能进行发掘工作,比如t4和t6两个探方就因为一些原因无法发掘。” “什么原因?”楚孑好奇地问。 “因为冷啊,”秦铎笑笑,“咱们东北地区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土冻得太硬了,尤其是地下水丰富的地区,就没办法开采,这就是所谓的没有到‘发掘季’。” 楚孑点点头,把这个知识点记在了脑海中。 三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t9探方前。 “一般的探方通常都是5x5米,但t8到t10探方都比较大,大概7x7米。” “为什么这样安排呢?”楚孑问道。 “你还真是个好奇宝宝,”秦铎拍了拍楚孑的后背,“这就跟布方很有关系了,但这门学问我也讲不清楚,回头等你真的遇到需要从零开始发掘的工地自然就懂了。” “好。”楚孑也没再追问,因为他知道以后一定会有这种机会的。 “可惜现在这些探方都是收尾的时候了,”秦铎叹了口气,“不然你能看到更多的东西的。” 到了这个阶段,工地的重点就已经不是挖了,而是整理资料。 楚孑环顾四周,发现别的探方的众人也都没有继续铲土,而是主要在做记录。 不过他还是发现了可疑之处,楚孑指了指一旁的一个小坑,问道:“那个也是探方吗?” 秦铎看过去,点了点头:“那个是和省博培训班一起做的培训探方,不算是正经的探方,但希望我们不要遇到……” “三位先生好。” 秦铎话音未落,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问候。 三人转头,只见是一位中年教授模样的男人带着四五个学生走到了他们跟前。 秦铎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僵硬介绍道:“这就是省博培训班的一些‘朋友’,来自霓虹国稻田大学的访问学者们……” “哦……” “很高兴见到你,”为首的教授普通话都带着浓厚的樱花口音,“秦先生又带人来参观了。” 秦铎点点头:“是……” “艹,忘了这帮鬼子也是今天来了,”然后他转过身,对楚孑和屠教授低声说道:“省博总整这些有的没的交流活动,但我总觉得这帮小鬼子来咱们东北地区的土地学习挺膈应的。”* 虽说现在国际间的友好合作是大势所趋,但楚孑也能理解这种“膈应”。 他看向屠教授,表情也是不愉快。 二人说着,一帮霓虹国学生已经围住了那个教学用的探方,用日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指指点点的。 “今天这帮学生第一次来,也商量着谁先下去挖呢。” 第217章 秦铎转身就想带着楚孑和屠教授离开,但没想到屠教授脚步一动不动。 他看向那些霓虹国学者,然后打开了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铲子。 “楚孑,”屠教授久违地开口说道,“下去挖几铲子。” 楚孑:“啊?” 一帮霓虹国学者也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来都来了,”屠教授的语气近乎于命令,“去铲铲土,讨个吉利。” “咱们华国的地盘,怎么也轮不到帮家伙先挖下第一铲子吧?” 第76章 楚孑看着自己手中被屠銮教授不明分说就塞进了的铲子有点尴尬。 此刻他们站在隔梁上, 被一帮霓虹仔看着,东北的冷风夹杂着西伯利亚的寒气。 不知怎得,楚孑的心中升起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他看向自己的“剑”, 那是一把平头的铲子。 楚孑知道,一提到考古, 大家都以为考古人员是用洛阳铲的, 但其实这种平平整整, 看上去像是泥瓦匠砌墙用的铲子, 才是大家最常用的。 手铲通常都是一侧两边开锋, 另一次有个凸起方便手握, 而把柄则是木头的。 其实现代的手铲大多是更耐用的塑料柄,但很多考古人员,尤其是老一辈人不喜欢塑料的触感,所以还在用木质的。 楚孑能看到,这个手柄上篆刻了一个“銮”字, 显然是屠銮教授私人的铲子。 不过就是说出来还随身带着手铲,这真的很考古人了。 从这把手铲的磨损痕迹来看, 应该少说也用了十几年了, 这东西就像是作家的钢笔或者厨师的菜刀一样, 还是用惯了的才好。 而也正是因为此,所以田野考古人员不太会借用彼此的手铲,楚孑曾经看一个纪录片中说道,把自己用惯的手铲借给别人就像是把剃须刀借给别人一样,浑身不舒服。 而且,手铲除了习惯之外, 还有一层传承的意味。 老师通常都会给自己的学生送上一把手铲,这算是考古学界的小习惯了, 标志着薪火相传。 楚孑忽然想到,自己手里的这把铲子,会不会是屠銮教授的老师周一良教授送的呢? 周一良教授是陈寅恪的徒弟,而前者被后者用了“破门之罚”以表示断绝师徒情谊。 根据(从史佳妤得来的)小道消息,屠銮教授也不被周一良教授所承认了。 这一串师门似乎有些不能调解的矛盾。 可这把手铲屠銮教授却一直用到今天,岂不是…… “下去的时候小心点啊,楚孑,”秦铎轻声提醒道,“你就随便铲铲就行。” “好。”楚孑定了定心思。 他从隔梁下探方,站在了这个本就不大的探方的最下面。 然后,他珍而重之地,学着之前那些考古人员的样子,铲了一捧土。 这动作的象征意味远大于实际的意义,因为这里的探方既然是做教学用的,显然已经提前勘测过,不会有什么珍贵的文物。 但这是楚孑生平铲的第一次土。 艾青曾经在诗中写道,“为什么我眼中常含热泪,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而这片在祖国东北部的土地,虽然此刻是冰冰冷冷的,但楚孑却莫名想到了她的兴衰荣辱,她是如何第一个面临战乱,然后被解放,之后建设了钢铁猛兽一般的重工业基地,而又萧条至今的。 虽是冰冷,但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热情、开朗、热血难凉。 楚孑将这些土静静放在了一旁。 他的视线看向两侧,忽而一凝。 秦铎见楚孑这份反应,忽然想起来了:“楚同学,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见到文化层堆积啊?” 确实。 楚孑见到这个一米多深的探方两侧的土壤颜色并不一样,像是五花肉一样分了几种色彩,而且土质也并不相同。 “嗯,这也是咱们这次考古的一个重点,”秦铎介绍道,“起初就是在甲区有一个小小的断崖,发现了这样的地层堆积现象,总厚度在一百二十到二百五十厘米之间,自上而下大概可以分为四层。” 听到这话,那位日本教授也赶紧招呼自己的学生,一群人像是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跳下了探方,仔细观察着土层。 可惜考古工地不能拍照,他们的手机也都上交了,不然楚孑真的想好好研究一下。 因为文化层堆积是很珍贵的现象,是考古学文化遗存的载体,可以说搞清楚了地层堆积的情况,就能摸清一片遗址的年代和分期了。 这就像是年轮一样,代表着不同时期的地面经过一系列运动将上一层覆盖,一层层叠加起来,只有纵向挖掘才能看出来。 而且从眼前的剖面来看,这里的文化层堆积非常明显。 文化层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划分的,不只要根据土质、土壤外观来分辨,还要根据遗迹的叠压打破关系来分地层。 这就是所谓的“考古地层学”,算得上是考古学的基础知识。 但就像数学是所有理工科的基础一样,其中的学问大了去了,也不是谁都能轻松的学会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华国,考古地层学的奠基人是梁思永先生。 第218章 大家对于梁启超和梁思成,甚至是梁再冰和梁从诫几位可能比较熟悉,但并不知道这位“二儿子”梁思永先生其实是我国考古学界的一颗明珠。 梁氏家族精英无数,梁思永则是远赴哈佛读了人类学与考古学,被誉为“中国接受西方正规考古学训练之第一人”。 梁思永先生是在30年代时对安阳殷墟后岗的考古作业中,证明了著名的后岗三叠层。判定了商文化、龙山文化和仰韶文化之间的相对年代关系,从而将殷墟的神秘面纱再揭开了一层。 楚孑正听一旁的日本教授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只见屠銮教授的神色更加不快了。 然后,他也没想到屠銮教授也下到了探方内侧,静静听了一会,忽然开口:“楚孑,你来分辨一下这里遗址文化层的分层情况吧。” 此话一出,日本教授应该立马给自己的学生翻译了一边,探方里忽然寂静了,所有霓虹国学生的视线都看向楚孑。 楚孑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见秦铎也下来了,悄咪咪扥了扥屠教授的袖子,低声道:“这会不会有点难为小楚了啊?” 要知道,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考古学本科生来说,第一次来工地就能说出文化层的分层情况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更别提楚孑他还是个二专业的学生了,还当着一班外国人面,所以秦铎才觉得这么紧张。 但屠銮却抬了抬袖口,看向楚孑:“这种基本功不过关,我也不留你了。” 一帮霓虹国学生听完这话更兴奋了,带着点进展但又幸灾乐祸的表情看向楚孑。 这种突如其来的压力,哪个学生不懂啊! 楚孑长舒了两口气,凝了凝神。 虽然这很难,但他也没有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毕竟当初谁都说大一想发cssci是天方夜谭,但他不也发了吗。 楚孑开始冷静观察起探方的剖面。 同一时间,他的脑海中也在飞速运作,把之前看过所有的关于新乐遗址的信息都找了出来。 正当秦铎想给他一点提示的时候,楚孑直接开了口:“这第一层,也就是所谓的上文化层,出土了极为少量的双鱼纹青铜器,还有列蹀,也就是类似项链的饰品,还有些陶器等等,所以这一层并不是单一的文化层。” 楚孑见周围的霓虹学生都一脸不明所以,而自家秦铎和屠教授都是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又解释道:“双鱼纹青铜器和列蹀都是女真族常见的器具,而在宋代的时候,东北地区被称为‘金国’,正是女真族掌控的,后来的陶器则带有很明显的明清特色,所以是融合了这几个时代的文化层,我猜想很可能是由于近一千年以来因为河流泛滥形成的淤积层。” 秦铎听完,暗暗给楚孑比划了一个大拇哥。 楚孑放心片刻,又继续说道,“第二层是中文化层,土质像是黑褐色亚黏土,想来应该是新石器末期的,也正是在这一层中有大量的石器、陶纺轮等等器物。” “这一层应该是距今三千至四千年左右沼泽发育泥炭层,对吧?” 秦铎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错!” 看来屠銮选这孩子当学生是有原因的,这份功底真的很了不起! 楚孑又蹲下观察了片刻,方才开口:“这第三层应该是最难发掘的,因为泥土成分十分复杂,能见到里面含有贝壳和大量的动物骨骼,不过我不是研究古生物的,看不太出这骨骼属于什么生物。” “不过,因为第二层中完全不含贝壳等等,所以还是能分的出来,如果要说点别的,应该可以说这层中的骨骼类保存的都不错,因为有这么多贝壳的存在,能减缓骨骼类的降解。” 秦铎眼睛都瞪大了:“这你怎么都知道啊?” 楚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原本是理科生。” “可以的,”秦铎拍了拍楚孑的后背,“幸亏我们屠教授先把你抢走了,不然你要是跑去学更冷门的古生物学就坏了!” “还有最后一层呢,”屠銮教授的脸上看不出开心,但站着的姿势放松了不少,“最后一层有什么?” 通常,因为文化层堆积的最后一层都是年份最久远的一层,所以能确定它的情况很难,这也是最考验基本功的时候。 但楚孑只是稍稍思索片刻便回答:“这是生土层,土质土色是纯净的黄色细沙,应该距今一万年左右了,可能是全新世早期的平原阶地吧?” 屠教授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还算像话。” 楚孑这才松了口气。 刚刚他脑筋飞转,说完这一通都感觉自己缺氧了。 但因为新乐遗址的土层还是比较好分类的,叠加的状态并不算多,所以他才能说出来。 要是更复杂一点,可能就需要有经验的人指点才能作答了。 而划分完年代层,楚孑也对这里有了新的认识。 一片土地到底要经过多少变迁,才能变成如今我们看到的样子呢? 上面又有多少祖先的汗水、泪水、足迹,才能演化出此种模样呢? 只是过去的一百年里,这片土地就经历了无数变迁,而在更远的时光中,她又是如何发展的呢? 第219章 考古学的有趣之处,大抵就是如此吧。 向下,也是向前。 楚孑正想着,只听见周围响起了一阵掌声。 他看到旁边的霓虹国学者都换上了一副崇敬的表情。 但楚孑并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神色,只是兀自攀上了隔梁,望向远处。 他现在心中所想,秦铎、屠銮教授以及在这里工作的数十位华国田野考古的学者也许能懂。 可是这些外国人或许永远不懂。 他也无法进行任何解释,因为这是只有华夏民族才能理解的热忱。 他的心中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句话。 起先只是好奇,但现在,他可能真的喜欢上考古了。 第77章 秦铎先爬上了隔梁, 然后把屠銮教授和楚孑拉了上来。 屠銮老手一摊,伸向楚孑,楚孑方才会意, 把那把手铲递了回去。 屠銮教授随身掏出手帕,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手铲, 才把它放回自己的包里。 这应该也是老一辈的习惯吧。楚孑想。 秦铎见楚孑出神的样子, 戳了戳他的后背, 问道:“在想什么呢?” “啊, ”楚孑回过神, 笑笑, “就觉得考古还挺有意思的。” “是啊,田野发掘却是有意思,”秦铎双手垫在后脑勺,“我想就是别的专业的人过来,玩一次挖土, 也会爱上考古的。” “哼。”屠銮教授冷不丁嗤了一声。 二人看向屠銮教授,经过这么一天的相处, 楚孑已经基本明白屠銮教授的说话方式了, 所以也没主动问, 就静静等着他说话。 屠銮指指不远处的一辆厢式小货车,低沉说道:“考古的另一半,这才开始。” 秦铎明白屠教授的意思,替他解释道:“楚孑同学,跟我们一起去工作站看看吧。” “工作站?”这对楚孑来说倒是个陌生的领域。 就算在各类纪录片之中,也鲜少有对工作站的描绘。 于是三人又骑上车, 原路返回。 而这次新乐遗址的新遗址发掘工作的工作站就设立在新乐遗址博物馆。 虽然能住在博物馆的房间内,但条件也的确说不上有多好, 十六个人的大房间,每天五公里左右的往返路程。 楚孑都觉得这样骑车有点疲惫,但屠銮教授却毫无抱怨,俨然习惯了这种生活。 经过几天的往返,楚孑也几乎适应了这种通勤。 而和十六个考古人一起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他临床的那位大哥有点脚臭之外,这里的环境也称得上是舒适了。 而这片遗址的发掘工作也已经进行到了收尾的阶段。 收尾就是俗称的整理资料阶段,起初楚孑觉得这没什么太难的,但跟着帮了两天忙,这才明白了屠教授所说的,考古工作的另一半才刚开始是什么意思。 首先就是出土文物非常多,如果当天的发掘记录没有完整的记下来,并整理完毕,那么就会堆到第二天,越堆越多,所有的资料就都乱套了。 而楚孑也才发现,原来考古学并不全是那种挖掘出好东西的兴奋感,其实好大一块时间都是蹲在库房里整理各种各样的陶片。 每天都有上百片陶片被运送过来,不只要点数,还得拼图,看看陶片都是属于什么器具的。 也是在这个步骤,楚孑遇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大敌人” ——陶片统计表。 别看只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但其中却蕴含了巨大的考验。 第一步就是要把陶片分类。 大多数陶片都属于“夹砂陶”,但也有些属于泥质陶,而泥质陶又分成印纹硬陶、印纹软陶、磨光陶和彩陶。 在这个基础上,每个陶片上面还有不同的纹饰,能看清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登记汇总。 陶片的纹路也绝非只有几种,能叫得上名的就有绳纹、条纹、曲折纹、鱼鳞纹等等…… 这还只是夹砂陶的纹路,泥质陶的纹路则更是多如满天繁星。 一起整理库房的还有几个还没毕业的研究生。 负责运送陶片的人经常逗他们玩,问:“怎么样?还觉得考古好玩吗?” 他们这帮人也只能咬着牙回答:“好玩,真好玩,下辈子还来玩消消乐。” 正所谓“嫁人莫嫁考古郎,穷困潦倒,梦里住洋房,天天就排小陶片,不赚钱,愁断肠。”* 有的时候,楚孑盯着陶片盯久了,再抬头,觉得这世界都是带着纹路的。 就像是梵高的画一样。 虽然东北的户外还算的上是凉快,但狭窄的库房却待的并不舒服,而且大多数时间还得猫着腰。 就连身材壮实的秦铎也直呼腰椎受损,经常是过个几十分钟就得站起来溜达溜达。 “年轻真好啊,”秦铎看着投入的楚孑,语气十分羡慕,“精神头也足,腰也好,啧啧啧……” 楚孑面对秦铎如此评论也只能苦笑。 幸亏之前的系统强化了一次楚孑的腰部,不然这一天天的,肯定也顶不住。 不过他们两个到底不是正式队员,自由度比较大,也就是三四天的功夫,秦铎就受不了了,拉着楚孑又回到了工地。 第220章 他听说楚孑不止知识面足,而且还会素描以后,更是把他当成了个宝,当场教起他如何测绘、手绘,而他则是在一旁拿着照相机充当起了摄像师。 就这样,他们白天在工地忙来忙去,晚上回到库房接着帮忙整理陶片,反倒成了整个考古工地最忙的人。 楚孑这时候才想通,原来秦铎和屠教授邀请他来,想考验考验他倒是次要,主要就是为了让他来做苦力的。 但他倒也甘之如饴,累虽然累了点,但楚孑成长的飞快,一周左右的时间,就基本摸清了整个工地的分工与工作流程。 这份经验无论是看多少书都学不会的。 而也就是这样的经历,让楚孑明白了,为何每一个遗迹的考古报告都会那么难出版了。 挖土只是考古学中很小的一部分,去研究这些文物,并把它们分门别类的归纳整理,才是更磨心性的功夫。 比如殷墟的发掘报告,除了时代因素之外,邹恒先生也是花费了十数年才全部整理完毕。 梁思永先生也是花费了这样多的时间,方才有所成果。 所以考古真的不适合急于求成的人。 楚孑想,屠銮教授也没急着把他带回去,可能也是这个意思。 这个专业不是一蹴而就,像是社会学那样发现了一个事就很快能研究出成果的。 十年、二十年,对于考古专业来说,都是正常。 与新乐遗址很像的河宕遗址的报告,就是历时二十多年才整理完毕,直到主导的杨试挺先生病倒,都心心念念于此。 但总还是那句话“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楚孑更加佩服起屠銮教授。 就凭他这个年纪还冲在田野考古的第一线,就足够让人敬佩了。 如果不是因为热爱,大可以早早转行政,或者像是郑教授、富教授那样,找到某一个角度进行科研。 但屠教授没有,即使一直顶着骂名,依旧没有离开。 不知不觉之间,半个月就过去了。 在楚孑和秦铎的帮助之下,陶片纹饰的分裂统计表终于汇总完毕。 楚孑看着excel最后一行的数字是“10832”,心里有着说不清的感慨。 这真的是一件极其枯燥、重复单调的工作。 但总得有人来做才行。 也许这些在最后的考古报告中,只会是“在第三文化层发现陶片总计xx件,其中鱼鳞纹x件……”这样的话。 楚孑看考古报告的时候还没这么多感触,如今自己做了,才知道哪怕只是这样一句话,其中凝结了多少人的心血。 而这还仅仅是陶片。 其他的出土文物,比如石器、骨牙器等等,更是多不胜数。 还有无数个“楚孑”,在为这片遗址的发掘报告添砖加瓦。 曾经那些籍籍无名,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的痕迹,如今也在被籍籍无名的另一群人统计、记录着。 每个人都是过着对他们来说平凡的生活,只不过是隔了几千年而已。 而楚孑他们做的只是第一步的资料整理工作。 之后,这些所有的文物还会被送入研究所,进行更加细致的观察,连每一件陶器的剖面结构图都不例外,要一一查看过。 那也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但幸好如今的科技发展,才让这些工作没那么可怕。 要知道,仅仅是在十几年前,这些工作可是要靠那些考古人员手绘的。 再之后,这些资料都会被交到人类学家、历史学家甚至民族考古学、人类学者的手中。 在他们从各个角度观察之后,会得出各式各样的结论。 可以这么说,每一次考古发掘,都会产生成百上千篇论文。 等到十几年之后,也许针对这里的研究才会渐渐变少。 很多考古工作,都会需要两代人、三代人,才能完成。 楚孑在帮助把陶器和陶片送走之后,也该回到学校了。 对于新乐遗址的新遗址,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要交给其他人了。 秦铎亲自把他和屠教授送到了登机口,给了楚孑一个巨大的拥抱。 “还挺舍不得的,”秦铎叹了口气,“才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这么走了呢。” 楚孑心中也很不舍,毕竟同吃同住了这么久,但也只能说道:“之后肯定还会再见的。” 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也没想到重逢会来的那么快。 直到楚孑登机,激荡的心情平复,一阵久违的疲惫感才朝他袭来。 明明只是说和教授见一面,结果就被忽悠去当小苦力了。 咱们屠教授还真是一点都不见外。 “楚孑,”屠教授放好行李之后,对他说道,“你回学校上上课,休息休息吧。” 虽然也不知道屠教授是怎么得出“上课=休息”这件事的,但楚孑还是点了点头,“好。” 之后,楚孑就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他实在是有点困了。 然后就在这样的半梦半醒之间,他察觉到手里被教授塞进来了一张纸条。 “这几节课你凑合着听听就行了,”屠教授嘟囔道,“其他课听了也没什么用,你就去……吃吃饭睡睡觉,享受一下年轻的生活吧。当然了,如果能......谈谈恋爱,那是最好的。” 第221章 第78章 楚孑回到学校, 刚进校门就遇到了马思远和史佳妤。 二人看着楚孑都直呼,已经认不出来他了! 楚孑虽然并没有憔悴,精神头也是一如既往的好, 但更瘦了一些。 但楚孑知道,他那不是瘦了, 是更紧致了。 一天十公里自行车, 真的谁骑谁知道。 不过楚孑也没打算再休息, 而是问向二人:“能不能把历史系的课表给我一份?” 史佳妤和马思远立即心领神会:“你是想去蹭课吧?” “是的, ”楚孑点了点头, “虽然屠教授让我上的课就那么几节, 但我还是都想去听听。” 虽然针对他们三个二专业的,学校出台了与众不同的培养模式,并没有强求他们必须修哪些课程,而是以教授的评价与自主考试为主要的考个标准。 但毕竟身为考古专业的学生,没怎么上过课确实不太合适。 史佳妤直接掏出了一张大表格:“这个是大一到大三所有专业课的课表, 想听哪个都去听吧,我们专业的老师对蹭课还是蛮宽容的。” 因为历史并不像是理工科, 需要先听最基础的才能听得懂更高深一些的, 所以不仅仅是璞兰大学, 别的大学历史系也通常对旁听的学生更宽容一些。 而有了史佳妤给的课表,楚孑也迅速地安排了自己的时间,他并不打算让自己闲下来,不仅要蹭课,还要把时间利用到极致,能去蹭多少课就去蹭多少课。 这一蹭不要紧, 楚孑方才发现璞兰大学的历史学院真的有点东西。 比如说《中国通史》这门课程,并没有安排一位教授走马观花的讲解, 而是安排了几位教授同时授课,有的教授专攻隋唐史,有的专攻宋元部分。 虽然楚孑跟了专攻秦汉考古的屠教授,但研究历史也决不能只研究某一个朝代,所以这些课他都去听了听。 这也让楚孑发现了,即使是讲解历史,不同的教授风格差别也很大。 在大众心中,历史似乎没什么可讲的,无非就是把过去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再讲一遍罢了,但其实并没有这么简单。 比如专讲明清史的赵教授,上课从来不带书,而是往讲台上一靠,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也不用ppt、不写板报,而是像说评书一样,从头到尾就全讲清楚了。 学问功底无比扎实,大家听得也津津有味。 但有些教授就明显不行了。 尤其是讲述现代史的几位教授,似乎都囿于意识形态的问题,讲起课来照本宣科,没有自己的学术观点,完全没法肆意发挥。 这种的也就算了,大家也都能理解是在顾虑什么,但对于有些教授,楚孑完全不能忍。 历史学院也有混子教授的存在,写个板书一行字能有三个错别字,学术水平差之又差,也不知道怎么留校的。 不过想想连白牧歌那样的老师都能留校,这些教授…… 楚孑也只能呵呵了。 怪不得屠教授只给了楚孑一张纸那么多的课要去听,有些课的确是纯粹浪费时间了。 屠教授指明让楚孑去听一听肖院长亲自授课的《辽金元史》,楚孑一去,发现确实很有讲究。 因为一般的历史学者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去研究辽金,或者仅限于了解辽上京、元大都这些著名的遗迹考古,但肖院长不仅专门研究这“冷门中的冷门”,还对蒙元史、八思巴字都有很高的研究造诣。 八思巴字是元忽必烈时期,由国师八思巴创造的文字,也被称为“八思巴新蒙古字”,他的创造和推广一定程度上是和蒙古人社会的进展是息息相关的。 这是一门拼音文字,说起来的话也算是脱胎于古藏文再加上一些梵文的字母,导致这种文字的字形非常难以辨识,而且模仿了汉字隶书的写法,可以说是把几种难学的因素全部叠加了。 肖院长在课堂上经常鼓励大家多学或者说多去了解一种语言,才能更好的学习历史。 这话和很多语言学家所谓的“语言影响思维模式”的理论十分相似,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思维模式和社会风气,很大程度就折射在了当时的语言上。 而因为楚孑在面试环节展现过自己的语言天赋,所以在课上经常被肖院长cue到,甚至下了课也找他说:“你既然对甲骨文有研究,又是学考古的,肯定要多学一学别的语言啊,不仅仅是蒙语,日语、法语、藏语,都要来一定才行!” 对于知识,楚孑向来是来者不拒的。 所以,楚孑除了学历史之外,又一步迈入了语言的深坑,就连朝鲜语之类的小众语言也稍微学习了一下。 幸亏有学习空间的存在,让他能应付起这些相当庞杂的指示,而多半是因为属于同种语言系统,他发现自己在日语和朝鲜语方面的进步飞快,不过一个来月就算是入门了。 而这也能让他半蒙半查的看懂霓虹国和太极国的文献历史资料,也不算是再看天书了,知识面又是飞速扩大,让楚孑很是满足。 除了这些外文资料和课程之外,楚孑内心觉得最喜欢听得课是《华国封建社会形态》,这门课程虽然是受到《资本论》的影响和启发,但并没有囿于马克思主义原理去分析华国封建的土地关系和地主经济这些议题。 第222章 因为,众所周知,马克思提出的五种社会形态,即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这套理论争议颇多。 一方面,很多人认为,将这五种社会形态作为人类历史发展必经的普遍规律,还认为其中有循序递进的关系,这个想法本身就从根本上违背了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观。 通观整个世界范围,其实除了西欧来看,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符合这五个社会形态的步骤发展的,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也都被不同民族在不同的时代超越过。 当然,当代的很多国内学者对这个学说保持了支持的态度,认为这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坚持用这五个形态指导我们的学术研究。 《华国封建社会形态》这门课则是将两种观点都表明了出来,让大家去选择自己的立场,甚至鼓励学生展开辩论。 毕竟,黎汝清曾经在《万山红遍》中说过一句话,“真理越辩越明,道理越讲越清。” 如果一个理论被提出来之后从未经过质疑,或者说从来只通过堵嘴的方式不让别人来辩,那么提出者的立场和动机,就很有问题了。 上完这门课,楚孑也一直在思考,这样的理论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也唯有经过这样自己的思考,信仰才能逐渐坚定。 这可能也是学习历史的意义。 历史并不是一味的去了解过去,更珍贵的其实是用来反思现在。 楚孑就这样,享受着在学校的生活,也享受着思考的过程。 但同时,他听到了一个逸闻。 他们有一次历史讲座中用到了一本书,叫《历史文献研究从论》。 而这本书的作者是刘乃和女士。 刘乃和其实是称得上一声“先生”的,但楚孑对这样“把有所成就的女士尊称为先生”的叫法持质疑的态度,于是在心里仍称对方为女士。 本来楚孑对这位前辈女学者也只是敬佩和敬仰的态度,但史佳妤显然对其的了解更深,每每看到楚孑在读她的著作就会跟他讲起故事来。 刘乃和女士是陈垣先生的学生。 陈垣先生是一位很出名的历史学家,在元史、历史文献学和宗教史方面都有很高的研究造诣,《元西域人华化考》和《校勘学释例》都是至今都会让历史系学生频繁阅读的书籍,楚孑也读过。 不过当然了,让楚孑记忆深刻的并不是这样的事。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楚孑也不能免俗,史佳妤对刘乃和女士和陈垣先生之间“不好明说”的故事有好多。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二人在晚年共同编纂的诸多图书了,比如研究时间跨越长达四十年的《五代史》。 可以说,陈垣先生如果没有刘乃和的帮助,是不可能有这些著作问世的。 但二人的关系,除了师徒之外的一切都是个谜。 可能到了暮年,二人之间也并没有分的那么清楚,他们是同志、是战友、是师徒,也有超越这些之外的关系。 曾庆瑛女士就曾在她的著作《陈垣和家人》写道:“1998年,刘乃和以八十高龄病逝。她的去世,也带走了与陈垣先生的一段感情,有些事情,恐怕成为永远的秘密了。” 不论什么时代,师生之间的隐秘情感都是会被众人议论的。 但楚孑听完倒也没太放在心上,因为与这些故事相比,二人的成就更为瞩目。 除却学术方面的成就之外,陈垣先生的书法可以说得上是一绝,而刘乃和更是其书法的重视传人,堪称精美绝伦,被当时的友人评价具有米芾之风。 楚孑喜欢书法,屠銮教授也是,所以对书法写得好的人自然敬仰。 更何况,从二人的书法中就能看出一脉相承的稳重与踏实,这才能攀登历史学的诸多高峰。 闲下来的时候,楚孑也开始重新练起了书法。 他觉得似乎学习了历史以后,整个人也静了下来,说句可能有点过分的话,是对自己的认识都提升了。 但这样静好的岁月并没持续太久。 两个月后,他忽然接到了屠教授的电话。 对,没错,是电话。 那位连微信都没有,只和楚孑用邮件沟通的教授竟然破天荒的给他打了个电话。 “楚孑,收拾行李,出长差。” 夜很深了,屠教授的语气很急,丝毫不容楚孑辩驳。 “一座古墓被盗了,社科院考古所成立了联合考古队要进行抢救性发掘。” “推掉你后面的一切事,这个项目很可能会改变一段历史。” 第79章 三月初的西江省昌南市阴雨连绵。 村民熊大壮回家的时候一路泥泞, 汽车摩托车,路难走极了。 大雨几乎封段了他的视线,但这条路他太熟了, 就是闭着眼也能骑回家。 不料,就在经过一片树林的时候, 他忽然听到一阵怪响。 像是锯东西的“咔嗤咔嗤“声。 他减速, 朝声源处看去…… 瞬间被吓了一跳! 模模糊糊的雨中, 竟有三四个人影站在灌木背后! 第223章 瞬间, 他想到了这座山的传说! 这座墎墩山(guo dun)可是他们这里的神山啊, 村子里流传的不知道多少传说都和这里有关! 据说这里还走丢过人, 还有人来了之后发疯呢! 怎么会这时候还有人影呢? 熊大壮不敢细想,拧紧油门,直接骑回了自己家中。 许是淋了雨,又或者是受了惊,他竟然迷迷糊糊发起了烧, 脑子里满是那奇怪的声响和人影。 过了小半个月,这场病才好了, 但熊大壮的心里实在是放不下这档子事, 于是干脆集结了一帮子村民, 想去墎墩山上看看。 一众村民跟着熊大壮,颤颤巍巍走到了看见怪影的那个位置瞬间全惊了。 地上都是脚印不说,面前竟然赫然有着一个方方正正、直通地下的大洞! 他们朝那洞底看去…… 一片幽深,似乎真的可以吃人。 熊大壮吓得不轻,然而旁边一个村妇直接翻了个白眼。 “艹,”村妇啐了一口, 骂道,“说得玄玄乎乎的, 这他娘的不就是一个盗洞吗!” 熊大壮没回过劲:“啊?” “盗墓贼挖的!你那天看见的是盗墓贼!都说了让你平时多看点书!”村妇说着就掏出了手机,“这事儿得报警,不,得报给咱们省的考古所才行。” * “所以,”秦铎摊摊手,“我们就来了。” 秦铎隶属于社科院考古所秦汉研究室,这意味着在各种大型的考古发掘工作中,他都要冲到第一线。 楚孑也没想到才过了两个多月,他就又和这位很爱照顾人的黑皮奶妈妈重逢了。 但二人没有太多喜悦,在前往墎墩山的大巴上,秦铎还在认真讲着这次临时重大任务的情况。 “西江地区从出国开始就是华夏人的长居住地了。” “而西江地区的大墓也比较多,所以很多盗墓贼都会盯着这里。” “西江省考古所的杨军*研究员在查看了现场情况之后就上报了,国家文物局考古处也比较重视,派了专家,很快就认为应该开展抢救性发掘。” “抢救式发掘”顾名思义,与“主动性发掘”截然相反,是指遗迹因为一些原因,比如被盗或者基建行为而暴露之后,展开的发掘活动。 事实上,我国大多数的考古行为都是抢救式发掘,这在一些省份,比如西山省,非常常见。 毕竟在那些地方,随便向下挖十五米,如果没发现什么陶瓷或者古尸,开发商就可以直接开庆功宴了。 这次在西江省的抢救性发掘任务也很重,因为西江省最近多雨,更是要和腐化、水浸抢时间。 楚孑本想再问问相关的情况,但当小面包车驶入村道,墎墩山的样子第一次出现在楚孑眼前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为何选到他们来进行抢救式发掘。 因为墎墩山的样子,实在是太……标准了。 果不其然,在一旁沉默良久的屠銮教授开了口,幽幽问道:“这山像什么?” 说是山,其实更像个大土堆,形状在离远了的位置看特别明显,所以楚孑不假思索回答道:“像是墓地的封包,也就是所谓的‘覆斗’。” “嗯,”屠銮教授点点头,“这就是请我们来的原因了。” 覆斗就是指盖在墓地上面的土堆,因为像个覆盖的水斗因此命名。 而这也的墓地形状,在秦汉,尤其是西汉的皇家墓葬中,算得上是标准配置了。 所以才把专攻秦汉考古的屠教授和社科院考古所秦汉研究室的秦铎他们请来。 但这不仅没让楚孑心中的疑惑被解答,反而更深了。 要知道,西汉时期的政治与权力中心都在北方。 楚孑在脑海中检索片刻,根本没找到任何有关长江以南有西汉皇家墓葬的记载。 而这,绝不是他的记忆问题。 为何在西江省,会有一座西汉时期的皇家墓葬呢? 楚孑看向秦铎和屠教授,二人都盯着墎墩山若有所思。 显然,三人在想着一样的问题。 他们很快到达了目的地,此时的墎墩山上已经有着不少人,标配就是拿着图纸、拐杖和手铲分散在四周,各自勘察着。 根据他们身后的红旗,楚孑也大概明白了目前工地上的人员配置。 一队人是西江省考古所派来的,另一队人是国家文物局的专家,而楚孑他们,以及其余的十几位提前到达的研究人员则是隶属于社科院考古所。 秦铎带着他们认识了一下,西江省考古所的领队就是之前第一个来勘察这片区域的杨军研究员,是一个剃着平头,看上去十分稳健的中年男人。 “我们现在主要在做的就是勘探,需要先确定此处需要挖掘的大小和范围,所以这些研究员都在挖着探洞和探方,看看这里的情况。”杨领队介绍道,“不过根据我们初步估算,整个墓园面积大概四万平米,发掘面积也不低于一万平米。” 这话一出,楚孑和秦铎都是吃惊不小。 因为有覆斗,他们之前已经预估,这可能是一个西汉列候,甚至是皇家级别以上的墓了。 可对比同年代、同级别的,比如南越王墓,也不过一百多平米! 第224章 而且,南越王赵眜(mo,也被称为赵胡)还僭越称帝,最后给自己建的墓葬也不过一百平米而已。 虽然现在还没确定这里的主墓区多大,但绝对比一百平米大几倍不止。 这得是什么级别的人啊? 楚孑的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然后,他和杨领队异口同声道:“海昏侯。” 杨队有点诧异,他本以为这位楚孑是被教授带来见见世面的学生,但没想到竟然还有两把刷子。 因为这个记载并不算常见,堪称很冷门了,能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真的很不容易。 “可以啊,”杨领队笑笑,“老屠,你这学生有点意思。” 楚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能在这个现场的读书都读的很多,其实他不该冒这个尖。 但这种种证据都太鲜明直接了,符合条件的,也只有海昏侯了。 《汉书》中有记载,海昏侯“食邑四千户”,生于长江以南、也葬于长江以南。 但是,海昏侯只是一个称谓,有整整四代人都被称为海昏侯,他们的墓葬从未被发掘过。 眼前这大到离谱的墓,到底是哪位的呢? 虽然楚孑心中有个答案,但毕竟没有证据,他不敢乱讲。 “小伙子,”杨领队看楚孑在思考,就故意问他,“你见过布方吗?” 楚孑这才把心思拉回正轨,专注于面前的考古工作。 布方,顾名思义,就是在正式的挖掘前先把探方的位置安排出来。 秦铎帮楚孑解释:“这还是他第一次亲临前期的考古工地,杨领队就别难为他啦。” 杨领队笑笑,也没有故意刁难楚孑,朝着西南方向一指:“那里就是我们确定的发掘区的基本点,一般来讲都会选择遗址的西南角作为这个标记点,然后根据它建立直角坐标系。” 杨领队说着,就打开了手中的平面图,一边比划一边说。 “然后,我们根据探洞的情况,确定好探方的规格和数量,根据直角坐标系,正北方向延长线就是纵轴,正东方向就是横轴,依次分布。只要计算好探方主体、隔梁以及关键柱之间的关系就好了。” “通常隔梁就是一米宽,方便我们走动,也好观察地形剖面,更重要的是,能方便运土和运送文物,中间的就是我们的挖掘面积了。” 楚孑很认真地听着这些事,因为这是在书上看不到的,更多的是考古人的经验之谈。 而杨领队虽然看上去是个很严肃的男人,但说话却也有着那种学者前辈独有的温和。 要知道,给楚孑讲解这些事不是他的本职工作,大可以随便叫个人糊弄一下。 但杨领队讲得格外认真,所以楚孑也听得格外认真。 有朝一日,楚孑也许也会做一名领队,布方就是他的任务了。 杨领队又道:“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挖掘面积都是探方,还有别的种类,这个你知道吧?” 楚孑点点头,指着地图上不同的英文字母:“t是探方、m墓葬、f房、g沟、h灰坑、y窑址、q墙。” 华国特色的考古名词,就是根据汉语拼音来的。 “是的,这些都依赖于我们现在进行的考察工作,”杨队长感叹道,“对于不同的类型,我们的挖掘方式也是不同的,盗墓贼就不会像我们这么干。” 楚孑点点头。 学考古的没有一位不恨盗墓贼的。 他们不仅会偷盗文物,还有和大可能破坏一个遗址的整体结构,造成遗址腐蚀等等。 而网上竟然还有很多言论,说考古就是国家允许的盗墓,真的荒谬至极。 “对了,小楚,”杨教授忽然打了个响指,“你是不是还没下盗洞看过?” “盗洞?”楚孑吃了一惊。 “是啊,”杨教授把三人领到那个四四方方的洞口前面,“怎么样,想不想下去看看?” “虽然我们和盗墓贼不共戴天,但是这里是他们已经打下的盗洞,往下十五米深呢,不去看看可惜了,怎么样,小楚,你怕不怕?” 害怕? 楚孑当然不怕了,反而有点兴奋。 但他还是先看了看屠教授,没想到屠教授说:“也好,下去多拍点照片,我就不去了。” 得到了自家教授的允许,楚孑当即点头:“我去!” “年轻人,就是有冲劲,很好啊,”杨领队说着,就把一旁放着的安全绳套到了楚孑的跨部,细心绑好,“注意安全,如果遇到情况,拽两下绳子,我们就把你拉上来,记得不要大喊、不要乱登,明白吗?” 楚孑戴好有头灯的安全帽,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明白。” 屠教授也把手中的相机递给楚孑,“多拍点。” “好。” 五分钟后,楚孑做好了准备,开始从盗洞下降。 下降过程中,楚孑庆幸自己还算是个瘦子,不然就会被卡死在这里了。 虽然还是兴奋多一些,但他总归还是有点紧张。 四周一片漆黑,他的喘息都有回声,心跳也咚咚作响。 下降了大概有十米左右,楚孑感受到了一阵潮气扑面而来,他猜测应该是地下水。 人在黑暗之中,各个感官都被调动了。 第225章 但楚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感官却是最先感觉到这个墓葬的—— 他忽然闻到了一阵异香。 第80章 这股香气像是香料的味道, 但细嗅有一股腐败与霉菌的味道,总体算不上太好闻。 虽然楚孑知道,如果这个盗洞有危险, 杨领队和屠教授都不会允许他下来的,但他还是有点担心这样的气体吸进去太多对身体不好, 于是主动降低了呼吸的频率。 而他也来不及思考这异香到底从何而来, 脚底就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是水。 幸亏他下来之前杨领队为他换上了雨鞋, 不然现在他的整个脚恐怕就要泡在地下水里了。 他下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为最近雨天特别多, 再加上墎墩山地势的原因, 特别容易囤积地下水。 而这也是这次抢救性发掘速度要快的重要原因。 楚孑活动了一下脚,很快便站稳了。 四周都是黄土,在这样的灯光下也很难看出有不同的文化层,所以楚孑只能向下看去。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不是站在地面上, 而是站在了一个巨大的木板之上。 他透过一层十几厘米的地下水,见到水底的深褐色木板上有一个大洞, 而地下水正在疯狂往里灌。 这个盗洞显然是被电锯锯开的, 位置找的也很准, 不得不说这些盗墓贼是真有两把刷子在身上的。 但楚孑朝里面看,却也看不到太多的内容。 与那种盗墓小说或者电影不同,其实墓葬里并不是打开一道门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而是到处都是泥土、淤泥甚至是石块,视线很是受阻。 楚孑只好把相机伸进那个洞口,拍了几张, 但也没什么有价值的发现。 因为洞口附近的泥土都被盗墓贼清理干净了,也不知道他们从中找到了什么宝贝, 再远的地方就看不到了。 无奈,楚孑只好拉了两下绳子,很快上面传出一股力道,把他拽了上去。 第一次深入地下和墓葬的“亲密接触”就这样的结束了。 回到地面上之后,他问道杨队:“刚刚闻到的香气是怎么回事?” 杨队叹了口气:“其实很多墓葬都会有香料或者带特殊气味的木头,但这股气息并不会保持太久,随着我们打开墓葬可能就会消散了,不过也别灰心,等到时候主墓真的被发掘出来,很可能还有其他惊喜呢。” 这也在楚孑心中埋下了一份好奇。 之后的生活简单而枯燥,虽然名字叫“抢救式发掘”,但其实进展并没有抢救病人来的那么快。 直到半个月后,在杨队长的带领下,共计五十多名考古学家才确定了墎墩山的整体发掘方案。 这发掘方案不是靠猜测,而是真的靠大家一个一个探洞地打下去,每个探洞都要近乎十五米的深度。 就这样一铲一铲,一点点将整个区域摸清了。 除了墎墩山这座墓的墓园,还发现了紫金城城址、历代海昏侯墓园以及平民墓园等等有价值的遗址。 其中,以汉代紫金城城址的发现最为有价值。 因为围绕着这座城,他们很快发现了另外两座带墓园的列侯墓地,以及一个祠堂岗。 这还是华国考古史上,首次发现如此完整的汉代都城、墓园遗址群! 这个范围和覆盖面积,已经是华国发现的面积最大、内容最丰富的汉代侯国聚落遗址了。 这对于了解汉朝长江以南的权利划分、历史、社会、人文都非常重要,堪称百年大发现之一!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楚孑已经算是见证历史的人了! 当然,这些遗址的后续发掘工作可能要交给别的学者,如果想把这一片全部研究透彻,恐怕需要十年不止。 而其他的遗址暂且不谈,就说这次的被盗墓葬,整体来看,在整个四万多平米的葬区中,有发掘价值的面积达到了一万多平方米。 这也是屠銮教授和楚孑他们到来的主要原因。 毕竟,墓主人的身份现在还是个悬案呢。 被盗的这个墓被定为一号墓,标号m1,而在他的周围,还分布了大小不一的十个墓穴。 虽然大家都很心急,想要看看m1到m10到底都是什么情况,里面到底被偷走了多少东西,但这件事急不得。 因为根据地质学家的推测,墎墩山的发掘方案以从外到里比较适宜,以免造成m1的塌陷,被二次损害。 所以,第一批被发掘的,将是围绕着m1的几个陪葬坑。 楚孑被分配到了m1西北方向的陪葬坑k1的发掘之中。 开始了真正的挖掘之后,楚孑的也不自然的紧张起来。 这紧张倒不是因为怕挖坏了之类的,主要就是暗暗的激动和兴奋。 毕竟,谁都喜欢开盲盒,之前阿戒就很迷盲盒买了好几排,楚孑也不例外,偶尔跟着玩几个,可这和考古发掘比起来,简直就太不刺激了! 楚孑很期待自己到底能挖出来什么东西。 要知道,陪葬坑是最“出货”的发掘地点之一。 纵观华夏无数朝代,要说哪个朝代的陪葬品最多,那绝对就是两汉时期。 第226章 之前赫赫有名的金缕玉衣就是证明,因为两汉时期推崇厚葬,所以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将自己生前喜爱的昂贵的东西拿来陪葬。 而那时候也有一种风气,就是逝者的家属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最宝贵金银器塞进逝者的墓葬之中,不然就是不孝。 金银器大家都喜欢,考古学家也不例外,因为这些东西很能体现当时的工艺水平,而且金银器也不容易腐朽,挖出来的时候通常都是完整的。 而那些丝绸缎带之类的,其实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好点的情况就是挖出来一摊烂泥,大多数情况连找都找不到。 但这些还不是最宝贵的,所有考古学家都知道挖两汉时期的墓葬最珍贵的是什么。 竹简。 华夏考古界出土过的竹简,来源最大的就是两汉时期的汉简。 虽然战国时期的楚简出土量也很大,但要比存世量,汉简绝对比楚简大得多。 原因之一就是两汉之后大家都不怎么用竹简了,改用难以保存的纸张。 而另一个原因就是两汉时期才开始风靡用竹简陪葬。 历来都觉得竹简这玩意没啥好放进墓葬中的,毕竟上面也只是一些记录而已,不怎么值钱。 但在考古学家眼中,竹简就是再珍贵不过的宝物了。 比如1959年,在武威磨嘴子6号汉墓出土的《仪礼》简469支,后续就编纂成了《武威汉简》和《武威汉代医简》,七留陆五令八巴儿吴 是汉代的重要研究成果。 古籍《算术书》、《九九术》、《仓颉篇》、《急就篇》等等,也都是根据汉简来重新编纂的,甚至还有《孙膑兵法》这种已经失传的古籍,也都是根据汉简才重新问世,可以说是挽救了断裂的华夏文化。 这些竹简就是多重证据法的重要一环。 所以,楚孑就带着这样诚惶诚恐的心情,开始了一铲子一铲子的发掘工作。 而且,他们心中也明白,恐怕只有通过竹简,才能查明这个墓主人的身份。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会挖到如此令人咋舌的文物。 “咔哒”,楚孑的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已经下坑挖了一个礼拜了,经过十五米深坑的磨炼,他早已经能分辨出这样的触感到底是不是石块。 而这种回震的感觉让他知道,绝对不是石头。 于是,他赶紧收了手,按照杨领队之前教过的方法,竖起了手中改进的巩义铲,用它的侧身慢慢剥离这个物件的平面。 之后,他就收起了铲子,打开了刚到手的小背包。 这就是精细发掘所需要的工具们了。 包括但不限于手铲(铲形工具)、木刀、木签、不同大小的刷子以及牙医工具。 虽然他已经学会了这些工具怎么用,但并没有那些有经验的考古师父熟练,他们往往还能三下两下就将这些工具变成想要的形状,正所谓大巧不工。 而楚孑只能靠缓慢和认真精细作业,他先用小手铲和木刀挂出了这个文物的大概形状。 然后换上了小毛刷,先把上面的浮土刷干净,又赶紧把负责拍照的队员叫来。 也正是这一喊,所有人都知道他这挖出东西了。 这应该是这个工地出土的第一个文物,所以不少人都围过来看。 楚孑这下更紧张了,手底的动作愈发缓慢。 “别急,你现在这样做的很好了啊,”杨队长鼓励道,“第一次出货手能不抖,就已经是佼佼者了。” 虽然有了杨队长的肯定,但楚孑都没敢回话,生怕自己一出声手底的东西就“吓跑了”。 而也就是这样轻柔的清扫,楚孑忽然觉得手底一颤,一团结成块的土壤忽然从那物件上脱落了下来,让它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颜色。 是一道金色。 现场无不发出一声惊叹。 负责拍照的队友咔咔两声,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 而楚孑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不多一会,将整个物件的形状都剥离出来了。 是一个长条圆柱的物体。 而根据刚刚那一抹金色来推测,上面还被镀了一层金。 这个形状和大小,一众考古学家很快做出了猜想。 是一个车軎(wei)! 正是古时候用来固定车轴的轴头! 也就是说,这里面至少有一架马车! 现场的考古学家飞速交换了个眼神,都隐含着兴奋的光芒。 虽然只有一个车軎,但大家已经几乎能猜出墓主人的兴奋了! 谁还能用马车陪葬啊,必然得是诸侯王才行! 而海昏侯这个名号,也不过是列候而已。 虽然听起来很矛盾,但既是诸侯王、又是列候的,历史上并不是没有。 只能是那位在位27天就被废,后来又回到自己在长江以南的封地成为列候,活到33岁就去世,一生都充满神奇色彩的汉废帝了! 连杨领队的语气中都透着难以置信。 “我们这是……挖到刘贺的墓葬了吗?” 第81章 自从楚孑挖出第一个鎏金车軎之后, 很多在陪葬坑k1作业的考古学家也陆续出土了一系列的车马具。 第227章 轴饰、鎏金铜軎、当卢……一应俱全。 如果起初还有人猜测这个鎏金车軎是被遗落在里面的,那么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这些都是正经八百的陪葬品。 这意味着, 仅仅是挖掘了k1,就又创造了一个历史 ——这是长江以南唯一见到的一座真车马陪葬坑。 而且这些东西无一例外, 全是金灿灿的, 彰显着墓主人与众不同(且奢靡铺张)的风格。 其中最精美的, 就是一个金制的当卢。 当卢即是车马头上的配饰, 一般都是三角形的, 戴在马头上。 而出土的这个当卢, 不仅仅是鎏金异彩,还用极其复杂的“错金”工艺镶嵌出了游鱼、跃虎、腾龙、凤鸟还有日月。 所谓错金工艺就是指在金面上刻出凹槽,再在其上镶嵌黄金丝线,精细程度可想而知! 这不仅仅是在汉墓中前所未有,甚至在华国已经开掘过的墓葬中前所未见! 经过长达数月的挖掘, 最终仅是在陪葬坑中,就找到了车马器具3000多件。 一众实验室考古学家以及文物修复师, 再加上无数如同屠教授这样的学者合力通宵研究, 最终确认, 这里原本一共有五辆马车。 而古生物学的教授也根据现场的骸骨腐蚀后的痕迹确定了一共曾有二十匹成年公马陪葬,同样作证了大家的猜测。 众所周知,普通马车通常只有一匹马,而有四匹马的配置的“驷”已经是最高等级的安车了。 是汉代王侯出行的最高等级。 而这种用真实马车装入彩绘髹漆木箱陪葬的做法,在汉元帝刘奭薨逝之后,就再也没有过。 四代海昏侯, 只有初代的刘贺去世时间在汉元帝之前。 同时,考古学家们发现陪葬马具上有一些特殊的纹路, 比如大角羊、独角兽等等…… 这并不是当时西汉流行的样式,而更像是来自于西域。 楚孑立即反应过来,在西汉时期,常年在西域与匈奴征战的一位将军名叫李广利,他有两件极容易被人记住的点。 一是将西域的汗血宝马引入中原;二,他是第一代海昏侯刘贺的舅公。 所以,在刘贺的墓中出现西域来的马饰品是非常合理的。 这无疑是墓主人身份的另一重作证。 这个猜测其实也在现场所有的考古人员的心中,但在各种大佬面前,没人够胆直接说出来。 毕竟这样的大事确认,需要直接的证据才行。 久而久之,这也成了考古工地茶余饭后的小话题。 …… 这天,楚孑刚结束一天的挖土工作,和秦铎一起溜达去了工地旁的小房间,进行近来人生中最快乐的事—— 吃饭。 自从这片考古区域被定为国家重点考古项目之后,整体待遇咔咔咔的往上涨。 之前他们食堂只有两位阿姨负责这五六十人的伙食,现在已经又多了两位大叔了。 而他们做菜非常具有西江特色,那就是只有一个字——辣! 楚孑一开始看着各种粉,什么拌粉、炒粉、汤粉还有点畏惧。 但这个季节的西江雨水充沛,在工地忙了一天又那么“接起地”,别说身体里有多少湿气了。 来上一碗辣乎乎的粉,那就是一个字,爽! 没有人能抵御嗦粉的快乐,如果有,那就嗦两碗。 于是楚孑每天都来工地食堂嗦两碗粉。 秦铎是地道的内蒙大汉,不太能吃辣,所以就吃点别的小炒。 而来到食堂,不仅仅是能吃饱喝足,还能和同期的“工友”聊聊天。 现在亲自下工地挖土的一般都是研究生,大家不过都二十五六岁,起先还带着点社恐,但彼此灰头土脸的样子见多了,再加上楚孑本身也是有点知名度的,所以基本上现在每次来食堂,都能和人聊聊。 楚孑正端着两碗粉和秦铎找了个地方坐下,对面就坐过来了一男一女。 二人是西江大学历史系派来支援的,今天刚到,完全还没进入状态,不过也和楚孑秦铎他们一起在k1挖土,所以也算是眼熟。 秦铎自来熟,之前已经问清了两个人都是中国史专业,专攻夏商周方向的,这次 是被拉壮丁,所以对二人也颇为照顾。 四个人坐在一起,聊了会天气,不知不觉又把话题引到墓主人身份的猜测上去了。 “为什么大家都期待这是海昏侯的墓啊?”男生不解,“我看历史,他的资料不是很多诶。” 楚孑知道他们两个本身也不是专门研究秦汉史的,可能也不太了解,而秦铎已经开始给他们解释了。 “海昏侯历经四代,我们其实期待的墓主人是第一代海昏侯刘贺,也就是曾经的昌邑王,后称汉废帝。” “废帝?”男生好奇。 秦铎点头:“是的,他的经历不止传奇,还非常离谱,只在位27天就被废了,史书记载做了1127件荒唐事,应该算得上是最……奇葩的皇帝之一了。” 这话立即引起了二人的好奇,连自己的粉都不嗦了,竖起耳朵听起来。 汉高帝初年,西江昌南,正所谓是“豫章故郡”。 第228章 而昌南虽然顶着“治所”——类似当代一个省的政治中心——的好听名字,来的人可是少之又少,根本没有列候愿意来。 正经列候都着急在长安享受花花世界的,只有没脑子的才回到豫章郡这个偏远的封国。 而偏偏未来的海昏侯就是这个“没脑子”的,谁都不乐意要的封国,刘贺却大喊“我去我去”。 结果没想到,自己人还没离开长安,就被霍光一眼看中,拉过来当皇帝了。 彼时,汉昭帝刘弗陵去世,可惜膝下无子,所以权臣和霍光就打算从刘弗陵兄弟的后代中找一个合适的小伙子继位。 刘贺正好就是昌邑王刘髆的长子,在四五岁的时候就袭成了父亲昌邑王的名号,在昌邑国,也就是如今鲁省菏泽的位置养尊处优。 但许是刘贺不愿意吃鲁菜,就想嗦粉,所以还挺想去长江以南看看的。 没想到就被迫征召入朝,选成了皇帝。 那当皇帝也没辙啊,起初刘贺还有点担心自己不灵,带上了两百多人的浩荡团队进京。 霍光当时人都傻了。 他是谁啊?他可是权倾朝野的霍大司马啊,本身就很能干,你刘贺竟然要自己带团队,是不是瞧不起我? 所以,那二百多人根本没派上任何用途,只能天天留在宫里,陪刘贺喝酒。 这就成了刘贺的罪状之一。 而在短短一个月内,霍光就发现自己精挑细选的皇上简直荒淫无度、不保社稷。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荒唐事竟然足足有1127条。 包括但不仅于:私自把国库中的钱财赏赐给自己的亲信、为汉昭帝戴孝期间食用了不合规矩的饮食、没有先祭祀汉朝皇帝的列祖列宗就派使者祭祀生父刘髆…… 平均下来,一天怎么也得有小五十个荒唐事出现。 霍光对他的评价简单粗暴,只有四个字“不似人君”。 也可惜彼时的皇朝没有劳动保护法,这刘贺在位还没满试用期就被辞退了。 之后霍光就遂了他的心愿,被封为了海昏侯,来到了长江以南的这片嗦粉圣地。 可惜的就是他只嗦了四年粉就不幸离世,享年33岁。 虽然“昏”这个字在彼时只有黄昏的意思,海昏也只是地名而已,但后世还是有些学者认为,海昏这个称号,可能也有一些贬损的意味。 史书资料中其实对这位汉废帝的介绍并不多,一是在位时间太短,二是西汉官方其实并不承认他是皇帝(可能因为试用期没过的关系)。 他的资料甚至不如霍光丰富有趣。 但秦铎本身就是研究西汉出身的,再加上刘贺本身就充满了神秘和传奇色彩,经历了从王到皇帝再到列候的转变,还是讲得比较投入。 两位刚上大学的小朋友听得也是不亦乐乎。 “所以真就有这么离谱的皇帝!”男生兴奋,“这初代海昏侯也太莽了吧!” 秦铎无奈点点头。 史书上对刘贺,的确都是这样评价的。 但不料,聊得不亦乐乎的四个人身边,传来了一声轻哼。 似乎是并不同意这般观点。 楚孑转头,发现发出轻哼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师,屠銮教授。 屠銮教授是很少见的这个年纪还会亲自下工地的教授,此刻他满脸尘灰,正落寞地坐着嗦粉。 见四人的目光朝他射来,他才坐直了,用纸巾擦了擦嘴。 “一个昏庸的皇帝,是没有被废的必要的,”他说,“对霍光来说。” 楚孑立即明白了屠教授的意思。 霍光当时是一个权臣,说是手握国家最高的权利也不为过。 难道他就真的那么一心为国,认为刘贺实在不是贤君,对社稷不利,所以才提议把他废除吗? 霍光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汉朝王室可是有迫害功臣的历史的。 不然也不会有周勃的那个千古名句:“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周勃可是汉高祖刘邦的功臣,“安刘氏天下者”,后来又诛除了吕后一党,太太平平的拥立了新王汉文帝刘恒。 然而,刘恒却因为诬告,直接把周勃关进了牢狱,最后又一纸诏书把他赶回老家种田了。 昔日能将领百万军队的周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是这个下场,连小小狱吏的眼色都要看。 霍光当然知道自己的斤两完全没法和周勃前辈比,所以从立王的时候就开始打算。 所以他才在废了刘贺之后,又扶植起了看起来更加听话可靠的放牛娃刘询。 当然了,彼时的他还不知道汉宣帝刘询是个终极腹黑王,韬光养晦近十载,最终把整个霍氏家族连根拔起。 楚孑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刘贺真的是废人一个,霍光高兴还来不及呢,相当于给自己找了个傀儡,怎么会去费这么大功夫废除他呢? 也许刘贺本人和目前史书中所有的记载都不一样。 背负了“最荒唐的皇帝”的名声两千多年的他,难道会有另一面吗? 那些传闻,未必都是真的。 第229章 想到此,楚孑再看了提出这个观点的屠銮教授一眼。 屠銮教授依旧避开众人,静静地坐着,一幅冷冰冰的样子。 他为什么能想到这些呢? “你知道吗?”秦铎凑到楚孑耳边,小声说道,“这次海昏侯墓的发掘工作其实本身和屠教授没有关系的,是他主动要来的。” 楚孑停住了嗦粉的手。 屠教授看向了他,他也看向了屠教授,二人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对视了片刻。 “继续干活吧,”屠教授抬起袖口,抹干净了脸上的尘土,对他说道,“考古工作越深入,就越复杂了。” 楚孑颔首。 考古的确很复杂。 但很多事,比考古还要复杂的多。 第82章 余后的几天, 秦铎发现,楚孑的话明显变少了。 除了挖土和嗦粉之外,他经常一个人站在墎墩山考古发掘现场的一角, 看着整片区域,不知道想些什么。 但秦铎知道, 楚孑的这个状态, 或者说这个阶段, 考古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 了解历史, 和亲手打开、甚至改写一段历史是很不一样的体验。 后者就像是一个要初次主刀的医生, 总会对自己的水平与技术而焦虑, 又会为自己能否真的做到这一切而畏惧。 但这些负面情绪都是好的。 会让他变得坚定,让他的手变得更稳,也让人变得更谨慎。 这就是之前所有专家学者都不会笃定的去提这个墓主人就是刘贺的原因。 如果是的话,很可能就会从无到有的扩展出一段新的历史,哪怕这段历史在华国的泱泱五千年之中只是沧海一粟, 但这份责任足以让人敬畏。 所以秦铎没有过多地去打扰楚孑,而是任由他在这片土地上行走、思考, 建立联系。 其实, 连楚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进入考古工地, 就仿佛进入了一个与现代社会没有太多联系的小世界。 但楚孑也知道,最近就连这个小世界变化的也很快。 自从在陪葬坑k1发掘出了五辆真正的马车之后,就基本确认了这个墓的主人至少是个诸侯王级别的贵族。 整个发掘项目也被定位了全国考古界的重点项目。 无数来自全国各地,乃至外国的秦汉考古专家、汉墓专家、丝织品保护与修复专家、古生物学家、钱币学家……都纷纷赶至墎墩山附近。 仅仅是专家数量,就不少于上百,更别提这些专家所带来的学生团队了。 除此之外, 昌南市周边的高等院校考古系或历史系,也都派来了相关的老师和学生。 全国各地的考古队也抽调来了适合进行现场发掘的考古工作者。 一个庞大的考古基地被一点一点建立起了, 楚孑他们这种先到的学者就像是看着一个青年人成长一样,见证着他的壮大。 从几十人,到一百人,再到上千人。 从几个帐篷,到高高拱起的保护盖,再到周边各种医疗、支援团队的建设…… 甚至,为了对出土文物进行更好的保护与研究,西江考古所斥巨资在这考古基地中建设了一个实验室。 在实验室考古逐渐成为考古学的重要方向的时候,西江考古所也不愿意落在后面。 不到半年,整个考古基地就已经全部落成了,这在全球范围来看,也算得上是飞速了。 值得一提的是,全部考古工作者,尤其是要下工地、进墓室的一线队员,基本都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年轻人。 这也足以体现上头的意思,想要借着这种难得一见大型考古机会,对年轻的考古人才进行系统化的培养。 在未来的十年里,这个考古基地,将成为全国汉代考古学者的培训基地。 就在考古基地建成的同时,工地也传来了好消息。 主墓周围陪葬坑的发掘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 下一个目标,也是最令人瞩目的工作,就是对主墓m1的发掘了! 不仅仅是考古的老队员们都十分兴奋,就算是新来的队员也都开心不已! 因为直到现在,还没能确认墓主人到底是谁,而那决定性的证据,一定就在主墓里! …… 经过杨领队和屠教授以及一众专家学者几个月的讨论,终于确定了主墓的发掘保护方案。 主墓m1是一个“甲”字形的大墓,总面积400多平方米,根据超声探测以及遥感绘制的双重确认,主墓的构造更像是一个“回”字。 这也符合汉墓的一贯结构,方形层层叠叠,最外层都是回廊,而中间的部分才是主椁室,恐怕真正的棺椁就停留在里面。 一般来讲,考古发掘工作讲究由内及里,这次他们的开掘也不例外,经过和土质学家的确认,整体的挖掘工作将从北边的主墓外回廊开始。 开墓当天的形式犹如开业剪彩一样,楚孑跟着自家的屠教授,以及其他的专家学者站在最前面,而他们的后面是一排拿着专业设备的科技考古人员。 哪怕是不怎么了解考古的人,也知道秦始皇陵兵马俑坑被打开时,兵马俑飞速氧化的故事。 第230章 很多学者认为秦时代崇尚黑色,而关于兵马俑本身到底是黑色还是彩色的争论,直到如今都没有定论。 要知道这些文物在地下的封闭空间里存在了几百上千年,对环境的变化是十分敏感的,打开墓葬无可避免的会导致空气的灌入,还会引起湿度、温度变化,还有些外部的微生物进入,都会对文物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以前这些事都无可避免,只能强行发掘,总会对文物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坏,这也是考古工作很容易被人诟病的原因。 但现在不同了。 日新月异的科技进展也体现在了考古这个小小的学科上。 在考古基地建成的同时,一些列高科技的精尖设备也从全国各地来到了小小的墎墩山。 低氧工作室、古尸储存柜、真空低氧封闭装置等等…… 一些列低氧系统以及成套的装备,都是首次应用于考古文物保护工作。 要知道,这些设备本来是用于国防武器保护领域的,可以几乎百分百的杜绝电化学以及霉变的损害。 众人皆知的“邱小姐”的后代,原本就是由这些设备保护的。 所以,大家都对这次的考古发掘十分有信心。 开墓之前,考古基地里的低氧工作站已经开始工作了,这样能让发掘出土的文物第一时间进入低氧的环节,进行实时保护。 唯一担忧的…… 就是之前那伙盗墓贼了。 但没想到形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不好。 将墓室上的填土清理完毕,通过了笔直向下,直通墓口的墓道,三十多位第一批的考古工作者就降至了墓室的水平面上。 楚孑攥紧了拳头,觉得有些紧张。 这可是他第一次看到真实的墓葬啊。 会是什么样呢? 等将主墓回廊打开之后,众人惊讶的发掘在封土的夯层上面,有大大小小十个盗洞! “坏了,肯定是因为m1和m2的封土太高、太引人注目了,”杨领队一边看着那些盗洞一边说道,“这都不是一个朝代的盗墓贼……” 楚孑也凑近,看那些盗洞,附近的土质都是不一样的,显然经过了不同时期的变质。 而且,根据眼前所能看到的情况,大家都发现椁板七扭八歪,整个回廊似乎并不像是方方正正的,而是各处都有畸变。 一众专家学者立即上前查看。 因为这不可能是建造的时候就建歪的,必然是后面遭到了外力破坏才至于此。 与此同时,工程组的工程机械也开始了在两边的作业,将墓葬最前方的封顶木板进行了拆除调离。 这样更能看清四周的情况。 可以用一片狼藉四个字来形容。 因为盗洞太多,所以盗洞近旁的东西几乎都被挖干净了,这就导致了不同程度的塌陷,而过度的潮湿也让此处的场景看上去十分的不干净。 幸好现实不像是盗墓电影中的那样,盗墓贼打了个盗洞就能在墓室里畅通无阻了。 现实中,盗墓贼只能偷的走盗洞旁边的东西。 虽然汉代有一个说法,就是人死后亡魂会在墓地里走动,所以在各个墓室之间建了通道,但这些通道极其狭窄,而且每一个墓室都堆满了东西,人根本走不了。 所以,这些盗墓贼的活动范围受到了极大地限制。 而且,他们的运气似乎也差了点,还没打开盖板的时候大家还不确定,但打开之后,大家发现这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盗洞全都没有打进主椁室。 也就是说,盗墓贼们根本没偷到什么要紧的东西! m1几乎是一个完成的墓葬! 而一旁在研究盗洞的教授也给出了答案:“根据初步观察,这些盗洞,离得最近年代也是五代十国那时候打的,更近的就没有了。” 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产生了更多疑惑。 这是因为运气,还是别的什么…… 另一边,看那些七扭八歪的盖板的教授给出了答案:“这些盖板不是由于人力破坏产生,依我看,更像是地质运动的结果。” “地质运动?”杨领队想了想,“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这下,一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楚孑身上。 经过半年的相处,大家已经充分了解了楚孑这孩子的记忆里真不是盖的。 就算是文献里只提过的一句话,他也能记在脑子里。 所以,大家都希望他能提供一些信息。 而楚孑也不负众望,只是稍加思索片刻,就说道:“公元318年,昌南地区发生了一次大地震,有记载旌阳县令许逊放弃了官职,带领旗下一众弟子,仗剑天涯,‘于豫章除孽蛟,海昏诛巨蛇’。” “似乎也是因为那次地震,让原来的枭阳县、海昏县等豫章古县淹没到鄱阳湖中。” 杨领队点点头:“看来是了,近几百年鄱阳湖水位下降,所以才让这座墎墩山重新变回了土地,怪不得都没盗墓贼光顾呢。” “而且,这也引起了附近地势的变化,”地质学教授推推眼镜,“盗墓贼通常是用封土的位置和风水学来定穴的,自然定不准了!” 这下,一众考古学家全都兴奋起来。 第231章 如果这里的墓葬曾经都是在鄱阳湖里,被鄱阳湖泡了几百年,那么一定会被保护的十分完好! 连这旁边臭烘烘的淤泥看上去都可爱极了! 毕竟考古界有一句老话—— “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 第83章 主墓北回廊的盖板都被起开之后, 整个探查都方便了许多。 在后面的几周里,南侧和东侧的回廊也接连被打开,现在是三个方位齐头并进, 分成了不同的组别进行发掘工作。 而楚孑还是被留在了北回廊这片区域,他们在清理淤泥之后发现了一个青铜器的形状, 但第一时间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而淤泥比干土难清理的多, 所以在这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楚孑虽然经验不多, 但耐心很足, 再加上身体好, 经常是工作一天头也不抬,很快便被同事们冠以“机器人”的称号,楚孑也只能苦笑。 经过几周的共同工作,还有秦铎这个社交天王在侧,北回廊组的成员很快就混熟了。 他们六个人的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六岁, 是整片工地年龄最小的组,也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 所以虽然每天挖土已经很累了, 但晚上仍是不想在考古基地休息。 虽然如此, 这村子周围也没什么可逛的,幸亏这个年代快递已经相当发达,他们就买了点啤酒,还有酒精炉之类的东西,一周一两次在工地附近涮涮火锅开开荤。 他们经常秘密聚会的地点,就是一号主墓旁边的高层平台上。 在这里夜风习习, 也是个制高点,他们能将整个墎墩山, 乃至半个紫金城遗址都看在眼中。 而地处偏远的好处就是星空格外耀眼,他们就总在夜空之下,享受着虫鸟的鸣叫,就是静静地喝着酒,看向远处,无端地发散着思维。 楚孑也很享受这种和有同一目标的战友一起休闲的日子。 抬头一看,闪耀的星星和千百年前的模样相同,向下一看,历史正在渐渐浮出水面。 “真好啊,”杨华说道,“我之前去的工地和这里真是比不了。” 杨华是他们团队里年龄最大的人,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之前当过几年兵,所以言谈举止之间还带着点部队里简单干练的气质。 因为身体好、力气大,所以他参与发掘的经历也很多,可以说是组内的老手了。 楚孑来了兴趣,问道:“之前别的考古工地都是什么样的?” 杨华指了指m1周围的钢架:“之前我从没见过用钢架把整个考古现场全部围住的做法。” “是了,这是我们西江省创新的方式!”旁边一个小姑娘说道,“这叫钢网兜护法,密密麻麻的钢网全都是在固定泥土,不仅可以保护墓葬本体,也能防止塌方事件。” “真好,”杨华点头,“我经常听说考古工地塌方的事故,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位考古人员因为这些事去世,希望早日能把这种钢网兜护法推广至全国吧。” 考古工作不仅要保护好古时候的文物,也要保护好所有参与考古发掘的工作人员,这也是现代化考古作业的进步之一。 “一定会的,而且,还不止这些呢,”来自西江省的小姑娘介绍到自家的进步时,满脸都是兴奋,“你们看那个板房,里面其实全部都是高科技的仪器,为了这次的考古工作,科技考古团队的人不只用了地球物理探测,还动用了我们的北斗定位系统呢!” 楚孑一心只顾着挖土,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 但一想到之前在集体培训的时候那一堆堆的文件,和精确到厘米的位置,他也了然了。 考古工作不仅有他们这些冲在一线的人,更多的,是在实验室、科技室甚至是远在外地的技术部门的支援。 可能需要几万人的通力合作,最终才能完成一次漂亮的考古工作。 小姑娘又指了指m1钢架上方:“听我做科技考古的师哥说,这些都是最先进的摄像机,每五分钟就自动拍摄一次,24小时不间断。”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们每次下工地不也要带上小摄像头吗,跟执法记录仪似的,其实都是为了记录整个考古的过程。” “是啊,这就省事了,”杨华赞叹道,“这样我们发现什么东西,在基地的那些监测人员就随时知道并且帮我们记录了,不然像以前我们还要自己记,真的麻烦死了。” “这样还有个好处,”小姑娘又道,“那就是监督所有一线的发掘人员,杜绝了一切偷盗文物的可能性……啊。” 小姑娘最后的一声惊呼是因为杨华默默捅了她一下,她方才反应过来。 二人一齐看向楚孑。 不敢说所有人,但至少经常在秦汉考古界混的人,都知道屠銮教授的传闻。 不过楚孑听完这话,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杨华递给楚孑一罐啤酒,非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别聊了,快吃吧,火锅都快干了。” 楚孑和二人碰杯,一时间场面都安静了下来。 一众人静静吃了半晌,都是酒足饭饱,秦铎看着火锅里沸腾的气泡,不自觉地感叹了一句:“这样真好啊。” “是啊,”杨华捏了两颗花生,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不知道汉朝人晚上都干些什么,会不会也像我们这样,吃火锅喝酒聊天……” 第232章 “怎么可能呢?”秦铎笑,“根据《魏书》记载,三国时期才开始有火锅这种东西啊…….” …… 经过一段时间对主墓外回廊的发掘,大家已经基本将这些放有不同物品的藏室分出了功能。 比如之前盗墓贼光顾的,其实是位于主墓外回廊东南侧的衣笥库,这里存放的主要是绫罗绸缎,不过经过长时间的浸泡,这些衣物已经全部腐朽了,没有太多的考古价值。 楚孑也不免为他们感到惋惜,但考古就是类似开盲盒的事情,他们负责的地方偏偏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办法。 虽然如此,但负责东南侧的人还是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惊喜”,是一个看上去颇为精致的金属灯盏,根据埋藏点的土质推测,至少也有上千年的历史了。 东南侧的小组兴奋不已,立即将这件“文物”放进了盒子里,然后灌满了无氧水,八百里加急送去了实验室。 东南小组所有成员都将期待值拉满了,希望这是一件能改变历史的东西(毕竟也是他们发掘出的唯一看上去有些价值的东西)。 然而。 关于那个灯盏的考古报告很快就出了。 鉴定结果:“根据碳十四气体正比计数,该灯盏距今年份1200年左右,与主墓其他陪葬品年份不符,据初步推测,可能是南宋时期的盗墓者所遗落……” 盗墓者所遗落…… 东南小组人都傻了。 这玩意,竟然是盗墓贼的?! 还是盗墓贼不小心落下的??? 亏他们还当成了个宝贝!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件事很快在工地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东南角小组经过三个月的辛苦发掘,终于找到了一盏盗墓贼家的油灯。 这玩意虽然不能说是毫无价值,但也只能说是微乎其微。 类似就是考古价值+1,离谱程度+10086的感觉。 一线工作者都比较年轻,嘴也损,现在看到东南组的负责人都会冲他们招招手:“哥,麻烦帮我看看,这是不是盗墓贼留下了的呗?” 对此,东南小组的负责人梁广发嘴上起了两个大泡,现在见人就骂:“我誓死与盗墓贼不共戴天!哪个朝代的都是!” 这种凑热闹的事当然少不了秦铎,这天,他在自己北侧的工作面工作的时候,发现了一贯五铢钱,正好梁广发从旁边经过,他就直接把人拦住了:“梁哥,盗墓贼会不会把钱落在墓坑里啊……” 梁广发当场赏了秦铎一记白眼,可正想离开,却忽然挪不开眼睛了。 因为在秦铎旁边,是楚孑的工作面。 楚孑正好掀开了一片泥土,露出了那个文物的本来面目…… 梁广发眯着眼睛看了片刻,瞬间一惊:“这他妈是个编钟???” 梁广发气的脸都比青铜还绿了。 楚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是啊……” 他半个月前就知道自己挖到的工作面之下是一套编钟了。 其实之前已经出土了其中的几个了,现在手下这个从形状来看,应该是个“纽钟”,即编钟套组里能一钟双响的部分。 这玩意不说多珍贵吧,也就勉强能当上个国家文物而已。 梁广发看着楚孑一脸如常的样子:“……” 好恨。 秦铎不忘补刀:“盗墓贼应该不会把自家的编钟落在墓地里吧。” 梁广发的表情更扭曲了几分。 别问,问就是生气。 楚孑这边刚把纽钟送到无氧水的盒子里,转过头,又轻轻挖了一铲子,又是“咔哒”一声。 然后,一个黑硬的铁块重见天日了。 梁广发瞬间无语住了。 自家的坑挖了三个月全是泥,别人的坑随手一铲就是国家级文物。 这合理吗? 秦铎凑过来仔细端详了半晌,不确信道:“这玩意好像也是个乐器,但是什么呢?” 梁广发阖眼,拒绝相信这一切。 但三天后,一个更让梁广发心中不平衡的传闻在工地上蔓延开来。 那个叫楚孑的小子又挖出了一个“铁质编磬”! 还是整箱提取的! 以往的编磬都是石头制的,而铁质的在我国还是头一次出土,颇具文物价值! 这次这箱子编磬也体会了一把八百里加急的待遇,而这加急送往的终点不再是考古基地的实验室,而是直接送到了燕京的文物修复中心了! 梁广发后槽牙都咬碎了。 这个叫楚孑的小子,不仅第一个挖出了鎏金车軎,还挖出了铁质编磬,咋手就这么壮呢! 一阵感慨命运不公的思绪涌上心头。 于是。 梁广发当即找到了杨领队,正式提出申请,能不能让楚孑去他们组挖一铲子。 打不过不如加入。 他们组挖完衣笥库之后,现在负责的是主椁室南侧的一片区域。 杨领队觉得这种事似乎也无伤大雅,就让楚孑去了。 楚孑被梁广发带到一片崭新的区域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梁广发双手递过手铲,虔诚道:“楚同学,给我们开个光吧。” 第233章 楚孑:“呃……” 开光是不是过分了! 梁广发对楚孑做了个“请”的手势:“多说无益,请挖。” “好吧……”楚孑也只能默默接受了自己是个吉祥物的设定。 然后他随便挑了个地方,轻轻掘了一铲子。 一边挖土,楚孑一边认真道:“可我们信奉唯物主义的考古学家,不能相信玄学……吧?” 剩下的话根本无法开口。 因为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手感。 梁广发听到了那轻微的“咔哒”一声,双眼都瞬间瞪大了。 他三下五除二的将浮土扫过,只见一个青铜器的外貌露出了地表。 而那外貌,是大家都没见过的古怪。 二人又挖了半天,楚孑认出了这器物的形状和他们小组天天用的某厨具一模一样。 他不确信道:“这该不会……是个火锅吧?” 上面肚大口小,下面还有个碳盘。 梁广发虽然运气差了点,但学识水平还是在线的,点了点头。 “这特么的确是个火锅。” 紧接着,二人意识到了什么。 梁广发看向楚孑,楚孑也看向梁广发。 气氛瞬间有一种诡异的宁静。 “不是,这特么是西汉时期啊,”梁广发看着楚孑,眼神中满是悲愤与不甘,“我们发现了西汉时期的火锅???” “这特么不是又改写历史了吗?” “楚孑!!!你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上辈子该不会是摸金校尉吧???!!!” 第84章 梁广发这一声嚎叫把周围人都招过来了, 就连远在北回廊的秦铎、杨华和其他几个爱看热闹的发掘人员也都跑过来了。 楚孑他们虽然还没把整个锅都挖出来,但露出土面的部分足以看出是个不同寻常的厨具了。 如果说中华大地有哪种没事贯通南北东西,那么火锅一定榜上有名。 川渝地区有牛油火锅, 北方地区有清汤铜锅涮羊肉,南方地区还有打边炉等等…… 一道火锅足以慰藉大多数华国人的胃。 就连楚孑他们坑里来自五湖四海的队员们, 晚上想打打牙祭也会选择火锅来吃, 昨天晚上就还吃过来着。 但要说火锅是何时起源的, 是不是华夏本土的美食, 还是从世界的其他某处传来的, 则是一直众说纷纭。 曾经传闻说华国北方地区吃火锅的起源来自于游牧民族, 但随着北方及中原地区一些更早期的类似火锅的器皿出现,如染、鼎等青铜器,则是明确显示他们吃火锅的年份更加久远,将这个推论彻底推翻。 所以,对考究火锅起源来讲, 最关键的是考古学上面的证据。 仅从文献来看的话,《三国志·魏书》或许是最早记载火锅存在的。 魏文帝曹丕喜欢吃“五熟斧”, 根据上下文猜测, 这可能是一种可以同时煮食五种不同食材的火锅, 更类似于关东煮,或者九宫格火锅。 但这种吃法在当时的普及率并不算太高,毕竟众所周知,三国年代战乱不断,铜质火锅很可能是为了在外打仗的士兵为了取暖和方便而创造的。 到了唐宋,吃火锅才算是流行起来, 白居易就曾在诗《问刘十九》中写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可见当时的小火锅已经走进千家万户了。 既然有文献记载,那么火锅的起源是三国时期吗? 之前战国时期常用的厨具陶罐,会不会是另外的一种火锅呢? 汉书中记载的“斗”又会不会是火锅呢? 史学界一直都吵来吵去的,不少省份都想让自己被冠上“火锅发祥地”的称号,但这些都缺乏真正的证据支持。 如果眼下楚孑挖出来的这个器皿真的是火锅,那么足以将火锅出现的历史再往前推200多年! 这是一个三组器皿,口小肚大,正好适合放水。 而其下面还有一个托盘,如果不是为了放炭火,实则想不出别的意义。 更绝得是,在楚孑他们把这个器皿完整发掘出来,送进实验室之后,竟然在火锅内发现了板栗等残留物,而托盘上也有使用痕迹,还有碳残留! 听到这个消息,连见多识广的梁广发都有点诧异。 陪葬的不仅仅是一个火锅,竟然还是一个用过的火锅,海昏侯老兄,看来咱的命都有点苦啊…… 不过,也正是这些使用痕迹,让专家组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火锅了! 因为整个器具是用青铜打造的,所以专家组也给它起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名字——“青铜火锅”。 虽然还不能断定这是否是火锅这种美食的起源,但却足以将火锅的起源年代推至汉代中期了。 而就在一众考古学家因为挖掘出了青铜火锅而感到兴奋的时候,在这个位于东南方向的坑中也挖出了更多的器具。 比如成摞的漆盘、巨大的铜鼎、还有底部能一直加热食材的温鼎。 足以看出,这块区域应该是一个存放厨具及宴会器具的“厨具库”,而这些纷繁的器皿也足以证明西汉时期皇宫贵族的生活有多么丰富。 第234章 就连楚孑、杨华和秦铎他们几个每晚喝酒吃火锅都不香了,没想到更大的吃货就躺在下面呢! 在挖出青铜火锅之后,楚孑也正式开始了在“厨具库”和“乐器库”两边跑的生涯,别问,问就是梁广发和秦铎都不想放楚孑走。 幸亏楚孑是个体力好的,现在就是在梁广发这边挖两周、再去秦铎这边挖两周,谁也不得罪。 厨具库的发掘渐渐接近尾声,而就在它的东侧,梁广发他们又发现了一个摆放着各类酒具的“酒具库”。 这个库的大小几乎和厨具库一样。除了一些放小型食物的器皿之外,还有一大堆的“储酒器”,比如龙盘凤碗、耳杯、樽、卮(zhi)等等。 其中最珍贵的,是一个带着凤凰纹路的“提梁卣(you)”,即形状类似挎包,上面有个方便拎起的把手,充分显现了墓主人的尊贵豪横。 还有很大一部分酒器是佐酒的酒具,比如染炉、席镇等等,再加上之前乐器库出土的编磬、琴、瑟、排箫,足能想象出西汉时期贵族社会的佐酒之礼有多么的风雅。 这种文化到现在已经不多见了,所以才弥足珍贵。 而数量如此庞大的餐具酒器,也从侧面证明了西汉时期的贵族的确主要采用分餐制,为史书的记载也提供了证据。 多重证据法的必要性再次得到了体现。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梁广发越看楚孑越觉得亲切,因为他们被分配到的厨具库及酒具库(并称“食官库”)不仅仅是目前发掘出来物件最多的,更是面积最大的,几乎每一件出土文物都具备了以小见大,能体现当时文化风俗的作用。 别的史书记载暂且不管,就说海昏侯这“吃货”的人设,看起来是屹立不倒了。 楚孑现在每每轮转到他们组,梁广发看他的目光就像是看待亲儿子一样,是越看越亲切,越看越喜欢。 他本来都想送给楚孑一把手铲了,这在考古界是一个意义非常重大的仪式,代表着前辈对后辈的完全认可。 但楚孑现在毕竟还是屠銮的学生,他也不能越俎代庖,屠教授还没送,他当然不合适了。 所以,梁广发这几天也没少动心思,不如把楚孑挖过来? “小楚啊,”梁广发给楚孑泡了杯茶,递了过去,“尝尝,这是我老家种的白茶,我媳妇刚寄过来的,香不香?” 楚孑停下手里的活儿,呷了一口,果真茶香四溢,竖起一根大拇指:“好茶。” 梁广发开始自己的游说:“你看,我们海青大学虽然不如璞兰大学,但我们的导师都很好啊,我的师父也是秦汉考古学界响当当的人物,而且行的端做得正的,你只要申请,他保准收你!” 见楚孑不动声色,梁广发继续道:“而且,你来我们这就直接给你本硕博连读算了,没什么不能操作的,而且我导师的孙女正好比你小两岁,长得好看极了呢,怎么样,来不来嘛!” 这边楚孑还没说话,路过来帮忙的秦铎忽然从隔梁上探出个脑袋,用力嗅了一鼻子,微笑道:“真是好茶啊,梁队!” 梁广发:“……” 感觉有被影射到。 “你们海青大学位置比璞兰还偏,走两步就上青藏高原了,”秦铎嘟囔道,“学考古本来就够吃苦的了,还让我们小楚驻扎边疆地区,你好狠的心啊,梁队!” 梁广发:“啊这……” 他泡的是白茶吗?怎么绿茶味这么冲啊! 梁广发本来还想再回两嘴,但一看楚孑这边一幅挖着土岁月静好的样子,倒也不好意思再开腔了。 楚孑这边听着俩人斗嘴,其实还觉得有点好玩,但手底下又有不一样的触感了,他不得不严肃起来。 而且,这次是个大家伙。 梁广发也发现了楚孑看上去似乎忽然严肃了起来,于是也赶紧过来支援。 这一帮不要紧,越挖越觉得蹊跷。 蹊跷到后来这片工地的人都不看别的了,专门过来看他们挖土。 梁广发和楚孑这即使是在合作,也过了整整两周,才把这玩意的全貌挖出来。 然后,俩人更傻了。 眼前的是一个椭圆形的大容器,和小型的酸菜缸一边高,但周身都是青铜的,怎么看怎么像个煤气罐。 而且这东西两边还有两个方便提抓的“铜环”…… 这下连经验十足的梁广发都不确定了,“这是个缸吗?” 但显然不是。 因为他们将这个青铜器倒转过来,发现它的底部有菱形的栅格纹箅,并有一个收拢的圈足。 意思就是这底下能漏水,显然盛放不住什么东西。 这下二人都懵了。 楚孑继续发掘,但没想到,就在这个青铜圆柱体旁边两侧,还放着两个釜。 就是两个像是青铜制砂锅的东西。 这三个玩意离得这么近,还都有铜环的设计,像是一套。 可这是一套什么东西呢? 楚孑完全想不出来。 周围围着的一圈考古学者也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常言道,遇事不决呼唤大佬。 于是楚孑立即向着自己的摄像头说了一句:“麻烦帮我们呼叫一下屠銮教授。” 第235章 片刻后,屠銮教授带着满身泥土,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食官库中。 他也没和楚孑打招呼,径自下了坑,开始端详起这个器具。 “整体应该是灶上甗(yǎn)的结构,下部为圆釜,上半部类似甑(zèng)却不尽然……”屠銮教授嘟囔了几句,然后推了推眼镜,回头问道,“你们这个库,目前出土的都是酒器吧?” 楚孑:“是的。” 屠教授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问向楚孑:“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考古工作要有想象力吗?” 楚孑还记得这是他第一次见屠銮教授面试的时候,屠銮教授说的,这话还引起了一众其他教授的嘲讽。 “你想想,有储酒器和佐酒器了,还缺什么?”屠銮伸出三根手指,“三……” 楚孑脑海开始飞速运转。 “二……” 楚孑瞬间只能想到一个非常……不同寻常的答案。 “一。” “酿酒器!” 楚孑和屠銮的声音一起出来。 “握草?” 工地周围的围观群众发出了一阵惊呼。 本来没看这边的人也都支棱起来脑袋,朝这边望着。 屠銮点头:“我推测这是一个用来酿酒的蒸馏器,你先收拾一下,准备送实验室吧。” 说完,他也不顾众人目光,径自翻上隔梁走了,头也不回。 留下一众震惊的人,看向这个圆柱形的青铜器。 这要真的是用来酿酒的蒸馏器的话,那是什么概念…… 不仅仅改变了酒文化的历史,更是改变了科技史! 竟然在西汉,我国人就掌握了蒸馏酒的技术了吗…… 这比现如今记载的,提前了一千三百年啊! 梁广发呆滞了。 他望向屠銮教授的背影,脑海中只有一个字。 好酷。 面对这么大的发现都能毫不留情的离开…… 而楚孑也立即收敛了心思,准备这个青铜器的交接事宜…… 他也好酷。 梁广发的心中忽然升起了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也想考考屠教授的博士生试试。 第85章 在认真的打包之下, 像是酿酒蒸馏器的器物很快被打包送进实验室了。 之后考古基地应该还会请一些蒸馏酿造方面的专家,过来看看能不能用该物件酿酒,如果可以的话, 这个东西就是迄今为止发掘出来的最早的酿酒器了。 但楚孑也有一点点担忧。 因为西汉时期不仅仅是酿酒这个行为非常风靡,还有另一个行为也需要用到蒸馏器。 那就是炼丹。 再加上西汉皇室本就都有服食丹药的习惯, 所以刘贺的陪葬器里出现炼丹的物件也很正常。 具体的, 就要交给实验室的朋友们了。 而他们也不负众望, 短短几天就传过来了好消息。 经过化验, 他们确定, 圆罐型青铜器的底部有碳残留物, 初步断定,来源于芋头! 听到这个消息,梁广发小组才是彻底兴奋了。 因为古代的酿酒技术与现在比算得上是非常不先进,只能酿出低度数的酒,所以很多时候都是用芋头来酿造的。 除此之外还有些菱角和板栗的残留物, 全部都是淀粉含量很高的农作物,所以基本可以确定, 这个蒸馏器是用来酿酒的。 而时至今日, 芋头仍然是霓虹国很多清酒的酿制原材料, 史学界一直都在讨论霓虹国的蒸馏酒技术会不会是从华国传过去的,海昏侯墓中出现的芋头和蒸馏器,显然能作为一些关键的证据了。 但这还没完。 海昏侯似乎是要把自己吃货的人设立足。 梁广发小组还没从挖掘出蒸馏器中缓过神,就又发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在旁边的另一个椭圆型青铜器的地步,还有一些农作物的残留! 而其中最为罕见的,是花生。 梁广发看到那个依稀还能辨别出形状的花生, 人都傻了。 “这真的是花生吗……” 有点难以置信。 因为现在世界上主流的学术意见所说,花生的原产地是南美洲热带地区。 但其实国内有不少的考古资料和文物, 可以证明我国才是培育花生最早的国家。 比如1980年,在我国广西就发现了距今1500多年前的花生化石。 化石上网纹清晰,果粒比较小,和南美洲的野生花生极为相似。 还有1958年,在浙江吴兴钱山漾原始社会遗址中,也首次发现了两粒碳化的花生种子。 经过碳14测定,两粒种子距今大约4700年(误差100年左右),这足以证明我国在新石器时期,花生就已存在。 而这比南美洲所发现的最古老的花生,提前了1000多年。 楚孑知道,研究这些其实不是为了“凡事都要争个第一”。 说到底,花生到底是从哪里最先培育的,到底有什么要紧呢? 但这证明了,花生并非只有南美洲一个发源地。 至少在华夏,也在用花生当做主要的粮食,只是这段历史似乎断裂了,我国从汉阳陵之后就没再发现花生的踪迹了。 如果这次再从海昏侯墓中发现花生,那么学者们猜测的,华国近一千年来都在食用并驯化花生的猜测,将成为现实。 第236章 这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完善我国自己的饮食文化。 意义颇为重大! 虽然说,现在这种小颗粒的花生已经绝迹了,但想来在2000多年前的西汉,应该是一种贵族间常会吃到的美食。 没准就和他们这帮人每天晚上一样,都是用来下酒的呢。 但具体的消息,还是要等古植物专家来确定才行。 其实一座古墓发掘出这些东西,已经算是非常厉害了。 可这还没完。 梁广发小组用完了楚孑,把他还给了秦铎的小组。 而秦铎他们也基本上搞定了乐器库,于是往旁边挖了挖,又有了新发现。 这里,按专家推测,应该属于“粮库”的位置。 但大家也都知道,粮食是很难储存的,更何况已经过去200多年了。 不过,有楚孑这双手,没什么不可能。 他们竟然在一个青铜容器里找到了一些类似种子的物质! 楚孑看着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大气也不敢喘,赶紧把植物学的老师叫过来了。 “您看看,这是什么?” 植物学的老师也吓了一跳,很少能在古墓里见到这么……完整的植物种子。 于是,她辨别了半天,才不确信道:“我觉得,可能是麻。” “麻?”楚孑好奇。 麻又称苴、枲,《诗经·豳风》写道:“九月叔苴,食我农夫。”说的其实就是这种作物。 不过到了现在其实已经很少见了。 楚孑发现的这一盆是□□,是椭圆形棕褐色种子状的物体,表面光滑,具有不规则网纹。 汉代有很多出土的文献里都有记载,麻是当时常见的粮食之一。 这还是楚孑第一次见到“麻”,非常自然的吞了下口水。 植物学老师笑了笑:“别想了,这玩意真的不怎么好吃,得像炒黄豆一样炒熟,吃起来干蹦嘎嘣的,油脂含量很大,还容易拉肚子。” “好吧……”楚孑想尝尝的心只能作罢。 老祖宗也不傻,现在还能流传下来的主要作物肯定都是最美味的了。 而除了麻之外,旁边还有几个盆子,里面也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植物学老师又看了半天,才分辨出来:“这分别是甜瓜籽、梅核、栗和水稻稻谷。” 通过这些东西,也基本能还原当时汉代常见的食物了,而汉代的墓葬还有一个说法,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所以说,能在海昏侯的墓中发现的,一定都是他生前比较喜欢的。 到了晚上,秦铎、杨华和楚孑他们几个又登高聊起了天,觉得有些恍惚。 考古到了这个时间段,几乎能勾勒出半个海昏侯的模样了。 他也喜欢喝酒,喜欢吃花生,喜欢涮火锅…… 而且,他的年龄也不过30左右,和他们也差不多。 头顶上的繁星也跨越了千百年,而他们和海昏侯之间也差了千百年,但生活习惯却如此相似。 “也许海昏侯生前就和我们一样吧,”秦铎感慨道,“也喜欢吃、喜欢玩,只是莫名其妙被卷入了一场政治斗争之中,成为了牺牲品。” 如果这位海昏侯活到了现代,出生在一个富贵家庭,可能也只是每天吃吃火锅唱唱歌的公子哥罢了。 他所背负的这些家国大事,未必是他自己想要的。 “在其位谋其政,”杨华轻轻摇了摇头,“如果在位的时候只知道吃吃喝喝,那我也瞧不上他,毕竟他的钱可都是老百姓交的赋税啊。” ...... 两周之后,另一项发掘则无疑更加坐实了海昏侯奢靡浪费,只知道吃喝享乐的形象。 还是在熟悉的厨具库。 梁广发挖的好好的,突然发现手底下多了个亮晶晶的东西。 等把它挖出来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漆木盒。 海昏侯墓在地下泡了那么多年,漆木的保护是最完好的。 而汉代也是漆木器工艺的一个小巅峰,手中的这个漆木盒甚至通体深红,鲜艳无比。 梁广发都快哭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挖出这么好看的东西。 但他很快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盒子做的这么精美,里面的东西显然也价值不菲……可竟然在厨具库里?! 难道是地震把它从别的地方震过来了? 带着三分期待和五分疑惑还有两分谨慎,梁广发将盒盖轻轻打开了。 然后,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堆东西本来就够有冲击力了,梁广发又吸了一口气,当时就没忍住,直接干呕起来。 “哕~” 呕得十分用力,眼泪都出来了。 梁广发内心此刻只有“艹”字。 不愧是他,果然挖出来的东西都有诈。 这动静很快就把楚孑和其他的组员也都吸引过来了。 他们看到这盒子里的东西也都吃惊不小。 那是一根根长的褐色的东西,仔细一看像是虫蛹,但是蛹头处却有一根木棍捅了出来。 楚孑分辨半天,才猜得道:“这不会是冬虫夏草吧?” “啥?虫草???” 梁广发也顾不上里面味道恶心了,立马凑近细看,乐了。 第237章 “还真是虫草诶!” 他的心跳像是过山车一样,一百八十度回过劲了。 一众考古学家也都兴奋起来。 要知道,这不仅是在海昏侯墓中,更是在整个西江,头一次发现虫草! 虫草都生长在海拔3500米以上的地方,西江本身是不生产虫草的,而这个发现,无疑证明了当时的海昏侯国和藏区的贸易往来。 关于冬虫夏草最早的文字记载,还是清朝王昂的《本草备要》! 如果眼前的这些真的是冬虫夏草,那么会将华国人服用虫草的时间提前一千多年。 而在冬虫夏草旁边,还有很多别的补药。 这也能看出来,海昏侯曾经对自己的身体还蛮在意的。 死后甚至都想要补补。 梁广发把这盒珍贵的冬虫夏草交上去之后,已经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被海昏侯一而再、再而三的惊喜太多,已经有点游离了。 这到底是什么宝藏男孩,才能有这么多宝贝啊。 现在他们越来越倾向于,这个富贵的海昏侯就是第一代海昏侯刘贺了。 但事实证明,梁广发想的还是简单了。 如果这个真的是刘贺的墓,那他必然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惊喜等着大家。 不出几天,一个传闻就在考古工地上弥漫开了。 有小组挖到了陪葬品的重要组成成分——钱。 而海昏侯的陪葬品不是一般的钱,是一座钱山! 第86章 楚孑之前看过迪士尼的动画片。 里面唐老鸭的叔叔史高治是世界首富, 所以做了个巨大的保险箱,每天都在钱堆里游泳。 他本来觉得这是动画片的夸张手法。 但和眼前的这一大堆相比,动画片还是含蓄了! 起初, 这还只是一串钱而已。 负责发掘这个部分的小伙伴就已经把他当成宝了,因为根据这个就可以确定西汉的钱是一千枚为一贯了。 “吊”这个钱币的计量单位正式的记载是在宋代, 而这个发现, 直接将它往前推进了一千多年。 兴奋之余, 他越挖越不对劲。 他的口头禅变成了:“怎么还有?” 就这样, “怎么还有了”几百次, 他渐渐意识到大事不妙。 于是, 把周围考古组的人都忽悠过来了。 其中就包括楚孑。 这位置正好就在乐器库边上,他们小组就都转了过来,一起开挖。 十几个人,足足挖了好几个月,终于能见到全貌了。 这是一座钱山! 密密麻麻, 全都是“天圆地方”的铜板! 但是,没人因为这个场面而犯密集恐惧症! 看到这一堆钱, 什么毛病都被治愈了。 这下, 不光是考古学家, 就连路过搬运的工人,看到这一堆都“哇哦”一声。 他们虽然看不太懂经常搬来搬去的那些陶罐、漆器,但是这个是能看懂的。 好多钱。 真的是好多钱。 “钱山”根本不是夸张的修辞。 这座山有一人多高,堆得密密麻麻,几乎很难分清其中的一串出来。 所以,整个考古队别无他法, 只能一点一点认真清理。 楚孑也是在这时候体会到了有钱的烦恼。 以及所谓的铜臭味,真的不是一个比喻。 这些钱真的闻起来臭臭的, 是金属潮湿后的味道。 所以,当别的组朝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时,秦铎和杨华他们就会摆摆手。 “哎呀,钱多有什么用啊,真是臭死了。” 其他组:“???” 这就是凡尔赛的真正含义吧!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们组终于把这座钱山清理完毕了。 数字的量级不仅仅是他们从没想过的天文数字,更是在迄今为止所有汉墓中都没出现过的数字。 有二百多万枚铜钱。 这批钱总重量达到十余吨,是一头亚洲象的重量(大小也差不多)。 经过经济学家的换算,这批钱在当时可以购买800吨大米,或者2400吨小米。 这足够160万人吃饱一整天。 而如果把这批钱换成黄金,那么重量也会高达五十公斤。 放到今天就是2000万人民币。 算完这一通,秦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海昏侯不仅贪吃爱玩,还很豪横! 直接把2000万埋土里了! 杨华也是冷笑一声。 “西汉时期不知道多少人吃不饱饭,”杨华叹气,“这些名门贵族却这么浪费,直接把钱都埋了。” 秦铎想了想,回道:“汉代都流行厚葬,这个风俗也不是我们的墓主人开创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桎梏,墓主人也只是照着做而已,如果杨老师是这位墓主人的身份,会能想到将这些钱分出去吗?” 杨华一时语塞。 虽然他不忿这样的行为,但也不得不承认,每个人的眼光都受到时代所限制。 毕竟如同七格格韫欢那般主动放弃贵族身份投身平民教育事业的人太少了。 但无论如何,根据如此多的食物、酒器以及钱堆这些发现,基本能判断出墓主人是一个非常奢靡浪费的性格了。 第238章 古钱币学家也对于这些钱做了更深入的研究,发现这些钱都属于五铢钱。 五铢钱也被称为“长寿钱”,因为这是我国迄今为止发现的使用时间最长的货币。 它每一个都相对轻巧,而且版面复杂,有比较高的美学价值。 更关键的是,经过分类发现,这批五铢钱都来源于汉武帝至汉宣帝当政的西汉中期,也就是公元前141-公元前87年。 在这之间的帝王,只可能是刘贺了。 这些东西也和他荒淫无度的作风一模一样。 但具体是不是他,还缺乏最关键性的证据。 而就在这时,娱乐用具库和武库之间的区域被打开了。 一些更具震撼性的文物赫然出现在了大家的眼前。 文书、竹简、木牍…… 文书档案库被打开了! 与钱山相比,这些文字档案在考古学家心中才是神一般的存在! 之前不仅仅是杨华,还有很多考古学家都在担心这位海昏侯只会放一些奢靡的陪葬品,而不放看上去没什么价值的文书呢! 而众所周知,竹简木牍其实是不容易保存的,再加上被水泡了这么多年,其实文书档案库当中早已是一片混乱。 所有的竹简木牍都已经和淤泥搅和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摊烂泥。 但杨华和秦铎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些都是最珍贵的文字记录。 因为不仅是海昏侯墓,事实上,基本上所有墓葬中,竹简和木牍都是以这个形态出现的。 只是眼前这些烂泥几乎布满了整个藏室,在全国的汉代考古中,都是最多也是最集中的一次发现。 二人小心翼翼地拨开地面上的淤泥,将其中属于竹子的部分剥离出来。 这也是楚孑第一次见到刚刚出土的竹简。 他没想到这些竹简会萎缩成这般模样,简直不比一根圆珠笔芯大多少。 他不禁担忧问道:“变成这样了,还能复原吗?” 秦铎笑笑:“当然了,我们国家不说别的,在竹简修复的技术上,绝对是全球领先。” 听到这话,楚孑也放下心来。 他还想着屠銮教授的话呢,觉得海昏侯不应该只有这荒淫无度的一面。 也许这些竹简,就是揭开他另一面的关键。 ……. 当晚,一批志愿支持的学者就从隔壁省份八百里加急到了现场。 秦铎和楚孑早就站在一旁等候。 虽然他们也很想将这些竹简提取出来,但一来他们经验比较少,二来这批竹简几乎都和淤泥融为一体了,很多地方只有头发丝的粗细,所以还是需要更专业的人来操作才可以。 因为西江省本身考古经验比较少,再加上这一批竹简的状态非常差了,所以西江文保所主动帮忙联系了北湖省的荆周文保所进行修复工作。 相比起西江省这种文物出土比较少的地方,荆周那边则是会经常和竹简打交道,接到支援请求之后就立即派出了一个小组的竹简方面的专家,带着各式各样的先进设备和试剂,异地奔赴。 这种跨省、乃至跨国的文物保护工作,在这次海昏侯墓的发掘工作中非常常见,也为后世积累了很多经验。 荆周文物保护中心的主人,全国有名的简牍修复专家方北松先生亲自带队出征,足以见得他们对这次考古工作的重视。 到达墎墩山之后,一队人马更是连吃口饭,休息一下的功夫都没耽误,直接进入了工地。 这下不仅仅是楚孑,还有很多和他同龄的,资历比较轻的考古队员都围到了文书档案库的周围。 因为这种现场复原竹简的事不仅最有意思,而且非常少见,实在是不能错过。 当夜,整个墎墩山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谁也不想错过此种盛事。 方北松先生立即指挥旗下的工作人员,对现场的情况进行了分类。 对于一些比较容易提取的竹简,一批经验丰富的队友直接进行了分离提取的做法。 而面对那种已经烂糊成一团泥的竹简木牍,方北松先生则使用了创新的整箱剥离的方法。 他们将所有的淤泥以及其中的竹简一起挖走,打算带回实验室,用特殊的、可以稳定分子结构的药水浸泡之后再进行分离。 这些场景在场的考古工作人员就没有眼福了,可能只有最顶尖的竹简木牍修复专家才能看到。 但最有意思的事即将发生。 现场除了淤泥状的文物之外,还有一些比较干燥,但因为时间过长所以萎缩了的竹简。 这批竹简需要现场复原。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看着方北松先生的操作。 只见他拿起一个小镊子,轻轻夹起了一团已经完全蜷缩在一起的竹简。 方北松先生虽然看上去是个大汉,但动作十分轻柔,只三两下就把其上面附着的泥土抖落干净了,然后将它轻轻放入了一个装满了液体的玻璃盘中。 这是保密配方的竹简修复溶液,主要是乙二醇和一些别的物质。 第239章 看到大家的目光都击中了过来,方北松先生也特意将这个小玻璃盘放到了更高处。 这下所有的考古学工作者,不管男女老少,都在认真看着,说是屏息凝神也不为过。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团本身干干巴巴的竹简很快将那些特殊液体染黄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就颤抖了几下,然后逐渐舒展开来。 它就像是一个复苏的人在伸懒腰,渐渐地伸直、舒展、膨大。 跨越两千年的小小竹简,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和大家打了一个招呼。 这也宣示着,它,复苏了。 第87章 在方北松先生手里小小的玻璃盘中, 竹简慢慢地膨胀了起来,直到几乎恢复成了它原本的样子。 连见多识广的杨华都不禁感叹:“原本一个头发丝大小的玩意能恢复成这么大?” “这是我们文保所特制的竹简还原保护液,”方北松先生介绍道, “这在全球范围内来讲,都是最先进的配方。” “当然, 目前这个配方也是保密的, 要知道, 在我国科研事业不断有新发展的同时, 我们搞实验室考古的人也不能落下!” 杨华点点头。 在这个考古基地待久了, 越发觉得考古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工作。 虽然海昏侯墓就在这小小的墎墩山上, 但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工作人员,还有技术,都在无声地支援着这里。 在他们这种一线考古队友眼中,搞实验室考古的确实都很神奇,像是魔术师一样。 能亲眼看到一个几毫米的竹简变成正常尺寸, 那震撼不亚于看到那座钱山。 几个小时后,那根系细细小小的竹简终于全部舒展开了, 就连上面附着的污渍也溶解在了特质的保护液当中。 而最关键的是, 上面的字显现了出来。 屠銮教授被从远方的酒局坑中叫来, 风尘仆仆地看向字迹。 但其实大家也不用非要屠教授亲自来看,只是扫了一眼就都明白了。 上面写的是隶书,能看清的只有“臣贺”的字样。 杨华当即觉得奇怪:“怎么是用隶书写的?” 众所周知,根据出土的文物来看,汉代初期,尤其是汉高祖到汉少帝刘宏时期(公元前256-公元前180), 主要流行的字体是小篆。 而到了海昏侯(公元前74年)这时候,竟然已经用隶书书写了, 这不能说是不奇怪。 因为小篆和隶书完全是两个体系,小篆从名字也能看得出来,更偏向象形古文字,而隶书则算得上是用笔画化的新文字的代表、 我们现在所用的方块字,也可以说是从隶书起源而来的。 如果对繁体字比较了解,可以认读,那么对隶书的学习就不会太难,因为它们基本上是一样的。 相传,隶书的发源于秦代的监狱,因为当时的狱卒嫌抄笔录的时候用小篆太慢,于是自己缩减了笔画,用“横竖弯钩”来代替隶书中原本像画画的部分。 却没想到,这种发明出来偷工减料的新字体很快风靡起来,深受低级官员和平民百姓的喜爱。 想来在写作这方面,谁都会想偷点懒。 但当时的王室贵族,以及一些高级官员却对这种风气嗤之以鼻,认为隶书特别不优雅,丧失了文字本身的精髓。 这和很多国家地区的贵族都一样,希望知识这种东西本身就有门槛,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卓越性。 而这种风气到了汉代初期亦是如此。 但汉隶却对隶书进行了又一次的优化(优化者无从考究),很快在西汉的低下阶层流传开来。 而西汉的统治者也没有秦统治者那么固执,等到使用汉隶的人足够多了,便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开来。 其实汉代从整体来看,更像是一个承上启下的朝代,国家刚刚结束常年的战乱,礼崩乐坏,正是需要重塑的时候。 所以很多文化的传承都是在这个时代开始延续,并逐渐发扬光大的。 文字也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到了东汉的时候,小篆已经不见踪影了,整个汉文化圈中只用隶书这一种字体。 但是,多年来史学家对于隶书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取代小篆这件事颇有争议。 因为汉代的考古工作进展的并不算多,所以,有专家觉得在汉武帝时期汉隶就已经取代小篆了。 但也有专家认为到了西汉晚期才完成这样的取代。 而海昏侯墓中这些用汉隶书写的竹简木牍无疑成为了证据,证明至少在汉宣帝时期,西汉就已经完成小篆到汉隶的转变了。 毕竟海昏侯本身就是一个贵族,甚至可以说是地位很靠上的一位贵族。 如果连他都习惯用汉隶书写的话,足以证明当时的风气了。 而这些竹简上面的“臣贺”字样也是另一重铁证。 “臣贺”二字通常出现在奏折之类的结尾,很可能是刘贺及妻子写给新帝或者太后的。 如果连给皇室的奏折都用了汉隶,那么足以证明当时汉隶的风靡了。 而这,基本也证明了墓主人的身份。 第240章 就是刘贺本贺。 除了他,应该也不会有别的海昏侯再这么热情给皇帝写奏折了。 一众考古学家瞬间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能通过一根小小的竹简确认了这么多事。 看来竹简学的存在很有必要! 但杨华的关注点显然有点歪,在方北松先生带着其他学生继续确认别的竹简情况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 “虽然我不太懂书法啊,但刘贺的字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这话一出,大家才反应过来。 确实啊! 这可是刘贺2000多年前亲笔写的!那还不得多看两眼! 连楚孑也不能免俗,又凑了回来。 他对书法的研究不算太深,只觉得这字写的很有力道。 联系到海昏侯写这些字的时候也只有二十来岁,对他的敬佩就更深了。 而书法爱好者屠銮教授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字很好,温润却藏锋,力道也足。” 屠銮教授的评价一直都是这么的言简意赅。 但也足能看出刘贺的水平了。 杨华有点惊讶:“还挺厉害……” 没想到昏庸的刘贺竟然写得一手好字。 但还有更让他惊讶的发现。 当晚大家散去之后,文书档案室的发掘工作就交给了荆周文物保护的团队,而他们在文书档案室的内侧,发现了两个除竹简木牍之外的文物。 那是两个砚台。 长方形和圆形各一个。 这两个砚台看大小和规格就知道非常高级,而上面更是还刻有走兽的纹路,精美绝伦。 同样,汉代的墓穴里面只会放墓主人心仪的东西。 因为到了诸侯和列王这个级别,自己平时其实基本上就不会写作了,大多数都是口述然后交给专门养着的记事官抄录就行了。 而能将如此贵重的砚台放入墓葬之中,可以证明海昏侯至少是喜欢书法的。 毕竟砚台这个东西并不常见,只有极度热爱书法的大学者才会常备在侧。 直到荆周文物保护的团队完成了现场的发掘工作,带着所有出土文物回到实验室盘点的时候,杨华他们才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仅仅是在这个文书档案室,就发现了五千二百多枚竹简木牍,一百一十多枚签牌。 而这些竹简竟然大多数都是古代典籍…… 这说明什么? 说明海昏侯刘贺不仅喜爱书法,写得一手好字,还喜欢阅读,阅读量还不小! 虽然,作为一个皇帝来说,这些都算是基本素质。 但这是谁,这可是顶着“最荒唐的昏君”骂名两千多年的刘贺啊! 一个能在27天里做了一千多件荒唐事的昏君,可能研习书法、热衷读书吗? 虽然无法确定,但答案大概率是“不”。 可见史书记载的并不算是多么准确。 这几天,楚孑很是兴奋,闲下来就在和秦铎他们讨论着刘贺可能是个怎样的人。 秦铎和杨领队见到他这样,商量了一下,干脆把他派去了实验室帮忙。 在考古基地的一侧,专门修建了一座新的实验室,专门供荆周文保所的方北松团队进行竹简修复的工作。 楚孑当即兴奋不已,这次考古实在是来值了,一口气体验了这么多有意思的环节。 而他也是在这里认识到了另外一位专家,文保中心保护出土饱水文物的国际顶尖专家吴顺清。 要说对付这些被水泡过的竹简,吴顺清先生显然是一把好手。 他们面对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清理。 要把这些搅成团的竹简一根根剥离出来,而在剥离工作进行的同时,还要对每一根竹简进行红外扫描。 在这一点上,手部动作极轻极稳的楚孑再次收获了一众好评。 不出一个月,他就可以独立完成一些竹简的剥离工作了。 但是剥离和扫描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修复工作还是要交给吴顺清主任来处理。 这些没法现场修复的竹简,无一不是断裂、卷曲、变形,所以吴顺清主任为了让这些竹简恢复本来的颜色,能看清它们上面的字迹,发明了更多的药剂。 “这是乙醇、高级醇填充脱水法,目的是置换出竹简内部水分,让结构坍缩得像一根牙签的竹简恢复原状。” 楚孑看着吴顺清主任将已经糟烂的竹简放入药剂中,不过片刻就产生了颜色的变化,心中感觉说不出来的神奇。 吴顺清主任看着楚孑的样子,嘿嘿一笑:“怎么样,小伙子,对实验室感不感兴趣啊?” “感觉很有意思,”楚孑如实回答,“但在竹简修复的领域您已经是国际顶尖了。” “哎呦,”吴顺清主任笑了,“你小子,野心大得很嘛,还想找个空白领域迎头追上不行?” 楚孑嘿嘿一笑,没有回答。 但经过这样短暂的相处,他却是发现实验室的工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趣。 看来闲暇时间,要在系统里多看看这方面的书了。 然而还来不及多想,他的视线忽然在刚刚那根伸展开来的竹简上凝固了.。 第241章 “好了,这根竹简上面的字迹已经可以看得出来了,你去叫一下屠銮教授吧,”吴顺清主任拍拍手,“只是想要让这根竹简重新变得坚韧、结实,可能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浸泡,一年打底吧……怎么了?” 吴顺清主任发现在自己说话时,楚孑根本没动。 楚孑只是静静盯着那竹简上出现的字迹,若有所思。 吴主任拍了拍楚孑:“小楚,看什么呢?”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也……’”楚孑读着上面的字,心头震撼不已。 然后,他立即转身,朝实验室外面跑去。 “我这就去找屠教授!”楚孑喊道,“我觉得,这根竹简上面的字,可能是失传了1800多年的《论语》!” 第88章 待到屠銮进入实验室, 细细端详片刻后,终于断定了。 “这就是《论语》,”屠銮点头道, “恐怕还是失传的部分。” 这话一出,现场都惊了。 这可是论语啊! “不过我们现在一直在读论语啊, ”一位小研究员问道, “为什么说这是失传之物呢?” 屠銮给了楚孑一个眼神, 于是楚孑就帮忙解释道:“我们今天所读的论语, 其实是西汉末年的安昌侯张禹, 根据三个论语版本共同勘定, 结合而出的版本。” “而这三个版本,就是在两千多年前的汉代,《论语》流传过的三个版本,分别是《齐论》、《古论》和《鲁论》。” “而《齐论》和其他两个版本相比,除了一些细微的改动之外, 最大的差别是多了两篇,一篇是《问王》一篇是《智道》。” “遗憾的是, 根据文献记载, 《齐论》在汉魏时期就已经失传了。” 说到这, 那位小研究员也就懂了:“所以,屠老师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是《齐论》的残篇?” 屠銮点点头:“是的。” “好!” 一班研究员这下可是股足了劲。 这是什么概念啊,汉魏之后,没人再读过《齐论》了! 如果真的在海昏侯的墓中能找到, 那绝对是惊喜中的惊喜! 而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众研究员加班加点的复原工作之中, 还真被他们找到了。 当“《智道》”两个字在一根竹简上浮现的时候,研究员都快哭了。 这可是断绝了2000多年的文化啊,竟然在一根小小的竹简上,重新向他们招手了。 “孔子智道之昜(yang)也昜昜云者三日子曰此道之美也莫之御也” 这就是《智道》篇的内容! 除此之外,还在其他的竹简上发现了《齐论》的其他篇章,比如最早看到的那一根上的文字,就来自《齐论》的《雍也》篇。 这些《齐论》很可能是战国时期留下来的典籍,用的还是齐国的大篆文字。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颠沛流离会到了海昏侯手中。 而海昏侯应该对它们也极为珍视,所以才放到了自己的墓葬之中。 自从《齐论》的残篇被接二连三的发现之后,整个实验室似乎也旺了起来,重要的文字记载接二连三的被发现。 研究员们也将手中的竹简木牍进行了分类,其中竹简基本都属于古代的书籍,也有一些与昌邑王国、海昏侯国的行政事务和礼仪有关。 这些书籍也可以分为几类,有六艺、《孝经》、春秋、诸子、诗词歌赋等等。 其中大部分都是春秋战国时期遗留下来的著作,每一篇都对现在的他们了解那个百家争鸣的时代具有重要的意义。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政论”,完全就是汉代人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论证他们眼中的周、秦,以及他们为何失败等等。 可以说,这些政论很好的体现了汉代人的价值观以及政治观,有了它们,就更能了解西汉人的治国方针了! 而海昏侯的墓中竟然有这些书,也进一步刷新了大家对于海昏侯的认识。 既然能选这些书来陪葬,就说明海昏侯在生前不说喜爱,最起码也是读过这些书的。 那么很难想象,一个具有如此思想高度的人,会做出那么多荒唐事了。 当然,除了这些这么“正经”的书籍之外,还有些看上去很轻松的内容。 比如养生的医术、利用《易经》作日常凶吉占卜的数术《易占》…… 还有一些(并不少)的书是讲房中术的…… 看来,不管是哪个朝代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对那活儿很是忧虑。 这也让研究员们全方位的了解了海昏侯,感觉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他不仅热爱读书,喜欢政治,信仰玄学,还热衷养生和造娃。 活脱脱和现代的年轻小伙子一模一样。 当然,对于历史来讲,这些书也证明了在西汉时期的医学水平,补足了中医早期的治病方法。 但如果说从这些藏书就推断刘贺的性格还未免有些武断的话,那么发现的一些刘贺亲手所写的木牍就完全能看出刘贺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南藩海昏侯臣贺昧死再拜上书言……” 第242章 “臣贺昧死再拜谨使陪臣……” “事仆臣饶居奉书昧死……再拜为秋请!” 这些,全部都是他所写的奏请木牍。 内容就是他的奏章。 汉代的奏章都是写在木牍之上,等皇帝收到之后,再在空白处批复,发回大臣。 这也是这些奏章为什么出现在海昏侯墓的原因。 可惜的是,研究员们并没有在这些奏章上找到皇帝的批注。 而这些奏章几乎都是一个意思。 “臣刘贺真的很卑微了,所以求求皇上,能不能让臣去参加秋请呢?” “秋请”就是秋季诸侯朝见帝王的礼节,与之对应的是“春朝”。 但其实算下来,海昏侯从被废黜到去世之间其实只有三年,但竟然有十几个想要参加秋请的奏折。 这也代表了,这十几次申请都没被当时的帝王同意过。 刘贺他真的好卑微。 其中有几个木牍上,刘贺几乎都在狂打亲情牌了,希望汉宣帝能见见他。 但其实大家也都明白,刘贺顾念的也不是亲情,而是想借此重回政治舞台罢了。 这么看来,刘贺有点小心眼,但不多。 所以汉宣帝那种腹黑男自然是没有同意。 刘贺就是在这样的郁郁寡欢之中,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被嫌弃的阿贺的一生。 但他的悲惨,在死后就结束了吗? 并没有。 研究员在墓室西侧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已经被完全朽坏的漆器,初步判定是个盒子。 漆器已经算是比较贵重的器皿了,所以其中装的东西更是宝贵。 而打开之后,楚孑和一众研究员一起吃了一惊。 里面竟然放的是木牍。 要知道,能被存放在这么精致的容器中的木牍只有一类。 那就是皇上发来的木牍。 楚孑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木牍上的几个字。 “海昏侯国”、“除国”。 六个字,冰冷异常。 但研究员们却很兴奋。 因为这就相当于明清时期留给后世的圣旨啊! 而明清时期的圣旨存世量不少,西汉时期的“圣旨”却一个都没有! 这可是创造历史的发现! 其中十块比较完整的木牍形状和大小几乎都一致,长约23厘米、宽约3厘米,接近汉代一尺。 根据《汉制度》“三公以罪免亦赐策,而以隶书,用尺一木两行”的说法来看,的确没错。 而这些木牍都是单面书写,用的是隶书,字迹清秀整齐,应该是职业的刀笔吏所写。木牍背面还有编号,可以说是十分的规范了。 而面对海昏侯刘贺的n次“秋请”申请都不应允的汉宣帝,究竟会给海昏侯下一道什么样的诏书呢? 一种研究员开始,对这些木牍进行了细致的解读。 经过很长时间的研究,终于复原了其中的内容。 这是一份十分冰冷的诏书。 里面详细记载了在海昏侯刘贺去世之后,海昏侯国除国的历史。 是的。 在刘贺去世之后,汉宣帝并没有放过他,给他的唯一回复,就是将海昏侯国除去。 详细记载如下: 海昏侯刘贺去世之后,豫章郡的太守,即汉宣帝所派来的监视刘贺的人,上书朝廷,想申请废除海昏侯国。 这理由也相当的扎实,因为“上天要断绝他的祭祀”。其实刘贺死后,并不是没有人继承他的爵位,他还有两个儿子,分别叫刘充国、刘奉亲。 但这两个孩子却在刘贺去世后很快夭折了。 再加上海昏侯国连年大雨水灾,似乎是上天有所怨怼,所以太守提议将整个海昏侯国废除。 汉宣帝接到这样的报告,当即召开了公卿会议,经大臣讨论研究,汉宣帝最终拿定主意,海昏侯国被废除。 一切都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又或者说,这样的奏请,正好奏到了汉宣帝的心坎里。 专家们甚至从中总结出了除国的步骤,足以看出当时西汉王朝的文书成文流程与传达体系之规范。 但令人不禁胆寒的是,这一套流程,在刘贺去世之后的四十天里就完成了。 甚至包括刘贺两个儿子的死亡。 这时候,我国历史记载详细的重要性就得以体现了,根据《汉书 ·武五子传》记载,“海昏侯贺死 ,上当为后者子充国;充国死,复上弟奉亲;奉亲复死,是天绝之也。” 再加上这份除国诏书中的记载“大鸿胪初上子充=国=疾死复上 子奉=亲=复疾死是天绝之(=是重文号)”足以证明海昏侯去世时,两个儿子还在世。 但“天绝之”。 不到四十天,刘贺的两个儿子相继去世,太守迅速奏请,汉宣帝召开公卿会议,决议除国。 从此之后,世上再也没有海昏侯国。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从南昌快马奔赴西安也是需要很多时日的。 更别提要把这文武百官全部凑齐,根据如此繁复的章节来议论表决了。 这一切,到底是应该归结于西汉时期的效率高呢,还是说背后推手的手腕高呢? 第243章 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足以证明汉宣帝的果决与政治权谋之高了。 这份果决,对于海昏侯的家族来讲是灭顶之灾,但是对于当时的西汉,却是难得的瑰宝。 也难怪《汉书》中后来记载,汉宣帝靠着仁治中兴,带着西汉走到了巅峰。 楚孑看完除国诏书的内容,只觉得心中又无限感慨。 历史就是这样,有的只是冷冰冰的事实,成王败寇,生杀掠夺,都只在几行字之间。 如此看来,刘贺本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于历史来说并不重要。 他的本质为何,甚至不如这一份《除国诏书》更有价值,至少它还记载了海昏侯国除国的历史,以及西汉王朝的政治体系。 这可能是海昏侯墓中最具有价值的文物了,可以称得上是国宝。 刘贺的一生传奇而又坎坷,他乃至他的家族都是残酷的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但也正是他的死,他的墓,让他成为了考古学层面的西汉最重要的皇帝。 楚孑不免觉得这有些讽刺和悲凉。 但很快,一个更爆炸性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考古工地,也冲淡了楚孑心中的万千思绪。 主墓外回廊已经被发掘完毕,他们要打开位于主墓正中间的主椁室了。 也许穿越两千多年,一众考古学家,终于要和这位充满离奇色彩的刘贺,面对面相见了。 第89章 终于要进行开主椁室的环节了, 一众专家难免开始担心了起来。 担心的还是最初的那件事,关于那几个盗洞。 之前的盗洞虽然几乎都集中在了主墓外回廊衣笥库的位置,但仍然有一个盗洞直直地打在了主椁室上面。 汉代的墓葬大多都是层层叠叠的口字型, 主棺位于主椁室的正中间,比如之前的长沙马王堆汉墓、北京大葆台汉墓, 都是如此。 所以, 有经验的盗墓贼就会如此行事, 在封堆的正中间打洞。 就连主墓m1旁边的m2也是如此。 m2被推测为墓主人夫人的墓葬, 因为封土也很高, 可能是由于地质运动, 所以几乎比,m1还高了,所以被盗掘的情况比m1更多,很多盗墓贼也都是直直从正中间的上面打下盗洞的。 打开主椁室的当天,从五湖四海来的专家都聚集在了m1旁边。 包括但不仅限于国家文物局海昏侯墓专家组组长, 信利祥先生,他同样也是国家博物馆原田野考古组组长;还有陕西省原考古研究所副所长, 张仲立先生;以及中科院考古所研究员, 织绣修复界领军人物, 王亚蓉女士等等…… 现场可谓是巨星云集。 说是华夏秦汉考古界最强天团也不为过。 而主椁室上面的封护措施也是最好的,几块木板浑然天成,压的密密实实,每一块都重达两吨重。 杨领队从省里调来了轨道车,经过一上午的轨道铺设,轨道车往返几次, 最终才把几块木板分别抽走。 一众专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们太怕看到主椁室被盗墓贼毁坏一空的样子了。 同时,有数十部摄像机也对准了主椁室。 因为前期对车马坑和主墓外回廊的的发掘已经出土了太多的珍贵文物, 对主椁室的清理也引起了全社会的高度重视。 要是在被录制的时候发现主椁室被洗劫一空,那可太丢人了。 即使通过先前的各种设备,已经基本断定这里没有盗墓贼活动过的痕迹,但大家还是都感到十分紧张。 到了下午,随着最后一块木板被抽走整座主椁室的样子就暴露在了众人眼中。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幸运之神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保护了这座墓穴。 海昏侯墓的主棺,竟然没有摆放在墓室的正中央! 这几乎和所有的汉墓都不同! 专家组立马松了一口气。 海昏侯啊,不愧是你,连主椁室的布局都这么不走寻常路。 大家能看到,整个主椁室的布局是“东寝西堂”的居室化布局,主棺竟然摆放在主椁室的东北角,也就是东面寝宫的北侧。 而盗墓贼从中间打下去的那个洞,正好处于东寝和西堂的中间,如果放到现代理解的话,就是在卧室和客厅中间的走廊处。 正常人家,谁也不会在走廊上堆东西! 他但凡再往东或者西一点点,就能看到成堆的宝物了,可盗墓贼就偏偏这么精准,打在了整个主椁室里唯一没放什么东西的位置。 听我说,谢谢你,盗墓贼! 一众专家都把笑容挂在脸上了,赶紧组织各自的小组开展发掘工作。 首先要处理的就是主椁室内的积水。 这就是所谓的“饱水墓室”了,其实早就已经形成了一种专业的操作流程。 这种事楚孑当然不能错过,于是结束了实验室的短暂旅程,回到了一线的工作当中。 具体做法就是先用抽水机抽一层水出来,然后考古工作人员蹲或趴在操作台上,对水中的文物进行清理。 第244章 看起来就像是在划船一样,还挺有意思的。 然后等这一层被清理完之后,再抽水,进行下一层的清理。 这样可以确保文物在被清理出来之前,一直是泡在水中的。 反正已经被泡了几百年,也不在乎多这么一会,贸贸然拿出来很可能对于文物也不好。 不过,事实证明,楚孑想多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来在泥水里挖文物的,没想到却是来捞文物的。 随着木板被抽走,一系列文物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浮上了水面。 这就和秦铎经常玩的捞小鱼的游戏一模一样。 什么陶器、玉器、青铜器、绿松石、玛瑙,都被满满当当的漆器顶出了水面。 那场面,就叫一个壮观。 而楚孑也很幸运,被分配到了主椁室的西角进行考古发掘工作。 为什么说比较幸运呢?因为按照主椁室的布局,这里距离寝室比较远,很可能发现一些比较贵重的东西。 抽水泵一连工作了三天,更多的陪葬品也露了出来,可供考古人员作业的木板也像是田字格一样搭好了,三四十个人就像是插水稻秧苗的农民一样,开始了作业。 楚孑捞完了浮在水面上的陪葬品之后,才发觉真正的挑战刚刚开始。 从淤泥里挖文物比从土里挖还要困难。 力道不仅要掌握的更加精巧,还得更加细心耐心才行,不然就会把勾连在一起的文物弄坏了。 而这里,举目所及,基本上全是漆盒了。 飘在水面上的漆盒和埋在土里的,到处都是。 漆盒本身就是木质的,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浸泡都已经有点腐朽了,而楚孑还必须得把漆盒完整的提取出来并尽量避开污泥。 这活没十足的耐心真的做不了。 但楚孑却兴致高昂。 只要能开盲盒,其他的就都不重要。 而随着后续几次的抽水,更多的东西露了出来。 他们竟然发现了一个床榻。 要知道,这个位置并不是在棺椁旁边,按照专家的推测,这里似乎应该属于外面的客厅。 但却没有在客厅放床的道理。 楚孑和屠銮研究了一会,得出了一个结论。 很可能这里的布局并不是大家之前所想的“东寝西堂”,而更像是内外寝室。 如果是在外寝室放一张床就比较合理,因为可以给婢女休息之类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这里发现什么。 而不出大家所料,终于在这张床底下发现了三个漆盒。 楚孑用小喷壶冲了冲,把上面的泥土淤泥基本都冲掉了,然后伸手向里够去。 然后。 有点尴尬。 他没搬动。 本来还以为是漆盒黏在了床榻地下,但他从四个方向再用小喷壶冲了几遍,都没发现有任何粘连的地方。 难道是自己力气不够吗? 虽然他不像秦铎那样胳膊上都是腱子肉,但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怎么可能力气这么小。 然后,楚孑就又努力了一下,没想到还是没拿动。 这可奇了个怪。 但也正是他这样两次的搬动,让其中一个漆木盒上的一大团顽固污泥掉落了。 连带着一小块漆木,一并朽掉在了地上。 楚孑本能地感到一阵心疼,但很快,他就来不及多想了。 好……好耀眼! 楚孑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忽然就和一箱子金色的物体对视了。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射进来,楚孑猝不及防地被闪瞎了眼。 是金子! 满眼都是金子! 而另外两个盒子也露出了一道缝隙。 也是金子! 这里一共有三箱金子! 楚孑立即举手示意,言简意赅:“老师!这里有好多金子!” 此话一出,周围的目光瞬间都朝这里聚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器械组也赶紧来帮忙,把三个盒子成功打开了。 光彩夺目,流光溢彩。 这恐怕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 其中一盒是马蹄金,中间甚至呈对角线摆放了十分罕见的麟趾金。 而另外两盒则是整齐码放的金饼。 楚孑飞速的数了一下,每箱都超过了80枚! 而一个金饼,就有他的半个拳头大! 众人看到这三箱金子的诧异比看到那座钱山还大。 纵使他们知道海昏侯豪横,但也没想到能有这么豪横! 而实验室很快就派人来了现场,金子本身就不易氧化变质,所以搜罗起来也没什么负担。 只是为了保护脆弱(且此刻显得并不怎么值钱)的漆器,他们还是采取了整箱提取法。 也是通过这样的方法,他们可以进行粗略的称重。 这三箱金子难怪楚孑搞不定,加起来足足有20多公斤。 这是什么概念,放到今天,按照当日的市价,超过了八百万元。 是的,不附带任何文物价值,但是这些黄金,如果纯度足够高的话,就值八百万! 第245章 秦铎觉得自己在这种接二连三的冲击之下,自己已经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了。 不过当然了,作为考古人员他也不能这么肤浅。 对着三箱金子许完愿之后,秦铎看向楚孑,见他一脸沉思的样子以为是这孩子被震慑傻了,问他:“没事吧?” 楚孑抽离情绪,只道:“我觉得我们似乎又发现了什么。” 秦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懂。” “我们是不是可以根据这些金子的重量确定汉史上经常出现的‘一金’到底是多重啊?” 秦铎:“???” 这么半天,你小子竟然是在想这个! 楚孑认真道:“汉书上描述金子的重量时经常用‘金’为单位,但史学家一直不知道这到底是多重,争议不断。” “有人说‘一金’通‘一斤’,所谓赏赐多少金就是指给多少斤黄金,但也有史学家说,‘一金’就是一个铜板的意思,不一而足。” “归根结底,就是没有真的发现过西汉制的黄金。” “而这两箱金饼的大小和重量都差不多,显然是遵循某种制式而定,会不会就是所谓的‘汉制黄金’呢?” “那么其中一块的重量,很可能就是‘一金’的重量吧。” 楚孑分析完,看向秦铎。 秦铎指向楚孑:“你小子……” 这个时候还分析的这么有道理…… 还真特么不是一般人啊! 第90章 很快, 实验室的人就过来把三盒金子整箱提取保护起来了。 隔天上午,楚孑和秦铎他们就收到了报告,率先被分离出来的一批单个金饼已经过称了, 重量为248克,而马蹄金的单个重量则是252克。 这也让楚孑的猜测成立, 汉代的“一金”大概就是250克左右, 这与西汉的“一斤”是一样的。 那么看来, 对于金子的计量单位“一金”和对于铜钱的计量单位“一斤”在重量上是差不多的。 当然, 如果想要确认这一点, 还需要有更多的证据来支持, 所谓孤证不立就是这个道理。 但至少,这为了后面的学者进行研究提供了一个可以参考的方向。 毕竟史料记载中说汉武帝对于贡献极大的大臣的赏赐是“百金”,如果是指50斤黄金,看上却也是个合理的数字,照这样推算, 他曾经赏给了爱将卫青一千金,果然是极大手笔。(彼时的官方比价一千金相当于一千万钱) 而这天, 秦铎和楚孑又趁着午休时间来实验室看金子的时候, 发现屠教授也在这。 秦铎知道遇见屠教授肯定少不了一顿考试, 第一反应就是拉着楚孑往外走,可偏偏楚孑是个天生不怕老师的,甚至老师越多越兴奋,所以秦铎根本没拉住。 一行三人就这样尴尴尬尬地站在了实验室里。 实验员都笑了:“呦,您三位这是约好了,来看金子的?” 秦铎和楚孑还没回答, 屠教授已经自顾自点头了:“嗯,听说你们这边都复原好了, 就来看看。” 二人凑上前去,一看,果然实验员已经把所有的金饼都分离出来了,而且分门别类,都标好了序号。 这样,三盒金子的形状数量就一目了然了。 能见到大马蹄金5枚,小马蹄金和麟趾金各10枚,还有187枚金饼。 这马蹄金和麟趾金描述的就是这个金子的形状,除了大马蹄金一个顶俩之外,其他的金子不论是什么形状,重量都在250g左右。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研究员骄傲说道,“海昏侯墓,是目前所有已经发掘的汉墓中,出土黄金量最大的一个。” 楚孑和秦铎相视一笑,对于这个记录与有荣焉。 而屠教授就没什么反应了,他只是端详了一会这些金子,然后突然开口道:“麟趾金为什么要做成这个形状?” “是啊,”研究员也跟着问,“为什么要费劲把金子做成这个形状呢?” 楚孑的笑容一下就凝固在了脸上。 他知道,这是教授又在考试了。 他们的屠教授似乎没有好好说话的能力,见面不是提问就是在输出干货。 秦铎一脸幸灾乐祸的看向楚孑,但这并难不倒楚孑,他思考了片刻,认真答道:“因为汉武帝时期,汉武帝他认为有三个现象是祥瑞。” “一,在西域发现了汗血宝马,他认为这种马应该叫‘天马’,是上天派来的宝物。” “二,在某地发现了一只麟,当然了,这件事无法考究,史料记载也不多,只能说是汉武帝发现了某种珍惜异兽吧,他认为那是麒麟。” “三,他们在泰山发现了很多金子。” “所以,汉武帝把这三件事组合起来了,就就把金子做成了麒麟脚的样式,同时,也有些金子做成了褭(niao3)的形式。” “所谓褭就是马蹄的形状,所以从汉武帝时期,很多马蹄和麟趾形状的金子出现了。” “这可以理解为汉武帝时期的‘纪念币’,特意用来赏赐给功臣的。” 第246章 秦铎听完,竖起了大拇哥:“厉害。” 连实验员也拍了拍楚孑的肩膀:“之前在工地就听说你小子的记忆力好,但没想到这么好,果然名不虚传啊。” 楚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奖了。” 而屠銮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但并没有骂人,显然也是对这个回答比较满意的。 楚孑这里刚松一口气,只听屠教授又悠悠开口了:“如果墓主人是刘贺,你觉得刘贺的金子是从哪来的呢?” 这个问题不可说不刁钻。 因为史书中对于刘贺的记载本来就很少,更不会提到他的金子是从哪来的了,所以光靠记忆里是没用的。 这就是历史学家常常会面临的问题,需要从有限的文献资料中去推断未知的问题。 秦铎也有点懵了,下意识回答道:“刘贺本就是汉武帝刘彻的亲孙子,可能是他赏赐的吧?” 研究员摇了摇头:“刘彻公元前87年就去世了,而刘贺公元前92年出生的,俩人不能说不亲近,简直就是没碰过面,而且就算是要赏赐,总也得有个理由吧,刘贺一没功绩二没本事,凭什么给这么多啊?” “也是,”秦铎觉得研究员说的很有道理,想了想,又说,“有没有可能是刘贺当皇帝的时候自己拿的啊?” “也不太可能,”楚孑说道,“他在位的时候国库都被霍光和太后把持着,他也没有什么理由能给自己这些钱。” 秦铎皱了眉头:“那还真是,那这些金子都是怎么来的,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一众人沉默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候,屠銮教授轻轻说了两个词。 “倾国倾城……绝世佳人。” 秦铎和研究员都是一头雾水,但楚孑的眼睛忽然明亮了。 果然,考古学家也是要有一定的想象力的…… 秦铎拿胳膊肘杵了楚孑一下,不满道:“你们师徒俩打什么哑谜呢,赶紧说来听听。” 楚孑看向屠教授,在他微微点头之后,这才讲起来。 这事还得从刘贺的亲爷爷,汉武帝刘彻开始讲起。 在汉武帝的年代,有一首歌谣流传甚广,这首歌现在也有很多人听过。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而这首歌所唱的,就是李夫人。 汉武帝听完这首歌,念念不忘许久,终于找到了李夫人本人,然后就自然而然地将她接到了宫中,发现果然是多才多艺、国色天香。 于是,李夫人备受宠爱,几乎被专宠。 可惜红颜薄命,李夫人很快就去世了。 她去世之后,汉武帝将她安排在了自己未来墓葬的旁边,要知道,那可是皇后的位置。 而葬礼的一切也都是皇后的礼遇,足见李夫人在汉武帝心中的地位。 “倾国倾城”、“绝世佳人”这两个词语,就是用来形容李夫人的。 直到现在,我们能看到位于陕西茂陵,也就是汉武帝陵,最大的陪葬陵不是卫青和霍去病两位宠臣的陵墓,而是李夫人的墓,就连坟丘都是最高最大的,远处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碧绿色的山脉一样。 在李夫人死后,汉武帝哀伤不已,甚至在《汉书》这本专门的断代史中都有记载,称“上思念李夫人不已”“、上又自为作赋以伤悼夫人”。 《李夫人赋》就是在李夫人死后,汉武帝所写的,洋洋洒洒近五百字,不仅是华国文学史上的首篇悼亡赋,其末句“呜呼哀哉,想魂灵兮”更是足能体现汉武帝对于李夫人的爱与思念。 说到这里,其实不少人就已经基本能猜到刘贺的马蹄金和麟趾金是从何而来了。 因为刘髆(bo2),也就是刘贺的父亲,正是汉武帝和李夫人的儿子。 李夫人备受宠爱,刘髆也获得了富饶的封地和昌邑王的封号,大量的金银财宝绝对不会少,而若干年之后,这一切都传给了他的儿子刘贺。 刘贺当皇帝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太后却替他保留了金银财宝,直到被他带进坟墓。 所以,这些马蹄金和麟趾金,很有可能是当年汉武帝赏赐给刘髆的! 楚孑讲完一通,秦铎和研究员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这些金子的来源,但这的确是最有可能、也是最合理的一种猜测。 华国历史记载详细的优越性也正是如此,大到每一块封地,小至每一块金石,皆能找到出处来由,并能补充起原本的故事。 …… 余后的一段时间,主椁室的发掘工作也基本完毕了,除了诸多金石玉器之外,最珍贵的,莫过于在主椁室东南角床榻之下发现的一枚玉印了。 这枚玉印被储存在一个精美的漆木盒当中(就如同主椁室的其他文物一样,基本都在漆木盒当中),通体由上等的和田玉打造,长1.7厘米,上面是一个乌龟的形状,底部有四个刻字。 第247章 大家发现它的时候本来都期待刻字是“刘贺亲印”之类的,能百分百证明墓主人的身份,但经过实验室的复原之后,发现刻的却是小篆铭文“大刘记印”四个字。 当然,这四个字不是代表了这个印的主人是写《三体》的大刘,因为在古代,“大”代表的是尊贵的身份。 “刘”是西汉皇室的姓氏,所以大刘就是强调他和普通人家的区别以及高祖刘邦后人的荣耀,仅此而已。 其实,拥有这枚印记的,也只能是当过皇帝的海昏侯刘贺了。 但专家组还是先持保留意见,毕竟现在知道海昏侯墓的人太多了,生怕回头出现一点披露贻笑大方。 而随着主椁室清理完毕,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需要做了。 做完这件事,海昏侯墓主人的真实身份就能得到百分百的确定。 而这也是一个墓葬发掘最重要、最难的一件事—— 开棺。 第91章 虽说有了那些文书简牍, 还有了如此多的金山钱山,其实基本已经可以断定墓主人的身份就是初代海昏侯刘贺了,但是专家组的态度还是十分谨慎。 只可惜那么玉印不是海昏侯的私印, 不然就可以做出最后的判断了。 而虽然说,现在的考古工作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 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了, 但对于开棺这件事, 专家组还是没有操之过急。 十数位专家在一起商讨会就开了十来次, 楚孑有幸跟着屠銮去听过几次, 发现这帮专家所想的比他要复杂的多, 甚至推演了无数次棺内可能有的文物,并尽量做到全部周全的准备,简直可以说得上是心细如发。 甚至,还反复讨论,精挑细选了一个吉日, 专门用来开棺。 当然了,这不是因为专家组信奉玄学, 要挑个黄道吉日之类的(虽然也有专家做出了如此建议), 主要还是要选择一个气温、湿度都适宜的日子, 保证对整个主管进行最大范围内的保护。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数十位专家和工作人员整整齐齐地围站在主棺四周,等着这个神圣的时刻。 首先,在开馆之前,已经有工作人员把主棺上附着的淤泥尽可能的都清理干净了,之后,实验室的科技人员用手持仪器对主棺进行了扫描, 保存它开启之前的原始数据。 本来,这些工作都应该在实验室进行的, 甚至说,整个主棺的开启都应该在实验室进行,但这具棺材长达3.7米、宽1.2米,几乎是正常情况下两个半棺材的大小。 考虑到里面一定会有很多陪葬品,或许是以金石玉器为主,估算重量可能达到2.5到3吨,实在是无法安全移送到实验室,所以才不得不进行现场开棺。 而且,这个棺材极大可能是二重棺。 也就是说,在大的棺柩之内,还有一层棺柩,那里才是摆放遗体的地方。 很快,数据扫描完成了。 主棺的材质是樟木,而且是一气呵成的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 西江本就盛产樟树,用樟木做棺材也是正常,但三米多的樟木并不常见,显然是墓主人生前专门寻找的,也符合他尊贵的身份。 本来在棺材侧边和上面应该还有些精美的纹饰,可惜整个棺材一直泡在水中,棺木早已腐朽,所以几乎看不出什么。 而也有专家猜测,在打开m1起初闻到的那股异香,可能就是来自于这些木头和水泡的味道,但因为现在这些香气已经消失殆尽了,所以也追溯不到源头,只能停留在猜想阶段了。 主棺的椁盖板有4平米多,体积也在1立方米以上,很难直接打开,所以不得不调来起重机进行作业。 一众工作人员先是在椁盖板和棺材主体之间撬开了一道小缝隙,然后将包裹好的木棍横插进椁盖板的下方,进行整体的保护性提取。之后,他们在椁盖板上打了十六个绳结牢牢固定,起重器方才开始工作,轻轻地带着椁盖板上升。 上升的过程极为缓慢,当椁盖板和棺身之间出现了一道小缝隙之后,就先暂停了,大家立即凑上前,向里看去。 也是这一看,让大家确定了,这确实是个二重棺,分为内外两层。 但这不是最让人吃惊的。 最让人吃惊的是内外两层棺木之间摆放着大量的陪葬品! 而且,毫不意外的,又是金子! 椁盖板升上去之后,考古工作人员立即开始了抢救性的保护。 这一清理不要紧,越往下发掘越“出货”。 上面盖着一层玉器就不说了,底下全是各式各样的金子,什么马蹄金、麟趾金、金饼,填的满满当当,连缝隙都没留下。 海昏侯,还得是你,你是真的好爱金子啊! 而且不止是棺材里放的这些,还有很多玉器、漆盒都被嵌在了椁盖板上,考古人员不得不把它们扣下来。 其中不乏几个十分精美的圆形漆盒,也放在了离内棺最近的位置上,显然是海昏侯生前最爱的器具。 但是整个m1出土的漆盒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到众人已经觉得见怪不怪了。 第248章 反倒是金子这个东西,不管出土多少,大家都还是觉得很想看到。 可能这就是金子的魅力吧。 内外棺之间的金器很快就被清点清楚了,这批金器的制式与之前在床板下找到的那三盒不太一样,里面的大马蹄金一个约260g,小马蹄金则都在40g左右,麟趾金大搞70-80g。 幸好,金饼依旧是250g,与外面一样,这也让楚孑之前对于“一金”重量的猜测依旧成立。 但还不止这些,考古学家在底层还发现了金板! 每一片,不,应该说每一块金板,都重达一公斤! 如果换算到今天,那么这一块的价值就是四十万人民币。 而它们就这样七零八落地摆在了内外棺之间的夹层里。 一众人吃惊不已的同时,实验室的工作人员还跑过来跟大家说了一个也很让人惊讶的消息。 加上这些金板,一号墓m1共计出土了金器总量达到了78公斤。 而这个重量,比迄今为止发掘过的全国汉墓中的黄金总量加起来都大。 当然了,这也只是海昏侯墓破得诸多项记录中的其中一个。 与此同时,另一组专家还在棺材中发现了一件青铜器。 虽然这件青铜器本身算不得多珍贵,但上面却刻了一行字。 “昌邑籍田铜鼎容十斗重卌 (xi2)八斤第一” 这其中的昌邑指的就是昌邑国,也是刘贺在当皇帝之前的封地,其国都位于今天的鲁省菏泽市某县。 彼时的昌邑国国都是一个非常富饶发达的地方,商业繁盛,尤其是以冶铁行业最为发达。 所以能出产这样精致的青铜器也并不让人惊讶。 可关键是,海昏侯墓所在的地方是西江啊! 两地距离一千多公里呢! 谁也没想到海昏侯的陪葬品里竟然还会有昌邑国的东西。 几乎同时,又有一些专家发现了一些精美的漆器,而上面都刻着“昌邑九年”“昌邑十一年”字样。 只可惜,这些刻字后面没有注明是哪一代昌邑王。 好在昌邑王只传了两代,不是刘贺就是他的父亲刘髆。 刘髆在位十一年,刘贺也在位十多年,无论这些器具属于谁,都肯定是在昌邑制造的,并经过长途跋涉,被人带到了海昏侯国。 但专家组更倾向于这些器具是属于刘髆的。 因为那青铜鼎上刻着“籍田”二字。 籍田是指每年开春,一国的统治者以下田亲耕的方式,劝导农民辛勤劳作,以获丰收。 虽然如今听上去有些伪善,但要知道,当时亲自做籍田之礼的都可以被称得上一声明君了,代表了诸侯王非常重视农业,亲力亲为。 照这个描述,听上去不太像是刘贺会做的事。 要知道刘贺承袭了父亲刘髆昌邑王的位置之时也不过十来岁,还是个少年人,再加上地位高又有钱,年轻气盛、为所欲为才比较符合人设。 他们猜测,这些籍田之礼所用的青铜器,很可能是通过馈赠、变卖、罚没甚至缴获的方式辗转流传到了江西的,不太像是刘贺自己锅瓦瓢盆的带来的。 就像是越王勾践剑出现在了湖北江陵楚国的墓葬之中一样,肯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 但也有专家进行了反驳,因为能看到这次m1中还有一大个乐器库,里面有很多乐器上也有“昌邑”二字。 而在那个被称为礼崩乐坏的年代,这些乐器的一大作用也是作为礼器参与籍田之礼,如果不是刘贺亲自参与了这些礼节,又怎么会把这么多东西都放进自己的墓葬之中呢? 秦朝虽然统一了诸国,但末期是个乱世,我们后世的音乐、诗歌、制度、文化,都是在西汉建立的。 这也是我们现在称自己为汉人的原因。 而这其中,齐鲁大地的传承血脉当中,很可能也有刘贺的一些贡献。 从刘贺的书信中也能看到他信奉儒家文化的影子。 这样的人,亲自参与籍田之礼并非不可能啊。 但两方专家争执几番,仍是没有结果,归根结底,是缺乏确凿的证据。 如果后者的猜测成立的话,那么刘贺就不仅仅是个热爱读书的人了,还是个从年少时期就重视农耕的诸侯王。 放眼整个历史长河,其实一个皇帝能做到这两点已经不错了。 从这点上来看,刘贺是有几分做“明君”的品质的。 但这一切推断都有一个重大的前提—— 这墓主人真的是刘贺。 经过半月的清理,内外棺之间的空间终于被收拾干净了。 专家们纷纷对内棺之中的遗物抱有很大期待,毕竟这是距离墓主人最近的地方,理应放着他最最宝贵的东西。 而按照汉朝风俗,多半是大量的玉器。 其中最关键的,是不论对任何人来说,都最珍贵、最私人的玉器——私印。 这也是能证明墓主人身份的铁证。 除了私印之外,应该还有他获封诸侯王的候印。 一切的一切,就差把内棺开启了。 第249章 经过专家们进一步的反复论证,他们终于决定,将内关直接整体打包,移至几百米外的实验室,在最顶尖的实验环境下进行开启。 这个决定一下之后,实验室考古的研究员们就纷纷忙碌了起来,准备好了各类高科技设备。 秦铎和楚孑因为和实验室的人混的比较熟,所以也过去帮忙。 本来就是紧张有序的忙碌,岂料秦铎看到一位研究员准备的东西,是真的绷不住了。 他指了指那位研究员刚刚买来的几大箱子快递,满脸黑线。 “为什么买了这么多红绳子啊?你是怕内棺里的是僵尸吗?” 第92章 实验员看到秦铎这么看自己, 着实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该有的忌讳还是要有。” 秦铎眨了眨眼:“不是,这红绳子管用吗?” “管用, ”实验员拽了拽绳子,“这玩意老结实了, 要不我绑你一下子试试?” 秦铎:“……” 大可不必! 其实, 虽然说考古学家做的都是十分正经且十分唯物主义的事, 但也有不少人心里有这点那点的忌讳。 他们通常不会用别人的手铲, 除了手铲是老师馈赠的重要物件以外, 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知道别人有什么忌讳。 毕竟, 即使不是因为发掘别人的墓葬而忌讳,也会因为考古这件事本身就带有一定风险,所以才如此避讳。 当然了,用红绳子、戴护身符这种事在别的行业也多了去了,在考古界也只能算是趣闻一件。 而一众实验室考古的研究员在确定了要将内棺转移至实验室之后, 就进行了多套方案的推演。 考虑到内外棺椁木的腐朽情况严重,难以分离, 最终, 他们决定将已经空荡的外棺和内棺一起转移。 而这之间的空隙, 则需要用什么东西填补上,否则很可能会晃荡。 国家强有力的科技支援在这一刻又得到了体现,一种新型材料,名叫“聚氨酯发泡材料”的东西被提了出来,很快被采纳了。 这种材料是一种复合的化学液体,但喷射出来之后, 经过一系列化学反应,可以很快变成固体, 就像是坚硬的发泡奶油一样。 它海域体积大、重量轻的优势,可以有效的把包装体内的任何空间都填的很满。 但这是聚氨酯发泡材料在考古学中的首次应用,谁也不敢保证效果实际如何。 所以实验室还进行了多次模拟实验,直到半个月后才彻底定下这种方案。 打包则是又用了两周的时间,真的应了那句网络流行语,“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到了真正转移棺材的那天,考古工地热闹极了,不仅仅是所有的考古学家和工作人员齐聚,就连隔壁村的村民也都过来围看。 毕竟当时是他们发现的盗墓贼,也是他们第一时间就联系了西江研究所,这座古墓才得以保存完整,要论这次考古工作有这么大的收获谁能论上头等功,功勋章上绝对有这些村民的名字。 棺材就在大家的注视之中缓缓升起,稳稳当当,专家组悬着的心也算是踏实了下来。 转移到实验室不过是几百米的路程,卡车却走了几个小时,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再往前挪动。 一众工作人员也跟着卡车缓缓前行,盯着那脆弱的棺材目不转睛,眼神几乎虔诚。 这就像是这次的整体考古工作一样,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谨慎有加,在大家的通力合作之下,才大功告成。 楚孑行走在这样的队伍里,只觉得与有荣焉。 翻过一座小小的土坡,实验室就在眼前,而考古工地也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里。 这也代表着海昏侯墓主墓的田野考古发掘工作正式结束。 这座恢弘的墓园是以海昏侯和他夫人的墓为中心建立的,包含两座主墓七座陪葬墓,以及院墙、门阙(que1)、祠堂、厢房等建筑构成。 这是中国迄今发现的面积最大、保存最好、内涵最丰富的汉代列候墓葬。 而确定墓主人身份的最后一步,就将在华国考古史上最先进的实验室内完成。 内棺被放置好之后,专家学者们早已在周围站好。 最大的挑战即将开始。 而这时,根据之前采集到的数据所做出的模型推测结果也出来了。 情况不容乐观。 现在的外棺下面是有四个轮子的,是为了方便当初下葬时主棺的移动,根据轮子的大小,估计原本主棺高度至少是现在的三倍以上。 而整个主棺塌陷情况最严重的就是内棺。 这个结果一出,专家组的心理立即七上八下起来。 他们都知道,内棺内部的文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气氛肃然,而他们面临的第一道挑战,就是要揭去内棺表面用于保湿防裂的宣纸。 这是一个既无趣,又磨性子的活。 而在工地以手稳和心思沉定出名的楚孑自然是被选进了这项工作里。 他足足在内棺旁边站了两天,才终于把所有的宣纸全部揭开,而没伤害到内棺的椁盖板。 第250章 秦铎都怕楚孑因为太累直接昏迷了,这两天流水一样的给他投喂零食小饮料,还有事没事给他扇扇风,可谓是无微不至。 一众专家也是变了法的夸楚孑,但在楚孑的主观世界里,这些都是嗡嗡叫,根本没有走心。 冷漠无情的工作机器,石锤了。 三天后,终于到了开内棺的日子。 和开主棺的椁盖板流程是一样的,实验员们先撬开一道缝隙,然后插入裹好布的木条,并用红绳子绑紧,最后用吊机向上吊起。 照例,待到刚打开一道缝隙的时候,研究员们就迫不及待地向里看去了。 但很快他们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一片狼藉。 比他们想象中的状况还要糟糕。 这场面直到椁盖板彻底吊离也没变得好看多少。 到处都是淤泥,而最关键,也是大家最期待的遗体却不见踪影。 “经过这么多年的浸泡,又不是完全封闭、隔绝空气的环境,遗体已经彻底被腐蚀也很正常,”生物组的专家叹了口气,“只能看看能不能推测出遗体的位置和体型了。” 通常情况下,遗体是最能证明墓主人身份的。 但其实在古墓里,遗体消失的情况也非常常见,所以大家也没太泄气,而是继续认真地清理着。 这一认真清理不要紧,还真被大家发现了不少“惊喜”。 宝贝真是好多啊! 内棺左右各有一把佩剑、还有温润的玉佩、鲜红的漆盒、环首刀把…… 虽然遗体一早就被腐蚀了,但这些文物却被保存的极好,甚至还能看出它们曾经的颜色! 而且,这些显然都是墓主人生前最宝贵的东西,本身就无比珍贵又精致,在淤泥中一个一个露出头来,让一众研究员立马“回了一口血”。 颇有一种浪里淘沙的快乐。 楚孑本也正正常常的挖着,但忽然觉得挖出来的三四个玉做的小玩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立马停了手。 他负责的是内棺的南侧,也就是遗体头部的位置…… 等他看清那几样东西之后,瞬间发出了一声“我去”。 旁边的几个工作人员也围过来了,看清之后同样发出了“握草”的声音。 零零碎碎的玉器不是别的,正是玉覆面! 也就是先秦礼节传下来的,玉制的面具! 而它们已经碎了,但依稀能看得出来,这原本就是覆在死者眼睛、鼻子、嘴巴上的部分……甚至还保留着五官的形状! 这就是所谓的“九窍玉” 看上去相当惊悚! 这还不能细想。 如果一细想,就知道楚孑挖的这一块淤泥,应该就是原本遗骸的头部…… 楚孑阖目凝神半晌。 幸亏他是学殡葬学出身,不然还真不一定顶得住这份冲击。 很快,挖到这样的玉的不止他一个。 经过长时间的地质运动,原本都覆盖在亡者面部的玉都已经散落各处了。 而这还不是汉代流行的“玉殓葬”中最重要的部分。 研究员们很快又在棺材的中部发现了七块巨大的玉璧。 它们呈四纵三横的十字型排列,稍加思索便知这应该是覆盖在遗体之上的,应该刚好能盖住遗体的胸、腹、阴等等部位。 而在楚孑缓过神,继续发掘之后,也在玉覆面的部分之下挖到了不少别的玉块,大家猜测这很可能是死者头下的玉枕。 至此,墓主人遗体的大小和位置就基本确定了。 正当大家还沉浸在挖出亡者贴身的玉器的复杂情绪中,一位研究员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凸起。 那是在一片狼藉之中的白色凸起,方形,似玉。 而位置正好是在他们推测的遗体的腰部。 “会不会是……腰间佩戴的私印?” 一种研究员对了个眼神,异口同声说道。 不仅仅是汉朝,放眼整个华国古代,男人都是很喜欢在腰带上佩戴些东西的。 而方形的玉显然不是玉佩,只能是印章这一个解释了! 考古队立即对那个小凸起进行了谨慎的提取,很快它便水落石出。 这正是一枚汉代常见的“方寸之印”,边长2.1cm,总高1.5cm,用上等和田玉雕琢。 而它的地步,阴刻了两个小篆的字,左右等分,一样大小。 随着最后一点淤泥被冲刷干净,考古人员都凑近细看,希望这是他们想得到的答案…… 皇天不负有心人。 那正是几百号人都期待的两个字。 “刘贺” 至此,墓主人的身份终于尘埃落定。 哪怕前面有再多的旁证侧面指出了墓主人的身份,也没有这枚小小的玉印上面的两个字来的更有说服力。 刘贺,这位一生都充满离奇色彩的人的墓,终于被找到了。 公元前86年 7-19岁 昌邑王 公元前74年19岁 封帝 27天后被废软禁 第251章 公元前63年 30岁 改封海昏侯 公元前59年 33岁 病逝 2000年弹指一挥间。 考古学家经过如此长时间的努力,终于重见了他。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感到唏嘘。 这可能就是考古学最有成就感的瞬间。 但这种微妙的氛围,很快被打破了。 因为楚孑还在继续挖土。 然后。 他挖到了内棺的最底部,停了手。 一众考古学家看着那又双叒出现的金黄色,陷入了沉思。 又tm是一排金子。 刘贺,还得是你啊! 第93章 紧接着, 楚孑又往下挖了挖。 旁边的考古工作人员也赶紧过来帮忙。 一群人又耗费了小一周的时间,才把内棺下面的金饼都挖了出来。 是的,金饼不止是只有一排, 而是整整五排! 直接铺满了整个内棺的底部! 共计一百枚! 这下子,从刘贺墓中出土的金饼总量就达到了惊人的385枚。 直接破了华国考古史上单一墓葬出土金饼数量的记录。 当然了, 毕竟是刘贺,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考古发掘工作, 大家觉得他破什么记录都不过分了。 但楚孑他们却发现内棺底部的这些金饼和别的金饼不太一样。 其中大部分已经被磨损了些许, 但仍有九块金饼上刻着“臣贺酎(zhou4)黄金一斤”的字样, 这引起了一众考古学家的高度重视。 “酎金”指的是汉代诸侯向朝廷进献的黄金, 这与税金不同,而是以皇家要祭祀宗庙为由收上来的财产,有《汉仪注》的记载为准,“王子为侯,侯岁以户口酎黄金于汉庙, 皇帝临受献金以助祭。” 所以说,这些金饼是海昏侯刘贺特意铸出来, 准备进献给当时的皇帝汉宣帝刘洵的。 但出于某种原因, 这些金子并没有送出去, 而给皇家准备的东西也不能随意处置,不得不带进墓中随葬。 从逻辑上讲,这些并不是刘贺奢靡浪费的证据,而是他不敢逾越礼法制度的证明。 但从视觉上来讲,还是挺给人震撼的。 由此可见,整个内棺的构造, 大概就是尸体上覆盖着一层玉器,头下面也枕着玉枕头, 身子下面铺着黄金,其他地方则用各类金石玉器、玛瑙翡翠塞满…… 西汉流行的“厚葬”可见一斑! “最关键的是,虽然这些东西看上去非常昂贵华丽,但并没有逾越礼制,”秦铎感叹道,“这么看来,海昏侯也算是个聪明人,紧紧守着自己诸侯王的身份。” 但这也是几位专家颇感到遗憾的点。 要谈到“厚葬”,有两项是绕不过去的。 要知道西汉墓葬什么最出名?那无非就是黄肠题凑和金缕玉衣了。 黄肠题凑指的是西汉帝王陵寝椁室,四周用柏木堆垒成的框形结构;而金缕玉衣则是不必多说了,是指用金线缝起玉器盖于尸体之上。 在此前的徐州狮子山和保定满城等几个西汉时期的诸侯王墓葬中都有这两项遗制,但在海昏侯的墓中并没有见到。 但考古学家本来都以为刘贺会这么“听话”的时候,他们又很快发现了什么不对。 在内棺的一摊淤泥之中,他们忽然见到了薄薄一层排列整齐的块状物。 而在这些块状物的缝隙之间,还找到了金缕的痕迹! 那样子,像极了金缕玉衣的遗存物! 难道是经过长时间酸性地下水的腐蚀,连金缕玉衣都被腐蚀了? 实验的实验员立即拿了专业的仪器进行检测。 而很快出具的实验报告却令人大跌眼镜。 这并不是金缕玉衣,但同样是一种在汉代很珍惜的东西。 琉璃。 琉璃这个东西的出现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那时候就有陶胎琉璃制品,汉代琉璃主要用来制作随葬明器,也称\"柚陶”。 专家们紧接着又找到了很多琉璃的碎片,而那些所谓的“金缕”,也不过是在普通的丝线外面包裹了一层金箔罢了。 也就是说,刘贺真的死守了自己身为诸侯的规矩。 但又没完全守规矩。 他想了各种办法让自己的墓葬看上去和帝王一样,但又搞出来了一些小差别。 这究竟是表达自己的野心呢?还是在宣泄自己的不满?亦或是彰显自己曾为帝王的荣耀? 而那些茫茫多的请求见汉宣帝一面的木牍,是否代表着刘贺品尝过权利之后的留恋呢? 深夜,楚孑一个人登上了那座小土坡,喝着啤酒,思绪万千。 看完了这些茫茫多的报告,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想象刘贺这个人。 有点野心,有点实力,但又没完全够格。 似乎一切都差了一些。 应该也是在这样一个深夜吧,刘贺忽然被宫里来的传令官叫醒,说先帝刘弗陵驾崩之后,他被推举成为新的帝王。 那时候,他和楚孑一样大。 刘贺会怎么想象这件事呢?这突如其来的,是惊喜吗? 他七岁父亲就去世了,成为了昌邑王,富甲一方,却仍读了许多书,养了三百多位下属。 第252章 这样的人,想必应该还是有点野心的吧。 所以,他才会在第二天中午就匆忙踏上了赶往长安的路。 但他同时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公子哥,任性和好玩依旧是他性格的底色。 不然他也做不出在路上依然大肆采买,甚至私藏美丽的女子。 可他也不完全是个傻的。 他到了皇城之后,必然是明白这里的权力结构的,彼时霍光早已诛杀了政敌,一家独大,最关键的是,作为此刻整个皇城的最高权力者,也就是先帝刘弗陵的皇后,此时的上官太后,正是霍光的外孙女。 整个皇城都被霍光把持的密不透风。 刘贺显然是压抑的,他知道自己想要掌握实权就必须动摇霍光的党羽,可是思来想去,他还是下了一步错棋。 他动了长乐宫的宫廷禁卫,换成了自己的人。 而长乐宫是上官皇太后的寝宫,她拥有高于皇上的最终决策权,而实际上她也受到霍光控制。 所以,动了长乐宫的禁卫,就等于直接触碰了霍光的逆鳞。 霍光立即行动了起来。 他找到了当时权利在他之下第二高的人,也就是丞相。 根据汉书记载,丞相当时看到霍光来找自己,吓得浑身哆嗦。 而丞相的夫人,也就是著名史学家司马迁的女儿,见自家丈夫如此恐惧,就在霍光离席更衣的时候对他说一定要赶紧同意,否则恐怕小命就没了。 丞相就这样答应了霍光所提的废除皇帝的申请。 丞相都如此了,其他的大臣哪敢不同意? 《汉书》非常详细了的记载了别的大臣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 “群臣皆惊愕失色莫敢发言 但唯唯而已” 这足以看出,彼时的刘贺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严重到要被除去皇权的事。 不然大臣们应该欣然同意,而不是这样害怕地被迫同意。 可霍光在拉拢大臣的时候,难道刘贺会闲着吗? 他和自己带来的两百位亲信同样在预谋推翻霍光。 也许,那1127件荒唐事就是刘贺所故意营造出的昏庸假象。 但此等雕虫小技哪能骗的了霍光? 霍光反而将计就计,就用这些事作为了废除皇帝的理由。 刘贺就这样在一场速战速决的皇权斗争中败下阵来,被召到了长乐宫。 霍光朗读了刘贺的全部罪状,最后,用最结实的理由请求皇太后允许废帝。 “陛下未见命高庙 不可以承天序当废” 霍光最后的理由竟然是刘贺即位以来,并没有去宗庙祭拜。 要知道,祭拜这件事可是应该由霍光安排的啊。 这就是霍光留的后手,故意不让刘贺去祭祖,最后竟也是用这个罪状让刘贺失去了皇帝的资格。 隔天,刘贺带来的二百多位亲信全部遭到诛杀,当街问斩。 《汉书》记载“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也就是说,他们死的理由是没有尽到辅佐帝王刘贺的责任,让他恶行不断。 临死前,他们在闹市当中哭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早该断的是什么呢? 是刘贺想要把握朝政的幼稚想法,还是霍光的性命呢? 无人知晓。 楚孑看着漫天星斗,不免觉得有点悲凉。 他忽然想到,那晚,刘贺会不会和上官皇太后进行了意味深长的对视呢? 上官皇太后,也就是昔日的皇后,是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皇后。 6岁就被霍光推荐入宫,成了十二岁的刘弗陵的皇后。 她成为太后的时候,也不过15岁,甚至比刘贺还小了3岁。 但她却是整个皇宫地位最高的人。 那晚,面对言辞咄咄的霍光,上官皇太后只说了一个字,就让刘贺又成了庶人身份。 “可。”她说。 她只是上官氏,连名字都没有,也只有这一个字可说。 之后。 刘贺被幽禁在了昌邑国,他昔日的乐园故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监狱。 而曾被专房擅宠的上官皇太后也一直住在长乐宫里,看着自己母亲、族人接连被汉宣帝诛杀,闭门独居,直到老死。 …… 至此,海昏侯刘贺墓的所有文物基本都被清点完毕。 一切的一切也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亟待解决了—— 刘贺因何而死? 33岁,显然不是寿终正寝。 是身患恶疾,还是遭人暗害? 史书上的记载,海昏侯的死只有“薨毙”二字。 那具体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死因调查也是墓葬考古的重点之一。 而最好的方式其实是遗体解剖。 但经过仔细寻找,除了几块蜂窝状的腿骨和几颗牙齿外,专家们并没有发现更多的遗体。 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一众专家的细心观察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个疑点。 在内棺的淤泥当中,有一些颗粒状的物体,它们并不是大家之前以为的小石子。 实验员对它们仔细分析,最终确认,这是某种香瓜子。 第253章 这些瓜子,除了存在于胃部以外,食道、臀部也都有分布。 它们居然比人骨还要耐腐,而刘贺的死,会不会和它们有关呢? 就在专家组思索的时候,楚孑忽然想起一条新闻。 这是一条十几年前的新闻了,在座的很多年轻学者根本就没听说过。 而且,这新闻跟秦汉考古并不相关,所以其他专家起初听得时候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但很快,他们意识到了二者的关联性。 “在几十公里外的靖安县,发现过一个东周的墓坑,墓坑中有多具年轻女尸,”楚孑说道,“而在她们的腹部,都发现了与刘贺内棺内类似的香瓜子出现!” 第94章 一众人听完楚孑的话, 赶紧查起了资料。 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了一跳,果然有这么一件事, 说得和刘贺的死真的非常像。 那是距离此处不过几十公里的靖安县,几年前发现了一个大型的墓坑, 经过调查化验, 发现这墓坑是属于东周时期的, 公元前300年左右。 而骇人的是, 那个墓坑当中有足足47具棺材, 这直接成为了我国一个墓坑当中发现棺材数量之最! 死者的身份竟然也非常统一, 无一例外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妙龄女性,而在她们的腹部胃的位置,都发现了香瓜子。 就算用常识去想一下,47个身强力健的女性也不会这么平白无故一起去世,而且她们的身份也存疑, 要是底层人民,那很可能就用席子卷卷就完事了, 何必用棺材?又何必挖这样一个大坑葬在一起呢? 她们之间的共性, 除了年龄和性别都一致之外, 就是腹部的香瓜子了。 有人猜测是某种宗教祭祀,也有人猜测是某种病毒时疫,各路专家众说纷纭,但显然罪魁祸首就是那些香瓜。 那么刘贺的死,会不会也和这些香瓜有关呢? 但秦铎立即提出了质疑。 “东周的那些女子香瓜子停留的部位是胃部,显然是刚吃了香瓜就去世了, ”秦铎看向科技组复原的刘贺腹中香瓜子的位置,“你们看, 刘贺腹中的香瓜子有的在胃中,有的在肠道,臀部附近也有分布,显然不是刚吃完就死了。” 在一旁的专家也点点头:“据我推测,刘贺死亡的时候应该是吃过香瓜之后的6-8小时。” “那会不会是某种毒药,在服下之后6-8小时才发作呢?”一旁另外的研究员好奇道,“毕竟吃香瓜吃死,还是挺……离谱的吧?” 虽然刘贺的一生都有些离谱,但这样的死法未免蹊跷。 一众人陷入沉默,都在揣测着这种可能。 “可是,谁有这个动机去杀海昏侯呢……”秦铎的发问问出了研究员们的心声。 紧接着,大家得出了统一的答案:“这会不会和汉宣帝刘询有关?” 这的确是最靠谱的猜测了。 刘询就是在刘贺被废之后,被霍光扶上位的新帝。 虽然二人年龄基本相同,但与从小养尊处优、荒唐任性的刘贺相比,刘询的童年经历可是坎坷得多。 刘询的父亲刘进是汉武帝的嫡长子,却因为汉武帝晚年时期的巫蛊之祸含冤而死,亲眷下属也一通被斩,独独留下了刘询一人。 刘询从小在山野间长大,基本上就是一个放牛娃,但对人情世故看得非常通透,显然和刘贺不是一个等级的。 不然他也不能在继位之后一直韬光养晦,甚至在霍光死后还给了他黄肠题凑和金缕玉衣的帝王待遇,转头却又直接把霍氏家族斩草除根。 简而言之,刘询的成长经历注定了他是一个善于控制人心、权术高明的帝王,但这不意味着他是一个不好的帝王,反而在他执政的期间,达成了“汉宣中兴”的小盛世。 但他对于自己的前任帝王刘贺是怎么看的呢? 这从他的做法中就能窥见一斑。 在刘贺被贬为庶人之后,回到了昌邑国的故土,而刘询则是派了一个太守去照看刘贺的起居。 说是照料起居,实则是监视,并定期将刘贺的一举一动汇报给刘询。 这人名叫张敞,说是他改变了刘贺的后半生也不为过。因为刘贺在昌邑国故土的日子过得实在不咋地,虽然在外人看来住着一个巨大的寝宫,但实际上是被幽禁在了里面,往来送饭都是用小窗口传递的。 和坐牢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在这种状况之下,十九岁的少年不止精神状态遭受了极大地打击,身体也出现了问题。 根据《汉书·武五子传》记载,张敞写下的原文是“察故王衣服言语跪起清狂不惠”还“面部黑黄,走路一瘸一拐,行动不便”。 据专家推测,彼时的刘贺很可能是患有肝肾疾病,同时脑血管堵塞,才造成了如此症状。 这和西汉时期帝王将相都钟爱饮酒的文化大有关系。 但显然张敞在写下这些汇报的时候是带着点怜悯的,否则大可以只说身体不好,不用写的这么详细。 总之,这样带着点春秋笔法的简报起到了作用,在霍光死后,汉宣帝刘询为了彰显自己的帝王大气,将一批汉景帝、汉武帝时期贬黜为平民的诸侯一一找到,挨个给了封号。 第254章 而刘贺也搭上了这趟顺风车,被封了海昏侯。 这件事,也足以看出刘询的手腕了。 如果他想彰显自己的大气,完全可以恢复刘贺昌邑王的身份,或者给个昌邑候的位置。 但他没有。 而是选择了一块地处偏僻,远离长安城的封地,和昌邑国隔着几千公里。 根据当时的记载和现代考古经济学、人类学的专家推测,彼时的豫章郡和海昏县每平方公里的人口只有2.12个,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蛮荒无比了。 而且气候和经济条件都不好,更别提还要一路舟车劳顿,带着金银细软、锅瓦瓢盆迁徙了。 刘贺在成为海昏侯之后,可以说是非常谨慎、小心了,之前在内棺底部发现刻着字的金饼就是例子。 “海昏侯元康三年酎黄金一斤” 元康三年正是刘贺成为海昏侯的那一年。 而汉宣帝对此是怎么回应的呢? 《汉书·汉五子传》也有记载,“侍中卫尉金安上 上书言 贺嚣顽放废之人不宜得奉宗庙”。 意思就是刘贺作为曾经被废除的人,不用侍奉宗庙了。 这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剥夺了刘贺政治权利,连祭祀祖宗都不用来了。 这时候的刘贺会怎么想,他虽然现在是海昏侯,但已经被整个刘氏家族边缘化了。 所以,他才和妻子一起,接连给汉宣帝发去请求“秋请”的木牍,但这些木牍无一例外都被原封不动地发了回来。 头先,主墓室西侧淤泥中出土过一块半米多高的漆木板也许代表了刘贺此刻的心境。 那块漆木板被发现的时候还很不起眼,但经过考古学家们的不断拼凑、研究,才发现了了不得的事。 那上面的画像,很可能是孔子。 这样以来,这就是我国历史上出土的最早的孔子画像! 它与当今流传的所有孔子画像也都不太一样,上面的孔子并非一个“猛男”,看上去颇为清瘦高挑,穿着一件长袍,而他对面坐着的则是最满意的大弟子颜回。 当然了,发现这孔子画像除了能证明刘贺信奉儒家之外也说明不了什么,重要的是它上面刻着的一行字“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这话的意思简单明了,受重用时就积极进取,被舍弃时就韬光养晦。 恰恰是刘贺之前成为帝王时没有做到的,而如今他被舍弃,理应开始韬光养晦。 更有意思的是,在主墓室相同的地方,还出土了一大块铜板,经过研究,应该与这块漆木板是一套的,也就是说,这块漆木板本身其实是一个铜镜的背板。 这句话刻在了一面镜子上,是否是“以此为鉴”的意思呢? 是不是刘贺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照照镜子,三省其身,如有教训,引以为戒呢? 恐怕是这样的。 就从刘贺那非比寻常的私印也能看出端倪。 刘贺的其他印都是龟纽,符合诸侯的用度。 唯有刻有刘贺二字的私印上面是一个“意象”:张扬的翅膀,外突的眼睛,内钩的尖喙,像是猛禽。 楚孑猜测,这可能是一只枭,也就是猫头鹰。 在汉代,猫头鹰其实是一种不吉利的鸟,但刘贺却把它用在了自己的私印上。 还在昌邑国的时候,张敞曾经问刘贺从昌邑区长安的路上有没有见到枭。 刘贺回答的回答颇有深意,他说:“去的时候没有见到,回来的时候却见到很多。” 刘贺或许就是用这个东西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尤其是在需要用到私印的场合,不要为邪恶左右,也要小心被邪恶所害。 这无疑是在经历巨大挫败过后的一种成熟。 此刻,他虽然是海昏侯,但行动空间并没有多大的改善,从墎墩山旁边的紫金城遗址来看,刘贺居住的地方大城套小城,最内里还只有一道门,与在昌邑国时的幽禁相差无二。 他一定是想象自己正在“舍之则藏”,韬光养晦的阶段。 这对于当今圣上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威胁。 很快,刘询就找到了刘贺的破绽。 汉书记载,在一次刘贺和当地官员孙万世闲聊时,孙万世问他当时为什么不杀掉霍光,而是让他平白无故地夺走了玉绶(玉玺和绶带)呢? 刘贺说的确如此,当时错失了机会。孙万世又说,认为刘贺不久就会变成豫章王。刘贺没有否认。 正是这一件小事,让汉宣帝刘询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削去了他三千户食邑,以示惩戒。 要知道,当时整个豫章郡,刘贺一共也只有四千户食邑啊。 而在整个西汉历史上,所有诸侯被削废的食邑,一共也就是六千户,其中竟然就有三千户是刘贺的…… 这显然触碰到了刘询的逆鳞。 巧合的是,第二年,刘贺就去世了。 事情盘到这里,很难不联想到刘贺的死和汉宣帝刘询有所关联。 但具体的证据在哪呢? 很快,一位体质人类学专家从国外回来,来到了小小的墎墩山。 他的任务很简单—— 要从刘贺的遗骸中,提取他的dna信息,以便进一步调查。 第95章 第255章 而在棺中发现的刘贺遗骸, 只有几块已经蜂窝化的腿骨,还有他的牙齿。 “这个地方的土质比较像是红壤,对尸骨的保存很不利啊, ”体质人类学学家王明辉先生说道,“红壤的ph值比较高, 整体呈酸性, 又很潮湿, 所以和人类骨骼中的碳酸钙发生了反应, 这才导致尸骨都被‘溶解’了。” 王明辉先生是业内很有名的专家, 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科技考古中心副主任、研究员, 尤其是在人类遗骸的考古方面颇有建树。 所以他一来,就分析出了刘贺遗骸的腐蚀原因。 “不过,这两排牙的保存情况是真的好,”王明辉又说道,“正正好好在一块玉璧中间, 想来应该是衔着或者盖着玉璧,却恰好隔绝了和土壤的接触, 也算是个美丽的巧合吧。” 楚孑看着王明辉先生看向那两排牙的神情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眼神之含情脉脉, 绝不亚于看一位美人。 不过他也能理解王明辉先生为何有如此反应。 因为刘贺的这口牙, 可能是现如今仅存的一口“帝王牙”了。 此前的华国考古并没没有发掘过帝王或者曾为帝王的人的遗骸,比如当初的明定陵,就出土了万历皇帝朱翊钧和他的两位皇后,孝端皇后和孝靖皇后的尸骨。 这三具尸骨应该算得上是考古史上比较著名的遗骨了,因为他们虽然有不同程度的腐烂,但骨架完好, 而且毛发还都很有光泽。 最让人惊喜的是,当时万历皇帝的一口牙还是完好的。 只是, 后来因为某些不可明说的原因,这三具遗体都被烧毁了。 可惜当时负责考古工作的郭沫若也没能拦下激愤的群众,让这百年难遇的考古成功付之一炬了。 所以,至今的华夏考古界都没有完整的皇帝尸骨留存了。 更别提皇帝的牙齿了。 而刘贺的这一口保存完整的牙,其实算得上是现存的唯一一口皇帝牙,虽然他只做了27天皇帝,但好歹……也算得上是皇帝嘛! 唯一可惜的是,因为地壳运动,让椁盖板砸了下来,把已经因为长时间腐蚀而变得有些脆弱的牙弄崩裂了一些。 尽管如此,这仍是还原海昏侯刘贺生前状况的最好工具。 因为牙所承载的信息其实比大家想象中的多很多,牙齿外面包裹的珐琅质比骨骼存留的时间更长,且几乎不会被新陈代谢更替,甚至能还原出逝者生前的食谱信息。 更关键的是,根据这口牙齿,还能分析出刘贺生前患有什么疾病。 《汉书》上曾有记载,刘贺患有“疾痿”,但是这究竟是什么病,一众考古学家也众说纷纭。 而之前在海昏侯墓坑的东南角,还发现过一个漆盘,上面有一行字。 “医工五禁汤” “医工”是古代医生的称谓,也就是说,这个盘子应该是医生所用的,专门用来盛放某种药物的器皿。 但对于后面的“五禁汤”是什么,专家们却不能确定。 一种说法是,《黄帝内经》曾经记载,“肝病禁辛心病禁咸脾病禁酸肾病禁甘肺病禁苦”的说法。 那么所谓五禁,就是指这五味都不能品尝。 但这就离谱。 要知道海昏侯的陪葬品可大多数都是餐具和酒具啊,他们确定的海昏侯的第一个人设就是吃货,要是都五禁了,那浑身就没一个好地方了,还怎么吃吃喝喝啊? 所以,另一派学者认为,那个漆盘上的“禁”字不太明确,有可能是个“蘖”(nie4)字,意思是被砍掉的树木新生出的枝干。 那么“五禁汤”其实就是“五蘖汤”了,应该就是“五枝汤”,是民间的一种蛮常见的汤药,可以祛风散寒,扶正固本。正好和刘贺行走不便,面黑目小的情况对症。 而且刘贺的墓中还有不少五味子、冬虫夏草等药物和补给,似乎他本身身体就一直不是很好。 通过这口牙,也许就知道刘贺到底是生了什么疾病了! 很快,王明辉先生就带着提取出来的较为完整的牙齿回到了燕京。 在社科院考古所专业的实验室内,除了进一步细致观察之外,王明辉和相关研究员还把牙齿样本进行了去污处理,然后放入液氮研磨机中打磨成牙粉,再从中提取出dna分子。 这对于研究西汉华夏人的dna信息也非常有帮助! 只不过,这部分内容就属于严格保密的信息了,至于最终到底有没有提取出来,结果有为何,以楚孑的权限还接触不到。 但王明辉先生很快将观察的结果分享给了一线的考古工作者们。 经过观察发现刘贺的牙齿磨损情况较为严重,而结合对刘贺生前习惯的推断,基本能确定刘贺幼年时期有肠胃疾病,或许是患有当时比较流行的疟疾。 能看得出来他虽然吃的很好,但是整体发育情况并不好,也就是个子较矮、体重较轻,不能排除体内有寄生虫,例如蛔虫,影响了他消化吸收的情况。 考虑到《汉书》中对他的记载,刘贺面旁黑黄,那么可能是肝脏疾病,而他走路一瘸一拐则很有可能是风湿病或者脊柱炎。 第256章 这样看来,刘贺的身体确实不佳,暴毙而亡的可能性又值得大家思考了。 同一时间,楚孑也想起了同属于西汉时期的另一个墓穴中相似的情况。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辛追夫人墓。 辛追卒于公元前168年,她是长沙国丞相利苍的妻子,也就是马王堆汉墓1号的墓主人。 令人记忆深刻的是,辛追的遗体形态完整,皮肤覆盖同样完整,不仅毛发尚在,连指纹、掌纹都清晰可见,部分关节甚至尚可活动。 是全球范围内,迄今为止发现的保存最好的湿尸。 而在辛追夫人体内,同样发现了香瓜子。 因为辛追夫人的遗体保存情况较好,所以专家们展开了系统的调查,基本判定了辛追夫人的死因。 她是因为吃了生冷香瓜之后引发胆绞痛,并由此诱发冠状动脉痉挛而去世的。 但辛追夫人去世时年纪已经很大了,刘贺有怎至于此呢? 同一时间,针对那些香瓜子的研究结果也出炉了。 这些香瓜子并没有毒。 得到这个结果后,专家们越来越倾向于认为刘贺是以外死亡了。 唯一得到大家认可的猜测是,刘贺去世的时候天气炎热,所以这些香瓜已经放坏了,所以刘贺吃完上吐下泻,而他本身身体也不太好,经过了这一通折腾,在吃下香瓜后6-8小时就去世了。 但因为没有遗体,也没有文献记录,所以这一切也只能是个谜了。 就像是刘贺跌宕起伏的一生一样,都成了一个谜团,不知道何时才能得到正确的答案。 楚孑虽然心里仍觉得不太满足,但也知道,只能这样了。 考古工作就是有诸多的遗憾,每一件文物的出土或许都能解答一些问题,但同时也会带来更多的问题。 考古学家除了客观、公正并根据现有证据提出合理猜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做到的。 当然了,在楚孑他们追寻刘贺的死因的同时,很多喜讯也从文物复原基地接二连三的传了出来。 漆画、青铜器、玉器、木牍、竹简还有茫茫多的五铢钱和金饼…… 从海昏侯墓中发掘出来的众多文物,都得到了妥善的修复。 尤其是那5200多枚竹简,里面更是记载了很多普遍被学界认为已经失传的内容,包括但不仅限于农业、医疗、周易、墨家著作等等…… 其中还有600枚《孝经》、1000枚六博棋谱、200枚《春秋(公羊传)》,无一不是传世的经典。 这消息一传出来,很快就得到了业内的注视,各大院校的专家学者接二连三的从全球各地飞往海昏侯墓考古基地,只为一睹这些文物的芳容。 更何况还有很多著作的内容,和现今流传的并不一样了,简直就是学术界的饕餮盛宴。 而这些文物的公开亮相,也意味着海昏侯墓的第一阶段考古工作告一段落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海昏侯墓的考古工作已经结束了,一来,还有很多墓需要进一步的发掘和梳理,确保没有遗漏,毕竟这种大墓的发掘周期通常长达五到十年。 二来,因为海昏侯墓m1的大部分文物都已经提取完毕,接下来的考古工作将主要会转到实验室和修复室当中。 这也是个漫长的过程,往往数以年计。 不过,这些事就和楚孑他们这种主要负责田野考古的人关系不大了。 秦铎和屠教授也基本上不会参与文物的复原和修复工作,术业有专攻。 但在他们可以撤退,打道回府之前,还有两件事要做。 一是将田野考古工作收尾,整理好全部资料。 二是当地政府决定办一场联合多方的活动,也算是给公众一个交待。 但是这场活动的主要形式是什么,邀请谁来,要达到怎么样的目的,还都亟待讨论。 楚孑本身是认为这些事和自己都没什么关系的。 最近的他要么在努力整理资料,要么就是在写论文。 是的,学生的宿命,就是写论文。 幸好考古学的论文相比较起来还算好写,再加上他此前就一直在做准备,还有系统的加持,很快就完成了三篇论文。 事实上,海昏侯墓所有的考古工作人员每人基本上都能写出一两篇论文,如果要说论文数量的话,关于海昏侯墓的数字也可以创造一个小记录了。 这天,他刚把写出来的论文发给屠教授,阖上电脑,忽然就接到了电话。 “楚孑同学啊,”来电话的是璞兰大学历史学院的院秘小历,“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要办一个历史学院的自媒体吗?” 楚孑反应了一会:“啊,是啊,记得。” “嗯嗯,那太好啦,”小历开心道,“西江文物所找到我们,说想根据这次的硕大成功一起办一场联合直播呢,不知道楚孑同学可不可以来当主持人呢?” 第96章 楚孑冷不丁接到这个消息还有点惊讶。 他看了看这一旁的镜子, 在工地上住了这么长时间,他变黑了也变瘦了,连着写了几天的论文头发糟糟乱乱, 胡茬也没刮。 按他自己的眼光,他现在都已经像野人了, 竟然还还有人找他直播? 第257章 于是, 楚孑迟疑道:“我最近挺难看的, 能播吗?” 小历那边显然也有所顾虑, 弱弱问道:“要不楚同学发张自拍过来给我看一下?” “也好。”楚孑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 打开前置摄像头, 用从下到上的死亡视角完成了一张非常直男的自拍,点击了发送。 对方沉默了半晌。 然后,女声突破天际:“楚同学!!!你不要再这么谦虚了,再说自己不好看了我就真的生气了!!!三天后告诉你直播的具体方案,就这样, 拜!” 电话就这样被挂断了,独留楚孑在工地宿舍一人尴尬, 旁边的室友, 尤其是秦铎都看向他, 还以为他出现了什么作风问题。 楚孑尴尬笑笑:“学校任务、学校任务……” …… 就在小历这边忙前忙后,筹备第一次直播的时候,海昏侯的考古基地内也是忙翻了天。 经过西江省政府和西江省考古所的联合筹备,再加上社科院考古所、各个大学的鼎力支持,一场小小的海昏侯墓阶段性成果汇报记者会拉开了帷幕。 这个记者会小到什么程度呢? 也就是百十来家媒体参与。 国内的官媒都来了,就连一些名不见经传的网络媒体也被邀请了, 而且全都是正统媒体。 什么八卦小报、网络自媒体则是统统都没有邀请。 所以说这个记者会很“小”,其实只是行业内炒的很热, 基本不怎么出圈。 主持会议的是社科院考古所秦汉研究室的钱副长,还有这次海昏侯田野考古工作的领队杨军。 二位都是常年在一线打拼的专家型领导,本身就不太会搞虚头巴脑的东西,所以等记者们落座就很快开始开会了。 而他们的介绍稿也比较简单直接。 大部分就是先阐述了一下海昏侯墓的整体发掘思路,还有被破坏情况,然后就是在某年某月某日,某天气情况下,开始了某墓穴的发掘工作,发现了某件文物,对某个领域的历史研究产生了某种作用…… 然后着重介绍了几个重要的发现,比如虫草、蒸馏器等等,都是把华国使用这些东西的历史向前推了多少多少年等等。 除此之外,他们还花了很大一部分时间阐述竹简、木牍的发掘和修复情况。 比如刘贺时常阅读的儒家经典,《齐论语》、《诗经》、《孝经》等等。 因为知道这和大家心中刘贺的形象大相径庭,钱副长还特意加入了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往事增添,比如《汉书》记载,刘贺被废的当晚,他就曾用“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来反问霍光。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天子身边有七个直言相谏的诤臣,因此,纵使天子是个无道昏君,他也不会失去其天下。 这句话在当时算得上是很有力的回击了,堪称一针见血,可惜霍光并没有接话,并搬出了刘贺还没祭祀祖庙的事。 无论如何,这句话就出自《孝经·谏诤章》,说明刘贺本人对孝经是很熟的。 台下的记者本就都对秦汉历史有所了解,要不也不能被自家公司派到这里来,听完之后都点头表示明白。 之后二位领导还介绍了刘贺的文房用具,笔、砚、墨、觹(wei2)等等。 还有他带的玉佩、玉刀,无一不是当时文人都热衷于佩戴的事物。 而且他们还展示了刘贺亲笔撰写的奏章,也就是那些木牍,以供各位记者拍照。这字迹也足以证明刘贺的文化水平不低了。 但后来,他们又介绍了那成山一样的五铢钱和80公斤左右的金器,还是让大家吃惊不小。 中华历来以勤俭为美德,好的领导人通常也都拥有这样的品质,而刘贺不论从心智还是计谋上也都称不上是个好皇帝,但却并不意味着他是个荒淫无度的人。 记者们听着都大呼过瘾,感觉不少和刘贺这位汉废帝有关的历史常识都要被改写了。 干货听着是爽,不过只有干货也有点噎人。 来自央视的记者小刘就是历史系毕业,今天和自家领导一起听这场报告会,收获颇丰,但毕竟年轻,老坐不住,听了一会就开始有点神游了。 她开始看向会场四周,只见有不少穿着西装的人站着,一时也有点分不清是考古工作人员还是会场请来的保镖。 但很快,他看到一个穿着西服的小哥走到了自己跟前,虽然他带着白色的手套和口罩,但看身形、体态还有露出的那一双眼睛,就足够让人目不转睛了。 小刘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疲惫瞬间消散了。 帅哥果然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干嘛呢,小刘,”领导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怎么不拍照?” 小刘这才反应过来,这帅哥不是平白无故走过来的,而是拿着一块被封在特殊液体里的木牍,示意后排记者可以拍照记录呢! 而他戴的白口罩和包手套显然也是为了保护文物,小刘之前去过不少考古记者会,都是这样操作的。 她在内心暗暗鄙视了一下自己的不专业,然后拿起相机,对着那块木牍一阵拍摄。 虽然走了点神,但这种专业操作还是在线的,很快就拍了不少张合格的新闻图片。 第258章 但她还是有点不满足。 于是,她把构图稍微变了变,在这张照片的一角,能看到一个虚化的帅哥的样子。 心满意足! 散了会,很多记者都没走,而是留在原地打稿子发图片给社里,争取能在最快时间放出第一手新闻。 小刘修了几张图,然后拿给正在认真敲稿子的领导,“麻烦您挑两张图吧。” “嗯。”领导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屏幕,只是朝小刘的电脑上瞥了瞥。 因为她知道,这种新闻图片没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那几片木牍,和别的媒体基本上都一模一样。 但是…… 她的目光忽然被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 “就这个吧,”她说,“没准这就能体现我们的差异化了。” 虽然说他们是央视,其实没有太多的浏览量kpi指标。 但是,现在主流媒体贴近大众视角已经是一个流行趋势了,这张照片,嗯,一定错不了。 小刘表面上只是静静点了点头,内心狂喜。 这还是头一次,她拍的照片没有被领导挑三拣四! 都是这位帅哥的功劳。 只是…… 这帅哥看上去着实有点眼熟…… …… 记者会完毕之后,楚孑拖着狼狈的身体走回了宿舍。 今天他着实是被抓壮丁,拉去做了一天礼仪先生。 为了让他们这些一线的年轻考古工作者有些参与的荣誉感(以及主要为了节省经费),他们就在现场换上了一身西服,帮助后排记者拍清楚那些竹简木牍。 穿习惯了下工地的防护服,换上西服还真觉得挺不舒服的。 到了宿舍楚孑第一时间就把衣服换了,然后又去好好洗了个时间超长的澡,这才躺回了床上。 本来想好好休息休息,但没想到一看手机,微信都提示99+了。 上面全是阿戒、王一弗、马思远、史佳妤这些老朋友,都给他发了什么“恭喜你啊上央视了”、“你小子真是火了”等等的话…… 下面还有白教授、肖院长发来的60秒语音,楚孑也懒得听完,转了文字看大意就是让他以后注意言行举止,并多提及一下璞兰大学历史学院。 楚孑这是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还没弄明白呢,小历院秘就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楚孑,你看没看新闻和热搜!”小历的声音都透露着一丝隐隐的兴奋。 “没有诶,”楚孑还是没懂,“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就点进了微博,看到了热搜。 现在前几名都是#海昏侯墓# #刘贺考古大发现# #钱山#等等内容。 看上去颇为正常,只是楚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关注考古学。 他手指又往下划拉了一下,瞬间无语住了。 #木牍小哥# 楚孑点进去,看了看照片,只觉得有点难以置信:“这木牍小哥……是我吗?” “是啊!”小历笑出了声,“你知道吗,这次来发布会的所有官媒,都不约而同地发了你举着木牍的照片!都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更离谱的是,其他的照片里都没有你们这些工作人员出镜,唯独木牍环节,每张照片都有你!” “大家一下就注意到了这个盲点,都在跪求官媒放出你的消息!” “但官媒也都不知道你是谁,所以问来问去,才把电话打到我这来了,我还一直端着没说出你的身份呢!” 楚孑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流汗黄豆的表情。 不过他看了看热搜,虽然有不少人都想知道“木牍小哥”的真实身份,但大家还是更多的把注意力放在了这次海昏侯的大发现上。 毕竟这也上是创造了许多许多华夏考古界之最的墓葬,理应得到如此的关注。 “小楚同学!”小历又说道,“我们已经定下来了,明晚就趁着这个热度直播!待会把提纲发给你,你好好准备,不要害怕!” “而且,我们这次直播不仅仅是和西江考古所合作,就连几家官媒也朝我们抛出了橄榄枝,想看看你到底是谁呢!” 楚孑:“啊……”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进展。 “总之,你不要紧张!” 话音未落,楚孑就在微博上刷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璞兰大学历史学院v:明晚九点,且看“木牍小哥”跟您聊聊关于海昏侯墓考古发掘的那点事!敬请期待! 配图还放了两张楚孑证件照的剪影。 这条微博发出来,转发和评论里瞬间就999+了。 楚孑:“……” 这怎么可能不紧张啊! 第97章 网友们看到璞兰大学社科学院的这条微博, 瞬间就炸开锅了。 “什么?木牍小哥竟然是你们学校的???” “我不信!除非你拿出证据!” “璞兰大学历史学院……难道小哥不仅长得好看,还是个学霸吗?” “我其实有点好奇,这是个考古直播吗?” “+1, 好有兴趣,还是第一次听说和考古相关的直播!” 第259章 “这是不是官方要来和三叔的人抢生意了hhhh” 评论里都挺好奇的, 要么就是好奇木牍小哥的长相, 要么就是好奇这个所谓的考古直播到底是在说啥。 经过一整天的发酵, 海昏侯依旧高居热榜前几, 显然勾起了大家浓厚的兴趣。 因为海昏侯本身的离奇经历, 就很能吸睛。 要知道, 网友们最喜欢这种反转的桥段了。 稍微懂点历史的,都知道海昏侯是个昏庸无能的君王。 华国经历了长久的封建帝制年代,自然知道君主的重要性,所以痛恨奢靡的君王这件事是写在dna里的。 历史上被大家讨论最多的几个“帝王”也大多如此。 比如商纣王,国家已经危在旦夕, 但仍在酒池肉林,且残暴成性、穷兵黩武, 为世人所不齿。 更招人生气的是慈禧太后, 前半生还算是贤明勤政, 而后半生“甲申易枢”之后,八国联军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她还要搞万寿节,修园子。 虽然这些可憎的最高权力者也都有各自的为难之处,但确实是灭国的罪魁祸首,几乎没有之一。 所以, 哪怕之前不了解刘贺的人,听到说他上任27天就做了1127件荒唐事, 都会觉得印象深刻。 而更有意思的,则是在于考古工作之后,对于刘贺形象的一次次反转。 首先,他热爱读书;其次,他遵守礼制;最后,他试图反抗霍光。 这些如果放在一个正常的帝王身上,都是无可指摘的优点,但偏偏是刘贺这样一个被扶持上来的王。 网友瞬间开始心疼起刘贺来。 他并不是荒淫无度,27天做了1127件荒唐事听起来也非常不合逻辑,大家都明白,他只是一个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罢了。 谈起历史,就有一句话总被提到,“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在刘贺的事件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这也让不少网友开始思考,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昏君”,到底是不是真的呢?其中会不会也有一些夸张甚至篡改的成分呢? 如果说他们真的连一点优点都不存在,那怎么会被扶到君王之位呢? 这时候就有不少营销号,借着这股海昏侯的东风,开始盘点起历代的昏君了。 其中最受人关注的就是始皇帝嬴政。 毕竟这可是被骂了2000多年的暴君。 但现在网友们渐渐分成了好几派,各自说着对他们这些皇帝的看法。 一时间,整个社交媒体变得都像是历史大讲堂一样,众说纷纭,都在试图还原出这些暴君本身的形象中来了。 这样,很多官媒甚至各大高校的历史学院就不得不出头,拨乱反正,以正视听了。他们纷纷下场科普,将这场互联网混乱的狂欢变成了科普大讲堂。 而楚孑就是在这样的风潮之下,准备开播了。 …… 小历提着大包小包飞速赶到了海昏侯墓的考古基地,也是第一次在线下看到楚孑,二人也算是来了一场大型网友见面现场。 小历个子矮矮的,还是个娃娃脸,真实年龄也没比楚孑大很多,但看上去竟然比她还小点。 “哎呦,楚同学,你真人看上去比照片还好看,”小历竖起大拇指,“一会我们都不用开美颜了!” 楚孑尴尬地笑了笑,其实心里很没底。 他已经好久没在公共视野里出现了,更何况这还是他第一次直播,虽然之前在璞兰大学的时候也直播过,但那毕竟都是上课做pre,和这次一个人撑场完全不同。 小历边说边带着楚孑来到了实验室旁边的一个空房间,这里原本是一些实验设备的仓库,但现在都搬走了,所以就空了出来,正好给他们做直播用。 “第一次直播本来是想在m1进行的,”小历撇了撇嘴,“但是领导说考古现场是个严肃的地方不能用来直播,就连之前央视都没怎么去过现场直播呢,所以没有办法,只能在室内了。” 楚孑点点头,见小历已经把这个小屋子布置的不错了,四面都挂上了各式各样的海昏侯墓出土文物照片,背面摆了个大架子,上面有一些借来的文物,还放了几个简单的家具,看上去很像是那么回事。 而且灯光、麦克、监视器都已经连接好了,一切都看上去特别专业。 “我之前跟了几家直播公司,学了不少呢,”小历笑了笑,“虽然不敢说完全了解直播吧,但略懂一二还是可以算得上的。” “厉害,”楚孑知道这些事肯定让小历花了不少心思,赞扬道,“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嗯,你也不要紧张,环节就是一开始你介绍一下海昏侯墓的发现过程,我看过你的稿子了,写的非常好,没有问题。” “就是注意语言再轻松一点,别像是领导们开报告会就行。” “之后回答一些粉丝的问题,然后就可以进入我们的神秘环节了。” 说到这个,楚孑就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小历给他的直播流程中后面好大一部分都是“神秘环节”。 “这神秘环节到底是什么啊?”楚孑问道。 第260章 小历嘿嘿一笑:“没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到了晚上九点,直播就在这一刻开始了。 上百万预约的人迅速涌入了直播间。 “哈哈哈姐妹们,我来看看木牍小哥!” “终于挤进来了!历史学院给我冲!” “朝思暮想了一天捏,木牍小哥……” “不是?这人怎么这眼熟啊?” 观众们瞬间傻了。 因为他们看到这位年轻的男主播做了一个摘下口罩的动作,露出了一张很熟悉的脸。 这不是楚孑吗??? “???” “楚孑,怎么是你?” “我们要的木牍小哥呢,这热度也蹭,不是吧!” “不是,朋友们,你们注没注意到,刚刚楚孑带着口罩的时候,和木牍小哥一模一样啊……” 观众心中瞬间联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而楚孑很快开口,把这种可能性坐实了。 “大家好,我就是在发布会展示木牍的工作人员,我是楚孑,欢迎大家来到璞兰大学历史学院的直播间。” 观众们人都傻了。 没想到朝思暮想了一整天的人竟然是楚孑。 不过这好像更香了…… 于是接二连三的问题呼啸而至,“你为什么去了发布会?”、“你不是社科学院的吗,怎么去历史学院了?”等等。 而楚孑也将自己来历史学院读考古二专业的事和大家讲了一遍,语速适当,声调平稳,就让人不自觉的相信。 当然,这得益于楚孑和小历一下午的彩排,小历专门写了上百个刁钻的问题,跟楚孑一个一个推敲,想着如何回答,这才做到了此刻的游刃有余。 “我服了家人们,楚孑学完殡葬学考古,这是要把死亡文化贯穿到底啊。” “而且你们想想这俩专业有多难学,还二专业,真不是一般人啊。” “学殡葬学拿了跃动杯第一名,学考古这么快就被导师带到工地了,我的天,这是什么离谱的学习能力啊!” “怪不得你当初要退圈上学,楚孑同学的天赋其实是在上学上有没有啊!” “谢邀,我是璞兰大学的,我证明楚孑是凭借自己考上的考古学二专业,在我们学校都有公示的!” “考古学人表示还有人愿意来学考古这种又冷门又要挖土的专业,真是很感动了!” 因为有之前跃动杯的铺垫,所以大家很快接受了楚孑的新人设。 但还有些不太善良的网友觉得这一切都是假,仍是璞兰大学给楚孑的优待等等…… 不过楚孑很快就用实际行动回击了。 他开始讲起来自己进入考古专业到现在亲自参与海昏侯墓发掘的经历。 这些经历都很私人化,也没有一味的去说这是一件多好的事,而是把其中的劳累与辛酸都一一讲出来了。 所以观众们都听得很认真。 也为了不少问题,比如做考古工资高不高,难不难毕业,洛阳铲沉不沉,要不要背书等等…… 楚孑也将这些问题一一解答了。 所以这个环节花费的时间比预期要多很多,但还是顺利完成了,直播间气氛非常好。 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稿子绝对是自己写的,甚至都描述起工地宿舍隔壁大哥的呼噜有几种音调了。 但还是有些观众非要说这些事都是编的,肯定是别人写的稿件,楚孑只是来艹个人设而已。 对于这些恶评,楚孑统统没有搭理。 因为他的心思都在一会即将要进行的“神秘环节”上。 他不知道小历的葫芦里到底再卖什么药。 而小历竟然搬出了一个大屏幕。 楚孑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来,各位观众,请大家欣赏一下考古学第一视角。” 小历在屏幕后面喊道。 然后。 楚孑就看到了屏幕上播放了一段挖土的第一视角视频。 “这是现代化考古中每一位工作人员胸前都配备的摄像头,”小历说道,“我从社科院考古所把楚孑的第一视角要来了,大家可以跟楚孑一起体验开盲盒的乐趣。” “这是不是还有点像赶海挖贝壳啊,这是在陪葬坑k1的片段,大家猜猜会从土里挖出来什么?” 第98章 听完小历这话, 楚孑愣住了。 而弹幕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之后就是暴风雨一样的刷屏。 “啊啊啊这个有意思!!” “没错啊朋友们,考古不就是大型开盲盒的现场吗!” “这个是陪葬坑k1?让我看看地图,是在主墓的西南方向是吧?” “按理说这里是甬道旁边, 应该能挖到灯具吧?” “不不不,姐妹, 我觉得可能会是一些铜钱。” “我赌十根辣条, 这绝对是金子!” 一众网友猜得不亦乐乎。 而且不仅仅是开盲盒的乐趣, 看楚孑用小铲子, 一点一点把土壤拨开, 然后露出文物本身的样子, 这过程还非常治愈! 第261章 也多亏我们国家现在给一线考古人员配备的设备都是高清的,这让画面十分清楚不说,声音听起来也很清楚! 妥妥的解压频道,一举多得了! 而随着那金灿灿的东西露出土面,大家都开始兴奋起来。 “天呐, 这是金子吗?” “怎么一上来就是这么好的东西!” “果然海昏侯墓都是宝贝啊!” 小历在这时候适时解说道:“大家请看,这就是在陪葬坑k1挖出来的第一件文物, 也是由我们的楚孑同学挖出来, 下面就请让楚孑同学给大家讲一下这是什么吧~” 楚孑点点头, 赶紧接过话茬:“这是一个鎏金车軎,也就是套在车轴两端的套扣……” 说着,小历就把提前打印出来的示意图递给了楚孑,楚孑将它们展示在了镜头前,观众一看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这是马车上的东西啊!” “亲自挖出文物到底是什么感觉呀?” “连陪葬的马车都是金的, 可见海昏侯的排场有多大啊。” “srds,为什么会有车马陪葬啊, 我印象里车马不都很大吗?” 楚孑看了看弹幕,又针对大家的问题讲了起来。 从挖掘文物的手法,到使用的器具,之后又讲到了海昏侯车马陪葬坑的大概方位和大小,以及四辆金马车的出土,让大家听了个过瘾。 这效果比干讲要好得多,配合着第一时间挖这些东西出土的视频,观众的兴趣显著提高了。 小历看着后台数据,不仅点进来的人数大幅增加,留下看的观众也达到了惊人的70%。 传统的考古直播或者别的科研工作者的直播大多数都比较枯燥沉默,但楚孑不仅长相帅气,谈吐还颇具年轻化的网感,专业性又很高,非常能吸引网友。 但尽管是这样,还是有些网络柠檬味杠精觉得这第一视角的视频是假的,不断留出恶意弹幕,虽然有房管和小历盯着,但也总会被大家看到几条,久而久之弄得别的网友也开始问起来。 不过还好,随着之后两条视频的播放,这个疑问很快被打破了。 只是这澄清方式,有些过于社死了…… 要知道,刚开始挖土的时候,楚孑因为不熟练,所以神情十分专注。 但后来就不是这样了,大家也能想象到,其实挖土清理文物这件事本身的机械程度比较大,一般人做着做着很容易走神。 虽然楚孑本身就是个极为专注的人,但他却有个别的小毛病…… “哎呀,这是谁家的青铜鼎啊,哦,是海昏侯家的呀……” “这上面的纹路可真好看,应该就是游鱼、跃虎、腾龙、凤鸟吧,你好漂亮呀!” “这个铁质编磬会是什么声音呢?哎,趁别人看不到,敲一下。” “我这个姿势好像是在摘蒲公英啊,王花工那首歌怎么唱来着,蒲公英儿翩翩飞~好像一把小小伞~~” “……” 楚孑听完立即宕机了。 如果不是这些第一视角的视频,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挖土的时候竟然会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也就算了,他还会唱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这也太可爱了吧!” “我作证,人在特别专注的情况下就是会自言自语的!” “这下能证明这是楚孑的第一视角了吧!”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观影体,你们看楚孑的表情,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吧?” “截图了截图了家人们,没想到看上去那么严肃的科研小哥还有这反差萌的一面,爱了爱了!” 弹幕立马嗨了。 这就像是真人版的“观影体”一样,肉眼可见楚孑从脸上红到了脖子又红到了耳朵根。 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这个样子的。 怪不得之前小历一直藏着掖着,没告诉他这神秘环节是什么。 他要之提前看过这些第一视角视频,哪还会有这个效果啊。 楚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过一条弹幕说的很准确。 “你们看楚孑同学一幅严肃的学术派头,但他其实也只有20岁啊,还是个大男孩呢。” 这话说的很是到位。 弹幕不知道的是,虽然楚孑重活了一世,但上辈子被楚氏家族这个名号绑架着,就没有这种挖土玩泥巴的日子。 再加上他是真的喜欢考古,所以其实玩的也很开心。 学习本来就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啊。 之后的几个视频楚孑还是在自言自语一些离谱的内容,包括但不仅限于念叨着晚上吃火锅喝酒、想去做一次按摩、腹诽秦铎把自己的铲子弄歪了等等…… 楚孑越是不好意思,弹幕就越是兴奋。 而楚孑一害羞,就只能拼命讲干货转移注意力,看着他假正经的样子,大家就听得更开心了。 也就是这种反差,把更多人吸引进来了。 很快,整个直播间的气氛都被炒热了,而央视、华夏日报等等官媒的自媒体号也纷纷开始推送起了楚孑正在直播的消息。 这下,越来越多的路人涌入了直播间。 第262章 …… 小春是一名正在读高三的学生。 今天周日,他们学校好不容易放了半天假,小春也写完了作业,拥有了几小时的空闲时间。 她打开了一本《枪炮、病菌和钢铁》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是的,她喜欢历史,对于任何历史书籍都爱不释手,觉得自己的思绪能跟着那跌宕起伏的故事徜徉,十分痛快。 但看书太久,也有点累。 她百无聊赖的打开短视频平台,虽然知道这样做是浪费时间,但偶尔也忍不住,还是想刷一刷。 碎片化的信息获取已经成了现在的主流,尽管她觉得自己还能保持阅读的习惯,但确是被侵占了不少时间。 然后她忽然看到了一条直播推送,还是央视推荐的。 “快来看看帅气的楚同学和您讲讲海昏侯墓考古的那点事!” 帅气和考古两个词……同屏出现了? 小春觉得有点离谱,但还是点进去了。 直播间里的男生穿着一身白色t恤,笑得十分阳光,正坐在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前和大家侃侃而谈。 而这个男生的脸也红扑扑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请问为什么在海昏侯的印章上会有龟纽啊?” “因为汉代认为乌龟和皇权有类似的关系,很可能是取其稳固、延绵万年之意,他们还会把龟和皇族的祖先直接供奉在一起,所以诸侯都会用龟纽作为印章的装饰。” “为什么m2的封土比m1高呢?” “这个很可能和地质变化有关,因为m2是海昏侯夫人墓,理应是比m1低的,但m1也算是因祸得福啦,不然被盗的很有可能就是m1了。” 小春看着这个年轻的大哥哥回答一切问题都游刃有余的样子,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信服感。 之后,她又看到了直播间里几个视频的播放,瞬间笑出了声。 没想到看上去这么学者气息的主播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她还在不知不觉中学到了好多关于考古的知识,这种直播真是爱了爱了! 这一看就停不下来了。 她又看了一个小时。 几乎是跟着楚孑的第一视角,把整个考古的高光时刻都看了个遍。 除了学到很多知识之外,她还开始佩服起了楚孑的运气。 “这都被楚孑挖到了?太好运了吧!” “天呐,这堆金子又是楚孑第一个发现!!” “呜呜呜,求求楚孑分我一点运气吧,真的很需要了!” 小春也破天荒的发了人生中的第一条弹幕。 “马上就要高考了,求求楚孑也把这运气给我!” 没想到这条弹幕被楚孑一眼就看到了。 楚孑贴近:“如果是高三学生的话还是应该好好念书哦,看一会儿我的直播就去再做一套题怎么样?” 劝别人多看一会,双击爱心加关注的主播不少。 劝人离开直播间去学习的主播小春还是第一次遇到。 不过小春还是莫名其妙地对着屏幕点了点头。 之前做完作业她连课外书都看不动,没想到此刻被楚孑一鼓励,就充满了想要学习的动力。 楚孑又说:“对啦,不知道你是文科生还是理科生,但欢迎考虑一下考古专业,我们国家现在还是很缺专业的考古人才的。” “而且现在因为国家非常重视考古,所以考古学者的待遇比以前好了很多,虽然还是辛苦了一些,但如果感兴趣的话,就不算苦。” “当然,这一行的薪资待遇比较一般,所以大家也要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慎重考虑哦~” 直到小春关闭了直播间,脑海中还是楚孑的话。 她很喜欢历史,这没错,但看上去考古也很有意思。 要不今年高考,也报一个考古专业试试? 这倒是一个她之前没考虑过的方向。 反正大一大二的通识课程是差不多的,大不了大三再转专业嘛! …… 就在小春确定了自己未来要学的专业方向的同时,直播间的视频终于播放完了。 楚孑的脸红终于褪去,接下来就是回答一些观众的问题就好了。 但他没想到,不知是谁提出的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就这么难回答。 以至于让他陷入了沉思,久久没能出声。 那条弹幕是这样写的—— “楚同学刚刚提到了考古学的薪资待遇一般,那请问,你对你的导师屠銮教授年轻时候偷盗我国文物卖给邻国是什么看法呢?” 海昏侯墓考古[完] 第99章 弹幕很快捕捉到了重点, 开始疯狂刷屏。 “啥?楚孑的老师怎么了?” “这年头了还有人偷盗文物?不是说都有全程录像吗,怎么偷啊?” “我刚查了一下,这个屠銮教授是在8、90年代偷的文物, 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完整的发掘录像装置!” “不是,我经常看到考古学家监守自盗的新闻诶!” “所以说这帮人手脚也不干净吧!” “无感了, 怎么还有这种人啊, 而且还是直接卖给国外了, 辣鸡!” 第263章 看着汹涌的弹幕, 楚孑也陷入了沉思。 其实他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自从他听完关于屠銮教授偷盗文物卖给霓虹国之后, 尽管他不想如此, 但他其实一直在默默观察屠教授。 希望能从他的日常活动中分析出屠教授做出这种事的可能性。 但其实,屠教授的日常生活非常的……无趣,且固定。 在工地的时候,就是每天白天下工地,晚上泡在实验室或者仓库, 或者查文献。 偶尔休息,或者下大雨不好下工地的时候, 他就多半会在屋里练书法, 喝茶。 他没有什么朋友, 也没有爱人或者伴侣,甚至连学生都没几位。 要不是有秦铎这种非常自来熟又乐意照顾人的存在,估计他连熟人都没多少,更遑论和谁有亲近的关系了。 就是这样一个人,可能曾经偷盗文物并拿出去售卖吗? 亦或是他原本的性格不是这样,而是经过了这个事件, 才变得如此的呢? 楚孑蓦地想到了海昏侯刘贺,背负了两千多年汉废帝的骂名, 但其实并非如此,只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罢了。 弹幕见楚孑半晌没有反应,问的更起劲了。 楚孑想了想,只能说:“屠銮教授在秦汉考古领域是非常厉害的存在,我也跟着他学习了很多,但其他方面我并不是很了解。” 这也算是个无功无过地范本式回答了,弹幕果然也没揪着这个问题再问下去。 但楚孑知道,这件事恐怕会被大家记住,不知道会经过多长时间和怎样的发酵,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过,既然他的老师不愿意回答,或者说不想回答,那他也没有一直揪着不放的道理。 正当楚孑想转换个话题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条弹幕。 “那就他们这种考古的,和盗墓的到底有什么区别?盗墓的还讲究盗亦有道呢!” 这人显然还是就这刚刚的话题再讨论。 但没想到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就有好多人人说起盗墓的事。 各种盗墓题材的影视作品显然给了大家足够的想象空间,说起来那是不亦乐乎。 而这也让楚孑发现,其实在某些人的心里,对于考古这件事本身还是有点偏见,或者说,他们对盗墓这件事还是觉得太“酷”了。 这个问题小历没有给楚孑准备过,但竟然被大家讨论成这样,似乎也应该回应一下。 小历不自觉地捏了把汗。 不料楚孑轻轻笑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显得颇有几分把握。 弹幕也被楚孑这忽然一笑晃了神,瞬间安静了片刻。 楚孑这才悠悠开口道: “我给大家讲个小故事吧。” “不知道大家去没去过趵突泉,那是位于鲁省的一处名胜,因为泉水甘甜醇美而著称。” “我要给大家讲的这个故事啊,和井水也有关系。” “住在城里的观众可能不太清楚,但从小在农村长大的朋友们一定喝过井水吧?” “我还在学殡葬学的时候,也去过一个村子,他们那里就有一口古井,可以向前追溯两百多年。” “而在我国豫省某村子,也有这样一口古井,距今已经三百年多了,可以说是养活了世世代代的人。” “在六十年代的时候,有一天村民们忽然发现这口井干了,出不来水了。” “他们觉得很奇怪啊,于是就派了一个人吊着绳子,下井去看。” “这一看不要紧,直接吓了一跳。” “因为那井底不是别的,正是一座地下宫殿!” “也就是说,这里不是一处古井,而是通往一座地宫的入口!” 弹幕瞬间飘过一行“握草”和“头皮发麻”…… 楚孑见大家这反应呵呵一笑,又继续讲起来。 “他们请了专家来看,然后才闹明白。” “那口井根本不是他们村里的祖先什么打的,而是盗墓贼打的!” “那就是个盗洞,因为地宫里面积满了水,所以才泛上来了。” “你们想想,一个圆形的十几米深的盗洞,村民们在上面看,根本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情况,可不以为是一口古井吗。” “三百多年,怎么也得有□□代人了,其实喝的都不是井水,而是一个盗洞里的……” “呃,说的好听一点就是泡过地宫的地下室,难听一些,这不就是积水吗?” “幸亏这个盗洞不是打在了主椁室的位置,不然,我就不说具体的词汇了,大家可以想象,多可怕啊。” “专家组和村民们说完这件事之后,当地村民都受不了了,连夜搬走,直接迁村了。” 弹幕:“……” 这也太可怕了! 祖祖辈辈喝的都不是井水,而是地下宫殿的积水。 想想就恶心! 楚孑看了看弹幕,点了点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大家可能觉得,盗墓贼很酷,什么摸金校尉听上去也很厉害。” “但其实,现实生活中的盗墓贼远没有这么厉害。” “一来,他们在挖盗洞的时候根本不会在意别的人会不会因为这个盗洞而受到影响。” 第264章 “二来,他们会破坏古墓本身的保存环境,导致更多的文物、遗迹被毁坏。” “三来,他们会将文物出售而换取暴利,这也是我国文物流失的主要原因之一!” “所以,盖棺定论就是,盗墓贼这个群体没一个好东西,大家虽然可以欣赏一些盗墓题材的小说,毕竟创作无界限,但还是请诸位一定要分清,如果在现实中遇到盗墓的情况,或者来路不明的文物,一定要及时举报。” 听完楚孑的这些话,弹幕也没有什么嘻嘻哈哈的声音了,都在谴责这伙盗墓贼。 事实上,有点良心的专业盗墓贼在偷完文物之后还可能回填盗洞,但不专业的,比如刚刚楚孑故事里的这一伙儿,根本就没有这种想法。 显然是败类中的败类,应该为千夫所指。 而且,这次海昏侯墓虽然没遗失什么太珍贵的文物,但还是造成了一些损失,那些文物也不知道会流落到什么地方呢。 楚孑给了大家一点反应时间,然后才继续道: “其实,在现在的考古工作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主动发掘少,抢救性发掘多,而抢救性发掘除了工地这种之外,最大的来源就是盗墓的猖獗。” “我们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考古界有一种跟着盗墓贼走的现象,但大家有没有想过这种现象的产生原因是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我国考古学者太少,设备、精力等等投入不足吗?” “今天我给大家讲的只是田野考古的情况,事实上,考古还有实验室考古、文物修复、文物保护等等一系列的的学科。” “现在各地的文物保护部门、考古所都在大力招聘,所以,我非常希望有志之士可以加入考古工作的大家庭,为保护文物、保护历史而出一份力。” “要知道,我国仅有二十余个大学开设了考古专业,一年的毕业生不足500,大家以为这个数字多吗?但看看就在我国旁边的霓虹国,他们国家就有十四所大学开设了考古专业,更不论在地球另一端的埃及了,仅是开罗大学,一年就有500多位考古专业的毕业生。” “对了,值得一提的是,考古这么缺人,不仅就业前景好,还很有可能是事业编或者公务员哦~” 这话说完,不少观众都陷入沉思,弹幕也安静了下来。 似乎真的在考虑从事这门“持证挖土”的专业。 “但请大家也要想清楚,”楚孑补充道,“虽然考古学的就业前景很好,但辛苦和待遇不高也是摆在明面上的问题,而且还要和盗墓贼周旋。” “总之,还是希望考古学能越发展越好啦,我们国家有全世界维度都算得上是丰富的历史,如果不好好研究,真的很可惜。唐太宗曾经说过’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这也是我今天直播的结束于,祝大家衣冠正,得失明,还能知晓世间的兴替,感谢各位观看,我们下次再见~” 楚孑说完结束语之后,小历也断掉了直播。 第一次直播圆满结束! 小历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同时段热度第一,互动度第一,已经算是非常好的成绩了! 楚孑也长舒一口气,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他也不知道通过今天的直播会不会有人爱上考古,或者说未来想从事考古。 但他知道,至少让观看直播的观众们度过了愉快地一晚,也许做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 小历那边收拾着东西,嚷着说要吃庆功饭,楚孑也联系了秦铎等等几位平时玩的比较好的同事想要一起乐呵乐呵。 然后他忽然想到,要不要请屠教授一起呢? 关于屠教授的问题,还萦绕在他心头。 但没想到,手机忽然作响。 楚孑定睛一看,竟然是屠教授打来的! “怎么了?教授?”楚孑赶忙接起电话问道。 “你直播完了吧,”屠教授的声音很急,“收拾行李,我们又要出发了。” “对了,你会游泳吧?” 第100章 楚孑只觉得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还没反应过来, 就已经拿着行李,大包小包地和屠銮教授在登机口遇到了。 屠銮教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完成一个大项目心情不错,或者是因为没给楚孑一天休息时间心生愧疚, 再或者是因为一起和楚孑同吃同住了大半年,破天荒地看了看楚孑, 说了句“辛苦了”。 楚孑觉得自己被pua了。 得到屠銮教授的这样三个字, 他竟然还觉得蛮开心的。 二人就这样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 看着形形色色的路人, 无声无言。 终于还是楚孑打破了沉默, 主动问道:“屠教授, 我们这次是什么项目?” 屠銮眨了眨眼:“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看来是多余的字,一个都不想说。 但楚孑今天偏偏就比较想说话。 岂料楚孑的嘴还没张开,屠銮教授就又开了腔。 “我看你直播了,说得挺好的。” 暖! 楚孑的心情都明朗了,所有的疲惫一消而空。 第265章 如果pua有段位, 那屠銮教授就是最高的! 怎么能三言两语就让他这么开心啊。 楚孑惊喜道:“没想到您还看了我的直播。” “嗯,换换脑子, ”屠銮教授看向楚孑, 但发现对方在看着自己就极快地收回了目光, “你讲的很踏实,确实不错。” “谢谢教授,”楚孑真心实意道,“我也是真心希望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更多的人加入考古这个领域,或者对考古多多关注一些。” 楚孑没想到说完这话, 回答他的却是屠銮教授长久的沉默。 屠銮教授看向窗外,纷繁的飞机不断地起落、滑行, 半晌,才悠悠开口道:“让大家来学考古,是好事么?” 楚孑感觉这话里似乎有点难以明说的情愫,不愿错过这种中老年人矫情的时刻,于是大着胆子问道:“难道教授不希望更多的人来学考古吗?” 屠銮教授思考了一会,低声道:“也许是吧。” 楚孑想了想,干脆直接问道:“教授,80到90年代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嗯?” 屠銮教授惊讶片刻,看向楚孑,随即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这么直接问我的人。” 楚孑攥了攥拳:“那您会告诉我吗?” “也许吧,”屠銮教授别过视线,“也许你很快就知道了。” 说完,屠銮教授就阖上了假寐。 而楚孑也没继续问。 只是他看到屠教授的手似乎攥紧了登机牌,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 经过两小时的飞行,飞机在辽省落地了。 这是祖国的最东北角,楚孑之前和屠教授来过一次,但当时太紧张,没有好好地探索,而这次,他们坐在前来接洽的小巴车里,好好地看了看这个地方。 城市里还有重工业区的痕迹,彼时的钢铁巨兽此刻看上去有些垂垂老矣,此时是秋季,路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服,整座城都透着一些微妙的萧条感。 而他们的车越是往东北开,这种感觉越明显,直到楚孑看到了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海,才觉得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楚孑刚想再问问教授关于这次考古工作的情况,车就停下了,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黑壮男人向他走来。 “屠銮教授果然把你也带来了,”秦铎吹了声口哨,“快下车吧哈哈哈哈。” “小秦哥好啊,”楚孑也眼睛一亮,在陌生的地方遇到熟人总是开心的,也不客气就直接把行李都塞进了秦铎手里,“好久不见。” 好久,指两天。 秦铎笑着把二人的行李都搬到了另一辆小巴车上,帮他们告别了司机,就亲自驱车带他们往海边开去。 “你应该也猜到这是哪里,是什么遗址了吧?”他问道。 楚孑点点头。 本来他还有些不确定,但到了这里,就算想不知道也不可能了。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辽宁绥中姜女石遗址。 “孟姜女的故事你很熟悉吧?”秦铎又问。 “当然。”楚孑也并不谦虚。 毕竟这个故事大概是个华国人,从小到大就都听说过。 “那讲讲吧。”屠銮教授忽然开口。 楚孑疑惑看向他,屠銮教授却看向远处的海,颓闷道:“来了这,就想再听听这故事。” “好。”楚孑压抑住自己内心的疑惑,开始讲了起来。 在秦代初期劳役繁重,始皇帝大修长城,征集了很多年轻力壮的青年来到山海关等地。 那是一个没有劳动法保护劳动人民合法权益的年代,所以那雄伟的长城就成了很多青年人的埋骨地,直到被累死的那一刻都还在修筑。 孟姜女的爱人,一位羸弱的书生,也是其中之一。 他就死在了山海关附近的某处。 孟姜女听到此班噩耗之后,便赶往了山海关,在长城前痛哭三日,不知道是感化了哪位神仙,铜墙铁壁般的长城竟然轰然倒塌出一个缺口,而孟姜女的爱人正被埋在那之下。 于是,孟姜女将爱人的尸体带走了,好好掩埋,在尘归尘、土归土之后,投海自尽。 而这投海之处,正是眼前的这处海滩,辽宁省绥中县止锚湾水域。 秦铎停了车,二人下车,看到不远处的海面上,伫立着三块礁石。 “传说,那三块礁石就是由孟姜女的尸首演化而成,”楚孑说道,“也就是后世所称的‘碣石’。” 关于碣石的说法,在很多古书中都有记载,最早出现于《与贡》,记载所谓碣石就在渤海附近。 但学者们争议不断,谁也说不清碣石是山还是礁石,直到查证在河北昌黎有一座山就叫碣石山,才确认单独的碣石二字应该就是指礁石。 自古以来,便有很多名人骚客来这最东边的海湾看这处碣石,至今仍是辽省绥中的著名景点。 “当然,这个碣石没什么可考古的,重要的是我们脚下的东西。”秦铎说道。 楚孑看向足下,很快便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在距离海岸十余米的地方,凸起了一片长二、三十米的夯土台。 “在80年代末的时候,这里的村民在附近发现了一个瓦片,经辽省考古所的专家坚定,那是一个瓦当。” 第266章 “瓦当”是指古代中国建筑中覆盖建筑檐头筒瓦前端的遮挡,在东、西汉时期用的格外多。 “这立即引起了一众专家的重视,他们形成了工作组,在附近细致搜查,就发现了这片夯土台。还有附近的一个砖瓦窑遗址。” “在旁边的瓦子地地区,专家们还捡到了更多的瓦当,上面有明显属于汉代的灰陶绳纹饰式样,还有‘千秋万岁’的字样,基本确定,这里是一片汉代遗址。” 秦铎边说,边带着二人在附近走了起来。 楚孑也注意到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专家学者样貌的人,都在说着些什么。 “但专家们就觉得有点奇怪了,毕竟这种有灰陶绳纹的瓦当应该只出现在衙署一类的比较高级的建筑上,这里离咸阳那么远,还在海边,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而这个夯土台更是蹊跷,要知道古代的建筑基本上都是建设在高台之上,那这里原本会是个什么建筑呢?” “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瓦当,普通的瓦当也就一二十厘米,而这块瓦当足足有五十厘米,看上去有脸盆那么大,上面还有夔(kui2)龙纹饰!” “这样的瓦当只有秦始皇的咸阳宫出土过一片样品,这个残片可以说是开启了辽西地区秦汉考古的新纪元!” “辽省考古所的专家立即把这块瓦当送去了燕京,经过苏秉琦*教授的查验,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里可能就是秦始皇著名行宫,碣石宫所在的地方!” 史料记载,公元前215年,秦始皇为了巩固自己的霸业,进行了第四次东巡、 他一路从咸阳向北,最终到达了渤海处的碣石,并在这里着人修筑了碣石宫。 秦铎指向不远处,继续道: “当时,姜女石遗址旁边有一个工程刚刚动工,辽宁省考古所赶紧上报,这才把工程停了,然后对这片区域进行了细致的勘察和发掘。” “很快,他们便发现,这里不仅仅是一个遗址,而是有足足六处。” “它们分别是石碑地遗址,瓦子地遗址,黑山头遗址,止锚湾遗址,还有离得更远的周家南山遗址和大金丝屯遗址。”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这里是一个秦汉时期的宫殿建筑群了,一切都很符合碣石宫的描述。” “勘探结果表明,最大的石碑地遗址平面呈长方形,南北长500米、东西宽300米、墙基宽2.8米,围墙内有南北贯穿的大道,宽约6米。” “宫殿就在最南边的夯土台上,北边还有一些建筑,几个遗址总面积约15万平方米。” 说到这里,楚孑向四周环视,只觉得伴随着不绝于耳的海浪拍击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看上去颇有气势。 “但奇怪的是,专家们并没有在如此广大的碣石宫的建筑群中发现一丝一毫的生活器具痕迹。” 秦铎看向楚孑,挑了挑眉:“你猜这是为啥?” 楚孑思忖片刻,答道:“因为秦始皇修筑碣石宫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居住。” 秦铎笑笑:“那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呢?” “考虑到当时的社会风气……”楚孑不确定道,“可能是为了修仙吧?” “没错!”秦铎揽过楚孑的肩膀,“当时的学者们也都是这么猜测的,直到最近发现了更为确凿的证据。” 楚孑立马警觉:“什么证据?” 秦铎指了指海岸上,楚孑这才发现那里站了一排人,而他们似乎正拿着一些潜水设备。 “我们在海岸通向那三块碣石的海底,发现了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道路,”秦铎嘿嘿一笑,“那似乎是一道修仙之路,不知道楚同学有没有兴趣,亲自去看一看呢?” 第101章 一说海底可能存在一条鹅卵石铺成的甬道, 楚孑就来了精神。 古人经常迷信求神,也想象着自己能羽化而登仙,就连君王将相也不例外。 秦朝当时比较流行的一个说法是“海里有三山”, 即海上三神山,神仙居住的地方。 《史记·秦始皇本纪》就有这段记载: “齐人徐福等上书, 言海中有三神山, 名曰蓬莱、方丈、瀛洲。” 徐福这个人大家也都很熟悉了, 基本上秦始皇干出的那些神神道道的事都和他有关系。 但稍微了解一些我国地理的人都知道, 我国的辽东、胶东这些地区外面的岛屿是不多的, 更遑论有山了。 专家猜测, 这三山说的最靠谱的地方就是如今的台湾省了,可惜台湾省也没有什么标志性的高山。 所以不能怪秦始皇没找到三山,就连现世的考古学家和地理学家们也都没找到呢。 但姜女石却正好是三块。 会不会秦始皇找不到三山,就决定找个平替,用姜女石的三块来代替了? 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 其实距离发现这里的遗址已经过去很久了, 但是因为我国的水下考古事业一直没有得到发展,所以就搁置了。 别说水下考古了, 就连地面上的考古也是困难重重。 当时上头叫停隔壁的开发工程都费了不少周折。 第267章 试想一下, 一个开发工程少说也要投进去几千万上亿, 却因为挖出了一块夔纹瓦当而叫停,如果你是地产开发商,你也不乐意。 华国考古确实面临诸多困境与局限,但地面上的考古还是有价值的,至少摸清了此处遗址群的一些基本特征。 因为之前的建筑工程对位于石碑地西侧的黑山头遗址造成了破坏,所以先对黑山头遗址进行了抢救性发掘, 沿着夯土台下挖,竟然发现了保存良好的柱础石, 还发现了一个用砖石垒砌垂直向下一米的窖井。 而且还发现了黑山头遗址的房间都是由两个房间、两个房间组成的相连的建筑群。 这些房间里面,有的是一口井,有的是圆坑。 这样的组合在古代被称为“一井一窖”,所以专家们推测这个建筑主要是储物的,很可能是食物之类的。 没有生活物品,却需要储藏这么多食物,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为了祭祀什么贡品而准备的。 而位于石碑地遗址东侧的是止锚湾遗址,里面则是能见到摆放家具、器皿的痕迹。 也像是为了祭祀活动而筹备所用的。 黑山头遗址、石碑地遗址、止锚湾遗址,由西向东沿着海岸线排列,以中间正对着姜女石的石碑地遗址对称,正好符合秦汉时期常见的“一宫两阙”的建筑排列。 黑山头遗址和止锚湾遗址都比石碑地遗址小一些,就像是两个阙楼一样。 这也让考古学家更坚定了,石碑地遗址前面的海域,就是这次水下考古工作的重点。 “那条海底甬道大家都已经听村民说过很多次了,”秦铎一边带着楚孑往海滩走去,一边对楚孑解释道,“但是因为水下考古最近才刚刚发展起来,所以只能现在才来看看了。” 说着,二人也走到了海边,登上了用石头砌成的一个小小的码头。 前面围着十几个人,还有另外二十几个人正在分别向两艘快艇上登去。 秦铎很自然地和他们打了招呼,并将楚孑和屠銮教授介绍给了一会要负责水下考古工作的领队,何世达先生。 何世达原本是武警,负责海岸巡逻,也是机缘巧合才加入了考古学这个大家庭,算得上是华国最先开始了解水下考古的人。 他皮肤黝黑,中等身材,坚毅的面庞看着就有种说不上来的靠谱。 “你好啊,小楚,”何世达握了握楚孑的手,也没多说什么,“晕不晕船,要和我们一起出海吗?” 楚孑当即摇摇头:“不晕船,我出海!” 何世达见楚孑答应的这么爽快,哈哈一笑,用宽大的手掌拍了拍楚孑的后背,“好啊,年轻人,有闯劲儿!” 秦铎也笑:“何领队一定要带上小楚,我们在挖海昏侯墓的时候这小子简直像一个吉祥物一样,到哪旺哪。” “哈哈哈哈,”何领队笑得更开心了,“要是小楚会潜水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下去。” “我会!”楚孑秒答。 “真的?”何领队一脸惊讶,“会潜水的人可不多啊。” 楚孑点了点头:“我真会。” 其实他之前也不会,全是刚刚聊天的时候在系统里学的。 有些机会,绝对不能看到它们在眼前溜走。 “今天风和日丽,海面也十分平静,应该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险,”何领队想了一会,“你要是会潜水可以一起下去,跟在我们后面看看就行。” “没问题。”楚孑满口答应。 何领队这就把楚孑带上了船。 秦铎面露担忧:“行不行啊,不行别勉强,潜水这事也不是说来就来的啊……” 何领队点头:“嗯,我看他要不行就把他送上来,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能做水下考古的人本来就不多,年轻人就更少,因此何领队看到一个好苗子也不想错过。 更何况,楚孑这小子看上去很沉稳,也不紧张,感觉也不像是在说谎。 秦铎又跟一众队员都打好招呼,然后转过头,又跟另一船的队员都说多多照顾。 要不是年龄看着不太合是,还以为秦铎是楚孑的家长呢。 嘱咐完一通,秦铎这才回头,和岸上的专家也打招呼。 但他忽然见到了一位女士,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位女士大约四五十岁,个子不高,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看上去并不起眼,束着利落的短发,眼神却很是锐利。 她一直就带着一点微笑,站在那里。 楚孑也捕捉到了秦铎这一点微妙的卡顿,看向他们。 不料那个女士上前,大大方方地和秦铎打招呼:“我是鸠山美和子。” 然后,她走到了屠銮教授面前,伸出一只手,“好久不见,你们叫我万怡也可以。” 她的中文丝毫没有口音。 屠銮教授却并不惊奇,只是伸出手:“幸会。” 二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 何领队看场面有些尬住了,主动开口介绍道:“鸠山美和子女士和鸠山直人先生是来自霓虹国早稻田大学的专家学者,二人都可以讲中文,协助我们的水下考古工作。” 第268章 楚孑方才明白为何会有两个霓虹国的人出现在这里。 要说水下考古的专业程度,在东亚地区,霓虹国可能算得上是最强的。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们做水下考古做的最多,发现成果也最大,华国水下考古的发展也少不了多和别人家偷师学艺,在1987-1990年之间,几乎都是通过派人出国学习和与外国水下考古研究机构合作的方式,才培训出了一批水下考古专业人员。 何领队也是当时出国学习的人之一。 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以及工作强度的问题,如今整个华国还可以进行水下考古作业的人员一共也只有50位左右。 目前在这两艘船上的20来位,已经算得上是半壁江山了。 怪不得船上还有些武警随行保卫,可以说每一位都是国宝级的人物了。 不过,楚孑虽然明白这两位霓虹国学者出现的意义,却不明白二人和屠銮教授之间这种微妙气场是怎么回事。 他蓦地想起在来这的飞机之前,屠教授对他问关于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的回答—— “你很快就知道了。” 会和这两位学者有关吗? 楚孑在心底打上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我们二人由于国籍问题不能和大家一起潜水了,”鸠山美和子说道,“相信大家按照计划行事,一定会有所发现。” 等她说完这些话,那点奇怪的气氛才算被打破,一众人马该检查装备的检查装备,该登船的登船。 楚孑也收敛了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会儿的潜水上面。 两艘快艇相继出海,楚孑他们的这一艘其实也并没有开很远,大约一分钟就停下了。 另一艘快艇则是开到了姜女石附近才停下。 等船停稳后,何领队一声令下,要下水的工作人员就换上了潜水服。 他本来还想帮帮楚孑,但楚孑自己熟练地穿衣服,便也没上手,等楚孑穿好了衣服,才帮他检查还有没有疏漏。 楚孑背上了氧气瓶,一切准备就绪。 “位置差不多了,我们就在这里下去吧,按计划三人一小组,楚孑跟着我,”何领队做了最后的吩咐,“咱们这次的目的,是从东西南三个方向探查甬道的情况,都清楚吧?” “清楚。”一众队员回答道。 “好,下水。”何领队言简意赅。 随着几声清澈的“噗通”,队员们像是下饺子一样进入了水底。 楚孑也不例外,照着之前系统里学的样子翻身下海。 幸亏系统提前解锁了实践功能,他经过了多次练习,也算没有露怯。 但水下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奇怪。 首先就是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其实海水还是比较冷的,这件潜水服虽然有一定的保暖功能,但并不能完全抵御寒冷。 其次就是能见度的问题。 虽然在海面上看海水还算清澈,但潜到四五米之下以后,光线就比较昏暗了,他们只能打开头戴的灯,才能勉强看到自己面前几米的距离。 而且楚孑还有点迷失方向。 幸亏何领队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楚孑这才不算走丢。 等他们终于潜到水底,也就是十米左右深度的时候,楚孑其实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有点不舒服了。 但待他看清眼前的场景之后,难受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 第102章 很多白色的石块平静地躺在水底。 石块大多都是方形, 显然有人工雕刻的痕迹,而它们的摆放也十分规矩,几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围栏模样。 看到楚孑停下了, 何队长和另一位潜水考古人员老高也迅速向他靠拢。 三人一起盯着这一片石头看了半晌,终于确定,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古怪”。 它们每两块之间相隔了大概五米左右, 中间的就应该是那条“飞升之路”了。 可惜, 等他们再下潜一些, 看清海底的情况时, 并没有发现那所谓的可以通天的鹅卵石路, 只有零星几块鹅卵石,散布在海底。 楚孑猜测,一来,这里距离海岸比较近 ,海水也没那么深, 可能是在潮汐运动的裹挟之下,将本就比较轻的鹅卵石推向了别处。 二来, 之前有很多村民见过鹅卵石的路, 很难确保他们不会将这些鹅卵石捡走。 但能发现这些像是“围栏”一样的大石块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老高赶紧掏出尺子在水下测量起这些石块的大小, 又用电子经纬仪测量了此处的位置、温度、海水流速等等信息,然后将这些用太空笔记录在了专业的pvc材质的书写板上。 而何队长就忙着那水下相机对这里进行拍照,也辅助着老高进行测量之类的。 这样以来楚孑就成了闲人了,给何队长打了个手势,就在附近游荡起来。 虽然他很努力地在搜寻着附近的蛛丝马迹,但很遗憾, 并没有什么收获。 不过,潜水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就像是飞起来了一样。 他的身体很快适应了水下的压力, 游动愈发游刃有余。 不时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鱼从他身旁经过,水底还有不少礁石,里面都住着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 第269章 楚孑方才意识到,其实这个世界,也是这些动物的。 人类在兴衰荣辱,交替不停的几千年之中,这些动物也在地球的这些角落里生存繁衍,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如果用带有一些宗教意味的说法,那么可能在某一世,我们会变成它们,在另一世,他们也会变成我们。 楚孑看到有两只褐色的小鱼在前后脚的互相追赶、驱逐,直到一只小鱼落荒而逃,游向远方深不见底的海水之中方才结束这场争斗。 获胜的小鱼耀武扬威地游了一圈,才停在礁石处休息。 楚孑看到了它身上的伤口,新旧叠加。 是在争夺领地吗? 它们也有种族、也有斗争、也要对抗环境啊。 如果从宏观的角度出发,或许它们和我们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 秦始皇当年结束了多年的战国纷争,建立起帝国霸业,东巡之时,望着这些碣石,可曾想过之后大厦倾颓、王朝覆灭的样子? 应该……不会吧? 这想法就像是一根极细极轻的针,直直扎进了楚孑的脑海之中,让他忽然想起了些什么。 彼时的秦始皇正当壮年,壮志已酬,如同一只刚刚获胜的猛兽。 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难道是修仙吗? 楚孑忽然对这条“登仙之路”有了一点不同的看法。 很快,何队长和老高结束了工作,三人再在周围探索了片刻,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发现,便上潜,回到了快艇之上。 一次水下考古的探索时间大约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许多队员也陆续回到了艇上,小艇很快就带着队员们回到了岸上,大家换好衣服之后,交流起各自的收获。 除了确定有一条通向碣石的甬道之外,距离礁石比较近的组员还称在海中三块礁石的底部,有一个石头堆砌而成的地基。 众人猜测,这很有可能这是一个观景台。 这让楚孑心中的更加确信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楚孑想了片刻,对何队长说道:“我们能不能去黑山头和止锚湾遗址前面也进行两次水下考古?” 何队长愣了一下:“为什么?” 楚孑说:“我怀疑那两片遗址对着的地方也有海底甬道。” “是吗?”何队长不确信道,“怎么怀疑出来的?” 楚孑看了自家屠教授一眼,笑道:“因为考古学需要有些想象力。” ……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何队长又带着大家进行了两次水下考古的勘探工作。 结果正如楚孑所说,在石碑地遗址东侧的黑山头遗址前海域的底部,也发现了一条甬道。 而在石碑地西侧的止锚湾遗址前海域,也发现了甬道。 这两条甬道上的鹅卵石更多一些,显然是之前没被村民发现过。 “神了,”何队长看着潜水技术更加精湛的楚孑,忍不住赞叹,“你小子真是神了,这都猜得出来。” 而更神的,是在这两条甬道的尽头,还发现了两块沉没在水底的碣石。 东侧黑山头遗址甬道尽头的叫作龙门石,西侧止锚湾的则被称为了红石崖(ai2)。 这样以来,整个海湾的布局就很清晰明了了。 三个遗址对着三块碣石,正好就是一宫双阙的样子。 不可不谓是一种人工美和自然美的极佳融合。 而三处碣石都有观景台的发现让考古学家纷纷推翻了之前说这是为了登仙而修建甬道的说法。 毕竟就算始皇帝再求仙心切,也不太可能认为彼此间距离不过几百米的三组礁石会是三座仙山。 那会是什么呢? 而楚孑一早准备出了平面图,简单的连上了几条线。 从平面来看,这就是秦始皇的行宫俯瞰着大海,似乎在和大海相拥,而三个宫殿前甬道的尽头是礁石,链接起来构成一道“防线”,与海洋融为一体。 “这造型……”秦铎横看竖看,都觉得似乎有点眼熟,“像是汉代建筑中的一个结构诶……” 楚孑点头,看向诸位老师:“这像不像是一道门阙?” 门阙即是塔楼状建筑,置于道路两旁作为城池入口的标志。 而如果把礁石看作是塔楼的话,这看上去倒真很像是所谓的门阙。 但在海上建设门阙…… 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一众专家已经明白了楚孑的意思。 一位专家说道:“根据《史记》和《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要择地做东国门,过去认为从咸阳一直向东就是连云港,连云港那边也有类似的立石之类的,但是规模气势远没有这个宏大……” 另一位地质学专家也帮忙补充:“这里再往东就是北戴河的金山嘴,也有比较大规模的建筑群,虽然那里比黑山头和止锚湾要大,也是发现了夔纹瓦当,有宫殿群,但比石碑地遗址要小得多。” 二位专家说着,就在图纸上绘制起来,一切就看上去非常明了了。 “所以就是离这里50公里以内都有宫殿群,”秦铎惊讶道,“如果离远看,确实将整个秦朝的版图都包裹其中了……” 第270章 专家们沿着这个思路,又讨论了一会,终于确定,这是一个极具想象力的答案—— 渤海的两个角,即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中间框出了一大片海域,而在这片海域上有这三组礁石,整体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门庭”。 秦始皇也许就是这样,把整个渤海看做门庭,而在这门庭之后的,就是整个秦国的江山。 那三块礁石不是别的,正是国门所在。 这才是秦朝大帝国的象征! 而前方还在探查姜女石的小组很快传回了报告,他们认为三块姜女石中,位于南边的两块石头确实有一块有根,有一块没根,很可能原本是一块的。 在《水经注》中也有“碣石门”的相关记载。 既然原来叫“门”,那么整个姜女石有两块石头看上去更为合理一些。 这个答案也就更加确定了。 秦始皇东巡,决定将此处作为东国门,才在此修了三条路,通向这三组礁石。 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求仙,纯粹是为了彰显国威罢了! 虽然,选择哭倒长城的姜女石作为秦国的东国门,不免让人觉得有些讽刺。 但姜女石遗址与渤海口遥遥相望,又在整个国家的最东侧,的确是唯一具有国门性质的纪念性物体。 孟姜女绝对想不到,自己死后化作的礁石竟成了秦国兴盛的象征与历史见证,以示秦朝大一统的目的。 不过,这才是更符合当时秦始皇完成统一霸业之后,更符合他心境的答案! 将这一切想清之后,楚孑不免又开始觉得心中五味杂陈起来。 百年战争,民不聊生。 可如果没有那些战争,华国不会迎来统一的局面。 但即使是这样,即使战争有它“正确”和“有益”的一面,在战争胜利之后,又兴费大量人力物力建造国门旁的行宫,只为了彰显国威,又是对的吗? 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是是非非,都已经伴随着数以万计的民众,湮没在历史的红尘之中了。 有些人看历史,总习惯代入君王将相的视角,挥斥方遒。 而楚孑看历史,总会代入平民的视角,总觉得难过。 “考古学家的工作不是来判断古人的是非的,”屠銮教授忽然低声说道,“我们做的只能是还原历史,仅此而已。” 楚孑忽然回过神,猛地抬眸,撞上了屠教授带着几分关切的眼神。 他没想到屠教授一直在看着自己。 但屠教授很快别过了视线,让楚孑总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华国人总是这样,沉湎于历史当中,”鸠山女士在旁边忽然说道,“放眼于未来,不是更有用吗?” 楚孑听完这话,没有说什么。 屠銮教授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二人之间总是有这样微妙的气场。 但幸好,即使是水下考古的工作,也非常繁忙。 楚孑又跟着何领队出了几次海,投入工作之后,就没时间思来想去了。 而平静却繁忙的日子,却总会因为一些突发状况而被打破。 这天,阴沉沉的,楚孑跟着何队长他们照例出海,想去姜女石更远处看看。 不料,驾驶船只的武警忽然紧急停船,引得一众考古人员惊呼。 何队长忙问:“怎么了?” 武警同志朝前一指:“那边有一艘民船。” 众人看去,只见层叠的雾气远端,有一艘船正在打捞着什么。 也幸亏武警同志眼神锐利,不然还真的没法发现。 “这个季节也不是渔期啊,”何队长不解道,“就算是渔期,也不至于在这里捞东西吧。” “嗯,”武警同志点点头,“其实前一阵,我们听边防支队派出所说,他们收到线报,有渔船在辖区海域非法打捞文物。” “没想到今天,让我们赶上了!” 第103章 “那怎么办?”老高在船尾, 忧心忡忡地问道。 武警同志很快通过电台联系到了边防支队派出所。 超乎所有人预料之外的,边防民警出动的极其迅速,显然对盗捞文物这种违法行为高度重视。 三艘快艇如同贴着水面飞行一般, 从楚孑他们的小船旁边掠过,向前驶去。 紧接着, 楚孑和他们船上的所有人, 就亲眼欣赏了一场海上追逐大戏。 盗捞者的船虽然看上去是一搜普通民用渔船, 但显然经过了不少私自改装, 收网之后竟然开的飞快。 边防巡检的快艇当然也不是盖的, 当即就成掎角之势向盗捞渔船发起围攻。 “盗捞文物属于违法行为, 我方将依法对你进行截停并问话,请立即停船!” 边防民警的大喇叭喊得声音也非常之大,楚孑不知道盗捞者是怎么想的,反正就他听着都觉得心里头瘆得慌。 感觉自己是违法人员似的。 而就在边防巡检这样有组织、有纪律的围捕之下,盗捞渔船很快去无可去, 不得不减速。 三艘边防民警的船以夹逼之势,终于将它逼停, 之后民警登上了那艘渔船。 之后的事楚孑他们就看不太清了, 总之, 半小时后,他们的船上也接到指令,暂停今天的水下考古工作,一起前往边防派出所,提供笔录和问话。 第271章 盗捞文物是一件大事,所以何队长也赶紧收队, 带着大家赶到了边防派出所。 当然,因为他们的船上有武警同志, 而且武警同志是第一个发现盗捞渔船的人,所以对他的询问比较细致,相比之下,楚孑他们就是简单说了一些情况,也就没什么事了。 但楚孑本以为今天就这样结束了,却被边防民警们带到了一个小屋里。 何领队也是一头雾水,看向民警,问道:“民警同志,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民警点了点头,智者旁边的一个大塑料箱:“你们都是水下考古队的同志,还想请你们帮帮忙,看看这些是什么。” 何领队明白了:“这都是从盗捞渔船上发现的吧?” “是的,”民警边把箱子打开,边说道,“我们回头会请专家来确定这些文物的具体价值,但既然你们诸位都是专家,不如先帮我们看看。” “好的,”何领队点头答应道,“不过我们只是负责考古的,至于估值这种事可能还得请专门的文物专家来看。” “好。” 然后,何领队弯下腰,细细查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太确定,要是……”何领队忽然看到了楚孑,赶紧招手,“这位是璞兰大学历史学院考古系的,小楚,你来看看,这些都是什么。” “啊,好。” 楚孑也是一愣。 他其实还没太做过这种根据文物猜测年代的事。 这比起知道年代再发掘文物难了好多倍。 他只能深吸两口气,认真地看着那些文物。 先入眼帘的,是一块青色的玉器。 在它旁边还有一块稍微偏白一点的玉器,两件形制相同,素面,上端为三角形,下部为长方体,两个都只有七八厘米大。 楚孑见到它们就先松了口气,这两件比较好猜,样子也很典型,是一套玉圭。 “玉圭在商周乃至到了秦汉时期都有大范围的应用,”楚孑说道,“用途也非常广泛,《周礼》记述:在吉、凶、军、兵、嘉五种礼仪活动中,以圭的使用最为普遍。” 说完,楚孑又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一般情况下,圭都被当做祭祀时的礼器来使用。”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一个方形的玉器,中间有一个圆孔,本身应该是一件青玉,但是受沁带着些黄色。 这一件的造型就更是典型了。 “这是一件玉琮,”楚孑解释道,“也是礼器,据《三礼》及汉儒解释,有祭祀时用以祭地、敛尸时放在腹部、朝聘时诸侯持以敬献君夫人等。” 何领队点点头,问道:“这东西基本不是商周时期的吧?” “是的,”楚孑也道,“汉代用的也很少,大部分都是秦朝的。” “所以这一箱子,都是秦朝的吗?” 楚孑扫视了那些文物一眼,都是些青铜器和玉器,根据上面的纹路样式确认,大多都应该是秦代初期的。 “是的。”他说。 “奇怪,”何领队不解,“这些文物都好好的,怎么会出现在海里呢?” “这些几乎全部都是礼器,”楚孑想到,“会不会是在姜女石附近举行了什么祭祀活动呢?” “有可能,但也不好说。” “对了,”民警忽然又道,“刚刚问了那几个人,说这些东西原本是放在一起的,都在海底的一个窝儿里,周围还有点破木头的痕迹。” “破木头?”何领队立即反应过来,“那不就是木箱子吗,这些东西原本都放在一个木箱子里?” “应该是,要不也不能捞的这么齐整。” “嘶……” 楚孑也陷入迷惑,有谁会直接把一木箱子的礼器直接扔进海里呢…… 忽然,他灵光一现。 “民警同志,请问可以给我一张海域图吗?”楚孑问道。 民警很快递过一张海域图。 他在上面,将这里的位置和连云港连成了一条线,又在朝鲜半岛找到了一个点。 这条线正好离那个点不太远。 何领队一脸迷惑:“这是什么意思?” 楚孑见状,便说出自己心里的猜测:“秦代初期,从连云港附近出海,还和礼器有关的,只有一个行为……” 说到这,何领队瞬间懂了:“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是徐福出海带的?” 这话一出,水下考古的专家们都惊了。 虽然他们不算是特别专精的研究过历史,但也听说过徐福的鼎鼎大名。 “徐福?”民警同志却一头雾水,“谁啊?和徐福记有关系吗?” “应该没什么关系,”楚孑笑了笑,然后讲起来,“根据《史记》记载,徐福应该叫“徐市”,是齐国的一个‘方术士’。” 在古代,方术士的职责非常广泛,不管是炼丹药、占卜观星,亦或是航海、命理,都要懂一些。 也有说法称徐福是鬼谷子的闭门弟子,但缺乏确定性的证据,所以无法确认。 总之,徐福身为一名方术士,忽悠人很有一套,在公元前219年,秦始皇第二次出巡到达山东,徐福就忽悠秦始皇,给他三千童男童女,他就能去求来长生不老药。 第272章 哪个帝王不想要长生不老药?秦始皇也没说什么,就给他找了三千童男童女,让他抓紧出发。 之后,秦始皇就回到了咸阳,又嫌弃自己的宫殿太小了,于是就召集了天下几十万人,给自己修建阿房宫。 等他再想起徐福这点事的时候,就已经是公元前210年了。 这九年时间,徐福不知道在海上都干了什么,反正是肯定没找到长生不老药。 秦始皇这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就又问徐福,长生不老药找的怎么样了。 焚书坑儒的事已经发生过了,徐福知道这个皇帝是不好惹的,但他也不怕,又编说自己在海上遇到了大鲛鱼,出不去,秦始皇又派人替他射死了那只鲛鱼。 这下,徐福不得不再出海了。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可是徐福最后到底去了哪里,史记中就没有记载了。 在《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只有这样一句话:“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 意思就是他在某地称王了。 后世有很多猜测,说这个地方可能就是霓虹国,徐福就是霓虹人的老祖宗之类的……但都没有具体的证据。 只在霓虹国的古书《日本国史略》中写道:“孝灵天皇七十二年,秦人徐福来。” 可惜至今没有发现徐福曾在霓虹国生活过的痕迹。 但霓虹国考古发现,就在秦末时期,霓虹国社会发生了一场剧变,突然就从石器时代进入了青铜器时代。 水稻、文字也相继出现。 很难说不是有什么“天外飞仙”进行了指导工作。 但总之,徐福这个人就像他的一堆谎言一样,迷雾重重。 所以楚孑只能猜测,这一箱子宝物,很可能是当时徐福出海的时候带去的。 可能因为风浪等等原因,导致宝物落海移位。 这样也能和仅存的证据对应的上。 在朝鲜半岛的南部,有一座临海的石壁,上面刻有“徐市过此”和“徐市起拜”八个大字。 这就可以证明徐福到过朝鲜。 那么走这附近的航路就也正常。 不过这就属于考古学中的孤证,是没法交叉验证的,所以这样的猜测也只能是猜测而已了。 “还得是你们这帮专家啊,”民警听完故事感叹道,“三言两句就都是故事,啥都能推断。” “主要是我们这位楚孑同学,”何领队骄傲地拍了拍楚孑的后背,“他比较有想象力。” “年轻真好啊。”老高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被一帮中年男人夸的,楚孑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正当楚孑觉得自己解决了这一点小小的插曲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那箱子的底部还有一些黑色的物体。 楚孑本以为那是陶器或者氧化的青铜器,但他凑近细看,发现不对。 那样子,分明是几块氧化的金属。 秦汉时期哪来的金属? 就算真的有金属,在水下泡两千多年,也早就不成样子了…… 可如果这些不是秦汉时期的,或者说不是徐福带出海的。 那它们又是什么东西?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第104章 何领队和老高也顺着楚孑的视线往箱子底部看去, 同样也是一愣。 “这金属,怎么看着这么怪啊?”何领队止不住地皱眉头。 一般的文物,通常都会有一个大致的形状, 尤其是青铜器,基本都是呈现方形或者长圆形。 而这块黑铁, 看上去就是单纯的一个片状物体, 单独不成形, 更像是从一个大东西上剥落的。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乐器?”老高问道, “如果说其他的东西都是秦代的祭祀用器的话, 有乐器之类的也很正常吧?” “有可能, 但这材质看上去明显不像是青铜,”楚孑蹲下,细细查看片刻,“也不是陶瓷之类的,如果真的是乐器, 也看不出怎么发声。” “单说这个锈的程度,我觉得就不像是秦代的, ”何领队也看了半天, “感觉还挺新的呢。” 民警忽然问了一句:“会不会是盗捞渔船上脱落的什么东西啊?” 这话提醒了楚孑, 虽然他没学过船舶的具体构造,但这东西看上去还真挺像是船上的东西的。 民警说完这话,就出去了一会,楚孑他们三人又端详了半晌,还是没太认出了。 “刚问那几个小子了,”回来的民警说道, “他们说这几个铁疙瘩不是他们船上的,也不是在姜女石这边捞上来的, 是在黑岛那边捞上来的。” 三人立即看向地图。 黑岛位于辽东半岛与丹东之间的庄河市。 虽然这里算不上什么旅游的名胜,但对于考古学人来说还算得上比较熟悉,因为有北吴屯遗址的存在。 但北务屯遗址可是新石器时期的遗址,距今已经6500年了,要说有金属制品,那是不可能的。 这样以来,黑岛就只剩下一件历史上著名的事件了。 哪怕不是考古学家,也能想得起来这件事。 那就是发生在1894年9月17日,于大鹿岛至黑岛南海海域的发生的,震惊海内外的,中日甲午海战。 第273章 …… 七月底,秋季将至,整个辽省却还在闷热之中。 姜女石遗址的水下考古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其实这次水下考古算不上一个多么浩大的工程,只能说是一次尝试罢了。 因为姜女石附近的海域没有什么具体的文物,有的只是一些石块等等,对于考古学的帮助并不大,后续的工作也基本没有。 所以楚孑只是提交了相关的报告,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而璞兰大学也迎来了暑假,楚孑之后不用上课,屠銮教授那边也没派新的活儿给他,于是楚孑终于久违地回家了。 父亲和母亲过着忙碌但惬意的生活,哥哥楚家明也就在璞兰市的动物医院实习,整个家里特别团聚,烟火气息也很重。 楚孑结结实实在家睡了两天,然后又是大吃特吃,也久违地没进学习空间再逼着自己学些什么,享受着这个炎炎夏日美好的假期。 会学习,也要会生活才行。 之后的日子就是照例和阿戒、马思远两拨同学兼朋友一起吃了饭,痛苦地喝了几场酒,又天南海北地扯了扯,快乐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一周就这么过去了。 正当楚孑开始产生了一些“啊,我竟然一个礼拜都没有学习了”的负罪感的时候,何领队忽然给他打来了电话。 “何领队,有什么事吗?”楚孑接到电话有点惊讶。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你忙不忙,”何领队讲话依旧带着直男色彩,直来直去,也没什么寒暄,“要是不忙的话,有个事想问问你要不要参与。” “什么事?”楚孑好奇。 上次和何领队见面还是因为那几个废铁片。 听说在公安局这边走过流程之后,那几个废铁片被直接送到中科院考古所,后面的事楚孑就不太清楚了。 因为秦铎不是负责近现代考古的,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消息,只知道上头对这几个铁片的发现非常重视。 “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你听说过吧?”何领队问道。 “听说过。”楚孑点头。 这算得上是考古口里比较新的中心了,专门负责水下考古的工作。 “他们新开了第十六期水下考古专业人员培训班,”何领队言简意赅,“你去学学吧,因为你有基础,也就是一个月左右的培训,然后你学完了,来帮我个忙。” 学水下考古? 这倒是有点意思。 “帮什么忙?”楚孑问道。 “保密项目,不方便这样讲,总之你先去学吧,”何领队说道,“我们这里很需要人,因为把之前所有外籍的专家都清走了,这个项目很重要,国家级的。” 何领队从不夸大其词,所以楚孑也明白这话的意思。 而从他说把所有外籍专家都清开,也大概明白是什么样的项目了。 因为之前基本上所有的外籍专家都是霓虹国的。 “好。” 楚孑答应了下来。 “嗯,尽快吧。”何领队终于松了口气,“你要是能来可就太好了,回头见。” 电话挂断之后楚孑却叹了口气。 之前他在系统里已经系统学过水下考古了。 这次去也无非就是考个试、拿个证。 只是又要离开家了。 虽然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但不免还是有些伤感。 ……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的飞快。 因为楚孑基础很好,所以并不怎么费力气就从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拿到了水下考古的合格证。 而何领队那边就像是卡着点一样,楚孑这边刚拿了证,隔天就打来了电话,告诉他要去的地方,是辽省庄河。 听到这消息,楚孑的心就终于定了下来。 这和他猜得一样,正是之前那些废铁被打捞上来的地方。 如果那些铁皮真的来自于甲午战争的沉船,那么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水下文物保护中心执意不让任何霓虹国的专家在现场。 楚孑到达庄河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一下高铁就感觉自己到了假东北,就算站着不动也一个劲的冒汗。 他在等接待小哥来接他的时候掏出手机一查,好家伙,气温足足有三十九度。 比他们南方还热! 幸好,负责来接待、开车的小鲜肉就到了,载着楚孑驶向了海边驻地。 他这次考古工作的第一站就是黑岛旅游度假村。 从这里走到码头只需要30分钟。 别的不说,这度假村的环境真是不错,四周都是树,一进来就感觉气温降低了不少。 楚孑的驻地是一个独栋的小楼,靠近海边,紧邻上山的山路路口。 等他进了屋,发现还有三位队友,分别是何领队、老高还有一位来自粤省水下考古队的成员,鲁小达。 这位成员虽然看上去年轻,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其实水下考古的经验并不少了,之前跟过粤省上下川岛和西樵山石燕岩的水下调查考古工作。 因为年龄相近,鲁小达又是自来熟的性格,楚孑很快就和鲁小达混熟了。 其实水下考古的工作大都如此,因为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遇到需要探查的情况,通常都只能从各个单位抽调可以从事水下考古的人才,组成临时的“冒险队”。 第274章 一般水下考古,一个队伍的人的工期就是一到两个月,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大家就会像是“战友”一样,同吃同住不说,还得一起探险,所以不如提前开始熟络起来。 二人聊了一会,连星座都问清楚了,何领队那边也终于忙完了手头工作。 “正好,你们也已经熟了,那我就介绍一下这次的工作。”何队长看上去有点疲惫,也十分严肃。 “先回答你们最想问的问题,经过专家组的初步推断,我们这次要探查的水下项目,是经远舰。” 经远舰! 楚孑听到这个词简直虎躯一震。 ——果然是甲午海战的沉船! 1894年9月17日,中、日两国的海军主力舰队在黄海北部大东沟南部海域展开激战。 北洋海军的“致远舰”以及“经远舰”曾被编为同一组协同抗敌。 其中致远舰就是非常著名的邓世昌管带(舰长)所指挥的船,在致远舰沉没之后,经远舰也被四艘日军主力舰围攻,被击沉于庄河黑岛附近,绝大多数官兵一同沉没。 之后,由于局势动荡,这两艘沉船也没有被打捞过。 但幸好,因为这次的阴错阳差,竟然被大家发现了经远舰的沉没位置。 “我们这次的水下考古行动是由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大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进行的,借调了30位来自全国各地的考古队员。” 何领队继续介绍道:“此前,水下探测小组已经把这片海域‘扫’了一遍,基本确定了沉船的位置。” 说着,何领队就打开了电脑,展示扫描的图像。 “扫了一遍”就是指通过航测仪器,也就是架设在渔船旁侧声呐或者多波簇声呐,以扇形或者一定的角度去探测固定区域。 最终,会在电脑上呈现一个立体的,海底凸起或凹陷的情况。 除此之外,还有对金属敏感的磁力仪,会显示水下的磁力数据,能判断底下有一个体量大约多少吨的船。 而且长宽比能判断出来是一个军舰,不是普通的民船,再结合史料,那么是经远舰的可能性就最大了。 “总之,我们这次主要的考古工作有三个目的。” “一,搞清楚舰沉态是什么样子,什么姿态、方向和保存状况。” “二,找出特征点,尤其是结构的特征点。” “三,发掘水下文物,尤其是能够代表这条船身份的文物。” “如果我们能证明这条舰是经远舰,不仅对于海军舰艇史、海战史研究有极其重要的价值,同样也是对那200余位沉入海底,尸首未还的官兵的交待。” 何领队看大家都换上了严肃的神色,点了点头。 “好的,废话不多说,大家好好休息,明早我们就去码头,去沉船位置水域看看。” 第105章 隔天清晨, 天朗气清,是一个非常适合出海的天气。 水下考古其实比陆上考古更讲究“靠天吃饭”,如果气候不好是坚决不能出海工作的, 毕竟危险系数提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如果天气过度阴沉,不仅有风雨来袭的危险, 水下的能见度也会进一步降低。 “之前我们在粤省水下考古的时候, 就因为梅雨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鲁小达悄悄跟楚孑说道, “不过, 虽然下不了水, 补贴照算……” 说完,鲁小达自己都笑了。 楚孑也笑了一下。 他知道鲁小达不是贪图那点补贴的人,其实来这里参与水下考古工作的都不是为了那仨瓜俩枣的补贴。 而是为了一些更崇高的东西。 只是有时候,我们不好意思把那种追求宣之于口,于是便只能说一些通俗的原因, 用来自嘲。 他们一行四个人,花了半小时左右的时间便走到了码头。 码头并不大, 平时也只能供小型的渔船、快艇进出, 通常都服务于当地的个体户渔民。 这也是因为另一个问题导致的, 这里的水太浅,只能停靠吃水量比较小的船停靠,而且船只的进出只能是在每天的两个高平潮*时间,可以说是要靠“潮汐”吃饭了。 而且,这个小码头是个私人码头,港口设施也接近于0, 只能满足最基本的停靠船要求,怎么补给、运送设备, 甚至回港吃饭等等问题,则都需要他们自己一起解决了。 不过,虽说是小了点,但这个码头的风光特别好。 渔船成排,整整齐齐地停在海面上,虽然我国东部的海水并不能算蔚蓝,但也能倒映出天空中的朵朵白云,远远地海天交界处闪耀的银线几乎让人迷醉。 之后要频繁往来这里,楚孑想。那么每一次还会为这样的景色感到兴奋吗? 他并不知道。 “这一艘就是大家之后的交通后勤保障船了,”何领队走向码头上站着的一家皮肤黝黑的渔民,介绍道,“船长王双一家人之前也照顾过我们在邻近海域的水下考古工作了,大家也算熟人了,之后不要客气。” 和陆上考古一样,每次考古工作都少不了这些当地居民的帮助。 “就似滴,跟我俩不用客气嗷,以后有事只管提!” 第275章 王双船长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看着就有种辽东地区特有的淳朴。 大家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登上了这艘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渔船。 王双船长身手矫健,开船系缆一气呵成。 “我今年刚换了个大柴油发动机,”王双笑着说道,“现在这船老猛了,一口气跑十节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您现在出海打渔可‘老猛了’,”楚孑也笑着回答,“别的小渔船都跟不上您啦!” “可不咋地!”王双拍拍胸脯,“小兄弟,你可得坐稳喽,你那小身子骨可别折下去!” “放心吧王叔,”楚孑撸开袖管,露出漂亮的肌肉,“我也老猛了。” 说着,渔船开始飞速向前行驶。 丹渔0859号虽然不大,船身只有18米,宽4.75米,深1.7米,吃水1.22米,但胜在速度快,而且王叔的驾驶技术也很好。 和这次出海一比,之前在姜女石的出海就是小儿科了。 事实上,这次水下考古,全方位的都要比之前那次姜女石考古专业得多。 毕竟这是对一个大型水下舰体的考古工作,显然比对姜女石的考古难度大得多。 经过四十分钟的航行,他们才达到了目的地。 老人石水域。 也是到了这,连陆地都看不到了,楚孑才生平第一次明白了“晴空万里”和“海面如镜”两个成语到底描述的是什么场景。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一只蛰伏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兽。 “这就是我们这次的工作母船,”何领队介绍的时候,语气中满满都是骄傲,“浙奉662号。” 楚孑也是第一次见到水下考古的工作母船。 或者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船。 而且,一想到这艘船完全是由国内打造,未来他们两个月的考古工作都将在这艘船上站看,楚孑就觉得心潮澎湃。 浙奉662号是一艘甲板货船,上甲板长76.95米,船宽16.16米,型深6.5米,总吨位2239吨。 这就想到于在海面上搭起了一座钢铁的岛,之后他们的工作,都将以浙奉662号为基准点进行展开。 他们乘坐的丹渔0859和浙奉662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大象和小狗的差别! 而且,两艘船之间,光是甲板的落差就有三米,楚孑他们一行人为了登上浙奉662号还不得不爬了一会梯子。 “你们也别光看哈,帮帮忙,”王叔在小渔船上喊着,“别忘了帮我把这些东西运上去啊。” 一行人这才想起来,王叔这次出海,小船上还带着一些刚从威海水下考古调查项目工地转运来的设备呢。 这些设备也像是队员们一样,正在从五湖四海赶往庄河。 因为整个辽东地区都是之前小码头那样的浅泥滩地形,大船无法停靠,所以根本没法直接把重型器械运到大船上,只能靠丹渔0859这样的小渔船一次次地把设备运来。 楚孑忽然想起,甲午战争时,日军从花园口登陆,一万多人也是用了半个月才全员登陆成功。 正是像他们这样,一艘小船、一艘小船的运输。 只不过,他们运的是侵略者。 而王叔他们运的,则是能将沉入海底的英烈送回岸上的设备。 面对三米高的甲板落差,一众水下考古的精英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用绳子一点一点的把它们拉上平台。 “水下考古的确是体力活儿啊,”小鲁一边拽绳子一边笑道,“咱们这是冉阿让了。” 在平台上负责抽沙的广州打捞局潜水队员的帮助之下,花费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终于把设备拉了上去。 而面对更大的空压机,就只能交给甲板上的长臂挖掘机来起吊了。(是的,在浙奉662的甲板上还有挖掘机) 所有的物资都运上船之后,还要进行登记、设立备品库、充气站、人员安置宿舍等等一些列工序。 考古工作并不是穿上潜水服下海就行的,这些看似无聊的准备工作也是考古生活的一部分,逃也逃不脱。 等把这些忙完,已经到了中午了。 大家第一次凑在一起,在海上吃了工作餐。 简单的家常小炒,配着刚出海的海鲜,就是想难吃都难。 楚孑和鲁小达上午都花费了太多力气,此刻也吃的不亦乐乎。 再之后,他们参观了一下浙奉662。 浙奉662上的条件其实十分艰苦,目前只上来了4个集装箱,有2个要给打捞局的潜水员住,1个用来当做厨房做饭,还有一个才是他们的临时宿舍。 这一个小小的集装箱里,要住7名队员。 也是趁这个时间,总领队周春水(水哥)给大家介绍了一下未来的工作安排。 他们和另外一组潜水员轮流来浙奉662上工作,三天一轮换。 而他们的主要目标则是要找到水下这艘钢铁沉船是“经远舰”的铁证。 他们对比了经远舰的设计图,认为之前用多波束声呐扫描出的长环型物体是经远舰水线位置的装甲防护带,又被称为“铁甲堡”。 副领队又来介绍了铁甲堡的水下位置和渔网的扫除情况,一场会议就算是开完了。 第276章 之后,楚孑他们四人就回到了小宿舍,开始进行组内的会议。 何领队让楚孑这位经验最浅的队员负责水下摄影的工作,正好之前也有些摄影方面的经验,楚孑也迅速领命。 很快,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也把相关的设备都运来了。 楚孑看着这茫茫多的器械,也严肃了起来。 这次没有秦铎和屠銮教授给他兜底了,这也不再是一次实习或者“看看”,他必须成为一个真正的队员,独当一面。 他当即把摄影器材转运箱里的东西清点了一番。 照相机、防水壳、水下摄影灯、浮力夹臂、蝴蝶夹、充电器等等,一应俱全。 楚孑不仅把数目一一清点清楚,还分别试用了每一个设备,以确保不会出错。 连何领队都过来亲自表扬了楚孑的细心,楚孑这才稍微缓解了一丝紧张感。 再之后,楚孑又把所有的设备擦拭干净,甚至把密封圈都拆下来清理了,还重新上好了硅油,最后又进行了防水性测试,这才觉得安心。 然后,他们当晚也没下船,就在风浪中度过了一夜,平静地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一大早,总领队水哥就站在了甲板上,和广州文物打捞局的人一边画图一边说着最近几天潜水工作的进度和遇到的问题。 水哥是一名经验非常丰富的水下考古潜水员,很快就给文物打捞局的人指明了他们抽沙抽泥的具体位置。 打捞局的队员们很快就忙碌了起来,把巨大的抽泥管送到遗迹的预定位置,工程潜水队员接连进行抽泥抽啥工作。 他们的忙碌也让剩下的所有人都进入了工作状态。 楚孑开始感到有些紧张了。 紧接着,水哥就亲自下水了。 这是他的工作习惯,在派遣手下的小队下水之前,一定会先自己下水。 一来是看看打捞局队员的工作位置和准确性,另一方面也有更多时间观察水下的位置。 这就是一个成熟的华国领队的责任感吧。 楚孑觉得心里暖暖的。 而他们还没下水的人,也在甲板上负责着各个环节的辅助工作。 比如潜水员潜水设备下水前的安全检查,下水人员的工具递送,以及对下水人员产生气泡的观察(通过气泡观察水下人员的具体位置和呼吸情况)等等…… 水面上下一条心。 整个水下考古队就这样在共同的努力着、紧张着。 不多会,水哥就上潜了。 他将把今日水下的第一手情况告诉他们。 第106章 等水哥稍微休息、调整片刻之后, 何领队立即上前问道:“水哥,水下情况怎么样?” 水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太行, 今天水下没有能见度。” “哦……” 楚孑四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是面露惋惜。 “今天你们不要继续进行潜水工作了,”水哥想了想, 果断道, “明天再说吧。” “是。”何领队立即回答。 他们也知道这是水哥作为总领队, 出于保护手下队员的安全考虑, 不得不做出的决定。 毕竟工期很短, 只要能让他们下水, 水哥是不会这么“手下留情”的。 四位队员在陌生的沉船遗址第一次潜水并不是件小事,对水下的环境本来就不熟悉,在没有能见度的情况下直接下水,是非常危险的。 这次不像是在姜女石遗址的考察,姜女石遗址首先离岸边很近, 风浪平稳,水深也比较浅, 在多次声呐仪器扫描之后, 就算是“盲潜”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但经远舰沉船遗址处的水深大概有十米左右, 海底情况也比较复杂,更遑论还有各类动物了,所以不能像在姜女石遗址时那样直接进行水下勘测。 “我去冲个淡水澡。你们几个也别闲着啊,”水哥脱下了潜水服,指着不远处说道,“你们也帮文物组挖挖泥吧, 不然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弄完。” 四人顺着水哥手指的方向,朝着工作平台船尾的跳板看去。 粤省打捞局大型抽泥管的过滤箱正摆在此处, 前两组打捞局的潜水员在水下抽泥工作完成之后,在过滤箱中形成了大量的海水泥浆裹挟着其他物品的过滤物。 为了不落下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文物,水下考古队文物组的队员们还需要再对这些泥浆进行徒手分辨清理工作。 简而言之,就是要扒一遍泥。 楚孑看到这份工作的时候,脑海中就闪过了四个大字—— “基因觉醒”。 这不就是他之前在海昏侯工地干了半年的工作嘛! 所以楚孑也根本没有推辞,立即加入了扒泥大军。 实不相瞒,海泥渣看上去比海昏侯墓中的淤泥脏乱了十倍不止,而且带着一股浓重的“海洋的气息”,毕竟海泥渣都是水体中的粉尘颗粒和各种来自海洋生物的沉淀物形成的。 鲁小达之前没有做过这份工作,筛了一会泥巴就觉得腰酸背痛,但是大老爷们嘴上也不抱怨,就是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沁了出来,看着表情怪痛苦的。 第277章 楚孑的身体倒是没别的太大感觉,就是觉得这样做效率有点低,又看到了鲁小达痛苦的样子,四周望了望,忽然心生一计。 他从船尾找来了抽水泵,接上了后甲板工作间的电源。 鲁小达一脸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楚孑故意买了个关子,直接打开了电源,片刻间,淙淙的海水从管道中涌了出来,冲刷着这些淤泥。 楚孑调整着水流,很快藏在淤泥中的东西就都露出来了。 “这个好诶!”鲁小达拍手,“方便多了。” 就连文物队的成员也赞扬道:“真不错,效率提高了好多,还得是年轻人脑子活络,我们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呢。” 这下大家的工作也轻松了很多,鲁小达也可以专心负责水泵,活动活动腰了。 楚孑也为自己能做出一点微小的贡献感到开心,毕竟徒手分辨这项工作要贯穿整个水下考古的过程,也是占据水下考古“半壁江山”的组成部分,能让大家都轻松一些也是好事一件。 有了这个举动,文物队的成员们也对楚孑这位弟弟打开了话匣子,大家本来就都是考古口的人,自然有很多话可以聊,都在各自说着过去的经历,让楚孑也听得十分过瘾。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夕阳西下,将整个海面都染上了金黄的颜色,一帮志同道合的战友就在后甲板上做着相同的工作,聊着家常,被海风轻轻吹拂,不可不谓是一种浪漫。 楚孑吃着鲜鱼鲜菜的晚饭,望着远处海平线上橙色的余晖,只感觉到惬意和满足。 “几百黄昏声称海,此刻红阳可人心。” 正是此刻之情之景。 …… 隔天一大早,水哥就已经从水下回来了,给何领队他们小组带来了消息,“今天可以下水了”。 这是楚孑他们在老人石海域的第一潜,四人都严阵以待。 而他们的任务也比较简单,只有两项,一是要对照今年辽省庄河老人石潮汐时间表,对比观测沉船位置的潮汐表平潮前后的水文情况。 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在高.潮或者低潮之后,有一段时间,水面会比较平稳。 这段时间大概是两小时左右,也就是他们可以进行下潜的时间。 他们则是要对比潮汐时间表,用手持的测深仪和手持测速仪,看看在这两小时中,水面、水下的流速、深度等等情况到底如何,作为今后推测该潜水点的具体工作时长的依据。 如果再具体一点说的话,就是只有在流速低于50厘米/秒时的时候,水下考古的队员们才能安全的工作。 每隔30分钟,他们就要进行一次测试。 何领队总习惯称这样的行动是在“给大海量血压”。 至于第二个任务则比较简单了,就是对沉舰遗址的工作潜点环境进行适应性潜水。 虽然大家都会潜水,也有过经验,但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要做几次适应性潜水来熟悉工作环境,这样才最保险。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楚孑他们四人也已经穿戴好了潜水衣,背起了装备准备下水了。 楚孑感到些许紧张,直到整个身体都被海水包裹之后,才觉得有些许缓解,但依然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在这个遗迹第一次下水才这么紧张,还是因为知道有一艘巨大的战舰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十米之下的海床上,才感觉到的心潮澎湃。 虽然楚孑一直在非常唯心的祈祷第一次下潜不要出现问题,但事与愿违,在下潜到6米左右深度的时候,楚孑忽然感觉左耳不适。 糟糕。他忘记平衡耳压了。 鼓膜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停下,在他前方的鲁小达很快感觉到了楚孑的异样,立马转过身,捏了捏楚孑的手向他询问。 在海水这种漆黑孤立的环境之下,来自同伴的触摸让楚孑觉得安心不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没事。 楚孑开始在水潜绳上用力做耳压平衡,幸好没有费太多力气就搞定了。 他对鲁小达做了个“ok”的手势,鲁小达又捏了捏他的手表示了解,二人再次开始下潜。 很快,他们就达到了水下9米左右的深度。 楚孑已经能看到一个漆黑的庞然大物蛰伏在海底了,忽然感觉心脏漏了一拍。 可惜,今天的水下能见度如他们预期的一样并不是很好,大概只能看清眼前20-30厘米左右的位置,海水中的悬浮物也非常多。 但楚孑还是凑近了。 他看到了锈迹斑斑的的钢铁。 他看到了上面的凹陷与凸起。 他看到了在舰体表面新生出来的水草、牡蛎与贝壳。 那些生物就自由自在地在这厚重的“铁甲堡”之上生活着。 仿佛这艘巨舰天生就在这里一样。 这经过炮火与风霜洗礼的船体现在看上去宁静又安详,只有水流经过它表面的时候,铁锈剥落时的沙沙声,似乎是在含混的呜咽。 第278章 楚孑不免想象到,它是如何陨落,在海水中带着两百名绝望的官兵渐渐下沉。 然后,经过一百年的静止,它又重新与自然融为一体。 打捞局的抽吸管还在附近抽着泥浆,很快,这片海域的能见度降至为零,楚孑只能用手摸探这铁甲堡。 他沿着铁壁向下继续摸去,已然忘记了左耳的疼痛,不知不觉竟探到了海底。 既然已经摸到了这里,那不妨再向下一些,楚孑想到。 他想了解一些海床沉积物的成分,于是,他摸到了“铁甲堡”与海床相贴的位置,又继续向下单手挖掘,一直挖到了整个胳膊都已经埋进了海床里才作罢。 因为能见度为零,所以楚孑只能用手感受。 他感觉到都是一些极其细腻的泥沙,还有些牡蛎、贝壳之类的硬物,似乎还带着些海草的滑腻感。 而海底的物质也没有随着他挖掘的深度不同而有何改变。 楚孑换了个地方,重复这样的挖探行为,但这一块的海底泥沙本质都差不多,并没有什么太大分别。 潜水时间还有十几分钟,楚孑不愿这么早就上潜,所以他这次向更远的地方游了一会。 这里应该是“铁甲堡”的背侧了,楚孑仍是摸着舰体的厚壁,慢慢向下,许是有一些礁石,楚孑不得不停下手,换了个角度,才能勉强继续向下挖。 触感依旧相同。 楚孑的心底有种难言的……失望。 但这也非常正常。 然而,正当他打算收手的时候,指尖忽然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 那东西并不大,楚孑左右扒了两下,便把它从海床中拿出来了。 但他只凭触感,并感觉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也许只是一块长得有些蹊跷的石头。 他本想拿近细看,但此刻的海底已经完全黑暗里,而且潜水时间要到了,这是第一次下潜,他们还是要以安全为重。 无奈,楚孑只好把这个小硬物拿紧,开始上潜。 临行前,他轻轻拍了拍这钢铁巨舰厚重的船体。 船体微微震动,似是在回应。 楚孑方才感到安心,向上游去。 第107章 上浮后, 楚孑握着悬梯,摘下了氧气面罩,喘着粗气。 鲁小达在甲板上站着, 也在喘着气,胸脯也微微起伏, 但见到楚孑上来后, 还是笑着对他伸出手, 拽了他一把:“阿楚, 还好吗?” 楚孑站直了腰板, 借着鲁小达的力气也踏上了甲板:“ok。” “那就好, 不错啊,”鲁小达笑着比了个耶,喊道,“第一次试潜大成功!” 何领队已经卸下了装备,走到二人身边, 幽幽道:“这一潜总共潜水25分钟,最大深度是?” 楚孑一秒换回严肃状态:“9.8米!” 何领队又问:“水温呢?” 楚孑秒答:“25摄氏度!” “能见度?” “最大为0.3米!” 何领队这才点点头:“不错, 小楚, 第一次试潜很好, 耳朵有事吗?” 楚孑没想到刚刚下潜时和自己隔着两个身位的何领队也会注意到自己的这点问题,当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摇摇头说:“没事。” 何领队白了楚孑一眼,二话没说,直接拎起了楚孑的耳朵,朝耳洞里看去。 楚孑吓了一跳, 被迫被“提溜”了起来,单脚点地, 脸刷一下就红了。 “嗯,问题不大,这两天别沾水了,”何领队细细查看半晌才终于松手,“下次实话实说,不要逞强。” 楚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 何领队呼噜了他湿漉漉的头发一把:“待会冲淡水澡小心一点,对了,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楚孑就把自己挖了三次海床的事讲了,何领队表示知道。 “哦,对了,”楚孑从潜水袋中拿出之前捡到的那个小“石头”,说道:“我还捡到了一个这个……” 他把那东西拿到了阳光之下,包括何领队、老高和鲁小达在内的附近水下考古队员就都凑近了,一起看过来。 楚孑也是第一次看清它的样子。 这竟然是一个小铜帽。 楚孑用水稍微冲刷了一下,小铜帽立即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 铜本身就不容易腐蚀,尤其是在海底泥沙的环境之中,更是得到了良好的保存。 “这个小文物可真漂亮,”老高赞许道,“这可是我们水下考古小队发掘的第一个宝贝啊。” “是啊,”何领队也笑了,“就是不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我知道!” 何领队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了这样一声。 大家转过头去,只见是一个生面孔。 此人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带着黑框眼镜,一身黑衣服,看山去非常的严肃。 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异样兴奋的光芒。 在他一旁,一位考古队员介绍道:“这位是国防科大的邹教授,对于近现代的武器都很有研究。” 上头对这次考古行动的重视不言而喻了,不仅仅是一次全华班班底,还请来了各界的精英。 第279章 只见邹教授也不理会大家的问好,而是走上前来,捧起楚孑的手,细看片刻,发出了“啊”的一声。 何领队和楚孑对视了一眼,前者流露出明显的迷惑神情。 “这是个霰弹弹帽,”邹教授推推自己的黑框眼镜,“是哈奇开斯47毫米5管速射炮的霰弹弹帽,这是从弹壳上脱落下来的一个非常完整的弹帽,真不容易。” 众人的表情立马转成惊讶和敬佩,没想到邹教授能从这么小的一个弹帽上直接推断出武器型号。 但他们的敬佩还没持续太久,只听邹教授又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在我们国家的海上考古中,还是首次发现,对于近现代战争武器研究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哇……” 众人一阵惊呼。 大家看向楚孑,有位队员说道:“我之前就从文物组的人那听说楚孑你小子手壮,没想到这么壮,随便挖了挖就能挖出这样的东西?” 楚孑被大家看得更不好意思了,赶紧摆手:“真不是……我没有……” “hotchkiss 47mm 3磅速射机关炮,这是法兰西hotchkiss公司制造的,根据记载,沙俄海军曾大量进口该武器,并在所有的军舰上都安装了此炮,这个武器在北洋水师的济远舰等等舰队上也都有安装,所以,如果不出意外,这艘沉船大概率是北洋军舰,经远舰。就算不是,也肯定是北洋军舰中的一艘。” 这话说完,队员们都更加振奋了。 他们这次考古最重要的目的其实就是确认这艘沉舰的身份,有了专家的推测,大家终于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楚孑也捏着这个小小的铜帽,情绪十分复杂。 这是一枚曾经要射向敌人的子弹,但却因为种种原因,被迫和二百多位经远舰官兵沉睡海底。 可惜,浙奉662号甲板上发现霰弹弹帽的喜悦没有持续太久。 午后,大家感觉到了阵阵凉风贯穿南北,远处的天空也变成了晦暗的颜色。 总领队水哥皱起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一直在听着电台,等消息。 又过了半小时,他等到了那个消息。 “队员们,坏消息,”水哥忧心忡忡地走向大家的位置,说道,“台风要来了。” “台风?” 有些队员发出一阵惊呼。 要知道,因为地理位置和水文情况比较特殊,从古至今,辽东地区都很少经受台风的困扰。 而就在他们刚刚展开水下考古工作不久,台风竟然要来了? 队员们虽然惊讶,但也没有多问,都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们用极快的行军速度,将所有的行李打包收拾整齐,然后抓紧时间坐船返回了黑岛旅游度假区的驻地。 楚孑几人刚刚进屋,就看到远处黑云密布,连气压都变低了。 “进程又要拖后好几天了。”何领队收拾好行李之后,向远处眺望片刻,叹了口气,“真不走运啊。” 天空的气压低,基地中的气压也低。 因为对于水下考古工作来说,并不是等过台风天就万事大吉。 首当其冲受影响的就是工作平台船浙奉662,这个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岛也不得不起锚,开往庄河港内避难。 这一避难,就麻烦了。 不仅很多跟着的副船要一起转移,就说是等风平浪静之后,浙奉662还要开回潜点上方,重新做四锚定位。 所谓四锚定位,就是指通过四个巨锚,将工作船以最精确的方式停留在海面之上。 这事听起来简单,但往往都需要一到两天的功夫才能完成。 因为首先要派出导航员,根据gps仪器精确找到四个锚点的经纬坐标。 还要研究水深、底质和水流的情况,确定工作船在进入抛锚点的时候的状态。 之后,要先将两个艉(wei3)锚,即工作船船尾的锚,用缆车送至海面之下5米左右的位置,两个要分别操作,等一个抛完才能转到另一个的位置。 这不仅对船长、二副的专业度有极高的要求,也需要他们精湛配合。 两个抛完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稍微偏差一点,都需要收锚重来。 等四个锚都抛好之后,还需要监测潮汐和洋流的变化,密切注意有没有走锚的情况发生。 可以说,每一次水下考古的作业,都少不了船舶驾驶、监测人员不眠不休的努力。 他们承担的压力,其实远比水下考古的队员要大得多。 当然,因为台风延误工期也是水哥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 这意味着他们要在之后的时间里加倍努力、抢回时间,才能不辜负驾驶组成员的辛苦。 为此,水哥的团队也在密切的和当地海事部门进行沟通,主要负责这项任务的队员连续两天顶着倾盆暴雨前往大连,这才成功拿回了本次工作的水下工作许可证和航行通告。 同时,还要前往庄河港北黄河经济管理委员会和庄河海事局管理处等等部门,协调浙奉662号工作平台出海的问题。 第280章 可以说,虽然突如其来的台风让很多水下考古潜水员的工作停下了,但对于其他人来讲,事务则更是加繁忙、复杂了很多。 楚孑心中没有别的感想,就是想像这些平时“看不见”的支援组队员们致敬。 他们也许不会出现在新闻报道之中,但大到船长、二副,小至厨师、通勤,每一位都是这次考古中最最重要的人,他们每一位都像是螺丝钉一样,顶着风雨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就像是曾经坚守在经远舰上的船员们一样。 也许正是那沉在海底的巨舰,在召唤、鼓舞着他们。 考古工作本身,也是在践行着被考古者的精神,负重前行。 …… 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两天的风雨洗礼,天终于晴了。 浙奉662号重新出海的时候,所有人都心里都在默默祈祷,希望一切顺利。 而在别墅里窝了两天的队员们,也得到了短暂的一天休息时间,可以外出走走看看。 不少年轻队员都憋不住,去市集、超市或者大排档大肆采购。 楚孑倒是不急。 这不是因为他物欲比较低。 主要是因为他会网购。 被台风阻挡在路上的快递还都没送到呢,实在是不需要再买些什么了。 那去哪呢? 鲁小达正好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阿楚,你想不想跟我出去逛逛?” 楚孑欣然点头:“好啊,去哪?” “我想沿着黑岛走走,拍拍海景风光之类的,”鲁小达说道,然后他认真看向楚孑,“还有,我想去拜拜他。” “拜拜?”楚孑略微感到有些讶异,“谁?” 鲁小达认真回答道:“林永升。”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楚孑也迅速的安静了下来。 是,应该去拜访一下。 林永升,经远舰的管带,也就是舰长。 “争先猛进,死事最烈”的舰长。 第108章 楚孑和鲁小达简单收拾了行李, 就往户外走去。 空山新雨后,所有的景色都被连续两天的暴雨洗刷了个干净,连空气都清新了起来。 黑岛旅游度假村的景色本来就不错, 除了搭建住房和道路之外,这里近乎还保留了岛上原本的植被和地貌, 满目都是绿色, 郁郁葱葱。 曲径通幽这个成语用在这是再合适不过了, 沿着弯弯绕绕的小路, 楚孑和鲁小达登上了山顶, 眼前豁然开阔起来。 远处海天相接, 万里无云,整片老人石海域尽收眼底。 看着大海,总让人心中生出豪迈的情绪。 此刻虽然没什么鲜花,但在微风的吹拂之下,翠绿的树叶都被掠成波浪的样子, 和远处的海一模一样。 而山顶上,还有一座狐仙庙, 占据了“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的”好位置。 鲁小达本就是党员, 楚孑虽然敬畏,但也不信鬼神,所以二人没有进狐仙庙查看,只是在外面逛了一圈,拍了点照片。 鲁小达本来沉醉于拍摄自然风光,但相机的取景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楚孑望海的身影。 这就像是一道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打开了。 此后, 他有事没事,就对准楚孑, 将帅哥与美景一起收于相机之中。 而且他发现,楚孑这人不能摆拍,不然就显得特别刻意,必须得抓拍才行。 正所谓,能抗得住直男相机的才是好模特,鲁小达就这样抓拍了楚孑一路,只觉得张张都好看,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二人沿着山路,边闹边走,很快便到了黑岛林永升雕像面前。 鲁小达和楚孑迅速收敛了神色,向里面走去。 在这次黑岛的考古基地,其实有个传统,就是每个人都要来拜拜林永升雕像,只不过楚孑他们因为时间紧,又赶上台风,所以才耽搁了。 一到这里,感觉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林永升的雕像背朝大海,看向陆地,身着清朝制服,面色坚毅。 那神色,似乎是在凝视着陆地,饱含深情。 楚孑和鲁小达掸干净了身上的灰尘,站到了英雄身前,认真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们把带来的白酒洒到了地上,希望如果死后真的有灵魂或者转生,林永升英雄可以喝个痛快。 等忙完这一通,楚孑和鲁小达回头,只见两个小朋友正站在他们身后。 小朋友面露疑惑,似乎不太明白楚孑他们刚刚做了什么。 这本也是个广场,带他们来的大人正坐在远处的树荫下唠着家常,扇着蒲扇,显然对楚孑他们两个前来祭奠英雄的小伙子十分放心。 “叔叔,你们刚刚为什么把白酒倒在地上啊?”其中一个小朋友问道。 楚孑想了想,回答道:“因为林永升叔叔不在这里,我们希望他能喝到。” “林永升叔叔是谁呀?”另一个小朋友又问。 楚孑朝身后指了指,“就是他呀。” 两个小朋友认真地看了一会,还是不解:“为什么要给林永升叔叔建雕塑啊?” 第281章 楚孑望向一旁,见有一块大展板写着林永升的事迹,刚想说建议两位小朋友去看看,但随即想到,小朋友可能字还认不全。 而且,这种平铺直叙的文宣内容可能对小朋友来说也太枯燥了。 于是,楚孑在四周找了几块石子,席地而坐,两位小朋友也满脸好奇的凑了过来。 楚孑沉思片刻,讲了起来。 “那是1894年9月17日中午的12点55分,霓虹国和当时我国的海军,就在旁边的那片海里相遇了。” “是的,这片海域是我国的海域,霓虹国他们则是彻底的侵略者。” 楚孑说着,摆弄起石块,“这就是我们的定远号和镇远号,在战争开始的时候,日军的舰队很快就突破了这两艘舰组成的防线,右侧的‘超勇’和‘扬威’两艘舰随即就被击落了。” 小朋友抬起头,认真问道:“被击落了会怎么样?” “会沉到水底,”楚孑边想边说,“每艘舰上大概有200多人,后来,他们大多数都牺牲了,也就是死去了。” 他并不想刻意避讳“死”这个字眼。 楚孑又补充道:“死去就是永远失去意识了,再也吃不了东西、看不了这个世界,没法见到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身体也会慢慢腐烂、消亡。” 小朋友低下了头:“我的爷爷也是这样的,我妈妈还骗我说他是出远门了。” 楚孑摸了摸他的小脸:“是的,但你的爷爷是自然地老去了,而这些舰队上的官兵平均年龄只有25岁,也就是像我这样的年纪,他们在霓虹国海军的轰击之下,都死去了。不过我们出于尊敬,把被敌人击杀而死的死亡叫作‘牺牲’。” 两个小朋友都捏紧了拳头,指着那些代表日军的小石头说道:“这些人真可恨,来到我们国家的海面上,打死我们国家的人。”紧接着,他们又问:“那林永升叔叔在哪艘船上呢?他也牺牲了吗?” 楚孑见小朋友都已经有了好奇心,在脑海中飞速组织语言,用他们都能听懂的话又继续讲了起来。 他讲了“济远号”被迫离阵,想以自身诱敌离开,却导致“广甲号”也跟随离阵的默契; 他讲了著名的“致远号”,在被四艘日本军舰的围攻之下,想要转体反击,却被击中了鱼雷发射管,造成剧烈爆炸的壮烈; 他讲了丁汝昌提督在甲板受伤之后,依旧留在第一线,坐在甲板上鼓舞士气的坚定; 他讲了“超勇号”和“扬威号”在第一时间中弹后,并没有离去,而是一边救火一边反击,在烈焰升腾之中,用自己的舰体抵挡侵略者进攻路线的惨烈; 他讲了黄建勋、邓世昌、林履中等几位管带(舰长),在自己的军舰被击沉后,拒绝临舰的费时营救,而是与自己军舰,百名官兵一起慷慨赴死,“阖船俱没,义不独生”的自沉。 他也讲了经远舰。 在失去掩护之后,经远舰被四艘地方军舰围剿,它们的名字是“吉野”、“高千穗”、“秋津洲”和“浪速”。 它们死死盯住经远舰不放,经远舰主动远离舰队以求引敌离开,但实在无法抵挡有“帝国精锐”之称的“吉野号”的攻势。 船群甫离,火势陡发,在紧要关头,林永升却依旧冷静地指挥着。 “发炮以攻敌,激水以救火!”他这样说道。 激战之中,他发现了日方有一艘日舰被接连击中,狼狈撤退,林永升极快地做出了“鼓轮追之”的决定,全速前进。 硝烟遮天蔽日,海面上四处都是火焰,被追击经远舰已经在奋力拼杀,试图歼敌。 但还是失败了。 经远舰“猝为日舰所环攻,船身碎裂”。 林永升管带“中弹破脑而亡”。 最后的壮举还是没能完成。 整艘经远舰最终沉于海底,管带林永升、帮带大副陈荣、二副陈京莹在内的全舰231名官兵为国牺牲,最终仅有16人获救生还。 他们的尸骸,连同伤痕累累的经远舰都还沉静在深不见底的海平面之下。 甲午战争这一场海战的故事其实并不复杂,但楚孑讲的比较细,不知不觉竟然讲了很久。 起先只是两个小朋友在听着,后来,连他们的家人都一起凑了过来,一起听着。 鲁小达起先还趁机拍了一些相片,但之后,也只是静静地听着故事,听着历史。 这些原本在历史书上只有几段话的描绘,在楚孑的口中讲述出来,瞬间变得有血有肉起来。 正如那句话所讲,历史书中的每一页,都染满了鲜血。 楚孑讲完,看向天空,看向了林永升的雕像。 远处有些别的孩童在玩耍,大人们也都在树荫下聊着天,看上去完全是平静且美好的一天。 林永升英雄的雕像就这样平静地凝视着大家。 这不正是他们浴血杀敌,所想见到的结果吗? 两个小朋友听到最后,无一不是剩下一声感叹,甚至留下了几滴泪水。 “谢谢林永升叔叔,”小朋友认真说道,“可他们杀了我们国家那么多人,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来侵略我们?” 第282章 楚孑愣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 这是一个相当宏大的问题,可以从民族差异谈到明治维新,再谈到对方国家的政治骤变,从“清国征讨策略”到“大陆政策”的转变,等等等等…… 对此,他也只能长叹一声,摸了摸小朋友的头发:“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等你长大之后,再多学习一点历史的知识,也许就有答案了。” “好的,我一定会的,”小朋友努力点点头,“我一定会记得这件事。” “那就好。”楚孑面露欣慰,“记住历史,但不要一味的仇恨,而是要以这些当做动力,不断努力。” 说完这话,他又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太过说教,摇了摇头:“这些,你多读历史,就会有自己的感觉。一会我给你个联系方式,如果有不确定的地方,欢迎给我写信,写邮件,好不好?” “好。”小朋友的情绪缓和了不少,“谢谢叔叔。” 午后的阳光柔和了不少,几人这才告别。 回程的路上,楚孑提出,想去狐仙庙再看看。 鲁小达很是诧异,但到了地方,就知道楚孑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了。 狐仙庙前有两棵古树,上面挂满了红布条,都是信众许下的美好愿望。 楚孑也找路人要了两个红布条,写好内容挂了上去。 一曰“希望英雄安眠”。 二曰“希望后辈奋进”。 满目火红,轰轰烈烈。 这两棵被装饰的火红的树中间还有一条向海上延伸的小路。 路的尽头正对着大海,也就是老人石的那片海域。 如果仔细看,依稀能看到巨大的浙奉662号,正在缓缓向前驶去、驶去。 第109章 楚孑他们回到宿舍之后很早就入睡了, 想要为明天的出海养足体力。 但天公并不作美,因为暗涌的问题,浙奉662不得不再次回港, 整体行程再度后延了一天。 总领队水哥虽然不太高兴,但也一直在皱着眉头安慰队员, 说台风刚过, 水底能见度肯定不太好, 推迟一天等泥沙沉降一下也不错。 就算是休息一天, 大家也没有闲着, 工程组一咬牙一跺脚, 想着趁这个机会,干脆直接把浙奉662的工作平台改造了得了。 说是改造,其实除了一些固定的设备维修之外,更重要的是扩容。 工程组当机立断,从黑河市区调来了大吊臂车, 又放了两个集装箱上船,把所有人员的住宿区域也好好规整了一下。 隔天, 晴转多云, 虽然天色看上去并不怎么好, 但浙奉662还是顺利出海了。 同时,工程组那边也来信儿,说工作平台上整个住宿区现在大变样,现在的条件组能够容纳所有人住下。 总领队水哥来征求何领队的意见,何领队又问楚孑他们愿不愿意常驻工作平台上,老高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自然是没什么问题,楚孑和鲁小达也直接答应了下来。 毕竟, 总要来回往返岸上和工作平台,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所以,这次出海之前,楚孑他们就要把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好。 之后,如果没有意外情况,他们就不会回到这个度假山庄住了。 他们很快就收拾好了一切,搭乘了老王的渔船,来到了焕然一新的浙奉662号上。 楚孑他们水下考古队的住宿集装箱在紧靠船右舷的围挡之内,旁边还有放着潜水设备的仓库、仓库外还有个焊接上的小框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们每个人习惯用的潜水装备。 楚孑不懂焊接,但鲁小达说自家老爹就是焊工,他看了一眼那焊接口,就说这活儿干得又利落又到位。 他们和工程组的人不太认识,也没有什么接触,但总能从这些细节中看到大家对这次工作的认真。楚孑心里有些感动。 再旁边就是封闭式的厨房和一个露天的小餐桌了,中间的过道还放着定位用的设备,正片小小的区域看上去特别有“生活x学术”的朋克气息。 这块区域后来被称为船上的小cbd,大家一起喝个茶聊个天什么的就都会过来,看着远处的海面唠唠家常,也不失为一种忙里偷闲的惬意。 楚孑走进自己的房间,一个集装箱里放了四张上下铺,空余的地方,则是利用各种钢管、钢板、夹芯板等等随处可见的材料做出了适应尺寸的家具。 一看这些也都是工程组手工制作的,虽然看上去没有特别美观,但胜在实用和解释,还贴心地把家具都固定在了甲板上,以防有风浪的时候它们到处乱蹿。 这股diy的风潮很快就在浙奉662号上流行了起来。 大家都开始用改装废弃的材料做些能用的工具,大到风扇、摇椅,小到痒痒挠和鞋拔子,就连水哥这种平时忙的脚不沾地的老同志也都闲不住,空闲时间就自己捡点贝壳石头,说要给孩子雕刻个小玩意带回家去。 楚孑当然也不能落后。 而他要做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水下考古要用到的工具。 第283章 考古本就算是冷门专业了,而水下考古更是冷门中的冷门,目前为止全华国还在活跃着的、可以进行水下考古的队员不过五十来人。 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楚孑这种网购达人都发现其实很难买到适合水下考古用的工具。 但他买了一些近似的工具来。 通过上次的试潜,他发现自己需要一个挖泥的小耙子,所以他就先买了一个用来松土的花园小耙子,然后把木柄去掉了,换成了浮力比较低的钢管。 为此,他还找了工程部的“二哥”,学了下焊接技术。 工程部的小哥们也都很热情,没过两天就给他们焊接了一袋子工具,让整个水下考古队员都人手一个了。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这种钢制的小耙子就特别容易被海水腐蚀,用不了两天就锈迹斑斑了。 后来楚孑他们也试了涂装防水漆,但效果并不好,再加上船上本来防水漆就不太多,让岸上运来又有点浪费运力,所以也只能作罢。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一直不停地diy了,整个工程组也毫无怨言的陪着他们加班,几乎占据了他们全部的休息时间。 甚至有些时候,他们还要为了修理遮阳棚、做凳子、做晾衣服的架子等等琐事通宵达旦。 但工程组的队员们毫无怨言,楚孑从没听过他们抱怨,只是起早贪黑,顶着烈日酷暑,爬上浙奉662最高的地方,下潜到船底,奔走于船上的每个角落…… 他们似乎不止不休,连刮台风,整个浙奉662都要回港的时候还在忙着检修之类的事,但他们从不会对比潜水队或者文物组可以休息两天的队员,自己则是累的要死。 最令人感动的是,他们不是在被动的接收工作、完成工作,而是自觉自愿地在想如何能让每一次水下考古工作都更加顺利圆满,怎么才能让每一位队员都过得更加舒服——哪怕他们过得已经比自己舒服了好几倍。 楚孑觉得,工作之所以能顺利进行下去,就是因为有这些“战友”的存在,让他们都可以很放心的把潜绳交到别人手里。 就算是亲兄弟之间也少不了争执,在大家都缺乏睡眠和必要休息的情况之下,战友之间摩擦不断,楚孑就经常因为水下考古用具的造型而和工程组的成员争的面红耳赤。 但这种矛盾和冲突,都会在一次次水下工作时的相互托付中消弭,会在他们每次上到水面之后递上来的毛巾之中化解,会在工程组熬夜赶制发光耳道镜,只为了能给楚孑因失压而受伤的左耳滴药的灯光之中被抛之脑后。 楚孑来到浙奉662与大家同吃同寝的前几天,总从老队员的口中听到说华国的水下考古队有一种独特的人文传统,楚孑现在才明白,这种所谓的“人文传统”,就是在大家一分一秒的磨合中应运而生的。 包容、信任、奋斗、创新。 这并不是四个空洞的词语,而是整个水下考古队员都在践行的准则。 在这里,楚孑每当觉得累了,都可以毫无负担的告诉领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对他说闲话,甚至厨房还会为他做专门的“病号面”。 但每当他休息好了,楚孑就会全力以赴,也没人笑着讽刺他是“卷王”。 …… 之后的日子里,楚孑他们又进行了几次试潜,基本把“铁甲堡”附近的情况都摸透了。 而总领队水哥也把他们召集了起来,开始在甲板上开现场会了,先是对之前工作平台做四锚定位的情况做了一下说明,以便让大家了解之后进行水下考古工作出入水点的位置,还顺带介绍了一下水底的总体情况,比如最高温度、最低温度、最大深度等等。 紧接着,水哥就开始布置起了第二天的任务。 楚孑也迅速进入状态,毕竟这是这次水下考古的第一个正式任务,还是有些紧张的。 任务其实并不复杂,整体分为两步:一是要在“铁甲堡”的东北端点向南测量出20米和25米的两个坐标点;二是要以这两个坐标点为基础,向沉舰的东侧,也就是船侧耳炮的位置,拉出一个5米x5米的框架。 这个框架就是所谓的“软探方”了。 打捞局之后会在这个软探方里用抽泥管抽泥抽沙、过滤文物。 如果是在陆地上,布置个探方其实费不了多大的事,只要测量好距离再找几个工人开挖就行了。 但在海底却不是这么回事,在紧贴海床的位置是没有光的,而且伴随着大量漂浮物,能见度几乎为零,就算打着水下手电也很难看清30厘米以外的距离,可以说是要“半盲作业”了。 而水下考古作业的方式也十分有趣,因为每位人员下潜的时间有限,所以只能像是接力赛一样,按照领队分好的小组逐次下水接力工作。 大会很快就散了,之后的时间交给各个小组,自行讨论他们的潜水工作方式,以及需要携带什么工具。 大家借助昏暗的灯光讨论,整块白板上很快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内容,老队员们都笑称这是“作战计划”,大家丰富着各种细节,直到半夜才散会。 第284章 第二天大家都早早醒来,简单吃了些早饭便开始了工作的筹备。 第一组已经在准备下水了,第二组也没闲着,开始帮助他们做下水前的准备和安全检查;第三组在调试设备,待会他们将成为“移动图形工作站”,用trimble sps361 gps定位和hypack软件调整工作平台的出入水口位置;还有的队员在利用潜水梯进行观察、设置水下喇叭以提醒大家时间和位置…… 与他们相比,楚孑的任务相对独立,他依旧负责水下摄影和补位。 不过他的心还是跟着诸位队员一起紧张了起来。 很快,第一组便下水了,他们需要尽可能做到摸清水下情况、确定舰体位置,并将20米和25米的两个点通过徒手测量的方式定位出来。 今天的天气不算晴朗,谁也无法预估水下的情况,所以第一组的工作是重中之重。其他队员忙完了手里的事,都凑在了他们的出水点附近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去,水下喇叭喊了三次倒计时,但大家还没看到三位队员上潜的影子。 楚孑心中有些忧虑,在场的队员们的脸上也都不太明朗。 大家都在心里祈祷着、祈祷着。 第110章 距离倒计时结束已经过去三分钟了, 水下依然没有第一组上潜的迹象。 这下连水哥都有点焦虑起来了,在他们既定的出水点旁边四处看着,背着手来回踱步。 正当大家商量着要不要派潜水员下去找人的时候, 甲板上忽然传来一声,“看见气泡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三串气泡渐渐出现在海面之上。 此时此景, 没有什么比这个场景更好看了。 很快, 大家就见到第一组下潜的三位队员接连登上了舷梯, 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 等三人喘匀了气, 水哥就皱着眉头问道。 “抱歉, 水哥,”第一组领队回答道,“下潜的时候小李有点着急,右耳失压了,上潜的时候我又着急了, 右耳也失压了……” “哦,没别的事就好, ”水哥松了口气, “下次注意点, 别这么着急了。” “好。” 虽然大家都是经验非常丰富的潜水员了,但耳朵失压这种事就像是在街边的小吃车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一次。 第一组下潜的队员本身压力就比较大,心里肯定又紧张又着急,想要好好完成任务,所以出现失压的情况大家都能理解。 等三人调整的差不多了, 水哥方才问道:“水下情况怎么样?任务完成情况呢?” 三人立即恢复正色,开始做起潜水简报。 可惜, 正如所有人所担忧的那样,今天的水下情况并不好,温度低、能见度也只有30厘米左右。 但幸运的是,出入水点都设置的比较好,第一组几乎不怎么费力气就找到了铁甲堡东北角的弧顶,之后就是顺利的一路向南,海床上也没有什么障碍,很快便通过徒手丈量的方式找到了20米和25米的两个点位,也做好了标记,这才出水。 总体来讲,除了因为耳道失压造成了一点点麻烦之外,第一组的任务完成的相当干净漂亮。 水哥听完,眉头终于舒张开了。 第二组只有两位队员,听完简报之后立即带上了先前就准备好的钢钎(qian1)和绳子下水了,在第一组的基础之上,他们的任务就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只要根据两个点位,向东侧拉出软探方就可以。 在他们下水之后,甲板上的人才把钢钎递给他们。 这两根长达半米的东西可谓是深海一大杀器,是二人昨晚上打磨的,一端尖锐无比。 而与楚孑之前想象的不同,两根钢钎并非人手一根,而都是由第一位下水的队员携带的,第二位队员只用“水手结”的方式收纳了绳子而已。 看起来二人的任务并不“平等”,甚至效率有点低下。 鲁小达见楚孑面露诧异,悄悄在他耳边解释道:“在水下很可能拿不稳东西,二人又是用一上一下的方式下潜,所以在上面的那位队员不能拿这么危险的东西,不然要是失手了,就会造成下面那位受伤甚至死亡。” 楚孑方才明白,原来每一个看似“不合理”的地方,背后都藏着很多用经验换来的道理。 等二人到达底部之后,真正的任务方才开始,他们需要用罗盘确定方向,然后用手摸着“铁甲堡”向南移动至第一组潜水员标注的20米点位处,要让第二位队员解开绳子,固定在点位上,然后二人要向南游动五米,插好钢钎。 总之,他们要以第一组队员定位好的两个点位为基准,拉出一个5米x5米的软探方出来。 之后,就可以返回在铁甲堡旁边的入水绳处,上潜啦。 等他们结束工作之后,就轮到了楚孑他们组登场。 他们的任务就是检查软探方的位置是否准确、点位是否牢固,以及拍照存档。 楚孑虽然感到紧张,但这份任务其实并不算困难,再加上在鲁小达和何领队的帮助之下,他的耳朵也没再出什么问题,所以一切都完成的非常顺利。 第285章 他除了软探方的位置之外,还多拍了一些“铁甲堡”的照片,也算是为之后的工作减轻负担吧。 之后,他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一切都交给了粤省打捞局的潜水员,他们带着巨大的抽泥管进行下潜,到了软探方的位置布置好管道。 能进行这份工作的潜水员其实还有个特殊的名字,叫作“重潜潜水员”,专门负责在深水之下进行作业。 很快,在他们的操作之下,抽泥管发出了巨大的咆哮声,在浙奉662工作平台的后甲板,过滤箱开始过滤起抽上来的黑色的海水。 甲板上响起掌声。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这次水下考古的精确定位发掘工作至此开始步入了正轨。 往后,如同今天这样的操作将重复一次又一次。 当天下午,楚孑和鲁小达还有一次下潜任务。 他们还要检查一次粤省打捞局的抽泥抽沙工作进展如何。 而这次,他们决定从一个之前从未使用过的入水点入水。 因为是陌生的入水点,所以楚孑和鲁小达故意将下潜速度放的很慢,楚孑用手举着手电拼命往下照,但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其他感官都被剥夺了之后,楚孑能清晰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他很快察觉出了不对劲,虽然他们是故意放慢了速度,但也从没有下潜过这么长时间。 当最后一点光亮也被漆黑的海水吞噬之后,楚孑的双脚终于触到了海底。 他能感觉到自己脚陷进了软烂但夹杂着贝壳、石块等等硬物的沙坑之中。 紧接着,楚孑用手电向海床四周照去,很快明白了这次下潜时间这么长的原因。 他们掉进了一个大坑里。 和旁边海床的落差至少有三、四米。 楚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上潜,而是去找自己潜伴的手。 黑暗之中,他的手顺着紧绷的潜水生向上找去,很快被另一只手捏紧了。 楚孑能感觉到鲁小达的手并不是很紧张,也不是很用力,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这是他和鲁小达第一次单独下潜,他的经验不多,很怕出什么问题,更怕自己的潜伴出现问题而自己不会解决。 但也是在漆黑之中这样的握手让他的心跳缓和了不少,理智重新回到了大脑之中。 楚孑拉住鲁小达的手,向上轻轻抬了抬,鲁小达很快明白了楚孑的意思,捏了捏他的大拇指表示知道、明白。 二人开始上水。 大概上到了水下七八米的位置,这里有了一丝光亮,透过面镜,二人终于能看到彼此的表情。 鲁小达看上去有着与这个年龄不符的镇静与平和。 “怎么了?”鲁小达打起手势问道。 “有坑。”楚孑比划着。 鲁小达想了一会,又做了“我独自下潜”和“观察”的手势。 楚孑面露担忧,但鲁小达隔着厚重的潜水服拍了拍楚孑的后背,留给他了一个笑脸,便朝海底继续游去。 之后就是等待。 楚孑充分信任鲁小达的潜水能力,不然水哥、何领队是断然不会让他带着自己入水的。 但他也有些担心,不知道鲁小达的情况怎么样。 幸好,这份担心并没有持续太久,大约过了六七分钟,潜水绳就传来了动静,楚孑向下一看,只见是鲁小达回来了。 鲁小达从怀中掏出一个“铁片”,塞进了楚孑的手里,又冲他笑了笑。 楚孑很快反应过来,这铁片代表鲁小达成功摸到了铁甲堡的位置,因为这是一块沉舰的条形铁板。 鲁小达十分自然地拽了拽楚孑的手指,二人开始继续上水,直到回到了浙奉662的甲板之上。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下水时还在午休的其他队员此刻都站在甲板之上,等待着他们。 鲁小达摘下面镜,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呦,这么多人等我们呀?” “是啊,都是等着来看你俩笑话的,”何领队给了他后背一掌,笑着问:“情况怎么样?” “抽泥抽沙工作进行的很顺利,没什么问题,”鲁小达回答道,“就是这个入水点不太好,下面是个长八米、宽三米、深四米左右的深坑,有点麻烦。” “知道了。”水哥立即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写完放下笔方才想起来,“小楚没事吧?” 大家这才看向楚孑。 他们都知道楚孑是先下潜的那位,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也是首当其冲受害的人。 海底深坑虽然并不罕见,但也算得上是棘手的情况了,尤其是对经验还不怎么丰富的队员来讲,所以其他队员们都看向楚孑,有性子急的大哥已经直接上手去检查起楚孑的双腿和双脚了。 楚孑笑着回答:“没什么事,多亏小达反应快,后面的情况都是他处理的。” “你很镇定,”鲁小达咧嘴一笑,“要不是你赶紧反应过来拉我,咱俩就都进坑里了,幸亏这个坑里没有暗流或者什么大型动物,不然就是一起栽了。” 第286章 “这次都怪我,入水点挑的不好。你俩都干得不错,”何领队这才放下心来,“小楚多潜几次,以后就有经验了,别紧张,听到没?” “好。”楚孑认真点点头。 他在内心里真的很感谢鲁小达,有这种情绪稳定、业务能力又很好的潜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两个还要一起进行很多很多次潜水。 可正当他们的默契和经验都已经积累到一个很高的水平时,坏消息又来了。 台风“苏力”的脚步正在逼近黑山。 第111章 天又阴沉了起来, 像是个银灰色的锅盖似的,扣在了平静的海面的上方。 楚孑也渐渐发现了规律,每当天气要骤变的时候, 海面总是会格外平静。 不少人都凑在驾驶室,很快, 他们便听到海上天气预报台说道“苏力”正在逼近, 这下, 大家彻底“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赶紧收拾起行李。 船长也在同一时间通知大家, 务必在下午起风之前离开潜点, 回到黑庄度假区的基地避风。 别说是水哥了,就算是楚孑这样的小队员也不免觉得有点沮丧。 精准定位考古工作刚刚展开,正是大家磨合默契和提升效率的关键时期,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台风不得不终止。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台风似乎格外多。 大家都急着收拾收行李、登船, 有一丝“暴雨将至”,“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在这样阴沉的天色和匆忙的情景之下, 楚孑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闪过一丝伤感。 坐在返港的渔船上, 楚孑回头再看, 只见海面阴沉,硕大的浙奉662号工作平台船正在起锚,踏上归途。 百十年前,这个位置,同样有一艘大船,但却无法返航。 楚孑也是在这一瞬间恍然意识到, 自己心情低落的原因可能并不是不能工作了,还可能是因为要和已经很熟悉的经远舰暂别, 有些离别愁绪。 老人石就一直静静伫立在这片水域之上,看着这一切。 它是否看到了经远舰尾部那冲天的火光、那倾斜地舰身和仓皇的官兵们? 他们有些人在汲水灭火,有些人在开炮还击,有些人在扑灭自己制服上的火星,或还有些人在照顾管带林永升。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也拒绝升旗投降,而是冲着老人石的方向,义无反顾的向前飞驰。 那时候浓烟密布,正如此刻遮天蔽日的乌云一样,海水或许比现在因为暗涌而浑浊的样子还肮脏晦暗的多,那是血与水的交融,是一首壮烈的悲歌。 楚孑蓦地想起来之前在查经远舰相关资料时,看到的一段日文记载。 这是来自一位现场亲历者,也就是日方吉野舰的常备舰队参谋釜屋忠道所描述的,经远舰沉没前的最后的场景。 彼时济远舰已经被驱逐至了西边,远离了经远舰,经远舰只能独自向前看去,航迹泥沙交混,吉野舰却依旧对它紧追不舍。 吉野舰的炮火有的放矢,几乎有五分之三都击中了经远舰。 经远舰上,或者是装甲带爆裂,或者是甲板上堆积的物资炸裂,有两三处已经燃起了大火,烟焰爆腾而起,很快,整艘经远舰便全被火焰覆盖了。 当时的经远舰舰身倾斜,甚至可以见到露骨的铁架,就像是一具在海上行走的骷髅。 之后,不知道是管控船舵的人已被烈焰烧死,还是整个经远舰的船舵系统已经失灵,经远舰的航道开始飘忽不定起来,左舷几乎整个都投入了水中,但一时还没有沉没。 吉野号打算用鱼雷给予经远舰最后一击,但北洋海军第一游击队的舰艇开始向吉野号发起进攻,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残舰吸引火力,吉野号被迫还击,就没有空再去理会经远号了。 等吉野号处理完北洋海军的游击队之后,经远舰已经几乎落幕。 “经远已告弥留,暗轮空转,赤色之舰底暴露水面之上。我军鼓掌高叫万岁。”釜屋忠道在这段记载的最后,这样写道。 …… 即使是在黑岛驻地,一众水下考古队员也不愿意闲着,水哥带头开始研究起了沉舰结构,想要推测大家现在的施工区域具体的进展位置。 而他们主要的参考资料,就是经远舰的设计图纸,是由德国多特蒙德lwl工业博物馆提供的(“经远舰”原来由德国伏尔铿(vulkan)造船厂建造)。 根据图纸,再结合之前水下声波小组所作的多波束扫描图像,大家很快得出了结论:扫描图像内的长方形遗址就是“经远舰”的水线带防护装甲。 看来,他们一直“铁甲堡”“铁甲堡”的叫,也不算是叫错了名字。 铁甲堡整体呈东北西南走向沉态,遗憾的是,西南方向的段边可能已经在战火中被损毁了,不知道埋在哪处的泥沙之中。 这时候,一个奇怪的形态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在铁甲堡东北方向,有一个看上去像是凹陷的形状,似乎是某处金属,但它与船上任何部位的形状都对应不上。 但那里的位置,似乎是铁甲堡的前壁。 第287章 可经远舰铁甲堡底缘前后接连了75毫米的拱形防护装甲板,清末将它称为“穹甲”,从名字上也能看得出来,应该是向上拱起的才对,怎么会是凹陷的呢? 分析到这里,楚孑忽然想起釜屋衷道的记载:“赤色之舰底暴露水面之上……” “难道说,整个舰体是倾覆的?”楚孑提出了一种可能。 众人稍稍思索了一下,水哥点了点头:“确实很有可能,经远舰的姊妹舰‘来远’也是倾覆的。” 说到这,楚孑拿出了之前在海底拍摄的视频和照片。 大家在昏暗的房间里,一次次地看着这些录像和照片,努力地分辨,最终终于确定,铁甲堡两侧的装甲板其横截面为楔形,并且有部分“肋骨”与其连接。 这些和图纸上“经远舰”的装甲带底部信息完全相符,有了这样直观的证据,大家更加确定了船体是倒扣的状态。 把这一点弄明白之后,大家又继续从铁甲堡出发,想要弄清楚经远舰的船首是在何处,通过分析,大家得知,经远舰并不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而是船首宽、船尾窄的梯形。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计算之后,大家很快得出了结论:船首的方向在东北偏东的位置! 至于为什么要找到船首呢? 因为他们这次水下考古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找到能明确经远舰身份的物证。 根据史料记载,位于船头的船舷两侧,也就是经远舰的耳台有两门口径15厘米的克虏伯大炮,这是整个经远舰与同时期的其他的舰最大的不同,也是特征最明显之处。 当然,耳台的发现也只是第一步,最重要的是,只要确定了耳台的位置,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经远舰的铭牌! 从历史图片中可以看到,经远舰耳台的克虏伯大炮后面,有两个清晰的汉字——“經遠”。 寻找这两个字,就是整个水下考古工作最重要的工作,没有之一。 因为只有它才能确凿的证实这条沉舰的身份。 而在推测出耳台的位置之后,之后的工作就更能“精确打击”了,唯一有点苦难的是,因为整艘经远舰呈现倒扣的沉态,沉舰的耳台都还在海床之下。 水哥当机立断,决定开始加大抽沙的工作量,不仅要让粤省打捞局一个队伍抽沙,他还立即调来了两个小型的抽沙抽泥机,决定让两个水下考古小队自己组装自己负责,以后就可以三管齐下,把时间“抢回来”! …… 经过三天的休息,“苏力”终于过去了,一众人又收拾好东西,重新登上了浙奉662号工作平台上。 也是在这时候,楚孑听到了一个消息,大连市华国船舶重工集团的国家某重点实验室出现了重大险情,包括研究所党委委员、副所长在内的12名队员为了应付突如其来的台风,冒死对试验平台进行加固作业,而这最终导致了副所长等三位同志被卷入巨浪,英勇牺牲。 因为同处辽东地区,又有很多驾驶员都和重工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一上船之后,大家先是对三位牺牲的同志默哀。 楚孑也是第一次感觉到“牺牲”这两个字不知在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战争年代出现,即使是在和平盛世,依然有诸多为了家国利益的人在做着牺牲,甚至付出生命。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台风的可怕,之前他还听一些年轻船员抱怨说每次天气不好都要返航,出海还要重新做四锚定位,实在是太麻烦了。 但有这样的新闻出现,大家才知道谨慎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而这次水下考古工作,除了部分人员感冒和潜水副作用疾病之外,没有受伤和死亡的重大事故,都是多亏了这种谨慎的作风。 出海后,当天下午大家就决定下潜作业。 但天公依旧不作美,海上的风实在是太大了,被风吹起的涌浪几乎有两米高。第一组潜水员已经穿好了整套的潜水装备,在平台上等的都热出汗了,风还没有变小。 幸好到了傍晚的时候,整个海面都平静了下来,第一组队员终于下水了。 他们将按照之前讨论过的沉舰倾覆的情况,进行水下探查,看看这个说法是否属实。 很快,他们便回到了水面之上。 二人中有一位是经验非常丰富的水下考古队员,对于舰体的构造可以说是没人比他更熟悉了,他很快告诉大家他仅仅靠手摸就摸到了排污管和防撞台,这算是非常标志性的舰体结构,证明了他们之前的猜测完全正确。 而这,也说明了另一件事。 如今海底残存的,其实是经远舰的中上层结构,也就是人员的活动层,而非机械层。 换句话说,这意味着,在这层铁皮之下,很可能还沉睡着二百多具经远将士的骸骨。 第112章 大家登上浙奉662号之后, 全员立马进入了工作状态,有下潜任务的队员们都在进行着准备,而即使是到了晚上, 所有的下潜任务都结束了,大家仍是没有放松。 最常见的场景, 就是大家围坐在工作平台船尾的过滤箱旁边人工筛选淤泥中可能残存的文物。 第288章 但今天有所不同, 水哥之前申请调来的小抽泥机终于“到货”了, 一群人立即凑在甲板上组装起来。 水哥的意思, 是打算要在整个工作平台的前、中、后三个位置放置三个抽泥抽沙管, 目前只在中部有一个大型的抽泥抽沙管, 由打捞局主要负责,而前后的两个位置,对应的是铁甲堡的南侧和北侧区域,水哥是想由他们自己负责。 这样不仅能加快整个抽沙的效率,也能减轻一些打捞局的工作负担。在水哥心里, 虽然平台船上的大家隶属于不同单位,但本质上都是想好好的将这次考古工作进行完毕, 让经远舰重见天日。 小型抽泥抽沙机在大家的通力合作之下, 很快就组装好了。 这样以来, 每当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就可以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进行抽泥抽沙工作了,虽然不敢说效率直接是原来的三倍,但也总比目前的安排要快得多,希望这样可以将台风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抽泥抽沙管很快投入工作,源源不断地淤泥被从海底提取上岸, 这下队员们更加忙碌了起来,不仅要为明天的下潜做准备, 还得来把淤泥再进行一次人工筛选。 不仅仅是他们水下考古队的,就连别的组,甚至是厨师在之后的日子里也都开始帮大家一起筛选淤泥了,很快这就成了浙奉662上的一个集体项目,大家有事没事就都会来一起打打下手。 这份工作一个人做的时候可能会感觉很无聊,但一群人一起做就有意思多了,经常就是一起冲着泥然后聊聊天,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楚孑几乎醉心于这种日复一日、简单纯粹的生活,但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半个多月后,来自鲁省的两位潜水队员就跟大家告别了。 水下考古工作就是这样,因为没有固定的水下考古队,所以各位人员都是从各省的文物所抽调来的,往往能和原单位请假的时间也就是一两个月,待不了太长时间就要走了。 每位队员到分别的时候都少不了喝一顿小酒,这也算是水下考古队的传统之一了,楚孑虽然没有和那两位队员有过太多直接的接触,但平常在甲板上碰见了,也是会真心实意的问一声好。 对方长了一张娃娃脸,见人总会先带上三分笑意,看上去和蔼可亲,听说为人也特别好,只要有工作安排,都是到的最早、走的最晚的那一位。 这样好的人,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遇见了。 大家站在甲板上,和两位坐船先离开的队员挥手告别,没有太过煽情的桥段,只是认真地嘱托“路上小心”,大家还都带着笑,正如第一天见面一样。 到了晚上,大家的心思还都有点恍惚,水哥却偷偷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甲板后方,还带来了烟、酒、茶和很多折纸、蜡烛。 “今天是中元节,”水哥说道,“让我们也给当年奋战的经远舰将士们鞠个躬,表达一份哀思吧。” 楚孑方才明白大家聚在这里的原因。 虽然这个船上的队员大多都是党员,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但像是在中元节这样的日子,还是想要为那二百多位牺牲的将士做点什么。 中元节在七月,而在《易经》中,“七”是一个变化的数字,是代表复生之数。在七月最中旬的日子,也是代表着希望已经去世的人可以往生。 如果这些将士真的往生,楚孑想。他们看到了如今黎明百姓的生活是会开心呢还是惆怅呢? 希望是开心的吧。 在水哥的带领之下,大家点上了香,为沉于海底的将士们敬上了茶、酒、烟。楚孑也跟着几位大哥一起折了一些纸船,洒向海面。 别看这些大哥们长得粗犷,但干起折纸这样的精细活却也是一把好手。 纸船也有不少是今天不得不离开的那两位队员折的,楚孑他们只是代为投放罢了。 望着渐渐飘远的纸船,楚孑又想起了经远舰冒死奋战的身影。 其实在这个位置,他们如果紧急靠岸,也许只要经过十来分钟就能转危为安,但他们绝不这样做,只是在继续奋战,至死方休。 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一位日本船员这样记载着经远舰最后的时刻。 “敌军终未升起降旗,一直奋战,死而后已,当可瞑目海底。” 祭奠完成之后,大家就又回到了工作的状态。 有人开始分析测绘数据、有人在进行装备盘点、有人在安排明天的工作、有人在记录今日的收获…… 楚孑也在擦拭摄影器材,他看着在忙碌的众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敬意。 …… 隔天清晨,大家都在风浪中苏醒。 一众队员不约而同的开始担心是不是有新的风暴要降临了,但水哥联系了岸上,得到消息称这是一场小小的降雨,浙奉662不用回港避险,大家这才安下心来。 夜间的时候,长臂挖掘机挖上来了不少泥巴,里面有些文物。所以楚孑吃好早饭之后就投入了清理工作。 而也许是挖对了位置,这次挖上来的东西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大一点的包括沉舰的木板、纯铜管和铅管,但最让楚孑有兴趣的是那些小点的东西,比如各种型号的弹药壳、底火(primer)和生活物品。 第289章 楚孑要先用铜刷洗掉文物上面附着的海洋生物和海底泥,然后把大件的东西放到大塑料箱里,再注满清水,进行脱盐处理,和处理海 鲜一个流程。 而小件的则是可以直接装进不同型号的保鲜盒里,写好出水文物标签在放进大箱子里并用全黑色的塑料袋罩好。 浙奉662上仓库位置有限,只能先紧着大件文物摆放,小件文物则都只能塞进水下考古队员的床底下了,不仅不占地方,还能让这批身体最好的家伙顺便当仓库管理员,可以说是一举两得了。 楚孑这边还没把昨晚上挖上来的文物清理干净,只听见“哐当”两声在他身边响起,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溅上了一身泥。 “啊,不好意思……”负责驾驶这一辆长臂挖掘机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队员,和楚孑应该差不多大,此刻跳下了挖掘机不好意思地看着楚孑,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楚孑倒是不生气,只是有点无奈,在船上洗衣服本来就不容易,这下就更难做了。 “你小子,”另一个长臂挖机上跳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看架势应该是这个小伙子的师父,上来就给了他一耳屎,“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这要是砸到人了可怎么办?” 小伙子的头埋的更深了,楚孑合理怀疑,要是他再不说话,小伙子就该哭了。 “哎呀,没事没事,工作失误都是难免的,”楚孑拍了拍那个小伙子的肩膀,“以后小心点就可以啦。” 小伙子抬起头,只见已经泪眼婆娑了:“我帮您……洗衣服。” “客气了,”楚孑笑了,“叫我楚孑就行,你怎么称呼?” “我叫……阿汤。” 楚孑点点头,记住了这位小哭包的名字。 听完,他就走到了刚刚小哭包挖上来的淤泥旁边,定睛一看,瞬间乐了。 “阿汤,你这是挖上来了大宝贝啊。” 这话一出,周围人也立即围了过来。 只见那一摊泥里躺着两个黑乎乎的大家伙。 一个是桶形的,两米多长,看上去像是一个小锅炉。 另一个是一大块铁板,由几块小型的铁板铆成一片,总共有五六米唱,两米多宽,上面全是团团漆黑的海底淤泥。 水哥也拨开人群走了进来,端详片刻,立即认出:“这是舰体的残块吧?” 这个说法得到了一众水下考古队员的认同。 直接用长臂挖掘机挖出舰体的残块,这还是第一次! “看来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水哥皱紧了眉头。 大家也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这样大面积的残片显然不是自然作用的,而是人为的。 之前在姜女石抓到的那伙盗捞者其实就证明了,这片海域有盗捞行为的发生,而这些残片,多半就是盗捞者破坏过得痕迹。 楚孑叹了口气,看来不论是岸上还是水下,盗捞盗墓的违法犯罪分子都十分猖獗,对遗址都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而要处理这些沉船碎片,就不能再用铜刷之类的温柔小刀了,水下考古队不得不从工程组借来了撬棍、铲子之类的大家伙,水下考古队员全体出动,弄得甲板上全是黑泥,才终于把这两块弄得差不多干净。 最后,还得靠打捞局的队员,用三四个人扛着水炮,高压水枪猛冲一遍,才算是大功告成。 把这两块清理干净之后,甲板上全员都“歇菜”了,也不管浑身是泥,躺在地上就开始休息。 水哥见大家这样,立即召开了集体会议,说发掘这么大体量的文物实在是有点超过了这次工作的预期,不如之后面对大体量文物采取“原址保留”的办法。 这得到了大多数队员的赞同。 阿汤听完这话,又有点要哭了,楚孑赶紧凑到他身边,说这都不是因为他,只是碰巧遇到了这么个情况而已,阿汤这才情绪回复了一点。 本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继续进行,结果深夜,楚孑忽然被晃悠醒了,一睁眼,发现是满眼泪水的阿汤。 “楚哥,救命,”阿汤语气也黏黏糊糊的,“我错了……” 楚孑立即清醒,问道:“怎么了?” 阿汤:“我好像又挖到了一个巨大的玩意,我要不要……要不要把它扔回海里啊?” 第113章 楚孑赶紧穿好衣服下床, 跟着阿汤一起往舱外走。 一路走,阿汤就一路哭哭啼啼地给楚孑讲起来自己的挖掘出那个大家伙的来龙去脉。 今晚本来他师父说可以先好好休息休息,不用通宵达旦的工作了, 但阿汤觉得毕竟是因为自己下午挖出了两块不得了的大东西才耽误了大家的工作,晚上就想加班加点的努力补偿一下。 但有些人吧, 就是不努力的时候人畜无害, 努力起来毁天灭地。 他和师父当前的工作, 本来是应该继续在北侧挖掘, 这里因为长时间的抽泥抽沙工作, 已经基本能看到整个经远舰的头部了。 据先前下潜的队员简报所说, 经远舰的头部轮廓已经非常清晰了。 要知道,经远舰的头部正是这次考古工作的重中之重,更幸运的是,船头两侧的船舷舷板还在,并且船舷板之间铆接位置的铆点清晰, 整体角度在北偏东10°左右。 第290章 而阿汤本身应该负责挖掘的,正是这片区域, 但阿汤偏偏对工作有自己的看法, 他心想既然都挖到这里了, 那为什么不再往前挖挖呢?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结果就是挖上来了一个巨大的物体。 说话间,楚孑已经跟着阿汤走到了甲板上,他看到那一摊巨大的污泥,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阿汤本想再解释什么,但看楚孑一脸严肃的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赶紧慌里慌张地就拿起之前放在旁边的高压水枪, 打算进行冲刷工作。 “别动。”楚孑厉声喝止。 说完,他感觉自己的语气有点重了, 感觉拍了拍阿汤的后背,“等我先看看那是什么东西,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高压水枪清理的。” 楚孑刚打算迈步向前,想了想,又把刚换上的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脱了,才上前查看。 这一看不要紧,楚孑看到那纹饰和材质,瞬间愣住了。 阿汤着急了:“怎么了,楚哥?” 楚孑回过神,赶紧回头说道:“你快把水哥和何领队叫来。” 阿汤呼噜了一把眼泪和鼻涕:“好,我知道了!” 阿汤腿脚麻利,不过一分钟,水哥和何领队就都来了,各个头顶鸡窝,一看就是起的匆忙,而不仅是他们,估计阿汤的动静也大,不一会,船上好多人就都围过来了。 水哥抱着胳膊,问道:“楚孑,你初步判断,这是什么?” 楚孑回头,认真回答道:“木质的,有雕刻的痕迹。” 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不让阿汤用高压水枪清洗的理由,泡在海水里一百多年的木制品已经糟烂了,现在就是勉强还保持这个形状,稍有不慎就会整体崩溃。 而这话也足以让船上的大家都醒了瞌睡。 水哥的声音甚至有点颤抖,带着点谨慎和期待,又问:“这东西是什么形状?” 楚孑轻轻触碰半晌,镇定说道:“像是个……龙头。” 哗—— 此话一出,整个甲板都安静了,只剩下海浪声激荡,冲刷在浙奉662号宽大的船舷之上。 水哥和何领队也立即将上衣扔到了甲板上干净的地方,走了过来。 三人一起细细查看,摸来摸去,过了半晌,交换了个眼神,终于确定了。 而此时的阿汤已经快急哭了,拽着师父的袖口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呀?” 楚孑露出了个微笑,赶紧给他解释道:“我们高度怀疑,这个东西,是原来在船体侧面的龙形船雕……” 龙形船雕,其实就是一个龙头形状的装饰物。 但也算是这个船上最好看的物件之一了,如果真的能发现它,足以让所有人都感到兴奋! 因为这不仅代表了清朝时期工艺品的水平,更能证明现在大家所发掘的方向和地点都没有错! 而且,因为之前发现盗捞痕迹的事,弄得大家心情都有些低落。 要知道,不仅仅是他们发现了船体碎片等等痕迹,其实还根据那伙盗捞贼的供词,得知了在近十年来,有不少来自南边的盗捞船过来,用抓斗和重锤盗捞经远舰文物。 如果龙形雕件能在他们这样的“广撒网”之中存活下来,那就太珍贵了! 想到此,水哥也不顾此时是深夜,赶紧给岸上的文物保护组打去了电话,后者也很快做出相应,当即派出了一个小组带着专用的保护溶液奔赴船上。 与此同时,楚孑和何领队他们都开始用软毛刷清理起船雕,下手是又轻又柔,珍而重之,生怕刮掉一点木屑。 而随着淤泥清理的越来越干净,整个龙头的形状也越来越明显。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黎明,楚孑和何领队也完成了最后一点淤泥的清扫工作,在初生的红日的照耀之下,整个龙头栩栩如生,望着东方,似乎在凝视着什么。 文物保护组很快就到达,然后把龙头郑重地请走了。 阿汤也终于松了口气。 水哥虽然顶着两个黑眼圈,但还是止不住地勾起了嘴角,笑着拍拍阿汤:“多亏了小兄弟,这可是我们这次水下考古工作截止到目前发掘到的最有价值的宝贝!” 阿汤听到领队表扬自己,脸都红了,一步争气又两眼通红,弄得水哥还以为自己捏他肩膀的手劲太大了,赶紧撒手。 阿汤立马跑回了长臂挖掘机上,更加卖力地挖起了泥。 “现在的小朋友,还真是看不懂啊……”水哥自言自语道,“这长臂挖掘机明明是咱们海上工作平台最大的机械设备,没想到能架势这种设备的男孩竟然是这个性格……真是离谱离谱……” …… 楚孑和何领队清理完龙头上的淤泥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又休息了一会,临到中午才睡醒,继续开始清理之前阿汤挖上来的淤泥。 而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阿汤那一斗淤泥里不仅有龙头船雕,还有不少有意思的小玩意。 楚孑先后找到了一张雕刻着“八筒”图案的竹制麻将牌,毛瑟枪子弹壳、瓷器碎片和栅格木板。何领队那边更是惊喜连连,甚至发现了一个铜制商品的标牌。 第291章 上面是英文的,翻译过来就是“清漆,英国利物浦帝国化学公司”。 直到太阳再次落山,还有不少人在主动地来帮忙清理淤泥中的文物,没有人在抱怨,而是在比着谁能找到更厉害的宝贝。 这就是整个水下考古小队的“团魂”缩影,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地贡献着自己的力量,没有人是受到逼迫的。 他们甚至拿的钱也并不多,在最终的新闻通稿里也可能不会留下名字,但大家还是各自努力着、努力着。 这样的日子就是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更多有意思的文物相继被发现,有保存完好的铜制前开窗油灯、精致的还处于密封状态的小药瓶、各种铜制的弹药壳等等。 楚孑本以为可能发现的大多数文物就是这样,看来自己的“点金圣手”已经平等地分给每一个人了。 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这天他在淤泥里随手一模,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拿起来一看,只见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板。 这种东西见也见多了,楚孑期初没有在意,只是拿着软毛刷静静清理着。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在闪耀的阳光之下,他发现木牌上似乎隐约刻着一个“經”字。 楚孑立即起身,又看了半天,方才敢确定。 然后他赶紧回屋拿出了相机,这动作引起了周围人的警觉,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楚孑拿出相机,就代表着他找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了,所以一群人又乌央乌央地汇集了过来。 楚孑换了不同的光线,左左右右拍了好几次,慢慢地盯着细看,似乎看出来旁边有个走之底。 会是“遠”字吗? 旁边一位很有经验的文物组成员从楚孑手中拿过了小木牌,用水打湿了,又拿来手电,从一侧平行照过去。 终于,这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的确是个“遠”字! 人群瞬间沸腾了! 这可是他们水下考古工作开展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找到有船名的文物。 这就是大家哭哭求证的目标! 要说这一斗泥发掘的过程其实有点运气成分。 阿汤他们本来专注在船头的位置挖泥,力求找到耳台,进而找到刻有“經遠”二字的铭牌。 但这两天潮水特别好,潜水队员几乎要全天下水,本来长臂挖掘机应该暂停工作,可阿汤偏偏是个随心所欲且努力的小伙子,干脆就在大家的另一侧继续挖掘了,这几乎是“铁甲堡”端点向南的三十多米处。 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在这里发现了刻有经远二字的木牌。 楚孑想,也许冥冥之中,是林永升的英灵在保佑他们的发掘工作。 但同时,他也知道,这是大家合力进取的成果。 总之,发现这块木牌之后,大家的士气大振,本来就不多的睡眠时间更是缩短了不少。 对此,水哥总笑着摇头,说大家根本不是醉心于工作,这是醉心于“赌博”开盲盒呢,一个个都想找到一些更好玩的东西。 而就在大家士气如此高涨的时候,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了。 在同一片海域,他们发现了另一艘巨大沉舰的遗址。 根据推测,那很可能是经远舰的兄弟船,致远舰。 这个消息传来之后,整个浙奉662的人都像是炸了锅一样。 要说甲午海战中北洋海师最著名的舰是哪一艘,那莫过于致远舰了! 致远舰的管带,正是大名鼎鼎的殉国英雄,邓世昌! 第114章 很快, 水哥就来到甲板上,开始宣读明天去致远舰工地调查人员的名单了。 大家知道,水哥应该只会选六、七个人去, 一方面是因为致远舰那边本身也已经组建了自己的水下考古队,他们只是起到一个辅助作用, 简而言之就是去应用现有发掘“经远舰”的经验去看看的;二来, 现在经远舰的水下考古也是重要时刻, 所以也不适合抽调太多人走。 但大家还都是激动了起来, 因为这不仅能看到另一艘沉眠海底的钢铁巨舰, 更是一种被总领队水哥的认可, 毕竟能被带去的肯定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这说明水哥认为你确实是个好帮手,即使是去“出差”也拿得出手! 楚孑本就是不愿意错过热闹的性格,此刻更是激动不已。 而水哥偏偏最近在看综艺,不知道从哪学来了人家比赛公布名次时的坏习惯, 声音一路都拖拖拉拉的。 但幸好,这份名单的最后两个名字, 分别是鲁小达和楚孑。 “你们两个主要负责多拍点照片回来, ”水哥吩咐道, “其余人跟我一起帮助致远舰布置牺牲阳极锌块,明白吗?” 众人齐声道:“明白!” 其他人的任务和楚孑二人相比会稍微复杂一些。 为了放置沉在水底的钢铁进一步腐蚀,需要在海底布置多块锌块,并通过原电池的方式连接到沉舰上,这道工序在楚孑到达经远舰遗址之前就已经做完了,所以大家显然是去支援致远舰做相同工作的。 不过, 虽然任务不同,楚孑还是很兴奋, 几乎有点睡不着,并将这份激动一直维持到了第二天早上。 第292章 他早早就起床洗漱完毕,打包好了行李,也拿齐了水下拍摄的一切物品,并重新做了一遍实验,生怕有一样东西不好用。 而他在洗漱间看到鲁小达的一瞬间,两个人就一起笑喷了,因为他们的眼底下都有着一层薄薄的黑眼圈,显然都是昨夜没怎么睡着。 一起去致远舰的八个人简单吃了个早饭,就一起出发了。 他们要乘船前往致远舰遗址所在海域,今天的天气十分晴朗,就是风稍微有点大。 楚孑和鲁小达登上船后又帮大家清点了一遍设备,他们两个是最年轻的队员,理应多干些活。 只是,让楚孑没想到的是,这次出海的挑战并不是等他们到了致远舰遗址才开始的,而是在这路上就开始了。 起初这小船摇摇晃晃的,楚孑还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点心神向往,但很快,他就察觉出身体的不对劲了。 怎么头晕乎乎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船长老王看到楚孑忽然整个人呆滞了,便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赶紧招呼他:“小兄弟,你去我房里躺一会吧!” 楚孑只觉得脑子发木,点了点头,就往驾驶室走去。 等他到了之后,发现这里有两张床,另一张床上躺着水哥,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 水哥见楚孑走进来了,拍了拍旁边的床,言简意赅:“来吧。” 楚孑放弃了思考和询问,只是有样学样,躺在了旁边的床上,蜷缩起来。 嘿,你还真别说,这样以后还真…… 没什么好转。 楚孑很快觉得天旋地转,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在跟着船只上下左右颠簸摇晃,眩晕的感觉一下下袭来。 鲁小达也走进船舱,帮楚孑按着虎口穴,帮他减轻想要呕吐的感觉。 楚孑第一次发现,原来影视剧里晕船的感觉都不是夸张了,现实中真的晕船,比他们还难受多了! 就这样摇摇晃晃了足足五个小时,小船才终于到了致远舰的遗址上方,这里的工作平台船也已经搭建完成了。 楚孑重新踏上“钢铁的陆地”,才觉得整个人好了一些。 水哥也稍微喝了两口茶调整了一下状态,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了鲜花和纸钱,八个人先是进行了一个短暂但不失庄重的祭奠仪式,对以身殉国的致远舰英烈们聊表告慰,然后才开始具体分配任务。 很快,致远舰的两位常驻水下考古潜水队员先下水了,他们需要找好位置并为之后下水的队员拉好水下行动绳。 这是高难度的任务,也需要对致远舰比较熟悉,两个人都是沉默寡言派的代表,也没说什么,就直接从浮标的上水位背滚式鱼贯入水了,动作无比矫健。 楚孑看着他们,默默想到,待会自己还是不要用背滚式了,容易直接吐在面镜里。 二人回来的比大家预计的都快,而且带来了极好的消息:今天水下的能见度特别好,至少有两米多!就算不打开手电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水哥听到这消息最后的那点晕船不适也消失了,原地拍了一下手,喊道“太好了”。 然后,他赶紧组织他们七位穿好潜水服、带好设备,分批次入水, 水哥唯一有点担忧的就是楚孑,趁大家都去收拾装备的时候走到他身边,问道:“还好吗?能不能下潜?” “能,”楚孑压抑住自己身体里面的不适感觉,斩钉截铁道,“这么难受都跑过来了,说什么也要下水看看,至少让我给致远舰拍两张照片。” 水哥点点头:“好样的。” 然后,他又去找到负责致远舰水下考古的总领队,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很快,他就派出了一位看上去很沉稳持重的队员,走到楚孑和鲁小达身边,伸出手:“二位好,叫我老崔就行,一会儿我和你们一起下水。” 楚孑知道这是水哥对他俩的特殊关怀,心怀感激地望向水哥,水哥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这没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但没想到这次下潜还是出了意外。 等到临近浮标点的上水位之后,鲁小达和老崔接连背滚入水了,但因为有两个人下水耽误了时间,轮到楚孑的时候浮标点已经过了,他只能等船再开一圈再下水。 而没想到就是这一圈的时间,楚孑再下水的时候一瞬间就感觉到了水流方向似乎不太对,整个成了之前的反方向,把他往船的方向推了。 楚孑只能赶紧打脚蹼,幸好驾驶员也是个经验丰富的,密切观察着楚孑的情况的,立即把船打横了,楚孑就这样抓住了船侧面的梯子,被小船带着在水里又开了一圈,才调整好位置,重新下潜。 哪成想,这次的水流更离谱了,直接就是个“顶流”,方向还是把楚孑往浮标的反方向推得。 楚孑够不到小船了,也没辙,只能奋力向前游,得亏年轻体力好,他逆着水流保持着身体平衡,边游边像四周望,希望确定位置。 正在此时,一只脚蹼伸了过来。 楚孑抬眼一看,正是老崔的,是想来接他一把,于是他赶紧使出吃奶的劲扶住了老崔的脚蹼。 第293章 然后,也不管这姿势雅观不雅观了,他顺着老崔的大腿就往上爬,终于还是游到了浮标的位置,抱紧了浮球,大口喘着粗气。 虽然内心里有点憋着火,但他也知道这个情况怪不得岸上的观察员,水底的情况本就是瞬息万变,今天风浪也不小,这种事故并不稀奇,只是碰巧被他赶上了而已。 老崔打手势问楚孑感觉如何,楚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在内心里他也感谢老崔的经验,幸亏给了他“一脚”,不然他会被海流卷到哪里去还真不知道。 经过短暂的调整,三人终于开始下潜。 今天虽然海面上凶险,但海底却十分平静。 不多一会,楚孑就看到了这艘安安静静躺在海底的巨舰,心中忽然升起了说不清的感觉。 第115章 因为今天水下能见度特别好, 所以楚孑隔着很远就看到了致远舰。 它和经远舰倒扣在水底,让人看不清楚的外貌不同,而是更碎裂、更沉重。 楚孑是从致远舰的南方下潜的。在西南方向的末端, 楚孑见到了一根垂直的钢柱,根据之前看过的图纸推测, 这应该是舵柱, 它很有可能连接着埋藏在泥沙之中的尾舵。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那么整个致远舰的舰首就指向了东北方向, 正是它的“兄弟舰”经远舰沉眠于海底的位置, 也是黑岛那座小小的狐仙庙所注视的位置。 楚孑游近, 用手轻轻触摸它陈旧腐朽的钢铁,只觉得内心深处升腾起了一种难言的悲怆,如同此处的海水一般,沁入肌理。 致远舰所经历的,其实比经远舰还要多得多。 虽然在黄海海战当天, 致远舰提前从沙场落幕,但它更进一步的劫难, 其实才刚刚开始。 在海战结束后, 霓虹国其实就动了想要打捞致远舰的心思。 1894年10月13日, 沉眠于海底的两百多名舰上官兵还尸骨未寒,在霓虹国东京经营十余年潜水生意的商人山科礼藏就像霓虹国海军大本营提出想要打捞黄海海战的沉船。 他一颗红心爱军国,自愿将打捞所得献给国家,目的也相当简单,“使我舰队之名誉得以保存万代”。 有这种爱国民众的支持,大本营自然应允, 不到一个月他们就同意了该爱国商人的请求,山科礼藏又经过了一个月的筹备, 运送了大量打捞必须的器械、补给品等设备至相关海域。 但天不遂人愿,山科礼藏的猝然离世打断了这个计划的进行。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致远舰将士的遗骸一样。 隔年,日海军高千穗舰(这也是黄海海战的参战战舰之一)炮术长(负责对炮兵进行训练的长官)筑山清智大尉也向大本营提议打捞致远舰和经远舰,目的是为了研究现代船舶的抗沉能力。 但很可惜,他的计划也被后续的战争打断了。 直到1919年,距离黄海海战已经过去了20年,霓虹国仍有人对致远舰的遗骸念念不忘——横滨打捞公司的代表青柳菊太郎向海军省提出了打捞的申请,但同样离奇且巧合的是,该公司在提出申请之后就面临了经营问题,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但是,但是。 1938年还是到了。 日军在铁蹄一路南下的时候,也没有忘记自己曾经侵略时的战利品。 4月,霓虹国打捞船“安德丸”和“神甫丸”各带一只小型大佬船,来到了致远舰的沉船地点。 据丹东港的村民回忆,两艘打捞船派出了数名潜水员,将炸药放在了致远舰的舰体上,通电引爆,将小块区域炸碎,才把船体打捞上去。 如此行为,反复数次。 这场近乎残忍的打捞直到同年十月才结束。 与水下考古的发掘打捞相比,日军此种以获得钢铁和沉船物品为目的的打捞方式是极具破坏性的。 不过! 通过这次的水下考古前期探查,发现致远舰虽然经历过很严重的盗捞和破坏的痕迹,但似乎并没有被大规模破坏。 也就是说,当年日军打捞队打捞的,也许是别的东西。 也是辛苦他们,打捞了足足半年。 楚孑没有太固定的任务,绕着致远舰的遗骸拍了一些相片,然后四处游动、查看着。 他站到了穹甲之上,经历过战火和百年沉寂的铁甲依然撑得起他的重量。 向下一望,没想到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张有点丑的脸。 穹甲下面的洞里,有一只大黄鱼正趴在里面。 这黄鱼很大很大,比楚孑见过、吃过的都要大很多,在里面趴的安安稳稳,一幅主人的样子。 显然是在这里住了很久,已经把这里当家了。 楚孑伸出一根手指,探向大黄鱼,大黄鱼也不躲,而是大大方方的用脑袋顶了楚孑的指尖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海底触摸活物。 当年的致远舰,在弹尽重伤时,管带邓世昌毅然决定撞击敌军的“吉野”号,可惜功亏一篑,被敌军的炮弹击中了侧面水线之下的位置,导致了大量进水,猝然沉没。 第294章 大黄鱼栖息的孔原本是个弹孔,会是那导致进水的弹孔吗? 大黄鱼可知道,它如今的家原本是一首悲壮与遗憾的哀歌? 它只是晃了晃身子,缩回了洞里。 似乎是某种生命的轮回,正在这里上演着。 楚孑告别了大黄鱼,继续在水下沿着刚刚“先头部队”布置好的行动绳向前方游去。 20米左右的海底距离,楚孑也不知道游了多久,只是觉得每进一步都是不一样的景色。 还有感触。 这是一种很难说清的情绪,如果掰开了揉碎了讲就会显得很矫情,于是楚孑也不再去想,而是让脑子如同身体一样,在这海底漂浮游荡,并尽可能的多多拍照,将任务完成好。 等楚孑在海底再遇到鲁小达的时候,方才回过神。 鲁小达冲他指了指手腕,楚孑看向潜水电子表,才发现他们已经在海底快二十分钟了。 楚孑冲鲁小达打了个上水的手势,鲁小达比划ok,二人最后又摸了摸致远舰的穹甲,感受了一下他雄伟悲壮的斑驳,然后一起上水。 在水面以下五米深的位置做完安全停留后,二人顺利找到了浮标,很快船就来接他们了。临登船之前,楚孑再次望向海面,几乎望穿了海底,才终于完成了这场告别。 大家都上岸之后,都简单汇报了一下工作,放置在致远舰四周的锌块已经部署完毕,据专家组估算,这批锌块将在两年之后才会用完,也就是说,在未来的两年之内,致远舰应该会按照这样继续保存下去。 上头对于致远舰和经远舰的文物保护工作是谨慎有加,在确定具体可操作的方案之前最优的选择就是不动。 因为这次致远舰和经远舰其实是我国首次进行海底钢制沉舰的调查,在此之前,水下考古工作所调查的多是海外贸易用的木制帆船(比如南澳一号),对这种以蒸汽为动力的大型战舰进行调查发掘,完全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但即使我国如此缺乏实际的打捞和保护经验,这两艘舰的发掘保护工作也不会有外籍专家介入指导,其中道理相信所有知晓历史的人心中都清晰明白,不需要太多的解释。 其实,如何保护大型的钢铁材质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即使请外籍专家来所能帮助的也不算很多。比如在中途岛海战中被日军炸沉的美国航母至今也仍躺在水下,这些钢铁在水下沉睡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一旦出水后遇到空气,将很快就发生化学反应,被腐蚀破坏。 对于出水的小型文物,还可以采取淡盐水浸泡,不断稀释水中盐度的方法加以保护,但对于60米长、重达1600吨的致远舰,想要采取同样的处理方式,显然是不可取的。 更何况,如今的致远舰七零八落,很多关键部件都散落在海底各处,还不能完全知道对于那些碎片对于整体骨架来讲起到什么作用,如果再考虑到水压、水流等等因素则更是复杂,根本无法确保将致远舰整体打捞之后它还能保持如此形态。 但无论如何,对致远舰和经远舰的发现都是水下考古,乃至整个考古界举足轻重的事。 因为想要获得当年有关甲午战争,尤其是黄海海战的史料是非常困难的事,一来是因为清朝在甲午海战中战败,之后又经历了数十年风雨飘摇的岁月,史料流失情况非常严重,二来,当年很多关于战争的资料都并不在华国,而是在欧美和霓虹国。 这其中有一部分——比如关于船只建造、购买等等信息——是本身就在欧美,而更大一部分,是霓虹国作为战争胜利国强行掠走的。 幸好,有一大批民间学者,从世界各地搜集来了资料,并不计报酬、不惧辛苦地选择和官方的调查机构进行合作。 其中有一位名叫陈悦的民间学者,就在寻找致远舰的初期提供了多套沉船坐标参考,分别来自于日本出版的《明治二十七八年日清海战史》以及2010年霓虹国防卫厅公布的明治时代军事档案中的北洋海军军舰坐标等等资料。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些资料是没法以官方身份和官方渠道获取的。 可以说,如果没有如陈悦这样杰出的民间学者存在,华国的考古事业绝不会这么顺利。 而这次对经远舰和致远舰的考古,也是民间研究学者和官方调查团队合作模式的新探索。 回程的路上,楚孑就开始挑选起照片来,今天的光线条件非常好,照片也都不错,几乎是张张出片,所以任务也算是顺利完成了。 只是海面上风浪依然不止,晕船的感觉再度袭来,而这次楚孑完全没绷住,直接吐了个昏天黑地,最后倒在了王船长的床上一直起不来。 直到回到驻地,躺下之后整个视野里还是晃晃悠悠的,根本停不下来。 想到当年舰上的士兵就要在这样的情况里训练,楚孑在迷迷糊糊当中,心中对他们的敬意又高了一层。 不过即使是这样,在第二天清晨,水哥来问谁要一起回到浙奉662号上的时候,楚孑还是一个鲤鱼打挺就下了床。 第295章 “我一定要完成工作。”他坚定的说道。 第116章 楚孑跟着大部队走到码头的时候其实人还没特别清醒。 昨晚一直不太舒服, 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梦还很多, 总是一些摇摇晃晃的场景。总体休息的就不算太好。 但清晨的码头已经十分忙碌了,一排加冰的车辆就停在路边, 用滑道给渔船们送着冰块。加好冰块的渔船迎着朝阳出海, 一幅国泰民安的市井景象。 楚孑看着忙碌的百姓们, 又吸了一口山林旁港口上特有的新鲜空气, 觉得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 不过到了登上渔船的一刻, 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发憷。 昨天晕船的滋味可以算得上是刻骨铭心了, 楚孑估计自己很久都不会忘了。 鲁小达见他这幅样子,打趣道:“放心吧楚哥,没人嘲笑你,没在渔船上吐过的那都不算玩过水下考古。” 旁边的老队员也笑:“是啊,我当年可比你惨多了, 下了船躺了三天才缓过劲来,差点以为自己要交待在水里了。” “那你以后可悠着点, ”水哥悠悠道, “我可不接受非战斗减员。” 这话说完大家都笑了, 几个人又轮番插科打诨一番,气氛一片大好,楚孑也就觉得没什么事了。 幸好今天是个大晴天,而且风也很小,王船长又为了照顾他特意把船开的又稳又慢,楚孑也就重新适应了海面上的生活, 难受的感觉一扫而空。 登上浙奉662后大家就没再说闲话,而是很快就进入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楚孑也不例外, 跟阿汤简单聊了几句,就开启了今日份的工作。 他要给昨天以及今天打捞上来清理好了的文物拍照。 这份工作其实是他在浙奉662上从事最多的工作之一,等文物组的同事把文物递给他,楚孑找好角度先拍摄编号、再拍摄文物,然后再传回文物组就可以了。 颇有点流水线工作的意味。 但其实不论是水下考古还是陆上考古,平日里所做的工作大多都是枯燥、机械的比较多,最让人觉得惊喜和有意义的片刻也许只是在发现文物的一瞬间,但大家都懂,不能只靠那瞬间的惊喜选择是否从事某项职业,但既然选择了,就要承受这份职业同样带来的乏味。 所谓“生活的诗意”,就是在歌颂这些平静、单调、乏味的瞬间。 不过虽然是机械乏味的工作,楚孑依旧做的很认真,拍摄完成后还帮助文物组的同事将文物连同编号一起收纳好了,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一上午的时间匆匆而过,楚孑甚至有些感谢这样“不太费脑子和体力”的工作,让他极快地适应了浙奉662上原本的生活日常,胃口都打开了,中午多吃了两碗饭。 下午的工作则是有挑战性的多了,粤省打捞局那边带来了好消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抽泥抽沙作业和水下排查,他们成功找到了一处经远舰的排污管。 而根据对经远舰图纸的分析,这块排污管所在的位置就在登舰舷梯的左上方,在根据此精准定位到登舰舷梯之后,他们开始主攻3.4米以北的位置。 如果计算准确的话,那里将是“經遠”铭牌所在的地方。 这个消息一出,明显感觉到大家都很高兴,厨师都说今天没剩菜了,可见人人都至少加了一碗饭。 不过消息虽好,也随之而来带来了更大的挑战。 登舰舷梯3.4米以北的位置被石砺、牡蛎壳和海底泥沙堵的严严实实,现在只有一个5、60厘米宽的挖掘坑。 这个尺寸是很难继续进行接下来的工作的,甚至连向内拍照都无法进行。 所以水下考古的队员们在下午的时候领到了一个新的任务,就是要将这个发掘坑的宽度扩大,至少要大到能容纳水下摄影机大小的空间,可以探进去进行拍照才行。 再之后,水哥就单独给大家布置任务了,还特意询问了楚孑的状况能否下水,楚孑也没逞强,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的体力和状态还是能完成20分钟左右的下潜任务的,水哥这才放心了下来。 因为这次水下空间不大,两个人结伴下水也没有意义,所以这次他们采取了“接力赛”的方式进行。 具体来说,就是由第一位队员下去,先进行定位、布设行动绳和初步检查抽沙情况,再让第二位下潜,扩大抽泥抽沙的孔洞,然后是第三位、第四位队员……就可以直接开挖了。 楚孑被安排在了第三位,既不是最靠前的也不是最靠后的,这样工作任务并不算太重,也是水哥和何领队特意对他的照顾。 很快,前两位队员的任务就都顺利完成了,轮到楚孑下潜。 要说楚孑完全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单独下潜进行作业,但在他内心当中,兴奋和理智终究还是多一些。 很快,他就沿着之前队员布设好的行动绳摸到了“铁甲堡”的位置,今天水中的能见度依旧不算太好,几乎全程都要靠摸着前进,楚孑只好再继续向北边摸索,幸亏之前对整个“铁甲堡”区域都算熟悉,没怎么费工夫就找到了排污口,进而找到了那段稍显陌生的舷梯。 第296章 舷梯一旁的坑洞果然如他所料,并不算太大,楚孑此刻已经处在海床之下3米多的坑底了,四周都是淤泥,也分不清是本来就滑落在这的还是之前两位队员辛苦工作的结果。 楚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过速的心率,然后掏出diy的小铁锹,开始挖坑。 真·挖坑埋自己。 楚孑也是因为挖坑,才第一次直观的感觉到海床之下三米左右的淤泥和之前的砂砾有多大的区别,淤泥的粘度非常大,而且还特别牢固。楚孑不得不每一铲子都使出几乎全身的力气,还得把淤泥送到坑外,这动作在岸上都没那么容易完成,更遑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了。 挖了几下之后楚孑觉得这样埋头苦干不太行,很容易丧失对时间流速的感知,如果他一直不上水,工作平台上他的队友们肯定会很担心的,说不好还会派人下来找他,进而耽误工作。 所以楚孑掐算了一下他铲一铲子所需要的时间,给自己规定了,每铲十下就回到坑上面,检查一下气压和时间。 确保自己的安全是第一宗旨。这件事已经被刻在了每一位水下考古队员的心中了,楚孑也当然不能给大家添麻烦。 就这样重复工作,直到他在水下的预定的工作时间用完,楚孑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他沿着行动绳先回到了“铁甲堡”的附近,本打算就此上水,但忽然发现粤省文物局之前设立的海底抽泥管旁边有一块渔网。 渔网可以说是水下考古最常遇到的“阻碍”之一了,这些网的质量因为轻,很容易顺着海流四处飘荡。 每天潜水队的队员在做水下例行检查的时候,都会带上去几张渔网或者是渔网碎屑,简直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楚孑当然不会因为这是别人的工作或者这是别的小队的抽泥管而不管,只是见那张渔网有一半被压在了海泥之下,迎风招展的,所以就用小刀把露出来的缠住抽泥管的那部分隔断了,然后带回了工作平台上。 上岸后,楚孑果然毫不意外地发现所有队员——哪怕是今天没有任务,应该好好休息的那些,都在平台上等着他。 一群大老爷们虽然也不会直接问“情况怎么样”“难不难受”这些矫情的话,但目光也都各个透着关切,显然对他这位最小、资历最浅的队友十分上心。 楚孑总觉得这些眼神很熟悉,等到他回到家之后,有一次找他哥楚家明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这些眼神和他哥看小狗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 今日份的工作在几位队员的接力之下就算是圆满完成了,虽然根据最后一位队友的反馈,他们并没有突破这一层硬邦邦的淤泥层,但他们也相信,顺着这个方向挖,肯定是能挖到海床下面较为柔软的沉积层的,到了沉积层,就可以直接用抽泥抽啥管了,工作就会方便的多。 隔天,大家本要继续进行挖泥作业,但水哥下去观察了一圈情况,发现今天水下的流速不太友好,所以只能暂时叫停了这个任务。 大家也都觉得有点遗憾,但水下考古就是这样,“靠天吃饭”的时候比陆上考古要多得多。 但一帮人也没闲着,说什么都要帮文物组那边把工作干了,文物组的负责人都快惊喜哭了,赶紧把之前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文物全都一股脑拿了出来。 大家有的帮他们收拾,有的帮忙编号、记录,楚孑当然还是帮他们拍照了,就这样热火朝天的忙活了一上午,竟然把积攒了小半个月的任务全都清理了。 文物组负责人说什么也要请大家吃“小灶”,竟然从工作平台某处不起眼的地方拎上来了两个“地笼”,大家这一看,好家伙,那地笼用平时吃剩下的牛肉做诱饵,竟然真的捞上来七八只螃蟹。 一帮人纷纷吐槽文物组负责人不厚道,有这手艺竟然之前一直没提,忒不把他们当哥们了!文物组负责人尴尬一笑,中午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结结实实的避风塘炒蟹,大家都吃了个酒足饭饱,这一篇才算翻过去了。 到了下午,海底情况终于好了不少,大家就又开始安排起了“下海”的任务。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楚孑这回就熟练多了。 但他没想到,刚到水下铲了两铲子,忽然就泄劲儿了。 戴着面罩也没挡住他飞扬的笑脸。 坚硬的淤泥层终于被挖通了! 第117章 挖到这个程度, 楚孑即使是在水底也没憋住,开心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又挖了几铲子, 将第二层的硬质渣泥层的最后一点基本全都挖松动之后就回到了岸上。 等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潜水队员的时候,大家都挺高兴的, 几天机械性的工作终于有进展了, 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到了下午, 大家又开始下水, 这次带的东西可就“现代”多了, 楚孑第一次觉得带抽泥软管下水是这么的开心。 不过轮到楚孑的时候, 他发现大家已经都把那些碎泥硬块抽的差不多了,他就随便吸了一吸,主要是给大家收了个尾,一个漂亮的、半径一米半左右的大坑就这样出现了。 等吸完之后,楚孑就把抽泥抽沙管和别的工具都系在水底提前布置好的行动绳上, 然后就上水了。 第297章 今天不只是工作进展不错,连天气都是好的“令人发指”, 在经远舰的历史图片中, 有一张来自日军拍摄的, 那天天气也很好,能在经远舰的后面看到连绵的黑岛镇山脉,而今天亦是能看到。 楚孑洗过淡水澡之后赶紧又拿出了相机,将这美丽的一幕记录了下来。 可惜,和那张历史图片不同的是,经远舰不在了。 到了傍晚, 晚霞笼罩之下,晴朗了一天的天空显得更加迷人有魅力。 这场景如果生活在城市, 只怕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 都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第二天果不其然又是一个好天气。 工作方面,经过一宿的辛苦作业,粤省打捞局也传来了更好的消息,说在对整个区域进行大面积抽泥抽沙的过程中,终于发现了左侧船体的煤渣口,这个发现就像是三角定位法的第三个角一样,基本可以确定经远舰铭牌的位置范围了。 当然,这个范围对于陆上考古来说可能只是两步路的功夫,但是对于水下考古来说可能还是太大了。 这就是水下考古队员的新任务了,水哥立即召集了团队再次开会,根据经远舰的设计图纸、之前拍摄的照片和水下精密扫描的结果,精确测量出了煤渣口到经远舰铭牌的距离。 之后的工作就显而易见了,水下考古队员轮流下潜,根据徒手丈量的方法找到了海底的相应位置,插下了两根钢钎当做坐标,之后再交给粤省打捞局的同事们进行针对性的抽泥抽沙作业。 因为这套工作流程之前已经做过了,大家各司其职,协同起来效率非常之高,不到一天时间就把这些事全部搞定了。 唯一有一些挑战性的,就是为了方便抽沙,粤省打捞局的潜水员需要在水下的船体内侧打一个洞。 但对于经验丰富的粤省打捞局潜水队长来说,这也算不得太有难度,他还是顺利完成了。 把工作交给粤省打捞局的队员之后,楚孑他们也没闲着,而是继续帮文物组挑拣着泥沙中的文物。 随着大家的相处,需要潜水的工作也做越多,楚孑渐渐开始觉得在甲板上筛筛淤泥不像是一份工作,而更像是休息了。 而且,他也开始享受从这些小型文物中还原当时经远舰情况的感觉了。 比如今天,他就从淤泥中发现了大量闪闪发光的毛瑟□□子弹。 这些子弹大多数都是已经击发过的弹壳,而作为大名鼎鼎的98k的雏形,毛瑟□□的射程并不算太远,在300码(即约270米)左右的距离才能射的比较精准,因此,一众文物组成员加上楚孑一起推测,经远舰很可能在近距离发生过和敌舰的遭遇战。 史料记载,在黄海海战的初期,经远舰曾经试图接近敌舰,以求“接舷战”的机会,但在霓虹国军舰侧炮齐射的火力压制之下未能如愿。 不过,既然有如此的战术意图,那么也可以想象经远舰曾经与敌舰的距离有多近,如此数量的毛瑟□□弹壳显然是来自于大量士兵在甲板上对敌的射击。 楚孑在《征清海战史》中找到了一段来自樱井规矩之左右(比叡号舰长)的记载,说自己曾经“左右受敌,弹丸如雨,两舷炮手殊死主力防御……来远型舰欲撞击本舰,本舰以机关炮急速射击,将其尽数击毙……” 可见,当时的海战并非是两艘舰的互相对峙,而是一边用着毛瑟□□,一边用着机关枪炮的惨烈局面,战斗的激烈与悲壮情况可见一斑。 楚孑总是在想,还原、确认那一段悲烈的历史又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整个大环境就比较的压抑,不光是辛苦的黎民百姓,就连他们这样专门的学者,都有时候会避开太过沉重,而去聊、去看一些轻松的话题。 但楚孑又想到,历史这门学科总是带着深厚沉重的色彩的,很少有人看历史会像看小说一样笑得出来。 历史书的每一页,都是血、泪、压迫与反抗,周而复始。 我们现代人能做的,唯有从中吸取经验,哪怕改变不了大环境,也总能明白自己处在哪个阶段,或者哪个角色。 如同许多听上去很有意思的专业一样,一个专业一旦认真研究下去,好玩的氛围就都失踪了,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可能历史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楚孑也试着不再去想还原重塑历史的意义,而是专心于把这当成历史学者的必要工作,只是如此行事而已。 也许还原一两个历史上的生活和真相没有太大的意义,但积少成多,迟早有量变产生质变的时候,到时候再回头看看,也许才能发现其中的真意。 余后的几天,楚孑就一直在忙碌于给经远舰出水的文物拍照。 三条抽泥抽沙管一起工作,那效率可不是盖的,虽然也没到原来的三倍那么夸张,但2.5倍总有了,每天都是一大箱子的泥。 而全队都开始来帮忙,许是因为现在抽泥抽沙的距离离经远舰更近了,所以更多的文物接连被发现,每天都会铺满一地。 楚孑在协同拍照之余,也在替文物组感到头疼。 这个数量的出水/出土文物,别说是放在水下考古界了,就算是放在陆上考古界,也算是非常大的。 第298章 水哥经常看着这一堆堆的文物发愁,时不时又开玩笑,说这些足够支撑得起一个不小的省级博物馆的展厅了,弄得大家也总在“又来了好多工作,我好累”和“我们又找到了这么多东西,我真棒”之中反复横跳。 楚孑这边正在努力拍照呢,没想到忽然就起风了,而且这风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越刮越大。 “今天是海上大风蓝色警告,”鲁小达一个滑步平移到了楚孑身边,对他说道,“你小心点,不知道晚上是什么情况呢。” 楚孑点点头,在心里默默感谢这位潜伴还不忘嘱咐一下自己的心。 但同时也犯了愁,眼前还有这么多文物没有拍摄完成,如果现在去休息了,就又要把工作都积压起来,明天万一天气又不好,就一直蹉跎了。 想到这,楚孑心一横,干脆趁着风再大起来把这些文物都拍摄完了得了。 不多一会,豆大的雨点也降下来了。 楚孑穿上了雨衣,带着闪光灯,奋力拍照。 鲁小达也没走远,就站在楚孑旁边,替他保持平衡,也帮着文物组收拾文物。 从起风到狂风再到骤雨,一切几乎只在三分钟内就演变完成了。 海上的情况就是这样瞬息万变,不光是楚孑他们没准备好,就连浙奉662工作平台都没准备好。 但此时浙奉662工作平台上的柴油发电机也开始频频出现情况,三番五次的断电,弄得整个现场的灯忽然亮一下、又灭一下的,让人心里发慌。 楚孑看到工程组的队员全都穿上了雨衣,嗖的一下就从他身边跑过去了,想来是要在雨中抢修,可想而知有多么辛苦。 “不知道是怎么了,”鲁小达讷讷道,“咱们似乎还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吧?” 楚孑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虽然他们在水下遇到过不少危险,也面临过台风,但是整个浙奉662就像个避风港一样,潜意识里,只要踏上来了,他们就安全了。 如此狼狈的场景还是第一次遇到。 楚孑来不及想太多,只想赶紧完成手中的工作回临时宿舍避险。 但正当他们即将完成工作,想休息一下的时候,忽然听到冲出来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向甲板右侧的入水口跑去了。 他们是船上的随行医生,楚孑还从没见他们这么匆忙过。 “b组还在水下呢!” 他忽然听到有人这样喊道。 然后,楚孑才想起来,下午因为抽泥抽沙管堵塞的问题,有一批打捞局的潜水员下去抢修了,他们还没回来呢! 楚孑和鲁小达对了个眼神,显然是都想到了这件事,然后两人都赶紧朝甲板右侧跑去。 虽然不是一个组,甚至不是一个单位的,但谁要遇到了危险,大家肯定都是第一时间在。 等他们到甲板右侧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聚集起了大部分人,显然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此刻狂风大作,海面上非常不太平,涌浪几乎有半米高。 大家都屏息凝神,盯着出水口的位置,祈祷着。 天佑考古人。 ——在看到那三位队友前后从涌浪中露出头,抓住舷梯的一刻,楚孑的脑海中就闪过了这句话。 等三位队友顶着风浪上船之后,队医进行了检查,结论就是没什么事,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但没想到水哥的脸比天色还阴沉,冷冷问道:“怎么比预计时间晚了五分钟才上水?你们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那位被水哥指着的潜水领队忽然留下了两行热泪,看向水哥,激动道:“我们看到‘經遠’了!” 第118章 听到这话, 饶是见多识广的水哥也愣住了一下。 旁边的老高心急,赶紧追问:“你们真看到经远舰的铭牌了?” 站在一旁的众人也都凑上来了,楚孑也难以免俗, 用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他们,给后排留出空间。 那个潜水员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很黑, 视野不好, 还被淤泥和海草挡着, 但我真的摸到了!” 话音未落, 整个浙奉662工作平台的灯光又闪烁了几次, 配合着狂风呜咽, 一时间气氛凝重。 楚孑想,也许此刻的狂暴的大风和愤怒的海浪,就是工作平台正下方十米处“经远舰”和他的将士们在哭诉与宣泄。 水哥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手,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 然后他完全抑制不住兴奋, 开始在原地走圈,走了半天, 方才开口:“老何、小楚、小达, 你们都在吗?” 楚孑听到自己的名字, 赶紧上前一步:“我在!” 何领队和鲁小达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我俩也在呢。” “好,”水哥看着三人,然后说道,“那就把任务交给你们了,在咱们船上,楚孑你是经验、经历最丰富的摄像师。你们要下水拍点照片和视频上来, 好吗?” 楚孑听到水哥夸自己,先是感觉到了些许骄傲, 随后才感觉到了沉甸甸的重量。 第299章 他就要去水下,拍摄第一张经远舰舰铭的照片了。 “虽然你是最年轻的队员,但你的努力和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我想派你去是最合适的人选,”水哥看出了楚孑的紧张,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心态,当成一次普通的下潜任务就好。” 听了水哥的话,楚孑也心安了不少。 是啊,就当成一次普通的下潜任务呗,又不是没拍过照片。 但接踵而至的狂风暴雨打断了他们的计划,水哥只道:“武耳死纠零8壹九咡 先回宿舍避风避雨吧,好好休息,等能下水了我叫你们!” “好!” 楚孑他们三人回到宿舍,还能感觉到自己隐隐的兴奋。 但这点兴奋,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也慢慢减淡了,听着外面狂风大作,转成了些许担忧。 晚上七点四十分,楚孑他们忽然听到外面有人群的声音,探出头往外一看,只见浙奉662号的船员和粤省打捞局的队员全体都穿好工作服去后甲板集合了。 虽然楚孑他们不是爱凑热闹的性格,但显然出了什么大事,他们也就都穿好衣服跟着人群走到了后甲板。 船长风雨中拿着手麦在喊:“风力太大,船一直在走锚!弃锚!弃锚!” 楚孑听到这话心里一沉,知道情况不好。 走锚就是在风浪太大的情况下,出现船只拖着锚移动的情况,楚孑稍微战力片刻,感觉风都是朝着老人石的方向吹的,虽然此刻他们的浙奉662号距离老人石还远,但这样下去迟早会触礁,怪不得船长这么着急。 而弃锚就是一种十分极端的处理方式了,因为现在收缆绞锚很可能会把尾锚的锚缆绞断,造成整个工作平台猛然倾斜的危险情况,所以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在锚上拴上浮标之后,将船尾的两个锚直接放掉。 楚孑听着都觉得事态危急,天黑浪急的,留给他们处理的时间并不多了。 但船员和粤省打捞局的工作人员听完船长的话,却什么都没问,也没有说,只是齐声回答:“是!”,然后立即开始忙碌起来,显然对于这种情况早有预案。 楚孑他们这些水下考古队员什么也帮不到,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挡路,看着每一个人忙而有序的动作,心安了不少。 这就是浙奉662上一直强调的“提前准备、及时响应”的精神。 楚孑打心底里佩服这些工作人员,佩服他们的敬业精神和专业素养。 很快,楚孑他们听到了前锚收绞的声音,后锚的浮标也已经做好,潜水梯也收起来了,浙奉662号就这样顶着风雨,开动了自己的庞大身躯,朝着安全水域驶去。 一场危机迎刃而解。 楚孑他们也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晚上,船还在摇摇晃晃地开着,楚孑看着电脑里经远舰的老照片,看着那若隐若现的“經遠”二字,心中感慨万千,仿佛这艘威武的战舰正迎着历史长河,乘风破浪的在朝他驶来,而他,也在顶着风雨,向它游去。 大海还在声声断断地发出着低沉的怒吼,汹涌的海浪托着浙奉662沉重的身躯在不断摇晃,楚孑感觉正像是经远舰和他的将士们一起,在向他倾诉着那场悲怆而壮烈的海战。 就这这样的摇晃与暗流涌动的情绪之中,楚孑渐渐坠入了梦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 五天后,补充完淡水和做完全部设备检查的浙奉662号再次出海,来到了老人石海域。 等楚孑他们再登船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在这之间,水哥也做了几次下潜,但能见度都不太好,没有什么收获。 今天风和日丽。楚孑、何领队和鲁小达就在自己的房间等啊、等啊,终于,水哥来敲了敲门,“准备下水吧。” 三人“腾”的一下站起来了,那气势把水哥都吓了一跳。 楚孑只觉得现在一切言语和文字都无法形容他此时此刻迫切与激动的心情,不单单是满怀期待,还有些长期未见的久别重逢。 虽然天气很好,但海面上的水流还是很急,不过这并挡不住楚孑,他第一个下水,整个身体经历短暂的腾空之后轰然坠入水中,这段穿越时空的旅程就开始了。 当楚孑整个头都没入水中之后,岸上的一切嘈杂声音也被隔绝开了,只有大功率的柴油发电机的声音还在隐隐作响,这也成了他们和现实世界的唯一联结。 随着楚孑继续下潜,就连这点声音也听不到了,光线也慢慢变暗,直到完全消失。 楚孑打开了手电筒,再下潜一段距离,忽然就看到了一些斑驳的钢铁。 “铁甲堡”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楚孑向前伸出手去,轻轻触摸着百年前的舰体,还有上面刚刚扎根在此的藤壶,心中感慨万千。 但楚孑并没有在这里逗留太久,他扶着铁甲堡的外侧缓缓下滑,能感受到能见度越来越低,直到只有20厘米左右。 终于到了之前发掘区的海床,楚孑拿出钢钎,另一只手扶着船身,等到摸到铁甲堡的弧顶之后,他也找到了之前开掘出来的那个狭小的探洞。 第300章 此刻,手电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了,楚孑干脆关闭了手电,凭借脑海中对于舰体形状和位置的记忆,伸手向里探寻。 楚孑尽量把手指伸得很直,用指尖感受着水流、温度、压力,向里延伸着、寻找着……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一旦视觉消失,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无比敏锐。 楚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以及心跳,他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速,这是他无论做几次深呼吸都无法降低的心率。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楚孑知道,经远舰的铭牌,就在自己手指之外。 “哒” 楚孑的手忽然摸到了一个硬物,楚孑很快摊开手掌,用五只手指一起摸索着…… 没错了!是一个文字! 楚孑的呼吸暂停了片刻,只觉得难以置信。 他用手一遍遍的去触摸,感受到了那个凸起的一笔一划——每感受片刻,他在心里也书写片刻。 那正是经远舰的“遠”字! 一点思绪在他的头脑中轰然开裂,只觉得声音无比巨大,仿佛黄海海战那天轰鸣的炮火与遮天蔽日的黑云,清晰地出现在了楚孑眼前。 他仿佛看到了一只巨舰,穿越历史的迷雾,轰然出现。 就是在这一瞬间,楚孑觉得脑海中黑白照片里的经远舰在他眼前变得清晰、明亮。 楚孑虽然兴奋、感慨,但还没忘了自己的工作。 他赶紧把相机拿了出来,相机自带的闪光灯很快照亮了面前一片狭小的区域,楚孑将摄像机尽量拿的平稳,向洞口中伸去。 因为这这种没法目视取景器的状态之下,拍摄视频的准确度和效率明显胜于拍摄照片。 整个经远舰都是倒扣状态,楚孑刚刚摸到的“远”字也只摸到了在上面的下半部分,所以楚孑尽量将摄像机紧贴海床,希望可以拍到完整的影像。 拍完视频之后,楚孑也不死心,伸进去手又往下挖掘了片刻,可惜此处的海底淤泥太过坚硬,并没有让楚孑成功探到,无奈,楚孑再把相机伸了进去,努力拍了几张照片。 楚孑就在这里工作了很久,直到鲁小达过来捏了捏楚孑的脚,提示他时间差不多了,楚孑仍不愿离开地抚摸着里面的铭字。 最后,上潜之前,楚孑伸出双臂,趴在经远舰的舰体上,给了它一个大大的拥抱。 回到浙奉662号上之后,楚孑也没急着去冲淡水澡,而是立马打开了摄像机和照相机,看着视频中清晰的“遠”字,这才感到些许安心。 水哥看到视频内容后,也是一拍大腿,大喊一句:“太好啦!” 甲板上响起一阵欢呼。 长久以来,压在大家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没有了! 在预计的地点出现了大家预想的结果,这对所有人的工作都是一种极大地肯定! 所有人都带着笑脸,等到楚孑把这视频拷贝到手机上之后,他们宿舍的门槛都被塌爆了,人人都想要这最先能看到经远舰铭牌的视频! 楚孑也是来者不拒,毕竟都是大家的功劳,谁要就给谁拷一份。 只是楚孑没想到,当晚,这段视频就以他从没设想过的速度,出现在了央视副台长的手机中。 第119章 当晚, 整个浙奉662号上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尽管到了晚间风浪依然很大,给抽泥抽沙和整理出水文物的工作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大家全然都不在乎,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轻松和快乐。 就连为了工期焦虑了一周的水哥也愉快了起来,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 特意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两瓶茅台。 酒虽然不多, 但每个人都倒了半个口杯, 主要是想分享一下这份喜悦。 这还是楚孑第一次喝茅台, 虽然楚孑不是什么懂酒的人, 但也能喝出这酒的浓香醇厚, 并不怎么辣嗓子。不少人都来抢着和楚孑喝酒,无奈酒实在太少,楚孑到了后面只能以茶代酒回敬各位。 楚孑也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水哥只带了两瓶酒,这要是带了两箱上来, 今天他不喝到扶着栏杆走肯定下不来这个酒桌。 当然,大家热闹归热闹, 也没忘了给水下沉眠的战士们敬上一杯, 又在船尾供上了一些好菜, 每个人都轮流去拜了拜,才算是心里舒服一些。 深夜,楚孑躲开了热闹的cbd区域,独自走到了文物储藏室。 大件文物早就都被运走了,留在这里的都是些小型的文物。 楚孑用手机打上了光,视线顺着狭窄的架子,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里有大量的□□子弹壳、炮弹壳、望远镜和指南针等等战争所用的物件,楚孑看着它们心中难免感怀沉重。 但视线一转, 楚孑看到了更多别的种类的文物 有麻将牌、烟袋、指甲刀、镜子、餐盒、饭勺、梳子、盛放药水的玻璃瓶,等等…… 这些物件虽然无法证明战争的惨烈,甚至不会出现在很多报道当中,但楚孑看着他们却觉得更加难过。 它们证明了,原本在经远舰上的二百多位官兵,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很多船员的年龄甚至比楚孑还小,如果他们生活在现代,那么应该都是在读书,或者刚刚参加工作的年纪,很可能会和同学出去玩、被父母催婚、回家被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喂得饱饱的。 第301章 但他们生在那个内忧外患的时代,他们能做的,只能是跟经远舰一起抵御外敌,拼尽自己最后一丝力量。 楚孑看着那个上面刻有“經遠”二字的小木牌此刻静静地躺在容器的水底,似乎它正在和自己对话,缓慢地娓娓道来。 当年管带林永升和他的将士们,曾经一起去到英国接收这艘军舰,然后他们一起驾驶着经远舰横跨半个地球来到华国,一起在威海接受诸位亲王与李鸿章总督的检阅,一起在大东沟向敌人还击,最后,一起沉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这艘120多年以前的战舰,曾被寄予了无数国人的希望,它在彼时成为了尊严和地位的代表,绝不仅仅只是三千吨的钢铁。在它的身躯之上,曾经生活过二百多位鲜活的生命,最后他们却直接冲向了老人石,沉眠于此。 楚孑走出了储藏室,望向此刻已经平息下来的海面。 他看到海面之下,亮起了一片浅浅的荧光,如梦似幻。 知识告诉他,这些只是某种藻类,在白天吸取阳光之后夜晚会散发淡淡的黄色荧光,但楚孑却觉得,这些荧光是某种希望与寄托的实体,它们在深夜从海底升腾,望着浙奉662上吃饭、喝酒甚至引吭高歌的队员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 隔天清晨,楚孑和其他队员们也并没有因为这小小的兴奋睡懒觉,而是继续埋头工作着。 在水下考古队员们确认了经远舰舰铭的位置(楚孑曾在洞口插入了定位所用的钢钎)之后,水下三维扫测小组也要开始他们的行动了。 为此,他们用上了最先进的blueview bv5000-2250扫描设备,经过了一上午的尝试,终于将水下的情况扫描了出来,看着3d图案和点云在显示器上出现,楚孑虽然不明白这具体又多厉害,但也在内心为他们鼓起了掌。 这套设备价值150多万,是由鲁省某勘测设计有限公司直接带着技术员来支援的,也是第一次在水下考古的工作中进行应用。 这种带着实验性质的尝试也成了在这次经远舰的水下考古工作中诸多次尝试的缩影,之前不论是设备层面还是人员技术层面,华国的水下考古工作都很少用到这些仪器。将本来用于水下管道测量、水下设备拆除等等作用的仪器用于水下考古工作了,则是经远舰的水下考古工作突破性进展的另一层体现。 但就在楚孑帮助了不少别的小组完成他们工作之后,水哥找到了楚孑,安排给了他一项新的任务,要带一个人潜水再去看看舰铭。 而这是一位女士,楚孑很确定她应该是今天刚刚登上浙奉662号的,因为在此之前,整个浙奉662号上别说是女性了,连一个头发长的都没有。 面前的女士见到楚孑之后,朝他伸出了手:“你好,我是田程。” 楚孑和对方握了握手,自我介绍了一下,又问:“请问您是?” 田程将长发束起,咧嘴一笑:“等潜水完再说吧。” 虽然什么信息也没透露,但凭借对方说话爽利的感觉,楚孑竟然感觉到了一丝真诚。 水哥也道:“田程过来的消息并没有太多人知道,小楚也别告诉太多人,等待会天气好了,你们两个一起潜水就好,带她去看看舰铭。” 楚孑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还是乖乖领命。 末了,水哥又嘱咐了楚孑一下:“田程有过很多次潜水经历,经验非常丰富,小楚你给她带个路就行。” “好。” 水哥走后,面对保持神秘的田程楚孑本来觉得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聊什么,但没想到田程摸了摸口袋,掏出来了两个砂糖橘,递给了楚孑一个:“你在浙奉662上待了多久了?” 楚孑见到橘子两眼放光,要知道,在船上最缺的补给就是新鲜蔬菜和水果了,所以也没谦虚,立马剥皮吃了起来,“两个月了。” “很辛苦啊,”田程道,“听说你是这次工作里年龄最小的潜水队员,怎么想起来做这一行?” “我什么都想试试,”楚孑如实答道,“以后也不一定一直做这一行。” 田程一笑:“挺好。你以前是做偶像的吧,现在竟然能这么静下心来做这些工作,对年轻一代来讲很有教育意义啊!” 楚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都是正经行业,只要努力工作,哪一份职业都差不多的。” “有点意思。”田程又笑了一下,然后就没说什么。 楚孑就也这样安静了下来。 虽然田程基本没有交待自己的信息,但楚孑和她相处起来莫名觉得很舒服。而且从对方的谈吐和气质来看,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只不过,如果按照刻板印象来看,女强人一般都留着短发,穿着立整的西装,不施粉黛;可田程不仅是长头发,还上了淡妆,涂着指甲油,穿着仙气飘飘的裙子。 因为过去两份职业的关系,楚孑没接触过太多异性。但田程让他有种感觉:厉害的女人其实不需要看起来像男人一样。 水下三维扫测小组的工作完成的时候已经到下午四点多了,水哥让楚孑赶紧做好准备,带着田程下水。 第302章 而田程果然也如水哥所说,有着丰富的潜水经验,从她快速换好了下潜设备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 甚至,在潜到水底的时候,田程还非常老道的减缓了下潜速度,避免使得水下的泥沙扬起,降低能见度。 楚孑游在前面,也学着田程的样子,让自己在尽量保持一动不动的状态之下慢慢滑落到坑底,之后再用手轻触坑底,慢慢爬到最里面。 经过一夜的抽泥抽沙作业,这个洞口已经比昨天大了很多,楚孑想了想,干脆打开手电,将头探了进去。 能见度并不算好,楚孑向里探了一会儿身子,才在手电筒前面的光圈之中,见到了那令人震撼的场景。 不断沉降的泥沙就像是缓缓拉开的序幕一般,将里面倒立着的“經遠”二字慢慢地呈现出来。 这是用整块木头雕刻而成的繁体大字,表面用了髹(xiu1)金工艺,闪耀的字迹在手电筒的光芒之下发出了炫目的金色。 金字下方的木质底板上木纹还清晰可见。 这是在照片和视频里都没有呈现的场景。 楚孑只觉得自己被震撼了片刻,脑海中只能想到一个形容词,“浑厚”。 两个字就在他面镜前不过一掌的距离,那么大,那么真实,那么……悲壮。 楚孑再次轻轻摸了摸这两个字,然后想起来了今天的任务,赶紧退出身子,示意田程向前。 田程也学着楚孑的样子,打开了手电,将上半身探入那个小洞。 楚孑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她的肢体动作和停留的时间来看,一定也是激动不已。 潜水时间即将结束,田程也从洞口退了出来,二人就这样各自怀着激动地心情上潜。 到了六米左右的深度,二人正做安全停留的时候,楚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出现了星星点点的荧光。 田程的潜水服上也开始闪耀起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一起挥了挥手,眼前就像是无数星星在海中翻腾一样。 到了水面之后,楚孑就见到了远处的天边还有一抹灿红的晚霞,深蓝色的星空却在头顶,与刚刚水下的繁星融为了一体。 这是用语言无法形容的壮美场景。 “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美的一次潜水体验,”上岸后,田程这样对楚孑说道,“谢谢你,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望着田程当夜坐船离开的身影,楚孑不免觉得有些怅然若失,这也是他印象最深的潜水经历,没有之一。 但很快,他心里这点忧伤就被冲淡了。 因为田程给他发来了一封措辞很严谨的电子邮件,而落款处,写得职位名头则是“央视《新闻联播》采编主任田程”。 第120章 在邮件中, 田程先是感谢了今天陪伴下潜的事,然后话锋一转,问楚孑能不能把他之前拍到的经远舰舰铭素材用到明天的节目里。 楚孑一开始还疑惑了一下是什么节目, 然后,往落款一看, 《新闻联播》。 人傻了。 这可是《新闻联播》诶! 楚孑的第二反应, 就是田程女士也太酷了吧! 后来, 他从水哥那里才知道, 像是做到了田程女士这种职位, 基本上已经不太会跑每天的现场了, 除非是重大事项才会来确认一次。 也就是说,经远舰的确认与水下考古工作,就是重大事项。 所以,田程女士才从百忙之中拨冗来查看,而田程与一般坐办公室的精英也不同, 她是一个热爱各类极限运动的人,潜水只是其中之一!这也给她日常的新闻采编工作带来了不小的启发, 对于这些领域也多有关注。 当然, 楚孑也并不明白自己在水下拍摄的小小视频是经过了怎样的辗转, 到了央视副台长的手机里,那位德高望重的副台长又是如何使它出现在了宣传部的会议上,最后又被指派给了田程女士前来查证。 而这一套看起来在普通事业单位能走一年的流程,在央视只用了几个小时就走完了,田程女士当天在凌晨四点登上了前往辽省的班机,并在清晨就来到了浙奉662上。 如此效率, 足以证明我国部分新闻与宣传工作的效率,确实令人震撼。 所以, 楚孑当然是立即将最高清的视频和照片都发回给了田程女士的邮箱,田程女士几乎秒回了表达感谢的邮件。 等所有的附件上传之后,已经是当天夜里的凌晨两点了,虽然楚孑此刻并不在央视新闻联播的采编办公室,但也能感觉到他们这种每天都在“打仗”一样的气氛,肃然起敬。 他们既是历史的见证者、传播者,也是历史的创造者。 不过,央视那边应该确实是在打仗,浙奉662上又何尝不是呢? 隔天大家还是在清晨六七点就都醒了过来,又继续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上午的大家依旧忙碌,楚孑也接到了一份“又新又老”的任务——给出水文物拍照。 在他们探索经远舰舰铭的几天里,挖掘组的人也都没闲着,每天都有很大量的污泥被挖掘上来,这可把文物组的组员们都忙坏了,而且现在的照片不再是只做记录之用,还提高了不少拍摄要求——别人心里也许不太清楚,但楚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为了新闻报道的采用呢! 第303章 而且不单单是新闻报道,就算后续的文物交接、工作汇报甚至是绘制线图和报告整理等等方方面面,这些文物的照片都是最重要的一手资料,所以楚孑丝毫不敢马虎,对待这份工作的认真程度比在水下寻找经远舰的舰铭还要更甚几分。 让今天的工作格外有挑战的不仅仅是这份压力,工作内容也与往日不太一样,昨天阿汤挖上来的淤泥里有特别多的玻璃物件,比如玻璃樽、玻璃摆件和玻璃碗之类的,在甲板的强光之下拍摄的特别不清楚,楚孑在甲板上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一张黑色的卡纸,放在文物下边,这才算是勉强完成任务。 而楚孑这边还没结束收尾工作,就只听见“哐当”一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又被溅了一身淤泥。 楚孑并不恼,对这情况的出现也快习惯了,十分熟练地望向了不远处的长臂挖掘机区域。 果不其然,阿汤又急急忙忙地跑了下来,先是熟练且毫不走心的向楚孑说了几声“楚哥对不起对不起”,然后,跑到了刚刚淤泥堆中间。 一个几乎一人高、致敬半米多的圆柱形物体出现在大家面前。 水哥听到动静也围了上来,看到一脸纠结的阿汤也大概明白什么事了,一幅过来人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挖上来大家伙了啊。” 阿汤低下头,声音低哑但完全听不出难过:“对不起。” 水哥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适可而止。 大家都一起待了两个月了,早已经习惯了。 这包子脸的小家伙就专门挖大家伙,也没辙啊! 但这一查看可不得了,水哥赶紧叫几位专家也过来,一群人嘀嘀咕咕半天,又叫文物组拿长尺过来测量了好一阵,最终得出了两个结论。 一,这玩意是一个船用锅炉。 二,这锅炉是这次经远舰水下考古调查工作迄今为止出水的最大的文物! 就算对于阿汤来说,这次也是超常发挥了! 水哥赶紧把工作完成的楚孑叫过来,给这个船用锅炉拍照。 阿汤又费了半天劲才把这个大锅炉吊到了甲板上的摄影区,但这下又有新问题了,遮阳网完全不够用,挡不住光线。 楚孑没辙,又把阿汤叫过来当苦力,人工打起遮阳伞。大家看着阿汤跟大熊猫一样憨态可掬的姿势都笑得不行,连声说:“该啊,自己捞上来的就自己好好打伞吧!” 当然,这也是开玩笑,阿汤也知道大家并不是真的在责备他,一边打伞也一边笑,还有点小骄傲。 在楚孑的摄制工作完成之后,阿汤也没急着把船用锅炉吊走,而是和它合了一张影,不少其他的队员也都来和它合影,摆出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姿势,气氛欢快极了。 这个船用锅炉的出水其实也像是这次水下考古工作的缩影,总是有突如其来的意外和突如其来的惊喜,大家的条件都很艰苦但也会利用手中的一切资源完成任务,气氛也总是紧张,但活泼、快乐。 今天的工作结束之后,厨师也超常发挥了,做了好多辣炒海鲜。大家吹着海风吃着小海鲜,看着夕阳缓缓消失在天际线处,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吃完饭后通常就是大家的加班或者休息时间,不少人都会趁这时候干点自己的事,比如给家人打电话报平安啊、打打扑克或者钓钓鱼什么的,但今晚吃完饭后水哥忽然神秘兮兮地把大家都叫到了船长室。 四十来人挤在狭小的船长室,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都不知道是要发生什么。 直到水哥和船长到来了,水哥面对大家询问的眼神,也不直接回答,而是卖着关子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便携式的小电视。 就跟公园里下棋的老头用的是一个型号的那种。 “啥意思啊,水哥。”老高性子急,直接问道,“这是要让我们干嘛呀?” 水哥呲出一口大白牙,嘿嘿一乐:“赶紧给你们家里人打电话,让他们把电视打开!” 一群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纷纷掏出手机,抢着那点似有若无的信号,给家里打去了电话。 水哥也把电视打开了,时间刚过七点,伴随着“噔噔噔噔”的音效,大家也都看出来这是什么节目了。 耳熟能详,这不是《新闻联播》吗。 水哥整了整领子:“等着、等着啊!” 老高又问:“今天是有什么要学习的新指示吗?” 大家也都这么想,一般只有看什么政治学习内容的时候才会凑这么齐整看新闻联播吧。 但水哥也不吭声,就让大家等着。 大家就开始等,看什么哪个国家元首又来访问了、国内领导又去哪里视察了等等等等…… 老高不耐烦了:“看啥呢水哥,我钓鱼竿子还放在后甲板那呢!” 大家立即开始响应起来:“是啊是啊,看啥呢这是!” 水哥这才不得不交待:“你们等等啊,今天能上电视!” “谁上电视啊?”大副一脸不解,“我啊?” 水哥没回答,但是大家都开始七嘴八舌猜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新闻联播》一期节目大概是半小时,而就在第28分钟的时候,也就是刚报道完某地出台的惠利民生新政策之后,主播的面庞再次出现在了屏幕上。 第304章 “前日,在我国辽省黑岛附近海域,确定发现了‘经远舰’沉船遗址。经远舰曾参与中日甲午战争,并在黄海海战中受击沉没。而这次水下考古行为,全部由我国队员自主进行,可以称得上是在水下考古领域的又一次突破,在浙奉662号工作平台上,驻扎了40余位……” 主播在说着的同时,出现了水底经远舰舰铭的画面…… 整个船舱瞬间鸦雀无声。 然后,他们一起看向了楚孑,老高颤悠悠问道:“握草,小楚,这是你拍的那个视频吗?” 楚孑虽然预料到自己的视频会出现在央视了,但此刻真的从电视上看到了,还是觉得十分震惊,点点头:“好像是……” “握草!”老高退后两步,跟不敢相信似的,“我们经远舰水下考古竟然上《新闻联播》了!” 很多人这才反应过来,握草,这可是《新闻联播》啊! 竟然报道他们考古了! 如同一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船舱瞬间沸腾起来! 虽然这新闻只有一两分钟,但《新闻联播》是什么概念?这可是全国最大事件的总结,全国舆论的风向标啊! 即使没有报道任何一位考古队员的名字,但所有人都感到与有荣焉! 可就在大家还没完全从他们的工作上了《新闻联播》这件事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的时候,水哥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也是这通电话,让水哥开心和释然的表情突然变成了严肃。 “同志们,艰巨的新任务,”水哥挂断电话后,对着众人说道,“央视制片人刚刚打给我,说想在下周安排一次直播,水下考古经远舰的直播!” 上了《新闻联播》还不够,竟然还要进行一场直播…… 这完全出乎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而楚孑在这时忽然想起来了些什么,他立马拿出手机打开日历。 果然如他所想。 “下周是9月17日,黄海海战的纪念日。”他说道。 第121章 作为一个面对十四亿观众的节目, 《新闻联播》绝不仅仅只是播报新闻这么简单。 泱泱大国如华国,每天都有不少人做出了杰出、乃至足以让人铭记的事情,他们有的在自己领域发光发热、有的帮助了成百上千的别人、有的人提出了最为先进的各类政策、有的人进行了国际间的友好洽谈…… 但只有半小时的节目, 容纳不下这么多内容。 能被选进来的,要么足够优秀, 要么就代表着国家发出某种声音。 而经远舰沉船遗址被发现的新闻就属于后者。 “勿忘历史、砥砺前行”, 绝不仅仅是一句空话。 这是对于华国, 这个经历过无数磨难, 曾经满目疮痍但却一直在求变、求发展, 永远在路途中的蓬勃发展中的国家, 未来发展方向的最好总结。 在《新闻联播》中出现,哪怕只有几十秒,也是很多人一生渴望而不可及的荣誉。 楚孑并不知道他们的经远舰出现在新闻中是要释放什么样的信号,但他知道,从央视决定给他们一次现场直播的机会来看, 一定是上面很重视这件事。 尤其是,这个日子还选在了黄海海战的纪念日, 9月17日。 事实上, 考古工作被直播的经历并不少, 但通常都是陆上的考古工地,因为发掘的墓穴较为重大,或者比较有趣而被直播,比如之前的海昏侯墓和马王堆汉墓,就都有过被直播的经历。 水下考古虽然一年也就一两起,但也曾被直播过。早在2001年, 中央电视台就对云南抚仙湖水下考古进行了现场直播,之后, 在2005年,福建平潭的“碗礁一号”也有过长达六天的连续直播,引起了广泛讨论,也为华国水下公共考古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但不难发现,之前无论是中央电视台还是地方卫视对水下考古的直播工作都是在较浅的水域,水文环境也比较稳定,而且虽然这两起也都是抢救性发掘,工期却相对没有那么紧张。 华国水下考古事业其实才发展了三十多年,想要进行深海下潜式的直播,并非易事。 所以,这通电话让水哥立即紧张了起来。 虽然大家都还沉浸在被《新闻联播》报道的喜悦当中,但看到水哥严肃的样子,也立即进入了工作状态。 楚孑真的很喜欢大家这种转变的瞬间。 但他看着墙上写着的工期倒计时,还有一周的时间,感到紧张的同时又不免觉得伤感。 …… 隔天上午,天刚蒙蒙亮,水下三维扫测小组就开始工作了。 工期将尽,他们组的工作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复杂的。 不仅仅是工作本身的操作复杂,而且,在水下三维扫测小组工作的时候,其他的工作,比如抽泥抽沙和潜水,一概都不能进行。 如若不然的话,试想一下,回头电脑的点状图上出现了一个潜水员的大脑袋,是不是还挺吓人的? 而早起的平潮期水流也比较稳定,更方便他们小组进行水下情况的测绘,所以一到早上,所有人都来帮忙了。 水下情况测绘听上去是个高大上的工作,但实际上充满了繁琐。要在事先规定好的一个点上投放blueview bv5000-2250机器,然后移船,在一个点一个点的布放。 第305章 每个点的扫描时间大概是25分钟,再加上移动船只、潜水员上下水、摆放位置等等,则大概需要45分钟左右。 而经过水下三维扫测小组的提前计算与安排,一共要进行铁甲堡及其周围共计25个点位的工作。 于是,接下来的四天里,大家基本上都没做什么事,只是不停地帮着水下扫测小组完成他们的工作。 另一边,不需要下潜的船上工作也在飞速进行着,文物组过得也十分“悲惨”,他们要把一件件文物进行登记描述,写编号,画草图,量尺寸,每个环节都不能少。 楚孑虽然只负责拍照,任务并不算重,但也架不住长时间一个动作导致的腰酸背痛,还要把文物照片编号,插入回表格,不可谓不复杂繁琐。 几百件文物,每一件都不能出差错,文物组的负责人至少要经两遍手,工作量和对专注度的要求可想而知。 因为有过新乐遗址和海昏侯墓的考古经历,楚孑知道,这些整理工作要是放在田野考古,可能会花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而且会需要数位技师合作才能完成。 但在水下考古,就是要在工期结束之前完成才可以。 因为水下考古严格受到时间限制,船有船期、许可证也有期限,每个人也都有不同的借调时间,基本上一个都不能耽误。 这和电影剧组有点像,超时一天,损失的不仅是大量的金钱,也会给很多人的工作带来不可预计的影响。 当然了,这次文物组工作量这么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阿汤他们的超常发挥,经远舰出水文物的数量堪称华国考古界之最,种类也极为丰富,很难整理。 就在这些事大家拼死拼活,都已经做到收尾阶段之后,一天上午,中央电视台声势浩大的直播团队就搭乘着“建民3号”轮渡来到了浙奉662号工作平台上。 他们带来了大量的专业设备,这可忙坏了阿汤,他不得不用长臂挖掘机充当起吊机,一次又一次毫无间断地把央视直播团队的设备运到工作平台上。 往日里大家还经常在工作平台上打打太极、做做俯卧撑锻炼,而央视直播团队的人和设备一上来之后,地方就显得十分局促了。 等大家忙完了这一通,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点了,而央视直播团队的人不仅带来了不少可口的预制菜,最贴心的就是带上了几箱水果,有橙子、猕猴桃、葡萄……基本全是酸甜爽口的。 大家对水果的热情显然超过了对各类海鲜小炒的热情,这引起了船上大厨的强烈不满,水哥不得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小胡啊,你要知道这船上最难补给的就是新鲜蔬菜水果,这可都是宝贵的维生素c啊。” 楚孑也不能免俗,对水果大快朵颐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次田程女士没来,但他莫名觉得这都是田程女士的安排。 吃完午饭,大家小憩了一会,等到下午太阳没那么热了,大家也都开始工作了。 楚孑领到的任务是下水拉一条直播时用的行动绳,具体位置是船首柱到铁甲堡北侧的三角区域,同样下水的还有何领队和鲁小达,到时候他们就要沿着三个边,把这片区域围拢到一起。 至于其他没有下水的队员,水哥就没做详细安排了,但是大家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帮助拿装备的拿装备,帮助测水速水温的就去测量,一切井然有序,这就是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任务并不难,所以楚孑他们三个也没说什么话,就开始换起潜水装备。 没想到刚脱下上衣,忽然就出现了一声清脆的“打扰啦!”。 楚孑、鲁小达和何领队都是一惊,赶紧回头,发现是一个娃娃脸的女生正扛着摄像机站在他们后边。 “你们好,我是这次直播的侧拍师,你能可以理解为拍一些幕后花絮的,可能会用作宣传,”女生说道,“请问你们三位是要下水吗?可以给我讲述一下下水的步骤吗?” 三个大老爷们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太奔放了,以前这船上没女孩,他们就都在甲板上直接换衣服,现在冷不丁的被镜头一照,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何领队和鲁小达都是不经事的,直接躲到楚孑身后了,楚孑觉得有点好笑,但也硬着头皮介绍了一下,比如要先穿上游泳裤和防晒上衣,然后穿连体衣潜水衣的两个裤子、踏上潜水靴,然后穿潜水背心,再佩戴各种设备等等…… 鲁小达经常锻炼,身材也好,楚孑就让他当了人体模特,一边帮他穿一边对着镜头介绍,看上去十分大方,等介绍完,女孩也就扛着摄像机走了,这一部分才算结束。 “哎呦吓死了,”知道女孩走后,鲁小达还心有余悸,“看来之后在船上要小心了,隔墙有眼啊……” 不过这也就是他们工作中的小插曲之一,他们还是顺利的完成了这次布置行动绳的工作,之后,还有三位队员下潜去检查他们的工作并进行海底水流速的测定,顺便在船首锚链的位置布置探方,也是为了直播做准备。 楚孑他们三个冲完淡水澡之后就趴到了船头的船舷边上,盯着水下的气泡。直到他们三个又意识到自己被女孩的镜头记录了下来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这动作并不常见。 第306章 这也算是潜水队的默契之一,只要有人下水,没下水的人只要没什么事就会来看他们的气泡,保障他们的安全。 三个人现在面对镜头就没那么拘谨了,一边看着水下的气泡,一边欣赏着远处的落日余晖,何领队也拿出了手机和女儿视频,大家一起给小女孩打着招呼…… 直到夜幕降临,一群大老爷们凑在一起,靠着昏暗的灯泡写下今天的工作日记,复盘着工作,以及讨论起明天的工作,再之后,他们和央视团队的人一起打牌聊天,聊聊房贷太多、补贴太少,聊聊各自的家庭和孩子,以及最近的新闻,等等等等…… 这些点点滴滴,都被记录在了央视团队侧拍的镜头里。 第122章 隔天, 中央电视台团队这次直播的负责人就给大家介绍了一下这次直播的计划。 直播将分两场进行,第一场主要介绍船上重点位置的情况,包括经远舰的圆形舷窗、排污口和最重要的经远舰舰铭。 第二场则是整体介绍铁甲堡的情况, 包括船首柱和锚链等等构件,以及一些重要文物, 比如毛瑟枪和□□的子弹壳之类。 根据央视团队昨天一天对现场情况的考察, 负责人刘姐还是决定放弃之前考虑过的无绳信号转播, 因为水下情况太复杂, 信号传输很可能受阻, 卫视的直播本就比网络直播规格要严格, 到时候要是掉链子,在全国观众面前丢人可不行。 不过,这样以来虽然稳妥,但却又多了件麻烦事,需要由两个经验丰富的队员跟在央视的摄像、录音后面替他们顺直播线缆, 水哥想来想去,还是安排了何领队和老高两位队员。 到时候, 他们就负责在水下照顾这两根最重要的“线”, 被人割断或者被生物咬坏倒是不太可能, 最可能出现的情况还是打结和脱落,所以这两天何领队和老高就没怎么管别的,专门熟悉这两根线的硬度和柔韧度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应急的操作准则,央视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两本小册子,也送进了何领队和老高的手中。 而楚孑领到的任务让他既兴奋又紧张。 他要在海底介绍经远舰铭牌。 这项任务也是水哥有意为之,刻意把最重要的内容交给了他这位最年轻的队员。 楚孑领命以后, 就为了这介绍语开始头秃。 要怎么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既介绍经远舰的情况,又显示出他浑厚的历史和悲壮的经历呢? 可能有人会问了, 介绍的时候不是在水下吗,准备介绍语有什么用? 这里就不得不介绍一下这次央视团队所带来的全新装备了 ——水下三方通话系统。 这是由潜水界最著名的燕京国洋潜水直接派来的团队支持的,水下三方通话系统说白了其实就是可以实现潜水员之间与水下考古队员及水上人员实时语音的交互系统。 在直播的时候,所有出镜且有讲解需求的水下考古队员都会带上全面罩的通话系统,这样以来,他们不仅可以介绍水下的情况,也可以随时听到水面上主持人的说话内容进行互动了。 而这些声音,也会随着直播,被推送到千家万户的电视之中。 这让楚孑如何不紧张啊! 想到自己要说出那句“这是在辽省庄河水下考古现场,来自水下十二米深度为您带来的直播”,他就觉得有些隐隐的热血沸腾。 但这点热血很快被浇灭了。 楚孑带着央视团队进行了一次试潜,在海底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在镜头中,因为海底的灰尘和泥泞,会扬起细小的颗粒,很干扰镜头。 尤其是在直播中,观众也不能随时暂停仔细看清,再加上晃动,很可能导致画面无效。 这时候央视团队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他们这次带来的高科技设备不仅仅有三方通话系统,还有来自津省龙泰潜水的水下灯阵。 在漆黑的海底,手电筒的光亮总是有限,那加上灯阵系统会不会好一些呢? 刘队长本来寄希望于打上漂亮的光线来提升画面效果,也能让观众看到水下沉船的精美画面。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比起使用经验非常丰富的水下三方通话系统来讲,水下灯阵系统还属于第一次如此大范围的在海底使用,别说是水下考古队员了,就连津省龙泰潜水自己的人也鲜少有使用的机会,毕竟在一般的潜水作业中,这么大范围的照明并不是刚需,实践经验很少。 这就牵扯到了队员们的熟练问题,他们需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仅熟悉这些灯具的操作,还要考虑到携带设备上下水及问题。 这件事不仅仅关乎使用效果好不好,还牵扯到了潜水队员们的安全问题,毕竟上下水是队员们最容易出现问题的阶段,不说别的,就说楚孑上次耳压失去平衡,还要在水下的安全区域缓上半天呢,如果在直播时遇到了这样的问题,怎么办? 其次,灯阵系统并不是摆上就能用的,还需要非常认真地研究每一个灯具的摆放位置和想要达成的效果,在直播的时候,摄像师还要尽量避免让这些灯具入镜,不然的话,那就是俗称的“穿帮”啦。 第307章 而且,根据两次央视团队的实验,水下灯阵并没有充分解决能见度低的问题。 一众领队也是开大会、开小会的研究了很久,最终还是水哥大手一挥,“队员安全是我们水下考古工作不可逾越的一条红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决不允许手下的队员进行如此冒险的行为”,这才作罢。 虽然没用上这个灯阵系统,但津省龙泰潜水的负责人并没有埋怨,而是很快联系了后备部队,将整套设备运走,来给这次直播的主要团队腾空间。 在走之前,他再三保证,一定去研究出更方便的水下灯阵系统,下次再有这种直播,一定还会无偿提供,丝毫没有怨言。 楚孑想,很多时候,华国在考古界的每一点进步,都和这些民间的热心组织分不开。 大家这也共同进步的样子,可真好啊。 虽然如此,但是否决了水下灯阵系统之后,该怎么让那些砂砾乖乖沉在海底呢? 这时候,船上忽然收到了一个八百里加急的包裹,是由火车站闪送到码头,又由老王家的渔船直接“快递”到船上的,收件人水哥。 水哥正发愁这事,一打开包裹发现里面竟然是一袋明矾,立马拍了一下大腿:“对撒,这招我怎么没想起来呢!” 明矾可以促使水中的悬浮颗粒沉降,这算是一个偏方,水哥曾经在几个养海鱼的老渔民那里听说过,为了让缸子好看。 楚孑正想说是谁能想出这个办法,结果一看“寄件人:田女士”,心里就更是对田程女士肃然起敬了。 虽然人没到,但她每次送的东西都能送到点子上,真厉害! 之后的几天里,楚孑试用了几次白矾,发现效果虽然没有想象中的好,但也聊胜于无,于是就放心了不少,而央视团队和水哥他们也确定好了最后的直播走位。 在距离9月17日还有三天的时候,所有人紧张了起来,因为这天,在浙奉662号上,要进行第一次彩排。 而根据刘队长的要求,这次彩排除了信号不上卫星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和直播完全一致,力求发现直播中最为细小的问题。 在直播开始之前,水哥亲自下潜,查看了水下的情况,认为流速和温度都合适,可以进行今天的彩排工作,大家这才全都进入了待命状态。 但还是出问题了。 两位央视摄像师下水之后,因为二人入水的位置有些接近,所以老高和何领队并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入水,这就导致了视频线缆和声音线缆在水下纠缠在了一起,虽然不太影响信号,但看着似乎有安全隐患,幸亏老高和何领队在岸上的训练比较到位,入水之后很快解开了扣子,才算是没有造成更大的事故。 水下在一团乱的时候,水上也没好到哪去——他们之前光顾着排练水下人员和摄像师的走位了,忘了排练水上人员的走位,浙奉662号虽然不小,但也挤不下六十多个工作人员,大家跑的跑、撞的撞,到了最后,刘领队都被撞急了,开始拿着场景单卷成纸筒开始安排工作人员走位。 更大的问题出现在上水的时候,这也是之前没有安排好的环节,一般来说,出水顺序就是入水顺序的反顺序,是不需要特殊说明的。 但因为老高和何领队拿着两根线,所以不能先出水,这就造成了一群人在海里互相谦让了起来“您先出”“不不不,您先出”——主要是因为大家不太熟,所以都以为对方先出水会比较好……气得何领队在工作平台上直跺脚。 当然了,第一场直播彩排结束如此狼狈,第二场也没好到哪去,因为牵扯到要移船的问题,更是严重超时。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整个cbd区都没有声音,所有人都被一种淡淡的忧愁笼罩。 9月17号就快到了,如果到了那天,他们依旧表现得不好,就算观众能原谅他们,他们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 他们,真的能做到吗? 第123章 再之后的两天里, 又进行了数次彩排,但总会出现信号线缠绕和走位失误等等小问题,还有一次因为水下能见度太低, 在直播镜头中几乎全都是浑浊一片,根本看不清水下沉舰和队员的问题, 无疑让所有人的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尤其是在9月16日的下午, 海面上忽然刮起了奇怪的西南方向风, 且风力还在不断加大, 掀起的涌浪几乎有半米高。 水哥本想叫停这最后一次彩排, 但队员们却觉得可以下水——事实上从安全评估角度来讲确实也可以下水, 但水哥的顾虑比较大。央视团队那边虽然每天不停地在跟进天气预报的信息,但谁都没法对明天上午的风做出准确的推测,如果明天直播之前也刮起了这么奇怪的风可怎么办? 所以,为了最后走通一次流程,也为了对明天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情况做准备, 一众潜水对于和央视团队“最后请命”,水哥经过两次的亲自下水确认, 终于批准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 想要入水就必须进行移船, 改变为从船体的东侧入水。 不过经过两天的磨合,不止是船长很快调整好了船体的方向,就连粤省打捞局的队员也来帮忙,很快将潜水梯吊在了工作平台的另一开口处。 第308章 这才让大家顺利赶上了下午的平潮期进行演练,不过水下的能见度依然很差,也就是10厘米左右, 而且由于移船再加上水流速度较大,导致水下考古队员提前布置好的行动绳发生了偏移, 最终没能如计划一样拍到经远舰的舷窗。 队员出水后,又立即开起了大会,大家一起再次商讨各种特殊情况之下的预案,也对各类细节做最后的推敲,甚至具体到了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位水下和水上队员的行动路线和点位。 直到深夜,六十来人才终于散去,央视团队也不搭船回到庄河度假村了,而是在浙奉662上就地而眠,不想再耽误一点时间。 而水下考古队员这边还没有松懈,水哥带着几位明天工作任务较轻的队员再次进行了夜潜,将之前水下被移动的行动绳复位,同时再加固定,为明天的直播做最终的准备工作。 当夜的海风依旧很大,浪也不小,空气中的一丝余热也早已被吹到不知道何处了,虽说其他队员都可以休息,但他们还是在甲板上,穿着也拿着各种厚衣服,对几位英雄的潜水队员保驾护航。 甲板上数十人的研究都在盯着那几道小小的气泡,月光反射在他们的眼睛之中就像是在甲板上挥洒出了一片小小的星空一样,央视的侧拍员也驱散了脑海中的睡意,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 …… 第二天,楚孑在闹钟响起之前就已经先行睁开了眼睛,然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甲板上,伸出手去感受海风。 没风! 楚孑抬头,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朝阳,头一次因为没有看到朝霞而兴奋。 这说明今天没有云层! 很快,天大亮了,作证了楚孑的猜测,这是一个久违地,万里无云、碧空如洗的好天气。 楚孑回头,只见海天交界处,远远的海岛上的风车都清晰可见,简直是将“秋高气爽”四个字完美地展现了出来。 水哥也许是昨夜一宿没睡,此刻竟然已经开始上水了,回到甲板上,他对着一众早起的水下考古队员咧嘴一笑:“今天的水文情况,绝对会给你们惊喜!” 队员们瞬间放下心来,再问具体数值是什么的时候,水哥却又不说了。大家不免对水哥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卖关子行为表示唾弃,一同发出了“切~”的一声,水哥堵住自己的耳朵假装听不见,这动作特别像是年画上害怕鞭炮声的娃娃,瞬间笑倒了一片,那点紧张的气氛也被冲淡了。 楚孑他们简单扒拉了两口早餐之后,就到了装备的存放区域,惊喜地发现大家所有人的设备都被码放的整整齐齐,擦拭的也就像是全新的一样。 也不知道昨晚是谁趁他们都在睡觉的时候加了班,楚孑在心里对这位“田螺小伙子”表达了感谢,然后做了最后的清点工作。 时间刚到六点多,一艘小渔船就朝浙奉662号驶来了,大家有点疑惑这会是誰,结果对方上了岸,果然让大家十分惊讶,竟然是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水下考古所(好长的名字)的姜所长来了。 姜所长不仅给大家带来了很多慰问品和能量棒,以便大家在直播开始后没时间吃饭随时保持能量,还拿上了成套的工作服装。 他所作的最后的战前讲话也言简意赅,就是鼓励大家好好干,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显然,姜所长是那种办实事儿的领导,不爱整那些虚的。 七点五十分,趁着这直播开始前唯一的空闲时间,所有人在甲板上一起拍了一张大合影,和煦的阳光洒在每一位参与者的脸上,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八点钟,刘领队呼叫水哥,央视摄影组、导播组、跟机组、信号组、场工组已经全员准备就绪,主持人妆发造型已经结束,正在开嗓中。 八点四十整,水哥呼叫刘领队,所有下水人员已经着装就位,两位水下摄影师及他们各自的顺线师已经提前入水,下潜至合适位置。 八点四十二分,刘领队确认,摄像影像信号及音频信号已经顺利接入央视控制台,信号传输稳定、质量清楚。 八点四十五分,外请高空远景摄影组确认,无人机已经起飞,信号稳定。 八点四十六分,三组水上摄像师确认景别确认完毕,机位动线清楚,信号稳定。 八点五十分,三方通话系统全员接入测试完毕,音量适当,信号稳定。 八点五十九分,刘领队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麦当中。“全世界准备。”她说。 9月17日上午9:00:00,导演示意卫星同步信号接入。 央视特派主持人田华对着镜头,说出了面对亿万观众的第一句话:“各位观众大家好,中国中央电视,此刻我正在位于辽省庄河市黑河老人石附近海域的浙奉662号工作平台上,为您带来现场直播。” 紧接着,他按照既定路线,介绍了工作平台的情况,以及这次经远舰发现、制定计划及水下考古的具体情况,之后,镜头跟随他,走到了平台右侧的的入水准备区域,对总领队周春水和副领队魏超的基本情况。 水哥的自我介绍非常简单,但他详细介绍了这次水下潜水探查的路线,之后,他便戴上了三方通话设备安全入水。 第309章 楚孑此刻已然心跳加速,紧随其后顺利入水,同水下摄像影呈两前两后的扇形姿态快速下潜,之后何领队和老高也在他身后跟上,大部队就这样开始朝海底进发。 这队形是他们在经过无数次失败的下潜过后总结出的下潜方法,既可以保障摄像师的走位和避免穿帮镜头,也 能让信号线顺利漂浮,不会纠缠在一起。 实不相瞒,其实楚孑在下潜的时候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一次次地在重复推演自己的走位和待会要说出的讲稿。 大部队顺利下潜至了第一个拍摄机位,即经远舰右舷舷窗即煤渣排污口处,水哥在给观众介绍这两处的时候,老高和何领队就摸黑(因为怕打开手电影响摄像机拍摄)游至了经远舰舷窗的内侧,抓紧音频、视频传输线,同时根据水流方向做着中性浮力悬浮,一点浮泥都没掀起。 负责摄影的大哥在照顾摄影机的同时,还不忘朝他们比划了一个大拇指,这动作让楚孑轻轻笑了一下,心中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大概五分钟之后,水哥即将完成这一部分的介绍,摄像师听到台词中的cue点拉进镜头,水哥在说结束语的同时在镜头外拉拽了两下音频传输线,老高接到信号,在黑暗中捏了两次何领队的手掌,何领队又捏了两下楚孑的手掌,大家就在无声中形成了默契,在镜头再次拉开的同一时间,一起朝着第二个机位游去。 何领队和老高在游动的同时,轻轻推了楚孑一把,在前面的水哥也不着痕迹地拉了他一把,配合楚孑自己向前快速划水两次,便入了镜。 这是这场直播的重头戏,楚孑压制住自己狂跳的心脏,先对着镜头和观众朋友问了好,然后,按照讲稿内容,将全体水下考古队员和粤省打捞局一起作业的过程梳理了一遍,之后示意镜头推进,将髹金倒立的“經”、“遠”儿子展示给大家。 “这两个字是确定该处沉舰的重要证据,”楚孑认真说道,“也是本次调查工作的最大成果。” 楚孑的语气严肃、庄重,因为他知道,经远二字不仅只是一个舰名,它不只代表了四十多位队员长达一个多月不止不休的抽泥、定位、发掘工作,更是代表了百年前那段屈辱、厚重、雄浑的历史。 楚孑希望自己的解说能传达出此种意思,但在水下,孤零零的面对着镜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的怎么。 无论如何,介绍完毕之后,楚孑还是松了口气,按照原定计划,他只需要在镜头内跟随着队员们一起上水就可以了。 但意外就在此刻发生。 他再次呼吸的时候,忽然呛了一口水,楚孑立即警觉,视线向下扫,只见面罩竟然打开了一道小缝,开始漏水! 这在他之前几次的下潜演练中从没出现过! 楚孑迅速想到了原因,因为国内还并没有能力生产此种设备,所以这些三方通话的全封闭潜水面罩都是从国外进口而来,全都是根据欧美人的面部特点进行设计的。 但即使知道了原因,此刻镜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该怎么办? 楚孑并没有慌张,几乎是不动声色地开始调节氧气的流量阀门,希望把水冲出去,但效果很差,而且耗氧量增加的十分明显,楚孑低垂视线,向下一扫,看了一眼氧气和压力表,在心中估算这样能否完成上水,结论是存在危险。 而且,随着他增大了氧气流量,面罩和面部的缝隙更大了,他能感觉到清凉的海水已经在匆匆涌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按照操作规程开始进行面罩排水,结果发现并不能有效解决问题。 此刻摄像师也意识到了楚孑这里出现的小小意外,默契地后移镜头避免对楚孑的面部特写。 三方通话系统中传来了导演的声音,“小楚,出现什么问题了?”可楚孑现在口鼻处全是海水,自然是无法回答。 第124章 楚孑知道, 此刻导播竟然能问出他这句话,一定是事先切断了语音信号的传输,观众是听不到的。 而他在水中睁开了眼睛, 也看到了摄像机默契地远离了自己。 观众不知道他出现了异样,这很好。 知道这件事后, 楚孑迅速冷静下来。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恢复到一个稳定的频率, 同时指尖的麻木感也消失了。 这一切都在说明他的身体正在逐渐摆脱恐惧与慌张, 逐渐回到理智可以控制的正轨。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三下面罩, 用声音示意导播。导播的声音很快再次传来:“是面罩出现问题了吗?” 楚孑再次敲击了几下面罩, 他能隐约听到导播间传来嘈杂的声响, 似乎是在商量着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导播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提前准备好的救援队员已经开始穿戴装备准备下海了。 总导演手心立即渗出了一大把汗水,一切都在等她下令。 她知道,这道命令一下, 那就是一场盛大的播出事故,哪怕是匆匆将镜头切走, 也一定会被亿万观众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到时候不得不做出解释。 第310章 更何况, 此刻在看直播的,还不止是电视机前的国内观众,还有国外观众……这次直播的主要目的之一也是为了向国际社会展示他们现在具备可以独自进行水下考古的实力,一旦发生此类事故,那就全白费了。 但不下令的话…… 那就是一场更加严重的事故。 想到此,总导演抬起了手。 而她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幕。 水下。 就是在敲击自己氧气面罩的一瞬间,楚孑本已经有些缺氧的大脑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摄像师已经从三方通话系统中听到了楚孑出现的问题, 他迅速向前靠拢,但还没等他游到楚孑身边,却只见楚孑动了起来,手指飞快。 楚孑毅然决然地摘下了自己的全面罩,将面罩放在了脚底,双脚用力一蹬,使面罩和呼吸管抽离。 面罩就这样沉入了海底。 然后,楚孑直接调整了气流大小,直接用嘴含住了呼吸头。 这时候,摄像师和导演才明白楚孑在干什么。 面罩的呼吸头本身就是一个类似二级呼吸头的设计,虽然无法进行排氧的动作,但至少可以保证氧气的流入! 楚孑用嘴深吸一口氧气,然后用鼻子将废气吐了出去。他重新开始呼吸了! 一场危机就这样被楚孑轻而易举的化解。 摄像机只是轻轻向下扫视了一下,就又对准了楚孑的脸。 这次没有全面罩包裹,他的脸就完全出现在镜头之中,而楚孑在此时,在这海底,顶着蛰痛双眼的海水,睁开了眼睛。 他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异样,甚至对着镜头比划了一下大拇指。 导播间看到了这个画面,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滞之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电视机前的不少观众只是觉得镜头微微偏移了片刻,然后这位潜水员竟然把面罩摘掉了。 但这点疑惑随即被一个更大的谜题冲淡了——这个潜水员看着有点面熟啊……是谁来着?他为什么摘掉面罩呢?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这一个轻轻的举动,让他们看到了更加震撼的场景。 在海底6米的深处,阳光投射不进来,在只有摄像机灯光照射之中,所有人都看到了点点荧光,正在楚孑的身边浮现。 荧光寄居在了他的胳膊上、身体上、腿上还有脸上。 摄像大哥被这一瞬间的场景震撼,于是光上了摄像机的灯光。 一个如梦似幻的场景出现了。 楚孑也意识到了自己周身的荧光,轻轻拍打几次,荧光却更亮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向下望去。 摄像机也跟随着他的视线,朝4米之外的海底拍去。 海底也有星星点点的荧光,似乎勾勒出了经远舰的轮廓,又或许只是之前楚孑丢弃的那个全面罩边缘的灯光还在闪耀…… 但没有人愿意在此刻分辨这些荧光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这么巧的出现在了此时此刻的海底。 大家宁愿相信,这是经远舰220位战士的亡魂,滋养孕育而出的星星,希望为后来的考古队员们,照出一条回家的路。 …… 楚孑上岸后,主持人进行了简短有力的串词收尾,然后就结束了第一场的直播。 就在导播喊出“信号out”的同一时间,现场响起了响亮的掌声。 甚至有些央视的工作队员冲上了抱住了楚孑。 “你都不知道你自己的这个救场有多重要!”副导演喊道,“我们差一点就发生重大事故了你知道吗!!” “对啊,而且什么叫神级救场啊!”旁边的摄像大哥也应和道,“就是让观众都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才算神级救场呢!” “怎么了怎么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吗?”厨师匆匆跑上了甲板。 他之前只在后厨看直播了,没有进入三方通话系统,甚至都没看出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故。 “只是你小子真神啊!”厨师揽过了楚孑的肩膀,“你怎么知道经远舰那里有荧光的啊?” 楚孑如实回答:“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想回头看看。” 那一瞬间,他或许只是想不透过任何面罩的隔离去看看经远舰,又或许是这次直播让他心潮澎湃,想再回头望望……总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回过了头。 “行了,别聊这些了,”何领队拨开人群走近,捏了捏楚孑的肩膀,柔声问道,“小楚,你现在身体什么的没异常吧?” 楚孑秒速回答:“没事。” 但看着何领队的眼神,他想起来之前何领队嘱咐他们队员不要逞强,要如实汇报身体状况的事,于是又诚实说道:“可能因为吸入了海水,或者是水压的关系,现在肺有点疼,深呼吸会想咳嗽,还有就是眼睛有点烧得慌。“ 何领队上前,轻轻扒开楚孑的眼睑,观察了片刻舒了一口气,顺带揉了一下楚孑的脑袋:”就是因为进了海水而已,去找医务室拿玻璃酸钠滴眼液清洗掉多余的盐分,应该没什么事。” 楚孑点点头:“好的。谢谢领队。” 第311章 何领队等楚孑走了,这才对大家说:“第一场直播就这样结束了,但大家不要放松,还有第二场,第二场的时候每一位队员不仅要在下水之前三次检查全面罩的贴合度,还要带上备用的二级呼吸头和潜水面镜,知道吗?” “是!” 一众潜水队员立即恢复了严肃的神色,四散开来,开始各自筹备。 这场直播很快结束了,第二场直播也很快开始了。 与第一场直播出现的如此重大的事故相比,第二场直播堪称顺利,只是在王领队(粤省打捞局领队)在水下打开装有毛瑟枪子弹壳的塑料小盒时出现了意外。 因为水压的关系,这个塑料小盒打不开。 幸好,王领队的潜伴也是位经验丰富的老队员,及时给他递上了□□,让他在水下把塑料小盒扎了个洞,这才成功把弹壳取了出来。 王领队也在直播中解释了,在水面上带下来的东西是很难打开的,现场示范,事后央视的导演也说这样显得更加真实合理,没有违和感。 总之,两场直播都有惊无险的顺利结束了,浙奉662号工作船上响起了更为热烈持久的掌声,大家在平台上开始了各种庆祝活动,大厨也是各显神通,直接在甲板上现场烧烤,好不热闹。 时间已经是傍晚了,夕阳的余晖笼罩着这只工作船,将一切变得亦真亦幻。 楚孑的眼睛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也走上了甲板,加入了大家的庆祝。 而这场庆祝除了庆功之外,还有另一个意义。 今天是9月17日,全船工作人员和央视工作人员一起,为“黄海海战”准备了祭奠活动。 甲板后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成堆的香炉和烧纸,所有人到了这个区域之后都沉静下来,换成了严肃、虔诚的表情,为经远舰的将士们,为这些在黄海海战中牺牲的英灵们,献上了最崇高的敬意。 楚孑的献香的时候,在烟雾缭绕之间像余晖深处望去,眼前总浮现出硝烟滚滚烈焰翻腾的画面。也许是因为眼睛依然看不清楚,他几乎看到了敌舰大炮的闪光,也看到了战舰身上的火光…… 但这一切又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着幽冥荧光的经远舰,在向着夕阳驶去、驶去。直到退隐在天际线的远处,让一切回归了安静和祥和。 120余年的沉睡,诸多谜团仍未揭晓,经远舰悲怆而又沧桑的画卷再次跟随着他们这些水下考古队员,徐徐展开在华夏子民与世界的面前。 每一个物品、每一片斑驳后面,都是足以令人唏嘘感慨的故事。 昔日惨烈的海面,如今飘着如同星光般的祭奠的鲜花。 楚孑内心百转千回,最终只化成了一句话。 英灵们啊,愿你们安息。 …… 夜深了,甲板上的庆祝活动还在不断升温。 楚孑倍灌了不少酒,觉得有点头疼,便一个人走到了甲板尾部,打开了手机。 照例收到了很多好朋友、老师以及父母哥哥的问候短信,楚孑一一进行了回复,觉得自己似乎和现实世界又有了联系。 然后,他打开了社交媒体,想看看网友们到底对这场直播有什么见解。 但他没想到,还没看到那些评论,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他一直关注的科普号的推送。 标题令他大吃一惊。 《在黄海海战纪念日让我们来聊聊甲午战争——浅谈甲午战争对于中华民族的功劳》 第125章 月色皎皎, 倒映在平静的海面上,圣洁而又纯净。 但楚孑在甲板上,看着这个视频的标题, 竟然觉得后背升起了丝丝寒意。 《在黄海海战纪念日让我们来聊聊甲午战争——浅谈甲午战争对于中华民族的功劳》 在这个日子,谈谈甲午战争对于中华民族的……功劳? 楚孑揉了揉眉心, 长叹一口气, 点进了这个视频创作者的主页。 “一心橙子”是一个有小几十万粉丝的科普账号, 算不得多出名, 但里面内容堪称天南海北, 从人口结构到生理卫生再到民族、世界大事等等都有涉猎。 基本每条视频的点击播放量也都在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除了最近发的两条,都到了一百多万,楚孑估计,粉丝也都是这时候涨的。 在这条视频之前的一条视频是《气候变暖——竟和华国人吃肉有关?》 视频下面的评论也都不外乎“是啊,我们国家一直都不注重环保!”、“真没想到气候变暖的元凶竟然是我们吃肉太多了!”、“还是素食好, 欧美那么多素食主义者,真是领先世界好几十年啊!” 楚孑觉得有点无语。 虽然华国年肉类消耗总排名常年位居第一, 达到9000万吨左右, 但也是因为我们人口多啊, 平均下来每人每年肉类消耗量只有60公斤左右,只能算得上是世界中等水平。 就是这帮人鼓吹的欧美,美丽国人均吃肉117.6公斤,几乎是华国的二倍,英法德等欧洲国家也都在85公斤左右。 到底谁吃肉多,就不言而喻了吧? 第312章 但这个视频账号的粉丝, 以及在视频下面留言的网友,不去查这些具体的数据, 只是被up主所说的话带偏了,相信全球变暖和养殖业息息相关,而我国又是养殖业的大国,所以罪责最重。 而偏偏是这条视频的播放量最高。 知道了这种“春秋笔法”,楚孑也就大概能判断出来一心橙子发的关于今天甲午战争的视频大概是什么风向了。 点进视频,只见一个带着橙子头套的男人在一块白板前面开始讲了起来。 “众所周知,甲午战争是发生在1894年甲子年的一场战争,当时霓虹国已经走上了资本主义的道路,而我大清还处于封建王朝,所以霓虹国觉得,这不行啊,怎么能不一起进步呢……” “大家都知道这场战争是以《马关条约》的签署为结束标志的,其实整个战争也就一年左右,算不得大型的战争……” “这场战争中我国民众基本没有牺牲,而好处,那就太多了!不仅挫败了清政府的锐气,消灭了他们的气运,也让他们彻底明白了闭关锁国是行不通的!” “最关键的是,激发了底层民众对清政府的不满,激发起了他们失望和愤怒的情绪,开始自谋出路,后来的义和团就和这份怒火息息相关!” “而且,也让世界看到了我们的气节,就说邓世昌和林永升,那可是连霓虹国军人都称赞的英雄好汉,那种同归于尽的气势,被我们传颂了多久啊……” “所以说,甲午战争打得好!要是没有甲午战争,我们能这么快解放吗?能过上好日子吗?一定没有这么快……” 视频以一心橙子求关注的贯口为结束于,播放完毕。 饶是楚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这话会令他感到这样的不适。 他脑海中只回荡着三个大字——“不要脸”。 先说说甲午战争的本质,就是一场赤裸裸的侵略战争,这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不是甲午战争,华国也不会这么快沦为半殖民地的国家。 最可恨的,甲午战争不止是侵略战争,还是一系列侵略的开端,别的不说,就说台岛,如果不是甲午战争,现在还会这么不太平吗? 再其次,楚孑最受不了的,是一心橙子说几乎没有民众损失这件事。 甲午战争有统计的,至少2万清兵死于敌人的炮火之中。 也许在历年的战争中,这个损失数量并不算多。 可是……那是两万条人命啊,那是两万个家庭,华国的家庭。 其中损失最惨重的就是北洋海师。 要知道,北洋海军是洋务运动的重要成果,也是西学中用的标杆,这样的折损不仅仅是生命的流逝,也是时代的眼泪。 而令楚孑更加难以忍受,也是长久以来“侵略有功论”者最后的遮羞布,就是“因为霓虹国的侵略,华国真的进步了呀,如果不是他们,华国的进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只要多读历史,便知道被侵略的国家和民族的一切进步,都是由他们自己的血肉抗争和汗泪努力一点点造就的,与侵略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华国在蜗行摸索的过程中每一次成长与蜕变,都是在先进分子的觉醒和带领之下完成的。 《马关条约》里,日方从清政府拿走了两亿两白银,折合当今人民币800-1000亿。 这些财产,全部都是民脂民膏。 日方靠着华国民众耕种商务一厘一毫攒下的巨额财产迈入了现代化的新社会,可不见派一位学者来华国指导民众进步啊! 更别提通商口岸的开放和在华投资办厂的条约,说是严重阻碍了华国民族资本主义的发展也毫不为过。 公义何在? 进步何在? 功绩……何在? 而就在这样歪曲事实的视频下面,竟然有不少民众留言,“打得好!”、“幸亏有甲午战争,不然我们现在还在给皇上上贡呢!”、“就应该打得在激烈些!” 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再加上网友们的讨论,这条视频的热度直接爆到千万以上,热搜榜首。 楚孑的内心无法平静,他开始认真地整理思绪,想要予以还击。 在评论区,也已经有不少清醒的网友,正在将一心橙子所说的言论一一驳斥,以正视听。 但就在楚孑还不知道该如何落笔的时候,手机又弹出一条提示。 “@璞兰大学社科学院v发布了一条新微博,请您查看。” “@璞兰大学历史学院v发布了一条新微博,请您查看。” “@璞兰大学v发布了一条新微博,请您查看。” …… 楚孑颤抖着手指,点了进去,只见标题铿锵有力几个大字《侵略有功论,垃圾。》 “这并非是一个评价是否‘功大于过’或者‘侵略’是否有一丝一毫可取之处的问题。我相信,只要是对华国近代史有一定了解,就一定会给出极为统一的回答——侵略本身对被侵略的国家,哪怕只是一点点积极的作用都没有。” 第313章 文章是分段发出来的。用了一、二、三、四、五来一一反驳侵略有攻论,内容扎实,列举详细。 楚孑一下就认出来了,这文笔和文风,一看就是出自社科学院院长艾院长、猫教授以及历史学院的郑教授、富教授、白教授、屠教授和肖院长的手笔。 他们每个人都从各自的专业,比如社会学、民族历史学、民族经济学等等几个方向,分别说出了对侵略有功论的辩驳。 这是一次仓促的联合行动,甚至他们都是在用不同的官方账号发出来的,一段一段、写好就发。楚孑甚至能想象到这些老教授们口述,让学生打字时的激烈程度。 这不亚于一场战争。 一场文化的之战。 而这些老教授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旁观者,他们亲自下场,拨乱反正。 楚孑忽然想到了《汉书·礼乐志》中的一句话。 “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於国。” 以教于国。 这便是大学最初存在的意义了。 看着这些激昂文字,楚孑只觉得心潮澎湃,他没什么别的可做的,只是打开了自己久未登陆的微博,将这些文章整理好顺序,一一转发。 …… 是夜,璞兰市。 日航酒店的行政酒廊,角落。 “阿竹,你说我这块地,拿得到底对不对啊?”楚城对着旁边比自己高了一头的男人说道。 “先生的抉择大概都是对的。”阿竹如实答道。 他跟了楚城十几年,看着楚城从楚家的边缘一步步成为如今楚家的顶梁柱,唯一话事人。 楚城对外,总是一副专业、冷酷的样子,而这些纠结的片刻,只有他才能看到。 一年前,楚城拿下了城东殡仪馆旁边的一片地,本来想借楚孑之手搞垮城东殡仪馆,让地升值,建设成一个大型社区,但没想到城东殡仪馆被楚孑搞得如日中天。 没有华国人愿意住在墓地旁边,大型社区的愿景自然是黄了。 但楚家能否再度崛起,可全看这次投资了。 楚城不得已,再次蛰伏一年,才终于想到了能把这块地开发成什么样子——日式花园度假区。 反正不管在墓地旁边吉利不吉利,有“日式”这两个字,就听上去合理多了。 正好符合东洋小国一贯的安静、避世、略带颓丧的调调。 但没想到刚动了地基,就遇到了这种事。 楚城喝着清酒,面色上也提不起什么兴致,但看到那两位来的时候,还是立即换上了笑容。 “鸠山直人先生,鸠山美和子女士,”楚城和二人握手,“辛苦你们来璞兰一趟。” 鸠山直人礼貌微笑,坐下了。鸠山美和子也点了点头,“能回璞兰,我很高兴。” 三人寒暄了片刻,鸠山美和子才问道:“请问楚先生身为一个商人,一定要请我们两位日籍考古学家来见面的目的是?” 楚城微微一愣,随即一笑:“我还以为日方一贯喜欢含蓄,但没想到您是直来直去的。” 鸠山美和子颔了颔首:“可能因为我原来也是华国人吧。” “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楚城朝阿竹勾了勾手,“您这边也知道,我们在开发一个日式的度假区,但没想到挖出了这种东西,所以想请您帮我看看。” 鸠山美和子看着阿竹递上来的手提箱,并没有打开,又问道,“据我所知,华国的考古学家是很多的,尤其是璞兰大学的历史系就不错,楚城先生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找我们呢?” “很简答,”楚城顺势打开手提箱,“因为按照我们华国的规矩,工地里挖出这种东西是要上报的,如果我找国内的考古学家肯定会按规矩办事,而我又不想因为这种事耽误工期,所以想请二位……帮忙看看,到底这些东西值多少价值。” 鸠山美和子很快明白了这位精明商人在想什么,视线朝手提箱里看去…… 然后,她惊讶了片刻。 是人骨。 被腐蚀,甚至在边缘已经显露石化质地的人骨。 就在鸠山美和子还处于震惊的时候,鸠山直人就凑近了头,仔细查看片刻。 “这人骨看上去不像是年代很久远的东西,似乎是……现代的。”他判断说。 …… 浙奉662工作平台船上。 楚孑转发完一通,网上的风评也已经转了向,开始对一心橙子口诛笔伐起来。 可见现在的华国人并不愚昧,所谓的恨国党言论细细一品,大多站不住脚。 这片土地完全没有问题吗?并不是。 但大家也决不允许污蔑、摸黑,颠倒黑白。 尤其是这次,有璞兰大学冲锋在最前面,才让那些荒谬的言论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不少网友甚至开始猜测起了这位所谓的一心橙子的目的。 楚孑刚想休息一下,手机却又有一声消息弹响。 他本以为是璞兰大学的账号又发了什么,但这条消息却让他疑惑不已。 第314章 “@一心橙子:明天中午,我将在这直播回应。[定位]” 楚孑点开定位,发现是晋省晋城的一处村子。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村子?楚孑觉得这个村名有些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地方。 正想着呢,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肖院长。 “喂?怎么了,院长?”楚孑接起电话,声音里都透露着疑惑。 “小楚,你看到一心橙子发的那个位置了吧!”肖院长的声音有点急,“这次我们璞兰大学算是和他硬钢了,所以我们也不能错过!” “啊?”楚孑没明白什么情况。 “那个地方你不知道吗?”肖院长声音陡然升高了,“我们明天也去,和他一起直播,咱们直接线下碰撞,你得来啊,我已经让屠銮去给你订票了!” 楚孑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先答应了下来:“啊。好……” “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肖院长碎碎念道,“这不是撞我们枪眼上了吗,我们直接让研究秦汉的大佬和爱徒去,看他还能哔哔出啥……” 说完,肖院长就挂断了电话。 而楚孑很快就收到了订票网站的消息。 目的地:晋省晋城高平市长平村。 长平村…… 楚孑忽然明白了。 这里是长平之战的遗址所在。 那是一场发生在先秦时期的战役。 是华国历史以来,死亡人数最多的战争。 秦国在此地,斩首坑杀赵军约45万人。 楚孑明白了一心橙子的用意。 我们华国的内部战争都这么惨烈,死了这么多人,那侵略战争死去的两万人,赔偿的那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126章 机票订在了凌晨六点, 楚孑和王船长商量好了,三点半来浙奉662号上接他出发。 经过了一天的直播,到了晚上十二点左右, 浙奉662号上的成员们——无论是粤省打捞局,水下考古所, 亦或是央视直播团队、船员们——都已经熟睡了。 大家挤在狭小的cbd区, 只给女同志单独隔出来一片小小的区域, 其他人也不拘姿势, 三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头对头、脚对脚, 鼾声此起彼伏,都累坏了。 楚孑在夜色中收拾好了行李。行李也不多,无非是一些个人衣物、笔记之类的零碎物品,摄影设备在之后的水下考古工作中还要用到,他就不带走了。至于纸巾、湿巾等等消耗品, 楚孑也留在了船上,留给这些还要继续奋战的队友们。 最后只收拾出来了半个行李箱, 也就是这些了。 收拾完了, 也到了凌晨一点多钟, 楚孑也睡不着了,干脆起了身,在浙奉662上逛了起来。 月色之下,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梦幻。 平台船首的长臂挖掘机,这是阿汤的战场;船侧的文物室,这是文物组的战场;cbd区的小厨房, 这是刘大厨的战场;船长室,这是船员和船长们的战场。 而远处的海面, 漆黑的海底,则是他们水下考古队的战场。 亦是百年前,林永升管带和200余位官兵的战场。 还有水下三维测绘组常待着的小小的屋子、仓库、水下设备间、每天都要抢着用的流动卫生间、船尾何领队放着的捕蟹笼、瞭望台上船员们挂着晾晒的衣服……在船上住了快两个月,楚孑对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熟悉,此刻最后看它们一眼,又觉得如此可亲! 这次走了,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来这里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登上浙奉662的时候,觉得船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大,看着它如同一只钢铁巨兽一般趴伏在海面之上。而现在,不过十来分钟就从头到尾溜了一圈,又觉得如此的小。 最后,楚孑带着行李箱坐在了登船口的位置,看着星星和海面。 还有一个小时,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没有告诉别人自己要走的消息,一是因为这个新任务来的太快,时间不够;二是知道水下考古队的组成大多都是从全国各地征调来的队员,相聚与离别都是寻常,想必大家应该都已经习惯了,明天在微信群里说一声也就罢了,不用太刻意吧。 海风徐徐吹动了他的衣衫,也吹得他有些心绪不宁。两个月时间就像是梦一样,这里就像是一个脱离了常规社会的小小的团体,还真有些舍不得。 楚孑低下头,在手臂之中趴了一会,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不想让自己在今晚显得太过……矫情。 然而。 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细碎的动静。 他转过头,一看,忽而愣住了。 他刚刚在脑海中闪过的走马灯一样的画面里的队员们,此刻正站在他的身后。 水哥、何领队、老高、鲁小达、阿汤、王哥……还有很多楚孑叫不上名字,平日里也没什么来往,只知道绰号的队员、船员们。 都在这里。 水哥穿着拖鞋,双手插袋,脸上的困意还没退去,和他对视了半晌,懒懒散散地开了口:“怎么,你小子想悄么声向的就走啊,都不跟队长报告?” 第315章 楚孑愣了一下,赶忙辩解:“不是,我没……” “行了,都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何领队上前,像呼噜自家孩子似的呼噜了一把楚孑的脑袋,“好好的啊。” “好,”楚孑一时间呆住了,只觉得不好意思,“你们都累了一天了,怎么还来……还来送我。” “你要走了我能不知道吗?你们院长在联系你之前先给我打的电话,你说你这么聪明一人,怎么在这事儿上傻乎乎的,跟个小孩似的,”水哥疲倦地笑笑,“照理说在船上吃了俩月海鲜,那什么omega-3也补充了不少了,咋还越来越傻了呢?” 工作时水哥一直雷厉风行,但不在工作状态中的水哥声音沙哑,乡音也越来越重,逗笑了不少人。 楚孑也笑了一下,不过再聪明的大脑也处理不了此刻的场面,他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只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胸口涌出,熏得眼睛都有些难受。 阿汤则是管不了这么多了,吸溜着鼻涕上前抱住了楚孑,嘟囔道:“哎呀,可真是……哎……这么快就走了……楚哥,你可一定要…….哎呀……” 何领队直接扥着脖领子把他揪了回来,责备道:“一句好好的话让你说的稀碎,你可拉倒吧。” 老高也上前拍了拍楚孑的肩膀,这位一直沉默的,如同大哥哥一样存在的潜水队员只是淡淡道:“之后一定要顺利啊。” 鲁小达也上前,捏了捏楚孑的小臂。当了两个月潜伴,共同下水超过30次,楚孑立即反应过来,这动作在水下的意思就是“我在”。 “有空记得给我们打打电话,要是太忙的话,至少朋友圈给点点赞啊。”他说。 “好……好……”楚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言语,只是重复着这样一个字。 “一群大男人,别整这么感动了,”水哥笑着,言简意赅,“网上发视频那个事我们都知道来龙去脉了,小楚,别手软,务必要怼死他啊,这是你队长我给你下的最后一个任务!” 众人也都附和。“是啊,怼死他!”“不行就削他!”“你一个电话,我们就直接打飞的过去揍他丫的!”…… 楚孑看着一帮大老爷们气势汹汹的样子,也笑了,认真点点头:“一定!” 正说着,老王的渔船也停在了登船口旁边。 万般不舍,终有一别,就是此刻了。 “走吧,”何领队扬了扬眉,“路上小心。” “好,”楚孑也对他们说道,“你们也快点回去休息吧,保重。” “保重。”众人都说道。 楚孑拎着行李快步踏上了渔船,甚至都不敢再回头。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不想走了。 水哥又嘱咐了老王几句,小小的渔船就起锚了,带着楚孑,向下一个任务驶去。 等到开出了一段距离,楚孑才敢相回往往,他看到浙奉662的登船口处还都是人的身影,黑暗模糊了他们的面孔,只能看出是一个集体的剪影。 累了一天的他们还是执意目送楚孑离开,在朝着他挥手。 楚孑再也忍不住,也冲他们挥了挥手,眼眶一红,泪水滚落。 “别难过,你们这样纯粹的人,总会互相吸引的啊,”老王也没看楚孑,只是悠悠道了一句,“总会再重逢的。” 说完,他打开了船上的音响,一首很熟悉的歌传来出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惟有离别多……” 海面上,淡黄色的荧光再次亮起,像是一条纽带一般,链接着渔船与浙奉662。 海风依旧,群星闪耀,夜色正好。 …… 在同样一片星空之下,启程的还有另一个人。 “儿啊,你的衣服和袜子我都给你整理好了,在行李箱里,内裤也都洗干净了,放在夹层里了。湿厕纸在外面的口袋里,你多用用啊,不然你那个痔疮就又要犯了……” “行了,知道了,别说了。”褚旭东拎起行李箱,不满地对年逾七十的老母亲嘟囔道,“整天在这说说说,烦都烦死了,我走了。” 啪的一声,他摔上了门。 往楼下走的路上,行李箱的轮子不时卡顿,弄得他更烦了。 “真行,也不知道给我修修行李箱,”褚旭东骂骂咧咧,“一个破行李箱用了十年了,也不知道给换一个。都他妈怪政策,就那点养老金,够谁用的啊,草。” 今天,只要过了今天。褚旭东想,日子就会好起来了吧? 他揉了揉放在兜里的橙子头套,心情方才舒缓了不少。 是的,褚旭东正是视频号“一心橙子”背后的主理人。 且是唯一的管理者。 褚旭东从大学毕业之后上了几天班,但总觉得同事和领导都是傻逼,理解不了他的想法,所以就辞职了。 辞职后他就窝在家里,浑浑噩噩了几年,突然觉得这是个网络时代,自己怎么就不能做在风口上的猪呢?所以他就做了这个视频号。 这样的科普视频号在全网不说有几万个也得有大几千了,褚旭东虽然大学毕业,学历尚可,但在大学是成天打游戏翘课的那类人,也没学到多少知识,更是没法和那些有团队运营的大号比。 第316章 所以做了几年,粉丝也就十几万,变现途径几乎为零,全靠他妈一个月4000来块的退休金生活。 当然了,他也不是没有梦想。 他的梦想简单而又“纯粹”——移民。 从小住在老破小,现在三十来岁了还是老破小,周围没有一个喜欢他的人,以前的同学、同事都觉得他有毛病,但褚旭东自己觉得自己毫无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个国家身上,都是这个国家阻碍了他的发展!你看人家美丽国,流浪汉都一年能领好几千美金,天天喝大酒呢! 他就算去了美丽国,哪怕让他刷盘子他都乐意! 问题就是出不去。 移民的政策他都查烂了,人家要么要有钱的,要么要学习好的搞科研,要么就是会技术的,他褚旭东哪个都不挨着啊。 要怪就怪他妈,见识短,高考报志愿的时候非让他报个百无一用的文科专业,要是学个什么精算、计算机技术,他早就在加州的海滩上和比基尼靓妹一起晒太阳了! 但他还有一招剑走偏锋。 他听说美丽国有什么“新十诫计划“,专门扶持一些科普号,所以他灵机一动,也想走这条路线。 可是也没见美丽国的人联系他啊,怎么这么不重视他这个人才呢? 不过也没事,只要他这次搞出了名,一定会被美丽国发现的。 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是金子迟早会发光”,对,他早晚发光。 再不济不还能走网红鼻祖x姐那条老路,申请什么政治避难吗。 指定行! 就这么想着,褚旭东踏上了飞向晋省晋城高平市的飞机。 在飞机上,他还不忘学习,看了不少提前从颤音app下载的关于长平之战的小视频。 越看他越得意。 网上这帮人还说什么甲午战争是侵略战争,才杀了两万多人,看看当初秦国对赵国做的事,坑杀了足足40万人啊! 只要摆出这个事实,就没人能说他屁股歪! 他选择在这里做直播解释,真是太聪明啦! 唯一让他有点心虚的是,听说那个什么璞兰大学的历史学院也要在同一天开直播。 不过他们能说什么呢?学历史的,也就是背背书而已吧。 只要他先声夺人,带给观众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那观众都是傻子,肯定都会顺着他的思维跑。 就这样!也不枉费他十年来第一次早起,凌晨就出门了! 带着这种轻松愉快的心态,褚旭东下了飞机,取行李的时候还不忘哼上一首《the star-spangled banner》(星条旗)。 滴滴—— 手机响了。 褚旭东随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推送。 等等! @璞兰大学历史学院:我们的直播还有半小时就开始了,欢迎大家来看。[直播间链接][定位:晋省晋城高平市长平村]。 褚旭东:??? 怎么璞兰大学的人,来的比自己还早? 第127章 “这么早就开直播!不愧是你啊, 璞兰大学!” “啊啊啊啊,请问主播是楚孑吗?” “谁是楚孑?” “就是之前很出圈的木牍小哥。” “楚孑……不是之前那个小偶像吗?” “人家现在早就转型了,现在我们小楚是响当当的大学生!” “总之, 期待直播!怼死那个烂橙子!” “但为什么非要来长平直播呢?” “这个其实我也不是很理解……好像是两边人不约而同地就选择这里了。” “好像马上就要开播了,蹲住蹲住。” 直播还有三分钟开始,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飙升至了十几万。 之前楚孑本就靠着木牍和“反盗墓“直播为璞兰大学历史学院的社交媒体账号积累了不少人气, 而这次几位教授亲自下场驳斥一心橙子的侵略有功论, 更是把这个曾经一文不名的账号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过, 不少人都没料到这次璞兰大学历史学院会直接出击, 这么早开启直播。 其实就连楚孑自己都没想到。 甚至, 他们这次直播都没有一个固定的直播间,而是由璞兰大学传媒学院的学生组成了一个移动的摄像团队,跟着楚孑一起行进。 至于什么行进路线,什么解说词,什么彩排, 更是统统没有。 楚孑到现场也不过半个小时,只坐着秦铎的车把周围逛了一圈。 是的。秦铎也受到了屠銮教授的邀请, 来到了现场。 逛完一圈, 屠銮教授就问了楚孑一句话:“准备好了吧?” 楚孑看着屠銮教授坚定的眼神, 并不是十分自信道:“准备好……什么了?” 屠銮教授:“一会儿要说的内容啊。” 楚孑:“……” 不过还没等他细问,屠銮教授就已经骑着小电驴,飞一样地离开了。 肖院长也是亲临现场,对楚孑表示寄予厚望:“你要知道,我们这群专家教授也受够了有些人出来颠倒黑白我们再反击的策略了,这次我们就要主动出击, 主动发挥大学的功能,教之于国。” 第317章 然后, 也骑着小电瓶车离开了。 所以说,不光是褚旭东和观众们没想到,就连半小时前刚到这里的楚孑自己也没想到,这个直播会这么快的开始。 至于要说什么……楚孑心里其实是没有底的,他只是在脑海中重新翻看了无数关于长平之战的内容,至于怎么呈现和表达,那就走到哪算哪吧。 而褚旭东那边虽然知识储备不太多,但确实很懂直播流程,似乎也算准了楚孑这边的准备不会特别充分,于是花光了自己的积蓄,请来了一批水军。 “哎呦,什么时候开始啊?” “不会一会儿都是照着稿念吧。” “有一说一,上次我就觉得他背稿痕迹挺明显的。” “毕竟才是个20岁的小朋友啊,能有什么深度,肯定是照着教授给的稿子读啊。” “是啊,大家看看脸也就得了。” “还真指望这以前当偶像的能说出教授水平的话啊。” 弹幕中出现了很多纷纷扰扰的声音,摄像团队中在一旁举着弹幕屏幕的女生觉得有些尴尬,手晃动起来,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举着。 但她一抬眸,就对上了楚孑温和坚定的眼神。 “没事,”楚孑笑笑,“别紧张。” 灯光师还在调整着补光,负责化妆的同学也在为楚孑调整着发型,但就在这一片忙乱之中,楚孑还是注意到了她。 她的手忽然就稳定了。 然后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是啊,自己这么紧张,真的不像话。 要真说紧张的话,楚孑应该比她紧张多了,可他还是注意到了自己,反过来安慰自己的情绪。 楚孑见她笑了一下,也跟着又笑了一下。 “我们加油吧。”楚孑轻轻说道。 所有工作人员的手都不自觉地定了一下,这也是他们这帮学生参与的第一个这么急迫而又艰巨的任务,但有了楚孑这句话,他们也一齐轻声说道:“加油。” 直播开始。 楚孑站在了长平村的门口,直视着直播镜头,先说出了刚刚想好的开场白。 “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来到璞兰大学历史学院的直播间,我是今天的主播,楚孑。” 听着楚孑的声音如此平稳,在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连同稍远处站着观看的秦铎,都稍稍松了口气。 “我们今天来到了陕省长平村,我将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带着各位走走长平。” “可能很多观众要问了,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长平?其实答案也很简单,因为长平是第五批华国传统村落,如今这里是拥有近四百户的一个小小的村庄,以种植玉米为主要生计,正和我们祖国大地的众多村落一样,是无数基层干部扶贫脱坚工作的受益者。” “而今天,我们就要在这样小而美的村落之中,和大家讲讲曾经在这里,距今2000多年前,发生的一场战役。” 说着,楚孑就走过了长平村的大门,登上了秦铎驾驶的轿车。 “虽然现如今的长平村非常静谧,安详,但也能见到这里独特的地貌环境。”秦铎在绕着长平村开着,“这里是路泽之交,三面环山,前面这条河流名为丹水,从北而南贯穿其中。” 楚孑说着的时候一边指着外面的地貌,一边不时看向镜头,显得非常游刃有余。 虽然秦铎一直知道楚孑很厉害,但此时才真的明白对方这个年仅20岁的青年到底有多厉害。 明明也只是半小时之前逛过一次,竟然就都把这些事印在了脑海之中。 “所以,大家可以看到,东、西两座山脉之间的丹河谷底地势是多么的险要,在更远处的西边是马鞍壑,东边则是鸿家沟和邢村一带,整体宽约10余公里,北面则是很有名气的丹朱岭,南至米山,更是长约30余公里。” “而这里,在先秦时期,正是秦、赵两国陈兵对峙的主要场地,不止有丰富的史志记载,在后代,直到今天,在这300余平方公里的范围里,出土了无数戈、矛、金属箭头等等作战武器,还有钱币等等流通物,都是这里曾经发生过大大小小战争的铁证。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考古界的一个说法,‘孤证不立’吗?对于这里,可以说是证据满满了。” “你们看,我们现在跨过了丹水,已经来到了长平村附近的永录村,这里村南有一片滩涂,名叫马鬃滩,据考古学家和历史专家的推测,这里曾是赵军操练战马的地方,再往南一公里,还有一个村子名叫三军,从名字也能看得出来,那里曾经是赵军的指挥部。” “这里,是永录村西北面1.5公里的地方,就是我们第一站的目的地了。这里就是杨家山。各位能看到再西面一点的那个山峰吗?” 弹幕纷纷回答能看到。 秦铎也会意,驱车而上,楚孑又十分矫健地带着大家徒步了两三分钟,站到了山峰的最顶端,然后他示意摄像机向下望去。 此刻晴空万里,皓日当空,将正片丹水映射的熠熠发光,整片丹河谷地壮阔的身姿尽收眼底。 第318章 弹幕也稍稍停滞了一会儿,欣赏着这壮丽的景象。 “两千多年前,廉颇将军正是站在此处,观看战争的形式,大家肉眼所及之处,都有秦兵和赵军厮杀的身影。” “因此,此陵名为将军岭。” 楚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给弹幕以时间充分领略此处的风景。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解说,但不难让人想象,曾经的赵军首领廉颇将军,站在此处所看到的场景,以及他的内心,该有多么痛苦与悲壮。 之后秦铎再开车,带着楚孑来到了将军岭之下。 这里是一片净土被保护起来的考古工地。 “将军岭高百丈尺,不知道当年廉颇将军登高远眺的时候,可能想过,就在此岭之下,会成为无数将士的埋骨地。” “是的,现在在大家面前的,正是长平之战的其中一座尸骨坑。” 镜头扫过面前的考古工地,这里并不大,只有十余米长,四米多宽。 但细看,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具已经化石化的骸骨。 弹幕再次安静下来。 “这里的尸骨距地表极浅,几乎是只向下挖掘了30公分就能看到,考古学家认为,一来有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随着地质变化和雨水冲刷,让这些尸骨上移了,二来,也有可能当时秦军只对敌方的尸骨进行了草草的掩埋。” “大家面前的这些,都是曾经的将士们的骸骨。” “可以见到,这里面的骸骨是无规则的堆砌,层层叠叠,有的是侧面,有的是俯身,整具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胡乱堆放在狭小的坑内,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接着,楚孑又陷入沉默。 但此刻的沉默却有着万分力量。 物伤其类,每一个看着直播的观众脑海中都只能萦绕着两个字。 惨烈,惨烈! 稍微懂点考古的观众都能看得出来,此尸骨坑甚至并没有完全发掘,如今所暴露出来的不过是浅层的内容,但管中窥豹,足以能让人想象其下面到底还埋着多少具尸骸。 楚孑沉寂了,弹幕也沉寂了,似乎是在哀悼。 没有一场战争不伴随着血与泪,死亡与掠夺。 而这两千年前无比惨烈的一幕,到底带给了我们什么? …… 与此同时,褚旭东也终于达到了长平。 他一直在看着楚孑对于此处的直播介绍。也是在看到尸骨坑的这一刻,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于是,他带上了橙子头套,匆忙地开启了直播。 第128章 第128章 “天呐, 那就是几千年前长平之战的尸骨吗?” “没想到被堆砌的如此匆忙。” “不难想象当时战况的激烈和仓促!” “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在直播中看到这样的考古现场!” “是的,之前顶多看到过墓穴和水下遗迹,但没想到陆上的战争遗迹这么……悲怆。” “很感谢能有这次机会直接了解长平之战。” “多谢主播。” “多谢璞兰大学历史学院。” “战争真的太残酷了, 每一场都是,哪怕是内战, 都足以让人感觉难过。” 楚孑看着弹幕, 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总有人会问他, 考古的时候心中到底是什么感觉。 如果说开墓穴和窑址还会有一些“开盲盒”的惊喜和刺激, 那么看到各类遗迹和战争遗址, 这份正面的情绪就被消磨了。 可以说, 在华国,尤其是中原地区的每一寸土壤,都曾经有过血与泪的纠葛,这些千百年前的血液、嘶吼、拼搏与痛苦,是每一位考古学家和工作者都能感同身受的。 天下之事,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道理。 但是这种历史的车轮, 这种命运的漩涡, 席卷着当时时代的每一位平民与将士。 这是一种被时代的洪流推着生活向前走的无力感, 当今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各种类型的战争中在蜗行摸索呢? 不说远的,就说那些“敌人”,现在不就在用弹幕当做武器在输出吗。 “死这么多人啊?” “要不是死了这么多人,哪有我们现在的生活啊。” “所以说战争也是有好处的,解决落后的体制, 也能解决这些多余的人口,哈哈。” 楚孑微微皱了皱眉。 这些话, 也许从某些程度上是正确的。 但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大多数人的想法是极脆弱的,很容易被各类外界的声音影响。 而人们构成群体,人们的思想构成群体的思想,思想构成文化,而这些思想的边界,也就是所谓的文化边界。 有的时候,文化边界的起伏颤动,就是在这样潜移默化的一两句话当中。 但楚孑无论是在做偶像,还是现在所谓的“学术型偶像”的生涯中,学会了很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不要给“小丑”搭建舞台。 所以楚孑无视了这些弹幕,转而继续介绍起来。 第319章 “在考古过程中,考古学家将这个尸骨坑命名为永录一号坑,虽然现在只发掘了一号坑的上面两层,但除了尸骨之外,也发现了不少遗物,有铜带钩1件、铁带钩1件、陶盆口 沿残片1件。这些物品都对研究先秦时期各诸侯国的文化有不菲的价值。” “另外还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在此地出土的遗物之外,还从附近村民手中收集回出土于此坑的17枚刀币和1枚铜链。众所周知,附近的村落并不是多么富裕与先进的地方,此前对尸骨坑的保护情况非常之差,甚至附近的断崖上都能看到残存的尸骨。” “但经过高平市政府与多位专家的共同呼吁、努力,这里的村民也尽显他们淳朴宽厚的本色,几乎是不记回报的将原来在此坑内发现的遗物交给了更能让它们的价值被发现的地方。” “之前在做海昏侯考古的时候我就曾说过,每一次考古,都不仅仅是学者专家们的奋斗场,无论是附近的村民,还是在关注着这些事的网友,其实都贡献良多,令人感动。” 如果是其他主播,可能会大肆渲染战争的惨烈来起到骗弹幕的效果,但楚孑并没有那样做。 他身为一个大学生,一个考古学的入门学者,能做的,就是把考古情况一五一十地还原给大众。 剩下的事,相信观众会给出答案。 讲解完这些,弹幕也纷纷表示懂了。 于是,楚孑再次示意摄像机远眺。 “大家知道为什么这里被命名为永录一号尸骨坑吗?”楚孑指着远处,说道,“那是因为,这里远不止这一个尸骨坑。” “在它附近,还有二号尸骨坑、三号尸骨坑……除了尸骨坑外,还有各类长平之战的遗址,共计450余处。” “仅在一号尸骨坑内,就发现了遗骸130多具,大家都知道,根据史书记载,长平之战结束后,白起将军坑杀了40余万秦军,虽然至今为止,在考古学方面没有真正地找到这40余万尸骨存在的证据,但根据尸骨坑的数量,也不难想象曾经赵国折损士兵将领的数量了。” 几个数字出来,弹幕又经历了短暂的暂停。 观众们跟随着摄像机远眺,果然见到处处都是考古工地的影子。 在将军岭上俯瞰的时候,只觉得此处风景秀丽,但如今平视细看,才觉得长平之战如此直观。 “除了这些遗址之外,还有两处与长平之战有关的地址,但这次直播由于路程和时间原因不能带大家去细看了。” “一处是位于高平市市西2.5公里处的骷髅庙,这是一座初建于唐朝的庙宇,但能保存的如此完整离不开历朝历代的多次修葺维护,现如今庙内还存在着明万历三十七年,也就是1609年和清光绪十年,也就是1884年所立的骷髅庙重修碑记。” “那为什么说这处骷髅庙和长平之战有关系呢?” “根据《高平县记》记载,白起将军曾在这里坑杀赵降卒20余万,因为当时血流成河,场面十分凄惨,所以当地百姓称这里为‘杀谷’,后来,唐明皇巡视此处的时候,见山头的形状好似一个骷髅头,于是命官员在此地修建一座骷髅庙,以此镇压、祭奠亡魂。” “同时,村南边的山也更名为了头颅山,不过由于地质变化,现在已经看不太出来头颅的形状了,而骷髅庙所在的谷底,也被命名为了省冤谷。” “这便是第一处于长平之战有关的遗迹。” “第二处则更为玄妙一些。” “在晋城高平市王何村与王降村之间,有一条非常高大的土质岭,岭上几乎寸草不生,但却突兀的立着一个土堆。” “根据当地世代相传的传说,长平之战结束之后,这里用来堆放赵军的头骨,因为堆放的太多,才形成了这座土堆,所以,这个土堆的名字叫做‘白起台’。” “但根据考古学家以及地质学家和生物学家的调查,并没有发现有头颅堆砌的痕迹,而这个传说的来源也已经不可考了。” 楚孑也知道,这是一场网络直播,如果一直介绍考古工作虽然震撼,但也会乏味,所以从资料库中也挑了两个比较有意思的传说来讲讲。 弹幕果然再次活跃起来,同时也激发了不少观众开始科普长平之战的过程和来龙去脉。 楚孑一看,就也不用多讲了,干脆让弹幕自己聊了起来,只在说到有些不正确的内容的时候才稍微温和地提醒两句。 这样和谐的氛围,直到负责导播的同学举起了右手。 楚孑知道,他来了。 于是,他看向镜头。 “我们也知道,就在今天,还有一位以传播历史文化为主业的主播也来到了长平,所以现在,我们将和他进行连线。” 他坦坦荡荡,没什么好遮掩的。 既然你来这里就是为了争论、辩论,那不如直接开始吧。 又有谁会害怕呢? …… 长平村,匆匆打开直播的“一心橙子”听到楚孑这句话,当即吓了一跳。 什么?对方竟然直接提出连线? 褚旭东立马慌了。 第320章 按照他的计划,应该是由他介绍长平古战场遗址,并用“春秋笔法”隐晦暗示大家这种战争的丰功伟绩,然后再把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导到那场大清国与霓虹国的战争中,让大家明白侵略有功论。 而且,在他的设想里,璞兰大学历史学院的筹备时间完全没他多,所以应该是他来主动出击,璞兰大学仓促回应。 他甚至都能设想到璞兰大学的主播会如何回应,已经做好了回应他们的回应的准备。 但褚旭东万万没想到,楚孑竟然主动出击。 不止把整个长平之战都介绍的很好,甚至还主动对他连麦。 事实上,这也正种了楚孑下怀。 其实不论是肖院长还是屠銮教授,都没有和楚孑说要主动连麦的事,但他们既然让楚孑先行介绍,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 这些老学者们已经厌倦了“出现谣言/不良知识→出来辟谣→和传谣者纠缠”的这种循环了。 不如先说出正确的、符合历史与现代进程的观点,然后再说。 因此,肖院长和屠銮教授在听到楚孑主动连麦的邀请之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笑。 褚旭东虽然带着头套,但也没止住自己一瞬间的错愕。 但毕竟对方主动邀请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赶上。 “你好?” 楚孑的声音很快从屏幕另一端传来,如此明媚。 看着对方的神色,只觉得有从心底而出的自信与笃定,让褚旭东不免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你好。” 他带着三分怯色回答道。 楚孑冲他打了个招呼,又问:“请问关于长平之战,你还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内容吗?” 这一刀直接的杀了褚旭东一个措手不及。 “没……没有了。”褚旭东苍茫应对。 “好,”楚孑微笑一下,“那我来讲讲长平之战和侵略战争的区别,您帮我听听看,还有什么补充,好不好?” 第129章 褚旭东真的慌了。 当他看到楚孑那么年轻, 还那么笃定的时候,他就已经有点慌了。 而对方说的话,更是直接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他不禁在心底发问, 到底这人是在什么时候准备好这些内容的? 难道……他靠的全是平时的积累?然后在这些时候有条不紊地说出来? 说的还这么有条理,这么自信。 这就是传说中的, 腹有诗书气自华吗? 不。一定不会的。 就像是地球人很难想象外星人的思维模式一样。褚旭东在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他自然也想象不到楚孑的思维。 于是,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 “长平之战的起因想必不光是一心橙子, 就连观众们也大概知道是如何了, 在这里我就稍微简单的讲一下。” “公元前262年, 秦国的武将白起率兵进攻韩国,韩国在当时算的上是一个综合实力并不怎么强的国家,地理位置也比较尴尬,西侧与秦国接壤,北、南、东侧被魏国包裹其中, 国土面积只是秦国的几十分之一,自然无力抵抗。” “于是, 韩国打算主动向白起献上上党郡, 也就是在韩国最北侧, 紧邻长平的地方。” “但是上党郡的郡守不满韩国统治者的命令,私下联系了在长平北侧的赵国,打算与赵国同时向秦国发难,殊死抵抗。” “这样以来,本来是隔岸观火架势的赵国便被迫卷入了这场战争之中。那赵国为什么会同意上党郡郡守的要求呢?因为上党郡的位置太过优越,可以说是占据了上党郡便能制霸长平丹水峡谷, 所以其实赵国君王的目的也并非单纯的联合抵抗,而是想把上党郡也收入囊中。” “因此, 赵国君王就不顾朝廷内外重臣和将领的请求,加入了这场战斗。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消息很快就传入了秦国统治者的耳中,秦国又将如何应对呢?” “秦国其实根本没把韩国上党郡的兵力放在眼里,而是将目光直指这场战争唯一可以和它抗衡的一方,也就是赵国。” “其实,秦国知道想要统一天下,势必会和国力仅次于他的赵国有一战,只是一直缺乏一个理由,而赵王想要联合韩军的消息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理由。于是,秦国直接向赵国进军了。” “赵国不得已,也加强兵力。于是,秦赵两国各派出了40万兵力,于长平对垒。” “两军在长平丹水峡谷对峙数日,军资耗费极大,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赵军先坐不住了。” “其实,赵军内部一直有两种声音,其一是希望速战速决,将秦军斩于马下,但另一些人认为出兵本就是错误决定,希望赵王能悬崖勒马。” “没想到,赵王竟然在此时相信了后者,于是向秦国派出使节,希望讲和。” “但秦国君王等的就是这个,赵国想议和的消息一出,反应最大的不是秦国,而是韩国等周围小国。他们一看自家大哥都扛不住了,于是纷纷向秦国投降,秦国不战而胜。” “赵王也傻了,这时候的他已经孤立无援,本来想隔岸观火的他成了火势最大的那一方。他急了,也慌了,又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那就是他听信了秦国传出的所谓的小道消息,将老将廉颇换下,换上了他以为秦国最怕的年轻将领赵括。” 第321章 “大家也都知道赵括是个怎么样的人,纸上谈兵说的就是他,虽然读了不少书但根本没有带兵作战的经验,而且性格非常自负。他一上场就改变了廉颇防守的策略,转而进攻。” “而战神白起则是老谋深算的多,装作不敌连连败退,实则是诱敌深入,后来直接切断了赵军的粮草,一举拿下了长平关,来了个瓮中捉鳖。” “史料记载:四月,王龁因此攻打赵国。六月,陷赵军,取二鄣四尉。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 “也就是说,其实这场战争只发生在四到七月,满打满算不过90天,其中还有46天赵军是被断了粮草的状态。” “可想而知赵军的结局只会是惨败。白起则是杀红了眼,直接歼灭了赵军的中坚力量,最后坑杀赵军40万。” “要知道,在战争之处,秦国和赵国不论是从兵力还是将领能力来看,都是势均力敌,就算是硬碰硬,也最起码能打个五五开,但就是因为赵王的昏庸和赵括的自负,才导致了如此惨败。” “也正是这次惨败,极大地促进了秦国统一六国的步伐。可以说,如果没有长平之战的大获全胜,也许直到很久之后,我们华国才能实现真正的大一统局面,意义非凡。” “可是,战况如此惨烈,也是两个‘国’之间的战争,甚至是秦先发兵,那为什么我们说长平之战并不是一场侵略战争呢?” “首先,我们要看看战争发起者,也就是昭襄王的意图。” “《初见秦》中记载:‘大王垂拱以须之,天下编随而服矣,霸王之名可成。’” “可见,昭襄王所要的并不是赵国的版图和资源,他希望的事天下编随而服,只是借助赵国这个跳板,结束华夏大地这上百年来动荡不堪的局面,实现大一统的太平天下。” “那么最受非议的坑杀赵降兵40万,又是昭襄王的意思吗?“ “《吕氏春秋》有云:‘秦虽大胜于长平,三年然后决’。“ “也就是说,在占领长平之后,昭襄王又花了三年时间才彻底占领赵国。“ “试想一下,解决掉了40万赵兵只用了三个月,又为什么需要3年才占领赵国呢?可见昭襄王的策略并非以杀劝降。“ “事实上,在长平之战胜利之后,昭襄王并没有继续北进,直取邯郸,而是转而接受了韩国赵国的几座城池,转而向东、向南进发。“ “而之后白起的结局大家也都知道了,昭襄王只给了他很少的兵力,让他去进攻邯郸。彼时的赵国举国上下都对白起和秦国恨之入骨,人人皆习武,老幼妇孺皆愿上阵拼杀。所以白起自然而然地败了,随后昭襄王就名正言顺地杀了白起。“ “常言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坑杀赵军40万显然不是昭襄王授意的结果,极大可能是白起自把自为,这也惹怒了昭襄王。” “讨论完了战争发起者的意图,我们再来聊聊这场战争的本质。” “首先,它是发生在同一国家内部的战争,这个同一国家并不是我们后世根据战争的结果划分的,而是在先秦时代,齐楚燕韩赵魏秦这些所有国家所使用的几乎都是同一种文字,用的都是同一套礼制,也全都尊崇周天子为陛下。虽然有各种各样的民族,但是统一在一个区域内的大多数民族,也是众望所归。” “事实上,对于秦国发起的战争,我们的教科书中给了它一个非常恰当的名字——兼并战争。彼时的周朝已成颓败之势,在此种情况下,华国内部拥有多种势力,统一就成了历史的必然结果,这是我国的地缘条件所决定的。” “天下迟早要统一于某一国,从当时各国的势力来看,不是秦国就是楚国,或者是赵国。也许统一于秦是效率最高的。” “那么就结果而论,难道秦国发起的战役是正义的吗?” “也不是,这是功利主义的观点。但现在的学者倾向于说,战争本身,除了自卫反击战以外,天生就不带着正义这个基因。” “在那个年代,战争不是一个选择,而是生活本身。每一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战争发生,这是整个周朝的国力决定的,僧多粥少,每一个国家都在竭尽全力的想要获取更多的资源。秦国也只是被历史的车轮推着走的国家之一。” “春秋无义战,但秦的所谓的‘侵略’结果是好的,为中华民族的统一性和整体文明的进步做出了极大贡献。” “所以,总结来讲,其一,秦国与其他国家的战争本质上是大家在认同同为中国的一部分所发生的内部战争,中国是个实际的共同体而非想象的;其二,秦国的兼并战争极大地推动了中国团结统一的步伐,结果是好的;其三,不说别的战争,只说长平之战,其中所出现的种种残暴现象并非统治者的本意,而是战争这一非正常状态所不得已衍生出的枝节。” “它的存在是合理和必然的,至于它的本质是否正义,我想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评判,不能定棺盖论。我想我对于长平之战的想法大抵如此,不知道您还有什么补充吗?” 楚孑说完,看向了摄像机另一头的“一心橙子”。 第322章 褚旭东此刻的脑海中只闪过了四个字——“哑口无言”。 楚孑说所得,几乎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列出了一切历史的证据。但从中以足以见得对于长平之战的看法,因此无可辩驳,也几乎不容辩驳。 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褚旭东在心中不得不承认,无论是知识的广度和深度,他都不及对方的分毫。 他有的那些歪曲的观点,无非是建立在历史的模糊地带的诡辩,在条条记载面前不堪一击。 如果在此时提出,无非就是小丑跳梁罢了。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转移话题。 既然无法将长平之战与甲午战争类比,那么只说说甲午战争,也许不是不行吧? 但他没想到,在自己还没组织好语言悄悄将话题引过去之时,楚孑又开了口。 “既然您这边对于长平之战没有什么补充了,那我想多说一点,简单谈谈甲午战争,以及1937年的侵华战争,可以吗?” 楚孑说完,坚定地看向他。 那目光几乎将他洞穿。 第130章 经过这小小的暂停, 观众们已经都回过味来了,立即开始汹涌起来。 “不得不说,楚孑讲的是真好啊, 几句话就把一场这么大的战争讲明白了!” “是啊,教科书上说的没错, 这的确是一场兼并战争, 我看谁还说这就是侵略!” “白起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呢, 不过想来应该是时间不够, 不然还真想听楚孑展开讲讲。” “你们发现了吗, 楚孑讲的时候完全没看提词器之类的地方, 而是一直在和镜头互动。” “是啊,这些话也非常生动口语,一点不像是在背稿。” “而且还是直播诶!这就是信手拈来啊,同志们!” “哈哈哈哈,虽然不想做拉踩这样的事, 但某橙子发的那么多录制视频都能看出读稿的痕迹。” “是啊,什么叫高下立判啊!” “你们看现在橙子的表情, 戴着头套都掩饰不住的局促哈哈哈。” “我也没想到楚孑会直接提起日方的两次侵华战争。” “就这是这样才有爽到!谁想看烂橙子先说些有的没的颠倒黑白的话啊!” “对对对, 楚孑快讲!已经搬好小板凳蹲好了!” 楚孑见褚旭东没什么反应, 又看了看弹幕,稍稍放下了一点心。 这些其实都不是事先准备好的,全靠平时积累,想到哪说到哪。 但没想到,效果还不错,也许直播正适合这种轻松随性的范围。 但他也知道, 接下来探讨的问题是有一些严肃的。 所以,他收敛了神色, 等到弹幕渐渐安静下来,又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讲到。 “这是一个历史的问题,在这里我不妨借用邓广铭先生的一句话,邓先生说,学习历史有四把钥匙,分别是职官制度、历史地理、年代学和目录学。” “所以,我在接下来的讨论之中,也会用到这四把钥匙,希望我说的是准确的、不经修师的,当然,我知道观众们卧虎藏龙,所以如果我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欢迎大家在弹幕中指出来,我一定不会装作没看到。” 楚孑说的谦逊而又不卑不亢,褚旭东听完心中一紧。 虽然没提我,但真是句句话都在点我啊。 “其实我想了很久该如何开启这一话题,但想来想去,都绕不开一句话。” “何为华国?” “很多人可能说,华国是位于亚洲东部,紧邻太平洋的一个拥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家,她拥有5000年文明等等。” “这些话对,但又不准确,或者说,从历史学和考古学的角度上来说不准确。因为对世界上任何一个地区,甚至是有争议的地区,都可以用同样的话术来描述。” “华国到底是什么?她的存在是合理合法的吗?边界又是哪?如果不先弄清这些问题,就很难谈论别国的侵犯到底是不是侵略,我想大家也应该听过诸多基于这个问题的模糊地带所提出的错误言论了,我就不再一一提出来。” “而从历史学和考古学角度论述华国,其实离不开要借用日方的一些研究文献、成果,为什么呢?” “因为从晚晴时期,他们对我们的研究,比我们自己多太多了。” “所谓侵略有功论的原型,也正是基于彼时日方提出的观念,即以亚洲或者东亚为一个整体来论述历史。” “为什么他们在研究华国的时候非常喜欢把华国放在亚洲的大环境之下呢?” “这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希望削弱华国的同一性,也就是说,想要淡化华国的边界。” “比如日方著名的的‘满蒙回藏鲜之学’。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这种说法盛行一时。” “只是可惜,当时我国还处于动荡之中,尽管,无论是康有为、梁启超还是章太炎、王国维等学者都注意到了我国国土的问题,但国家太乱,太飘摇,让他们没有像霓虹国学者那样从政治到学术去重构华国合法性的机会。” 第323章 “当然,当时不仅仅是学者界,政界的分歧也颇多,比如李鸿章希望专注海防,放弃边塞,而左宗棠极力反对等等,每天都吵的不可开交。” “也是因为他们的分歧,晚晴学界也分成了这样两派,一派就是我上面提到的那些学者,认为大清国的疆域即应该是现代华国,而另一派则同意了日方的观点,认为只有长城以南的汉族地区才是现代华国。” “后者就是影响至今的‘日亲满疏’论的拥趸者。” “当然,这种乱象在之后的民国,终于被大批学者注意到了。不论是没出国留洋的陈垣,还是受过西洋学术教育的陈寅恪、傅斯年和胡适,都开始潜下心来研究有关问题。” “这就不得不提那战乱的开始了,九一八事变。” “在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方不仅用士兵与铁骑侵略、践踏我国领土,学术界的入侵也同样可怕。他们开始疯狂研究满洲,试图找到占领此地的合理性。”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傅斯年的著作《东北史纲》问世,他在书中专门驳斥了霓虹国学者的‘满蒙非华国论’,并率先提出了‘满洲’一词是日方为了侵略而制造出的名词,不论是在民族、地理、政治和经济方面都毫无依据。” “傅斯年深刻强调‘史料即史学’这一现代学术观念,但也兼顾了日方学者常用的‘虏学’,即即突厥学、蒙古学、藏学、印度学、伊朗学、佛教学等学问,他承认满洲确实是历史存在的观念,但日方用此来论证自身侵略行为的正当性,则是完全的曲解与谬改。” “这一切的根据,其实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华国首先是文化的而非种族的’,钱穆先生在《华国文化导论》中就提到过,在古代观念中,所谓的文化,其实只是一种生活习惯与政治方式,不论在彼时存在的何种民族,都是以农耕生活为基础建造的城市,凡非农耕社会,又非城市国家,则不为诸夏而为夷狄。” “这便是从古至今,华国之所以同一存在的合理性。” “正如我之前在讲述先秦的时候所提出的,从秦汉时期开始,我们‘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不论是从语言、风俗还是政治制度,其实就已经把整个文化范围确定下来了。因此,欧洲那一套理论并不适合我们。” “事实上,历史本就是一个因地而异的学科,用别的国家和地区的理论,又怎么能概括另一个国家的情况呢?” “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日方用来攻击我国历史、文明和同一性的论点并不合理。” “所以,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侵略战争。” “从宋朝开始,我们就是一个非常稳固的民族国家了。” “当然,这方面我并不是专家,只是简单谈谈。” “自宋代开始,在越来越庞大的四夷压迫之下,华国作为一个集体其实就一直在面对外界的侵略挑战,从宋到清,再到之后的民国,华国在东方世界的国际关系就已经形成了。” “事实上,在这样巨大的外力之下,大家也可以见到宋、明、清,我国的国力在不断地进步,但这绝不是‘侵略有功论’能用来援引的例证。” “华国的崛起从来都是自发的、由内而外的、由一些率先觉醒的有志之士所带领的。而古往今来的侵略者,都没有为这片土地带来多大的进步。” “我想,我们都没法否认,从七八十年代开始,华国已经走向了一个重理轻文的大环境,但也希望,大家能认识这些历史,不要被坏人借机挑唆,至少拥有这份自信,华国的存在是合理且必须的,我们要去维护她。” “尽管直到现在,在国际范围内,汉学的中心其实仍然不在我国,而是在霓虹国。但我想,这也给了大家去学习历史的动力,如何将汉学的中心拿回我国大陆,则是需要从长计议,不断摸索、努力,在这一点上,我与大家共勉。” 此番话说完,弹幕再次陷入安静之中。 就连那些被褚旭东请来的黑子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就连褚旭东自己,也被镇住了。 过了半晌,他才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是的,我承认这是侵略,也承认带给了我们这么多伤痛。但是,我们一直记得这件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他所有备稿的最后一句。 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同时,这也是现在很多人的想法——一直记着那些屈辱与伤痛,又有什么用呢? 楚孑想了片刻,一边说着一边思考:“想让大家记得这些,了解这些,绝不是希望大家一直带着仇恨。” “现在国际间的合作共赢才是发展的大势所趋,不说远的,就说永录一号坑的发掘工作,也少不了霓虹国nhk的帮助与投资,如果不是他们的话,也很难发现一号坑上还叠加存在着一个宋代的灰窑。” 正当楚孑在整理思绪,想要接着讲的时候,只见屠銮教授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他拿起一张卡纸,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也是这行字,让楚孑如此淡定的性格都受到了不小的震惊。 第324章 他整理了片刻情绪,才对着镜头继续说道。 “我想,大家为何要记住这些事的答案光用我的嘴来讲述未免显得太过轻飘飘,也有些冠冕堂皇,不如请大家看看吧。” “就在今天的同一时刻,在璞兰市城东的一块建筑用地中,发现了一个距今年代非常近的遗址,在这片遗址之中,就像永录一号尸骨坑一样,也有着上百具、甚至上千具骸骨。” “根据专家初步推测,那里是一处万人坑。” “年代正是抗日战争时期。” 第131章 向死而生【文科篇·完】 虽然楚孑说完这个消息以后, 很快就下播了。 但是在璞兰市发现万人坑的新闻很快便登上了各大社交媒体的榜首,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类自媒体的报道。 很多璞兰市民,甚至是从远处而来的热心群众, 都赶到了城东这一块小小的遗址前面,各类现场的视频和图像资料也传了出来。 虽然也有不少跳梁小丑试图从中牟利, 以“我是第一个发现万人坑”、“夜游万人坑”等等吸睛标题作乱, 但这次官方的反应极快, 几乎是在他们出现的第一时刻就全网封杀, 以正视听。 而这次, 对于现场的真实的视频和录像, 官方并没有采取封锁下架的态度,而是由着大家传播。 很难想象这些社交媒体的公司到底为了这个消息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在资料的审查上。 更何况,大家都对万人坑这一近代史著名事件有着非常深刻的了解,也不会被这些内容扰乱心态。群众们虽然心急,但也都知道严肃的新闻需要时间来考证与探查, 于是也并不心急。 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不时有相关新闻传出, 向社会通报此万人坑遗址的相关情况, 直到半年后, 官方才给出了这次事件的盖棺定论,这的确是一处于1939年所挖建的万人坑,里面有骸骨数量1700多具,其中包含妇女、儿童800多具。 此消息一出,立马引发了全国各界的讨论。 不少历史科普账号也详细讲述了这个万人坑的来历。 根据年代推算,这应该是来自于那场并不算很出名, 但足以让所有人伤痛的璞兰大屠杀。 在1937年,日军开始了对璞兰这一西南城市的轰炸, 在一年后的一次出动了18架重型轰炸机的狂轰滥炸时,密集投弹300余枚,炸死市民200余人,房屋损毁500余栋。成功占领了此地。 随后,就像他们在我们祖国大地的其他地区所做的一样,开始了步兵的推进与屠杀,毒气战、细菌战等等极其恶劣的手段。 根据《岁月峥嵘成古今》记载,破城当日,在璞兰市著名的章江门、广润门、今八一大桥等地到处是残骸和尸体,最骇人听闻的是,在高桥一处破腹拽肠的尸首达600余具。 在潮王洲一代,日方将2000多名男子驱逐围堵在空地上,之后进行了数十挺机枪扫射,又对未完全死亡的受害者进行了补刀补枪、最后用柴油和机油将他们点燃焚化。 同一时间,西南省的抢救抗战史料组的采访到了260余位三亲老人(亲历抗战、亲见日军暴行、亲闻抗战经历),其中不少人都讲述了很多关于彼时的所见所闻。 璞兰大学传媒学院的学生全程跟采,讲这些采访资料整理成了一部长达约三小时的影片,在全网免费播出。 其中,在莲塘岗前,日军将一百多位群众绑到大粪坑旁杀害、逼迫众人跳井、活活烧死50余位村民的事都激起了如今群众极大地愤慨。 更遑论,除了杀害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强x事件。 日军在屠戮璞兰市百姓的同时,还在强x妇女达两万人以上,其中奸后惨遭杀害的17000多人,伤害的2700多人。 这些受害者妇女,年龄最大的高达72岁,最小的则只有7岁。根据三亲老人周连仲回忆,在1939年3月29日,一队日军闯进了他的家里,对他72岁的母亲、39岁的妻子、16岁大的女儿和11岁大的小女儿进行了轮x,11岁的小女儿当场死亡。 广润门外的关帝庙则见证了更多暴行。 那里曾经关押了600多名妇女,白天她们要为日军洗衣做饭,晚上则要承受非人的待遇,昼夜不停。这些妇女吃不上饭甚至喝不上水,待她们奄奄一息之后,日军将关帝庙用木板与砖块封死,付之一炬。600多位妇女全部遇难。 如此种种……实在是太多了。 在看完这些纪录片之后,很多观众都极难抽离。 只要一想到那时候同胞们所受到的困难,就不禁悄然泪下,满腔郁结。 在1939年3月到1945年9月的六年时间里,这座城市的罹难同胞达64420人,9700余人被伤害致残,132000余栋房屋被炸毁或烧毁,造成财产损失超过了3200亿元。 而这并非一过性的伤害,那些三亲老人至今仍在饱受当时留下的疾病困扰,生活质量大大降低。 幸好有了这些科普的大号与各类自媒体,不仅让群众了解到了这一并不十分出名的事件,也掀起了大家对于历史学习的热情。 官媒也都在转发此类科普视频与文章,以及那个关于三亲老人的纪录片。 此刻,那个关于“为何要记住历史”的问题已经不用回答了,也不需要回答。 第325章 要怎么能忘?怎么才能不记得? 至于那些如同一心橙子一般的小丑,在这半年里,却早已被人民群众所遗忘,他们也都停止了活跃,蛰伏回了自己本身阴暗潮湿的洞穴。 又是一年7.18屠杀纪念日,已经即将开启自己最后一年大学生活的楚孑只身一人来到了尸骨坑边。 他惊讶地发现,冷冰冰的尸骨坑边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鲜花,他带的那簇小花,几乎找不到位置摆放。 他望着尸骨坑中各位考古学者、同学忙碌的身影,极淡的笑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鲜花的芬芳扑面而来。 这里萦绕数十年的血腥味,现在已经几乎闻不到了。 …… 同一时间,璞兰大学旁边的一家茶楼内。 屠銮教授坐在自己常坐的茶座上,虽然表情没有什么异常,但从一次次测量壶中茶水温度的动作来看,显得有些紧张局促。 半晌,门开了,一位梳着利索短发的中年女士走了进来,精致的妆容也难掩疲态。 她坐在了屠銮教授的对面,二人相顾无言。 半晌,屠銮教授才想起来为她倒上一杯茶,竟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我应该叫你鸠山美和子还是万怡?”屠銮教授喝了口茶,问道。 “不如还像之前一样,叫我万同学吧,”女人说道,然后也低头喝了口茶,“好香。还是华国的茶水香啊。” 屠銮笑了一下,“多少年没喝到了?” “1990到今天……”女人喝完,恋恋不舍地放下茶杯,“30年了啊。” 屠銮自然而然地替她添上茶,“是啊,30年了啊。” 万怡低头,再叹了一口气,“30年。” “你变了不少,”屠銮说着,似乎是借着这句话的勇气,才敢重新看了看万怡,“如果不是这次中日文化交流,可能见不到你了。怎么这30年都没想着要回来看看?” 万怡端起茶杯的手停顿了片刻,然后,低哑地说道,“我配回来吗?” 屠銮沉默了。 30年前,万怡还是屠銮的学生。 一位是青年才俊,一位是少女懵懂,二人都对历史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趣,经常秉烛夜谈,直到凌晨才罢休。 也正是在这样的相处之中,二人渐渐产生了一些不该拥有的情愫。 彼时的学术界相当闭塞保守,二人知道这样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于是都各自珍藏着,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直到一阵从东欧吹来的风席卷全国,万怡对当时的学术环境感到失望,想要离开,她问屠銮想不想和她一起走。 屠銮则是一心研究学术,当时正在发掘一个汉代小官的墓穴,自然是不愿离开。万怡在失望与愤怒之下,偷走了发掘出的文物,想要逼屠銮一把。 但屠銮还是没有选择迈出那一步,一方面是他喜欢华国历史,另一方面,是他相信祖国的环境一定会变好的。 事实证明,屠銮的远见是对的。他甚至为万怡扛下了偷盗文物的罪名,希望她能留下。 但万怡已经迈出了那一步,没法回头了。 前往霓虹国之后,她继续研究东亚历史,遇到了先生鸠山直人,于是便嫁做人妇。 但华国的基因让她没法做到结婚后就回归家庭,幸好,鸠山直人也愿意让她继续研究,于是她便一直潜心学术,直到今天。 她知道这次回国大概率是要遇到屠銮的,毕竟对方已经成为了秦汉历史界的翘楚,她也说不清楚到底自己是不是想见到他,但总之,她就是这样坐在茶馆里了。 屠銮并没有接着她的话回答,而是又问道:“你想回来吗?” 万怡愣住了。 半晌,她才回答:“或许,我留在霓虹国,可以更好的赎罪。我希望有朝一日,汉学的中心,能重新回到我国大陆。” 屠銮点了点头。 他也这么想。 这是二人在那段校园岁月时互相许诺的梦想。 “所以,你把楚氏集团发掘出万人坑的消息告诉我,也是为了赎罪吗?”屠銮问道。 “是的,”万怡坚定地点点头,“曾经我太冲动、太莽撞,导致数件文物至今仍流散在平民界,错了就是错了,我没什么可辩解的。但我还是华国人,留着华国的血,我忘不了华国所发生的一切,我不可能替他隐瞒这件事。” 屠銮听完,欣慰地笑了一下。 人,多么复杂,又怎么能是几个标签所能概括的? 万怡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此后,屠銮又替万怡倒了杯茶。 二人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聊着天气、聊着生活、聊着历史。 聊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熄灭,新的一轮朝阳冉冉升起。 …… 城市的另一端,在豪华套房中的楚城则是彻夜难眠。 因为万人坑的事暴露,他崛起地最后一个抓手也破灭了。 这半年来他看着新闻,无数次希望这些专家错了,能把他处心积虑获得的土地还给他。 但并没有。 他现在已然是穷途末路,不知明日该何去何从。 第326章 于是,他重复地看着新闻,看着楚孑那在镜头前干净明朗的微笑,拳头几乎捏碎。 一切都是因为他。 那么,只要让他消失,自己就能变好了,对吧? 第132章 余后的日子里, 楚孑过得干净且纯粹。 他完成了自己早该完成的论文,又帮着猫教授做完了那篇费心费力的大作,一时之间, 横跨两个专业的他在学术圈声名鹊起。 而这也是他重新回到大众视野的敲门砖。 闲暇时间,他继续帮着璞兰大学历史学院的账号进行直播, 几乎每周都会播出一两场, 场场人气都极佳, 经常能有十万多人在线观看。 而在这些直播中, 楚孑只是静静地讲述历史方面的知识, 从他最拿手的秦汉历史一路讲到近代、现代历史, 偶尔回答一下直播观众的提问。 他似乎一直都只是在静静科普,从不做些吸引眼球的事,也从来不带货直播。 后来璞兰大学历史学院觉得让楚孑光是直播也很可惜,于是又给他开通了一个布灵布灵视频网的账号,让他有事就发发。 而这也很符合楚孑的心意。 因为直播的时候时间很仓促, 很多问题没时间去细细讲述,让楚孑总是不免觉得很遗憾, 楚孑经常从直播中提取一些观众问的比较多的问题, 比如“秦始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明君还是暴君?”、“西方文化何时传入我国?”、“贫富差距是从哪个朝代开始越变越大的”等等…… 楚孑会好好准备这些问题, 然后精炼讲述内容,自己找到合适的画面,再做成一期10-15分钟的视频。 他的初心其实很简单,就是想把这些问题讲清楚而已,所以虽然费时费力,但还是保持着一周一次的更新。 可没想到无心插柳, 这个账号的粉丝越来越多,而且观看群体非常固定, 渐渐地,楚孑发现自己陆续积累了1万粉,然后是5万粉,10万粉……在半年多过后,现在的粉丝数量则是达到了三十万加。 几乎可以算是历史分区新晋up主的第一人了。 讲述的清楚、详实、不偏不倚,再加上楚孑本身长得也好看,又有些粉丝的基本盘,其实做到这个程度也不出奇。 不过,楚孑没想那么多。 所以在收到布灵布灵视频网的年度盛典邀请的时候,楚孑其实是有点懵的。 什么意思,这就成了大up主了吗? 有点离谱。 他本来不太想抛头露面,可架不住布灵布灵多次邀请。 其实布灵布灵近些年也有想从娱乐内容转型到严肃内容的趋势,而能贴近年轻人的历史教育也是国家的大势所趋,所以这么努力的邀请并不奇怪。 楚孑答应了下来,按照日子飞往了沪省。 年度盛宴在一家很昂贵的会议中心举行,位置又在市中心,临近傍晚,车几乎把周围的路都堵死了。 虽然这种活动迟到一会儿也没事,但楚孑是个天生不爱迟到的人。 看着纹丝不动的车,他干脆多付了司机一些钱,然后下车走了过去。 十一月的沪省已经有些微凉了,但楚孑连走带跑,还要躲避车辆和行人,二十几分钟的路还是走的出了不少汗水。 额头上薄薄一层,晶晶亮亮的。 等他赶到会场,出示完邀请函之后,没想到正好赶上了这次年度盛宴之前的红毯环节。 红毯上人头攒动,红毯两侧不光有粉丝,还有各种自媒体和媒体,闪光灯噼里啪啦不停,热闹极了。 其中最耀眼的就是颜值区的各位up,果真是各位俊男靓女,大家都穿着华丽的衣服,有着精致的妆容,众星拱月一般。 体育区的up也非常吸睛,各个都有着运动员一般的好身材,都穿的少之又少,尽情彰显着自己年轻健美的身体。 各区up可以说是在争奇斗艳。 毕竟这场年度盛典的关注度很大,谁都想再多吸一些粉丝。 除了楚孑。 他志不在此。 所以,他只准备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西装,不是太贵的牌子,戴上眼镜,很符合他学生的身份。 运动过后的薄汗还没落下,但衬得他此刻唇红齿白,面颊微红,刚一上场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楚孑穿越之后没怎么走过红毯,但这具身体似乎还保存着之前的身体记忆,举手投足之间就是十分令人舒服的仪态和表情。 红毯旁边的摄影师其实不认识几个人,主要他们看到谁好看就会拍谁。 而此刻的楚孑十分耀眼夺目,所以大家的相机都转向了他。 楚孑只能一边快走,一边继续和大家招手打招呼。 他其实很想收敛一些,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十分坚固。 而一群摄像师就非常不服了…… 好不容易拍一次红毯,还能让你跑了? 所以,红毯上的场景变成了一副十分滑稽的画面。 楚孑一边打招呼一边快走,然后所有摄像师都跟着他在往大门移动。 一群人越来越快。 楚孑本以为这样已经够丢人了,但没想到还有更丢人的事。 第327章 这次红毯是全程直播的。 弹幕已经笑疯了。 “哈哈哈哈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社恐和社牛同时出现在一具身体上。” “笑死,手:我想打招呼。腿:不你不想。” “咋出了这么多汗啊,这是破世界纪录了?” 但也有不少人在哈哈哈的同时发问。 “这人是谁啊?怎么这么多人追?” “小哥哥还挺好看的,发型乱了也觉得五官优越诶!” “不是,这是楚孑吧?之前的顶流,现在科普区大up!” “对对对对,就是他,我都关注了他的号,一边看脸一边长知识,一本满足!” 本来布灵布灵就为这次年度盛典斥巨资买下了30个热搜位。 看到楚孑的这一幕这么有喜剧效果,所以布灵布灵的负责人也替他买上了热搜。 很快#布灵布灵年度盛典红毯狂奔哥#就登上了热搜前五十,并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前二十。 楚孑跑到内场,坐下了,才算松口气。 好久没这么卖力的活动了,有点子尴尬。 不过幸好,接下来的盛典环节并没有太令人难堪。 只是公司领导讲讲话,up主代表分享分享经验,然后纪念一下布灵布灵发展历程,和今年的一些爆款视频等等。 很近就到了年度百大up颁奖环节。 楚孑本来觉得自己只有三十多万粉丝,和那些动则七、八十,甚至上百万的相比不值一提。 但他竟然入围了。 毕竟历史区也得出几个代表人物。 主持人叫道楚孑的时候,楚孑人都有点懵。 就在一片掌声和闪光灯中迷迷糊糊上了台。 主持人问:“楚孑同学,你之前是一个偶像,经常被人嘲笑是‘九漏鱼’,后来凭借自己的努力靠上了璞兰大学这一优秀学府,还学到了殡葬学和历史学两个比较冷门的专业,然后靠着自己的影响力将两个专业都发扬光大了,请问你的动力是什么呢?” 楚孑结果金电视奖杯,想了想,认真道:“我的动力就是我真的很喜欢学习。” 全场观众都笑了起来。 主持人笑着:“楚孑同学的本科学习也接近尾声了,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呢?” 楚孑推了推眼镜:“还想继续学习,最好是继续学冷门专业,这些专业真的很有意思。” 不过其实具体的,楚孑也没太想好。 之后主持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就让楚孑下了台。 楚孑觉得自己的回答一直中规中矩,但直到庆典结束,楚孑重新看手机,这才发现自己的布灵布灵账号竟然有五十万粉丝了。 一晚上就涨了二十万…… 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一直绵延到当晚结束,楚孑回了家。 即使已经是很深的深夜了,但家里的灯火还是为他亮着。 桌面上放着一些清粥小菜,还有母亲刚烙好的鸡蛋饼。 “回来啦?”母亲闻声走了出来,“飞机上累了吧?估计你也没吃好,给你弄了点吃的,吃完再睡吧。” 楚孑正好饿了,飞机餐他一直吃不惯,此刻胃里难受,喝点粥吃个蛋饼正好。 母亲看他乖乖吃完,笑得比自己吃了饭还高兴,赶紧嘱咐他:“快去洗漱睡觉吧,明天睡个懒觉,我不叫你。” 楚孑点头:“好。”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一辈子不离开家。 有家可真好。 可这份平静很快被打扰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楚孑忽然听到一声“楚孑我爱你”。 声音之大响彻了整个小区。 楚孑带着疑惑从床上爬起,顺着窗户往下一看,瞬间一惊。 他家楼下竟然站着四五个“粉丝”,手举着灯牌大喊大叫。 “儿啊,什么情况?”母亲也走进了他的房间,“外面那是找你的?” 楚孑心思一沉。 原身是个偶像,也有些狂热粉丝,在他退圈之后也不愿意离开,这是他知道的。 但他没想到这帮人会找到他的家庭地址。 没有办法,楚孑只能报警。 半小时后,警察到来,将这些粉丝带走了。 可没想到,这件事并不算完。 在之后的几天里,每天都有零零散散的粉丝来找他,喊得人尽皆知。 这件事甚至被发到了微博上。 很多人开始指责楚孑刚做出了一点成绩就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引导粉丝,吃粉丝红利的事。 更有好多人甩出截图,说楚孑找他们要钱。 楚孑刚刚上过热搜,正是人气比较旺的时候,却没想到会招惹上这些。 就算他发布了回应也没用。 而且情况愈演愈烈,这几天,不光是楚孑上街会被人跟踪,就连他父母出去上班,都被一些粉丝拦了下来问情况。 楚孑没辙,只能在外面找了个酒店住。 这帮粉丝见楚孑不在家,这才渐渐不来骚扰他和家人。 但一直在外面住着也不是办法。 第328章 楚孑也有点恼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正巧,学校叫他过去一趟。 楚孑本以为是学校也在催促他处理这件事,没想到来到了约定的会议室,里面竟然坐着两位院长和辅导员。 楚孑心里打鼓:“院长们好,请问是什么事?” 两位院长相视一笑,然后肖院长道:“我们想和你谈谈保研的事儿。” 保研? 楚孑一想,自己也快该大四了,也是时候开始研究这些事儿了。 “咱们学校一直可以内保和外保,我们两个其实都想让你内保,继续学习,但是以你的成绩和经历,外保也是可以的。去燕京啊,沪省啊,这些好地方的大学反而对你更好。” 楚孑点点头。 然后,他问了一个令两位见多识广的院长咋舌的问题。 “谢谢院长们的肯定,请问外保的学校都有哪些?有那种巨偏僻、偏僻到没有人去的学校吗?如果那些学校里有特别冷门的专业就更好了!” 第133章 肖院长一脸懵:“啊?” 按照往年惯例, 一般叫进来告诉他们保研的消息之后,学生都会流露出兴奋乃至癫狂的神色,并立即开始商讨保研事宜, 但这位楚同学,到底在问什么?…… 楚孑以为肖院长没听清, 又把自己大逆不道的问题重复了一次。 肖院长听完, 完全是下意识的回复:“你本科学了殡葬学和考古学, 这还不够冷门吗?!” 要说本科最冷门的专业, 这两个可以排老大和老二了吧?! 还要更冷门?楚同学疯球啦? 楚孑认真道:“我确实是想去一个离家远一点的地方继续深造。” 肖院长:“……” 这和武林第一说自己要去深山老林里闭关有什么区别? 同时, 肖院长感到一阵心痛。 这小楚可是他最喜欢的学生, 没有之一了。 他得劝劝这匹良驹悬崖勒马。 于是,他循循善诱道:“你还年轻,至于专业的事可以慢慢想,这里是咱们系能保研的专业目录,你应该都是够资格的, 你看看哈。” “好吧。”楚孑看向肖院长递来的单子。 “上面是咱们学校内部的保研,你这个专业背景不论是社会学还是继续学殡葬学、历史学、考古学, 都是可以的, 老师们都会抢着要你的, 你也知道,咱们学校这些专业都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你如果能继续深造,一定能大有前景。” 楚孑点点头。 确实,这些专业璞兰大学都是最强的,不知在全国, 甚至在亚洲、世界排名上都属于靠前的梯队,如果能继续学习, 无论是资源还是平台都是数一数二的。 “下面这些是外保的专业,也都是非常好的大学,只不过专业限制就比较大,但很多学校在考古专业等等方面也是非常好的,其实不少导师都向我打听过你的情况,你现在可能是咱们人文社科领域最抢手的本科生了。” 楚孑听着不免汗颜。 自己明明只是在做好分内的事而已,完全没想到会出这么大名。 而且这些外保的学校,也都是响当当的。 虽然他们可能在这些学科没有璞兰大学专业性强,但无一不是国内一流的大学,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也是有的。 说实话,看到这些保研的选择,要说楚孑不动心是不可能。 但一想到那些围堵在家楼下的粉丝们,他就觉得一阵头疼。 当然了,其实如果说只是怕人气会影响学习,倒也没有那么重要。 更重要的是,楚孑还记得自己重活一世时立下的决心,想尽可能的多学、多看。 这时候让他难免纠结,学到本科就够了吗? 自己到底要不要选择一个方向继续深造呢? 他一时也没了主意。 叮铃铃—— 正想着,肖院长的手机突然响了。 肖院长查看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对了,小楚,今天把你叫过来也不只是为了保研这点小事,反正无论你怎么选我们都尊重你的决定。还有件事,你得和我们走一趟。” 楚孑放下目录,问:“什么事?” 肖院长已经起身了:“你得当个吉祥物,快来。” …… 楚孑跟着肖院长走到了学校的小礼堂。 小礼堂里已经坐了一些学生,楚孑认识其中几位,都是历史系的好学生。 而他们之前,还坐着一排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肖院长一来就和他们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然后一位主持人上台,简单介绍了一下,楚孑才知道,在座的都是一些知名科技企业的领导。 不过他也不太熟,因此不太了解他们具体是做什么的。 “好的,那我们正式开始今天的捐赠环节,请李云天总裁上台致辞。” 主持人话音一落,一位中年男人就走上了台。 “各位好,我是云飞科技的总裁,我想先借这个机会,感谢一下我们璞兰大学历史学院。” “其实我一直都对历史非常感兴趣,平常也经常拿历史书来看。” 第329章 “但因为之前海昏侯以及经远舰的事情,我才关注到考古这一领域,当然了,还有楚同学的b站账号和多次直播的科普,我也是次次不落的。” “然后我细致一查,才知道在我国考古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第一难就是人才的匮乏,众所周知,考古累啊,报考咱们历史专业的文科生居多,女生居多,而考古需要大量的体力,很可能在一个工地上要住上几年乃至十几年,这不容易。” “所以我们捐赠的第一项,就是联合一些兄弟企业做的一个‘问尘基金’,这个基金会专门为各个考古工地提供支持,主要集中在生活设施方面的支持。” “考古的第二难就是设备难,这个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们国家的各类设备,无论是地面考古还是水下考古的设备都并不在国际的最前线,而我们国家的考古工作又是最多的,我那天和张总、刘总一聊,都觉得这怎么能行呢?” “于是,我们分为了两派,一派打算从国外买最新最好的装备进行捐赠,另一派,比如说我,野心就更大一点,决定做校企合作,专门联合了xx大学的工科学院,一起进行考古设备的开发工作,希望能开发出最适合我们的国家国情的考古工具。” 李总讲完,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紧接着,其他几位总裁也上台,讲述他们的心路历程和具体的捐献名单。 从地面考古需要用到的rhino钻机、tec取土钻、合金分析仪、激光共聚集拉曼光谱仪,到水下考古需要的灯光矩阵、多功能多海域抽沙机、再到实验室考古需要用到的奥林巴斯合金分析仪、高精度扫描电镜…… 基本上这些总裁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的学生和老师就会“哇”一声。 只有这些考古人才知道这些设备是多好,是多么捐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不 仅很多设备是国内先用主流设备的升级款,更是有很多设备是国内的首次亮相。 有了这些设备,考古工作就能更快、更顺利的进行了! “谢谢各位企业家的捐赠,下面有请我们的学生代表,楚孑同学,上台接受捐赠。” 突然被cue到的楚孑还是懵了片刻,但很快走上了台,从各位总裁手中接过那些写着仪器名称的卡片。 接过的一瞬间,他有些泪目。 他这三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有了这些企业家的注意,想必还会有更多人的关注。 也许考古就不用再那么艰苦了,也许有更多人报名了,也许他们也能去保护性发掘一些更大、更难发掘的墓葬了。 他清楚地听到李总递给他卡片的时候,在他耳边轻轻说道:“谢谢你,楚同学,如果没有你,我们都不会关注到这个小领域,真的,多谢你。” 楚孑也认真说道:“考古学也多谢您,李总。” 也是在这个瞬间,楚孑坚定了一个想法。 他觉得,他对考古学,做到这里已经够了。 考古学之后势必会有良好的发展,而他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做了些许工作的带路人,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了。 他心中最大的满足感,还是来源于学习这个学科时的悸动以及将这个学科发扬光大时的满足感。 至于持续性的学习,更专业的钻研,所带给他的心理宽慰,并没有前两项大。 更何况,有无数人可以钻研殡葬学、考古学。 可他有影响力,又有能力,能关注到其他冷门学科并把他们发扬光大的人,也许只有他一个。 他要走了。 他必须走了。 …… 仪式很快结束了,肖院长又再三感谢了楚孑对冷门学科做的贡献。 末了,他又问:“小楚,之后是不是还是想学个别的专业啊?” 肖院长已经看出了楚孑想要离开的意思。 楚孑点了点头:“是的,还有更多的冷门学科需要我。” 肖院长皱了皱眉,随即释然:“是啊,你就喜欢这份事业,那么我也祝你成功。” “谢谢肖院长。” 虽然做出了这个决定。 可下一个专业到底学什么,楚孑心里还是没底。 “对了,你不妨去问问你的导师?”肖院长提醒道,“他认识非常多的……呃,朋友,也许他们会给你答案。” 楚孑眼前一亮,对啊,他还有屠銮教授。 他立马给屠教授发去了短信,后者也很快回复,让他去茶馆找自己。 于是楚孑便去到了茶馆。 这里和他前几次来没什么差别,依旧是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气的样子。 但似乎重新软装修了一下,椅子都变成了雕花的木凳,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楚孑走到二楼,屠銮教授的“包间”。 可还没走近,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争吵。 “你那是喝茶吗!你那是牛饮!” “得了吧,我泡的茶我想怎么喝怎么喝。” “暴殄天物,这可是明前的洞庭碧螺春啊!” “少管我。” 如果无视掉声音,楚孑还以为是两个高中生在争吵。 但声音听上去则是两个中年人。 第330章 他轻轻敲门,里面迅速传来一声“请进”。 楚孑走了进去,只见屠教授对面还站着一个长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对着茶壶一脸惋惜。 “老明,介绍一下,这是我学生,楚孑。”然后屠教授又指向那位中年人,“楚孑,这是我儿子,明自得。” “我去你的!”明自得给了屠教授一脚,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介绍一下,我是云大的教授,茶学专业,你就是那个很出名的楚孑吧?快坐快坐。你喜不喜欢喝茶?” 第134章 楚孑握着对方伸过来的手:“您好。” 心里想的是, 竟然还有茶学教授?茶学也是一门学科吗?自己会不会是听错了? 明教授笑笑:“能让屠銮这老东西承认是自己学生的人可不多,一早就听说你的丰功伟绩了,你的社交网络账号我也在追, 一期不落,没想到今天来见到真人了。” 楚孑再次对自己的名气失去了判断, 只能保持礼貌微笑:“谢谢您。” 屠教授嘟囔道:“小楚一来你跟变了个人一样, 真行……” 说着, 他就把面前的茶一饮而尽了。 “哎!呦!”明教授急得跺脚, “都和你说了, 那茶不是这么喝的!” “我就爱这么喝怎么了?妙玉大人?” “得得得, 我本来想着你开茶楼茶艺应该精进了不少,没想到还是牛嚼牡丹,罢了罢了!” 明教授念叨着,也坐下了。 楚孑看着、听着两个老小孩相处,只觉得好玩。 这是两个文化人互噎啊。 《红楼梦》大家都熟, 里面的妙玉是一个很多人喜欢,也有很多人觉得矫情的角色。 喜欢的人觉得她茶艺精湛, 富有诗情画意, 不喜欢的人觉得她事儿多, 装。 她最出名的一句话可能就是在说喝茶了,“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驴了”被奉为很多茶人的经典语录。 楚孑没想到今天遇到了一个真的茶人。 茶学么。 有点意思。 “我俩说话就这样,楚同学别介意,”明自得拉着楚孑的胳膊, 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我俩认识都得有五十年了, 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用你们流行话说我们就是好‘闺闺’。” “拉倒吧,人家闺闺说的是闺蜜,是女孩,咱俩这叫发小。你这苦学流行文化也没学明白啊。” “行行行,发小就发小,反正就是我俩一直就这么说话,楚同学也不是外人,我俩也就不端着了。” 楚孑点点头:“您二位觉得舒服就好。” “哎呀,一早就听说你,现在见了才觉得真是,这个叫什么,漫撕男?”明教授一直看着楚孑,盯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是吧,这个词我没用错吧?” 楚孑:“……” 这话放网上看都觉得牙酸,此刻被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大男人说出来,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对了,也别光坐着了,”明教授说着就起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没有标识的小黄袋子,“这是我得来最宝贝的今年的新茶,我来亲自给你泡,你也尝尝。楚同学,可懂茶吗?” 楚孑实话实说:“不太懂。” “你不是说给我这包明前碧螺春是最宝贝的吗?”屠教授默默抗议。 “都宝贝都宝贝,你那是对外最宝贝的,我这是对内最宝贝的,”明教授打开包装,轻轻拿了一些出来,放进一个小簸箕形状的茶具里,“来,二位上眼。” 楚孑虽然不懂茶,但也觉得这茶叶长得和他之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最显著的差异就是一般的茶叶通体是绿色或者暗褐色,而这个茶叶上面竟然显得是淡淡的黄色,条直,微微张开,还间杂着嫩绿的色彩。 “不错。”屠教授哼了一声。 再之后,明教授却没急着把茶叶放进杯子里,而是先拿出了三个玻璃杯,在茶台的流水中细细冲刷着。 虽然是简单的动作,但楚孑能看出对方的细致与庄重。 “按理说这茶叶用紫砂的茶具泡起来最好,但毕竟是你们两个人第一次喝,所以用了玻璃杯,待会请好好看看吧。” 用冷水冲过之后,明教授又烧了一壶热水,然后再用热水冲了一遍杯子。 “这得啥时候才能喝上啊。”屠教授不耐烦。 但这次明教授已经不回怼了,似乎进入了某种状态。 再之后,明教授又烧了一壶开水,却没急着倒入杯子中,而是先放入了瓷壶当中。 然后他们又等了一会,只见明教授摸着瓷壶的外壁,微微点头,这才把茶叶分别用镊子置入三个玻璃杯当中。 最后才开始倒水,而这倒水也有讲究,明教授先只倒了一点点水,差不多是杯子的五分之一,之后陡然提高了瓷壶,让水流冲击而下,并且有节奏地三起三落,最后一落的时候,一杯茶正好装满。 而里面的茶叶也跟随着明教授的手势,经过了三起三落,方才尘埃落定。 最后就是一杯淡黄色的茶水,里面的茶叶根根分明,垂直立于杯中,宛如被先生罚站的少年。 明教授静待了片刻,双手捧着杯,递给楚孑。 第331章 楚孑接过玻璃杯,一闻,便脱口而出:“好香!” 接着,他轻轻呷了一口,更觉得茶香四溢,而这香气和他之前喝过的茶都有些不同,很爽口,没有太多涩口之感,清香甚足。 喝完也只觉得是沁人心脾,唇齿留香。 明教授笑着看向二人,自己也饮了一小口,问:“怎样?” 这回连屠銮也没什么话讲了,只是点头称道:“好茶、好茶。” 明教授又问:“楚同学,之前说你不太懂茶,也就是没喝过太多茶吧?也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向来都是爱喝奶茶多过散茶的,不知道你喝完这个感觉如何?” 楚孑想了想,如实答道:“我之前常常喝绿茶,为了提神,刚刚看这个茶的时候我以为是绿茶,但它喝起了没有绿茶的味道那么强烈,更醇厚,也更立体一些,而且有一种……” 明教授眼睛明亮:“有什么味道?” “我说不上来,”楚孑回味片刻,不确信道,“似乎有种麦子的香气?” 他也只在之前去刘冰老家乡村的时候闻过麦子的香气,不算熟悉。 可没想到刚回答完,明教授就大喜:“没错!这就是麦子的香气,而且你说得对,这也不是绿茶!你这孩子,很有茶学的悟性啊,不像是屠銮这老小子,什么也品不出来,只会说‘好茶、好茶’。” “拒绝拉踩……”屠教授别过脸。 楚孑好奇心起来了,问道:“那这是什么茶?” 明教授卖着关子:“我们国家的六大名茶都是什么?” 楚孑在记忆库中检索片刻:“绿茶、白茶、红茶、黑茶、乌龙茶,还有……” “还有个啥?” 楚孑终于搜索到了相关信息,慢慢说道:“还有黄茶。” “对喽,”明教授满意地点点头,“你知道这六种茶叶的年产量大概都是多少吗?排名如何?” 楚孑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 “最流行的就是你之前爱喝的绿茶,大概年产量有180万吨左右;其次是红茶和黑茶,这两个大概都是40万吨的量级;再靠后一些的就是乌龙茶了,大概有30万吨;然后是白茶,大概是7万吨了;最后一名就是连你这个外行人都快想不起来的茶种,黄茶……” “……黄茶的年产量大概只有1万吨左右。比绿茶少了180倍,只占我国茶叶总产量的0.4%-0.5%,可谓是最小众的茶之一了,市场甚至没有花茶大。” “我刚刚给你泡的这一杯,就是黄茶。” 楚孑这才明白刚刚自己喝下的是什么。 这不光是他第一次喝黄茶,甚至是第一次见黄茶。 要说喝一次就爱上了显得有点假,但确实感觉它很好喝。 如果可以的话,每天都喝上一杯也不错。 明教授又提问,“你知道我们国家六大茶的分类是根据什么来定的吗?” 楚孑对于茶方面的知识了解的也不算多,只能说些皮毛:“是按发酵程度分类的?” “嗯,差不多,”明教授点头,“更准确的说是按照制作程序的不同分类的,我先不讲太多,主要讲讲绿茶和黄茶,这也是你刚刚下意识拿来对比的两种茶,它们确实非常相似。” “绿茶是六大茶中唯一不发酵的茶种,与之对应的就是红茶和黑茶,那两种茶室完全发酵,同时,绿茶不萎凋、不搅拌也不烘焙,这样产出的茶叶便是绿茶了,比较著名的有黄山毛峰,还有之前我给你屠教授的碧螺春。” “黄茶则是在不萎凋、不搅拌叶不烘焙的基础上进行轻微发酵而成的茶叶,这轻微发酵就很讲究,如果发酵多了,就很容易变成乌龙茶,发酵程度轻了就很容易败坏,所以说,黄茶的制作非常困难,这也是它产量低的原因之一。” “所以你说它的口味和绿茶不同,就是因为这层轻发酵,颜色呈现杏黄色也是因为这个。” 楚孑点头:“我明白了。” 原来茶叶之间也大有学问,真的是长见识了。 “我们茶学的研究是在农学之下的分支学科,主要分为三个方向,一是茶文化的探究;二是茶内化学物质的变化研究;三是茶树栽培方面的研究,我现在手下的研究生主要集中在后两者,”明教授认真道,“今年我打算招收一位进行茶文化研究的学生,当然了,因为和历史系跨度比较大,没法保研,如果殡葬学或者考古学的学生想上我的研究生呢,只能考研了。” 楚孑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句句不点名,句句都像是在点他啊! “好了,我还有点事,就先撤了,”明教授看看表,“希望我们有缘再见,拜拜。” 说完,明教授就像是风一样的走了。 楚孑愣了半天,还是屠銮教授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小楚啊,这个明教授呢虽然看起来不是很靠谱,但人还是凑合的,如果做他的学生应该是能学到很多东西的,”屠教授想了想,又道,“不过呢,做他的学生也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一来,他虽然是云大的教授,但毕竟是茶学这个冷门小众的学科,这个专业的冷门程度和考古以及殡葬学不是一个量级的。” 第332章 “全国,不,乃至全世界,茶学专业一年的毕业生也不超过20人,更何况是研究生的学位。” “二来,他虽然是在云大,但他研究中心所在的位置不在省会城市,而是在云省边境的一个小城市,几乎算是与世隔绝了。” “因为这两条,所以明自得的研究生学位几乎没人报名,而他这个人你也能看出来,就算是没人报名标准也很高,现在手下的学生还是五年凑了两个博士生,你要去了,就是他唯一的研究生,今年他要是再收不上来学生,就要被取消资格了。这才……” 楚孑问:“这才什么?” “他从我这听说你想去学一些冷门专业之后,专门从云省飞了过来,五天来我这喝了五次茶,”屠教授笑笑,“你能明白吗?” 楚孑点头。 合着就是为了遇到我呗? “所以,你怎么想?” 楚孑陷入沉默。 他在一个小时之前,完全不知道有茶学这个专业。 但……确实是挺有意思的,他也很动心。 屠教授适时加码:“你知道他之前为什么将瓷壶举起来又落下三次吗?” 楚孑摇头。 “这个叫作凤凰三点头,”屠教授说道,“三点头就是像对鞠躬行礼,即表达了对茶叶的尊敬,也表达了对客人的谢意和致敬,虽然这老小子嘴上不说,但还是很爱搞这些小礼数的,也能表示他对你寄予厚望。” 楚孑听完,甚至有点感动。 按理说他年纪这么小,明教授是没必要这样的。 “所以,你怎么想?”屠教授试探问道,“要不要去做他的学生?要不要……去救救茶学?” 第135章 楚孑陷入思索。 什么地处偏僻, 什么冷门到极致……这些困难他都不怕。 他只是在想两件事——他能学好茶学吗?能帮助它获得应该有的名气吗? 至于前者,他还是比较有自信的,认为天下的功课只要认真学, 应该没什么学不好的;至于后者,他没有答案, 这既要看他学的如何, 也要看他能为茶学做到点什么。 “筑梦踏实”一直是楚孑的信条。 所以, 饭要一口口吃, 就当那是一个目标和挑战吧。 他向来是不怕任何挑战的。 于是,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回答道:“屠教授,我愿意学茶学。” 屠教授眼神明亮:“真的?你要知道,研究生可要读三年的啊,很艰苦的!” 楚孑微笑:“我知道的,我不怕苦。” 屠銮一时无言。 他虽然很想让楚孑继续跟着自己做秦汉考古研究, 但也知道对方志不在此。 其实以楚孑的能力,不论去做什么, 或者甚至继续做现在的自媒体, 也能收获不俗的地位和金钱。 但他依旧愿意去学一个冷门至极的专业, 为了一个新的专业去奉献三年,乃至更久。 这份心性,屠銮扪心自问,自己恐怕是做不到的。 他很快把好消息告诉了老友明自得,本以为对方会欣喜若狂,但没想到明自得只是回复:“知道了。让他好好准备研究生考试吧。” 不过屠銮很快明白了, 对楚孑解释道:“这老小子,是在避嫌呢, 怕人家戳他脊梁骨,说他为了保住研究生授课位置不择手段,给你开后门。” 楚孑也明白这一层,笑着点头:“理解理解。” “那么看来研究生考试得靠你自己了,”屠教授叹气,“跨专业考试可是很难的,两门专业课你都要从0学起,现在都快九月了,还有三个月就要考试了,我虽然很相信你的学习能力,但这毕竟很难啊,你的加油。” “好,”楚孑说道,“我会加油的。” …… 楚孑回到学校,一秒钟也没耽误,拿起电脑就去了图书馆。 在这里他才第一次真正的了解“考研”。 通常大学生决定考研之后,有大概六个月左右的复习时间,而他因为决定的比较晚,现在只剩下三个月了。 很多人都说考研比高考还累,但楚孑觉得考研更好的一点在于信息高度透明,只要你认真查,没有查不到的资料。 他想报考的专业就是云大的茶学专业,茶文化与茶树栽培方向*,这是十分确定的,因此就省却了很多挑选专业的时间,但因为茶学专业是在农学的大类里。二级学科为园艺学,所以他要考的科目和农学专业也没有太多差别。 考研一共要考四门科目,分别是:政治、英语以及两门专业课(有些专业可能要多考几门)。 而楚孑经过搜索,确定了他要考的科目就是(101)政治、(201)英语(一)、(315)化学(农)和植物生理学与生物化学。 查完之后楚孑就眉头一皱。 他本以为自己的研究方向会偏向文化层面,但没想到要学的还主要是理科的内容。 他可是高考结束后,三年没碰理科了啊! 不过他也有点庆幸,幸亏当年文理分科学的是理科,不然现在真就成了毫无基础的学习了。 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仔细分析了一下,觉得英语和政治自己应该都能应付的来,毕竟前者他有多年积累,而后者主要是多看新闻,多背一位叫肖秀荣的老师写的材料就可以了。 第333章 而且这两门科目也不太容易拿到极高的分数和极低的分数,大家的分差都不大,所以楚孑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最难的还是两门专业课。 而这才是重头戏的开始。 他先是查了查化学(农)要考试的范围,然后惊了个呆。 《高分子化学基础》、《有机化学反应原理机理》、《物理化学(上)》、《物理化学(下)》、《环境化学》……光是参考书就有十本之多,还不包括习题册。 植物生理学与生物化学的考试范围之广也与这个大差不差。 幸好有系统加持,不然楚孑肯定搞不定。 于是他立马就钻进了系统里,开始了暗无天日的学习。 其实抽丝剥茧之后,发现任务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重,作为农学化学,考察的主要是基础化学的知识,比较专业的则是环境化学这一门。 这门科目主要是研究水、土壤、大气之中的各类物质相互之间的反应,更为重要的应用是各类有毒有害的化学物质的检测,减少各类会对作物有害的化学物质的产生与迁移。 毕竟是化学,万变不离其宗,楚孑在上一世也看了不少化学方面的书,高考的时候也专门学习了一大部分超纲的有机化学内容,因此继续学习的时候倒没有感觉有太多阻碍,一脉相承的继续学习就好。 毕竟智商的很大一部分参考标准就是记忆里,楚孑知道自己的记忆里一直都算是比较好的,甚至很多事都过目不忘,所以学习的时候也觉得得心应手。 更何况,这对于楚孑来讲是一门新的学科,只要是在学习新的知识,楚孑就会感觉到快乐。 另一座大山就是《植物生理学》了,当年高中生物学的实在是太浅显也太庞杂,而楚孑也没有什么契机去专门学习植物相关的生物知识,因此对他来说这才算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新领域。 但同理,只要是记忆里过关,逻辑思维能力强,学起来也不会感觉毫无头绪。 一边学考研的时候楚孑就一边在想,看来不仅学习专业知识是一种能力,学习本身其实也是一种能力的体现,学的越多似乎也会越来越找到如何学习一门新学科的方法,让学习变得简单。 当然了,这些都是楚孑闲暇之余分析出来的,他现在还是得每天沉迷读书与做题,当真觉得比当初高考时还辛苦一些。 除了这些科目的学习之外,每天睡觉之前或者吃饭的时候,他也还会看看茶学相关的资料,毕竟之前对茶学可谓是一无所知,而从茶叶的历史角度看茶学文化也是一种乐趣,毕竟楚孑对于历史方面的知识储备还是挺多的。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楚孑也搞定了报名,确认等等一系列系统的工作,最后,终于到了十二月,研究生考试要开始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去云省,虽然同处祖国的西南地区,但云省的气候比璞兰市要好了不知道多少,即使是在冬天也依旧温暖且湿润。 云大在云省的省会,在考试前,楚孑去踩了踩点。 虽然这里算是云省的郊区,但云大毕竟以农林渔专业闻名,校园里也是随处可见各类奇花异草,鸟语花香,走在这里,只觉得到处都是春天的气息。 不过楚孑也并没有太细致地逛校园,毕竟他知道,一旦考上,他们茶叶研究所并不在这里。听屠銮教授说,茶叶研究所是在边陲的一座小城,基础设施和条件都很差,而且还经常要去村子里,楚孑就不敢期望太高,以免落差太大。 研究生考试分为两天,第一天上午考政治,下午考英语,第二天上午考农学化学,下午考植物生理学和环境化学。 第一天的考试没什么波澜,不过从考场出来之后,楚孑还是对政治考试没什么底。 虽然材料背了很多,甚至有几道题几乎是肖老师押到的原题,但还有很多题似乎和那些材料并没有什么关系,楚孑只能把记忆中的所有材料编了编一股脑的写上去,直到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瞬间才停笔。 停笔的时候,他抬头见到整个考场的人似乎都还在某种迷茫的神态里,可能这就是政治吧,大家谁也不敢说学的太明白。 第二天的考试则是让楚孑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些紧张。 毕竟这些知识全是他临阵磨枪磨出来的,他也不知道到底快不快、光不光,而且只是一些计算和化学题也就算了,最后竟然还有几道很综合的分析题,要结合各种田地、林地的情况进行综合考量计算。 走出考场之后,楚孑总觉得自己哪里没答全面,心里也一直惴惴不安的。 毕竟是研究生考试,又是每个学校自主考试,自由度太大了,想来还是本校的学生比较熟悉命题的方向和答题的方式,楚孑作为一个外来者,当真是心里没底。 更为煎熬的是考试之后的等待,楚孑加了不少学长学姐问面试的经验,但大家的回答也是五花八门,有的说要好好准备英语,有的说要提前看一些文献,没有任何一个准确答案。 主要原因还是明自得教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过研究生了,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出席面试的时候都会问些什么问题,而楚孑又想着自己的方向有个茶文化,因此也只能大量去读茶学的专业书以及在各种史料里梳理茶文化的变迁。 第334章 而且为了复试做准备也特别内耗,毕竟楚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过初试,万一没过明年还要再战(明年明教授还能不能收研究生也是未知数),现在准备的初试内容就打水漂了。 不过越看茶学相关的知识,尤其是梳理茶文化的时候,楚孑越觉得自己这个专业选对了,茶学果然很有意思,甚至可以说茶文化的历史,就是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 时间一点点的推移,终于到了二月底,成绩出来了。 楚孑本想着按时按点的登陆网站去查成绩,但没想到因为之前绑定了云省招生考试院的公众号,还没等他打开电脑登录网页,忽然公众号就出了一条推送。 【考生楚孑你好,你的研究生考试成绩如下:……】 楚孑:“……” 真是好一个猝不及防。 第136章 楚孑深呼吸了片刻, 定睛看起自己的成绩。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政治—— 79。 呼。 楚孑舒了一口气。 这成绩还算看得过去。 紧接着就是英语成绩。 86。 已经算是一个非常非常不错的分数了。 楚孑急促的心跳终于舒缓了不少。 有这两门成绩打底,他也不至于太过焦虑了。 之后就是两门专业课了,农业化学的成绩也还算比较不错, 有127分,植物生理学与生物化学则是123分。 这样的话总分就是415分, 虽然楚孑对于两门专业课的成绩并不是太满意, 但这毕竟是他突击的结果, 已经不错了。 至于政治…… 楚孑觉得也无法强求, 只当是随缘吧。 政治分数不能完全代表他的政治素养和政治水平。 而且他查完分之后又去云大的贴吧和论坛逛了一圈, 发现大家都在说今年云大的专业课在压分, 有这个成绩已经非常好了。 一周之后,云大也给出了各个专业的初试排名,楚孑照例在第一时间查询了自己的情况,发现自己是农学-园艺学-茶学(茶文化与茶树栽培)专业排名第一之后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不过,他也在想, 不会只有他一个人报名这个专业吧。 当初考初试的时候虽然教室里坐满了考生,但因为农学大类考得科目都一样, 所以楚孑也并不清楚那些人到底都报名的是什么专业。 而且云大虽然不是顶尖的大学, 但也不差, 尤其是在农学方面,因此基本往年都是不接受调剂的,要是只有他一个人考,那就肯定是只有他一个人了。 不过,虽然带着这个心,他还是好好的在准备复试, 除了找学长学姐们讨要复试的题库以及学习了一下面试技巧之外,楚孑的重点主要放在了把茶学本科的课程都学一遍上。 茶学只在我国四所高校开设了专科及本科的专业, 所学的内容也是各有差异,而且比较可惜的是云大本科层面没有开设茶学专业,所以想专门复习也无从下手。 这些学校的授课内容,有的侧重于茶文化学,也有的偏向于茶叶生物化学或者茶树栽培学,更有一个高校的本科课程集中在茶叶制作工艺上,楚孑想了一下,就着重地看了茶文化学以及茶树栽培学两方面的课程。 这时候,他对茶学的整体观念才终于基本成型,所谓“茶学”,其实主要包括了三个层面的内容,即自然科学、经济学以及社会科学。 所谓自然科学,也就是茶学存在与农学之下的原因了,主要研究的就是茶树的栽培、育种、茶树的生理生化、病虫害的防治、茶叶加工、食品卫生,等等…… 在这个范畴里,茶树本身和其他的农作物是一样的,是具体研究的对象。 至于经济学的范畴也比较简单,包括茶叶企业管理、茶叶经济、商贸流通等等,更偏向于商科和管理学科。 比较抽象,也是最少有人去研究的,就是社会科学这一维度了,在本科层面几乎没有学校专门开设这方面的专业甚至课程,只有一些职业技术学院会开设偏向于“茶道”的方向。 这部分主要研究的是茶艺、茶的历史、茶的文学艺术,还会涉猎部分有关宗教与哲学的层面。 这一部分也是楚孑花了最多时间去研究的,毕竟没有几本教科书来讲这一方面的内容,他需要从浩如烟海的历史文献资料里去自己梳理、总结。 当然,光靠学书本的知识也是不够的。 茶学也是一门需要深度实践的科学——单从书本上讲吧,把茶按照制作工序大致分为六类,即绿茶、黄茶、白茶、乌龙茶、红茶、黑茶。 主要制作的方式就是发酵,绿茶不发酵,黄茶和白茶轻度发酵、乌龙茶是部分发酵、红茶黑茶则是全发酵。 按照书上所写,发酵的本质是由微生物(如真菌、细菌、酵母等)引起的一系列化学变化,会使茶叶本身含有的茶多酚、儿茶素、氨基酸和糖类转变,从而使得茶的风味发生变化。 当轻度发酵的时候,部分茶叶中会产生甲基化儿茶素、表没食子儿茶素、双没食子儿茶素、双没食子酸酯等等物质,而当重度发酵的时候,则会产生茶黄素、茶红质、茶褐质等等物质。 第335章 但有了这些风味,茶的味道到底会如何变化?不同的茶到底有什么区别? 更为细致的讲,不同世界采摘的茶叶也会有影响,为什么明前(即清明前采摘的茶叶)那么贵,它到底好在哪? 这些楚孑都要知道才行。 于是,他也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变成茶痴,网购了几十种不同的茶叶,每天闲下来就泡一壶。 其实说实话,他在刚开始喝的时候,真的分辨不出白茶和黄茶,也分辨不出冻顶乌龙茶和铁观音等等茶叶的分别,甚至分辨不出来100块钱一斤的茶叶和100块钱一两的茶叶的分别。 他,楚孑,就是妙玉口中的大饮牛。 但在3月底的某一天,他早起照例给自己泡了一杯嘉义阿里山高山茶,之后又泡了一杯南投鹿谷冻顶乌龙,忽然一瞬间,他品出了这两者细微的差别。 虽然同属乌龙茶,但前者属于清香乌龙茶类型,在制作的时候是轻度焙火的,而后者则是中度焙火的,是冻顶乌龙茶的代表。 南投鹿谷冻顶乌龙明显有一股更浓厚、更深沉的草本香气,这是属于乌龙茶特有的香椿与甘甜,而高山茶品尝起来更加爽口,回甘绵长。 这一瞬间,楚孑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几乎在几天时间就品尝出了各类茶叶的异同之处,之前一些很缥缈的形容词,什么蜜香、木质香、果香等等,他几乎都有些感受了。 而在这些茶之中,楚孑也找到了自己的最爱。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第一次喝名贵的茶叶喝的就是明教授给他冲制的黄茶,他竟有些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在众多茶叶之中最爱的就是霍山黄芽。 这种茶主要产地就在六安市霍山县,形似雀舌,细嫩而且有很多毫毛,它是黄茶中最为经典的代表,香气清高,醇厚回甜,而且细品有一种成熟的板栗香气。 如果把茶比作人的话,绿茶像是少年,带着一股冲劲,也是所有茶之中口感最“烈”的存在,而乌龙茶则像是壮年,有着特有的醇厚浓香,但也不失甘甜,而发酵程度在两者之间的就是黄茶了,它像是青年人一样,带着些稚嫩甘甜的口感,但又有一股馥郁的香气。 而且黄茶不像是绿茶那么寒凉,也不像是乌龙茶那么浓烈,清清淡淡,丝丝缕缕的留香也很让楚孑喜欢。 从他能品出不同茶之间的分别之后,他几乎每天雷打不动的喝一杯黄茶,只是再怎么喝都似乎没有明教授给他的那杯茶一样带着淡淡的麦子香气,那种如乡村般质朴,宛如田间耕作的青年一样的茶留给了他很深的印象,可就是找不到。 时间一天天的推移,就在一包霍山黄芽见底的时候,考研复试到了。 楚孑按照规定的时间来到了一间教室门口,果不其然如他所料,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难道真的只有他一个报名么? 终于通知他进行复试了,他便也没再想太多,直接走了教室。 教室里坐着五位老师,都是生面孔,而明自得教授就坐在最中间。 复试面试的流程都差不多,先向他发问的应该是英语方面的教授,让他先做了一段自己介绍,之后又问了他一些问题,主要集中在农业知识方面,楚孑的英语本就很好,因此也算是对答如流。 再之后就是另一位老师,向他问了一些政治方面,尤其是最近新闻热点的问题,这方面楚孑也做好了准备,于是一一回答,应该也算是过关了。 然后,一位老师又让他从一盒子卡片里抽了一张卡出来,楚孑一看,卡片上写着一个问题——“请简述茶叶在汉朝时期的发展经过,限时5分钟。” 楚孑差点笑出声,这不是正中他下怀吗,他跟着屠銮教授学的就是秦汉史啊,看资料的时候也专门看了半天茶文化呢。 于是他就开始说,从《茶经》中记载的最初茶是从西南地区的贡品,进入宫廷,最后才进入百姓家中讲起,又讲述了汉朝时期人们如何开始种植并培养茶树,又讲了汉朝制茶的方式,以研磨茶为主,需要用到茶锅、茶炉、茶臼、茶碾等等设备,具体每一件都在哪个地方出土过,等等。 五分钟几乎完全不够讲。 终于到了最后,全场目光集中在了明教授身上。 楚孑本以为明教授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的,但没想到明教授却只是一脸严肃,言简意赅地问他:“你最喜欢什么茶?” 楚孑愣了一下,随即才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喝了多少种茶,最爱的还是黄茶,以及原因之类的说了一通。 当然,他没好意思问明教授“哪天您给我喝的是什么黄茶”,毕竟让别的考官知道这件事也会带来麻烦。 明教授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只道:“你这个年纪,正像是黄茶啊,也难怪你喜欢黄茶。” 之后,他们就让楚孑出去了。 楚孑出去的时候,看到门口坐着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报名,可能后面还有好几个学生呢。 但他也并不太在意,毕竟他是初试专业第一,自认为复试表现也还不错,于是就带着轻松的心情走出了云大。 第336章 4月底,正是云省春天最美好的季节,楚孑早起就看到公众号推送了一条消息。 【楚孑,你好。恭喜你已被录取。录取院校:云大;录取专业:茶学(茶文化及茶树栽培)……】 楚孑微微一笑。 终于,尘埃落定。 他新的征程,就要开始了。 第137章 余后的时间就比较简单而又充实了, 楚孑照例每天喝喝茶、看看书,参加了一次毕业典礼,作为学生代表讲了话, 几个月后,他就收拾好行囊, 准备出发了。 当然, 以上是楚孑的计划, 真实的情况是, 在他查询到录取通知的一瞬间, 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 “小楚小楚, 恭喜你考上我的研究生,也恭喜我自己,”明自得教授也没有客气,上来就说,“接下来的几个月你要使劲看书, 那叫什么,用猪突猛进的方式看书, 懂吗?” 楚孑:“……” 明教授, 请你放过网络流行词好吗! “我之前不联系你的原因想必你也知道, 而且你真的是我的福星诶,我今年不止招到了你,还招到了另外一个小姑娘!”明自得教授的语气难掩兴奋,“真是紫微星现世了,有了你们哼哈二将,我一定是如虎添翼!” 楚孑也很替明教授开心, 毕竟多一个人学茶文化,怎么看都是件好事。 不过这哼哈二将…… “楚哼, 我加你微信了,然后你给我个地址,我把你要看的书都给你寄过去,”明教授说道,“等到时候你来了我们所,第一件事就是考试,我亲自出题,就酱,拜拜!~” 楚孑本想说只要把书单给他就行了,毕竟他能从系统中下载翻阅书籍,但还没等他开口,明教授已经挂断了电话。 楚孑笑着摇摇头,看来这明教授是个急性子。 而且这些书到的比楚孑想象的还要早,第三天清晨他在家就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包裹,他不得不和快递小哥一起合作,才艰难地把它搬回了家里。 书籍是海量的。 有些大圣经典,虽然楚孑已经看过了,但明教授还是又给他买了一份,比如《茶经》、《续茶经》。前者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也是最全面的茶百科全书,创作于公元780年,也就是唐德宗时期,作者是陆羽,全书虽然只有7000余字,但分为了上中下三卷,共10个章节,囊括了茶叶在唐中期之前的起源、发展,所用器具、烹煮方式,甚至是用水异同等等内容。 而后者则是在清朝茶区官员陆廷灿所作,洋洋洒洒十数万字,详细记载了从唐中期到清朝期间茶道的发展,甚至收集了清代以前所有的他能找到的茶书的资料,可谓是茶书的集大成者。 《茶经》与《续茶经》都囊括了“源”、“具”、“造(制作方式)”、“器”、“煮”、“饮”、“事”等方面的内容,后续的研究者们也通常都是从这几个方面来分析茶的发展。 这些研究者的书明教授也一并寄了过来,包括公元825年张又新所作的《煎茶水记》、宋代黄儒写的《品茶要录》、南宋时期审安老人所作的《茶具图赞》,等等。 其中还有一部大有来头,名叫《大观茶论》,作者是宋徽宗赵佶,就是那位在位25年,亡国之后被俘受尽折磨而死悲惨帝王。《大观茶论》也是唯一一部由皇帝所作的茶学著作。 除了一些古书籍,明教授也寄来了很多现代学者的茶学著作,比如陈智同的《深邃的七子世界》,收录了50年代至2000年左右国营茶叶厂所生产的各类茶品,记录茶品也是记录了那段时代;还有《茶席窥美》、《茶日子》等等国内作家所作的相关作品。 大礼包中甚至还有些国外作家的书籍,比如日本茶道的集大成之作《茶之书》,是日本作家冈仓天心所作。而且明教授想得也很周到,因为这本书是冈仓天心在纽约用英文书写的,所以明教授还为楚孑找到了英文原版,方便查看;《茶叶大盗》虽然算不得茶学书籍,更像是一本小说,作者萨拉·罗斯写的是东印度公司在我国的见闻故事。 这些书所涵盖的范围之广也足以见得,茶文化不仅仅是“茶”的故事,更多的是关于茶在每个时代中所折射出的各个时代、地区、国家的风采。 楚孑在读这些书,尤其是在读《茶叶大盗》的时候就总在想,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所谓的茶文化,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文化呢? 不扣否认的是,我国贫富差距的问题依旧存在,大城市和乡镇也似乎并不在一个世界一样,过着相对割裂的生活,茶文化在这些不同的地方,甚至是不同的阶级的人群中也代表了不同的意思。 我国人均茶叶的消费量为3.5公斤,位居全球首列。每天都要饮一杯茶的人数超过了4亿人,而且还在不断飙升,专家预计在2030年的时候,我国会有7亿人每天都要至少喝一杯茶。 茶文化绝不仅仅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优雅文化,达官贵人也在饮茶,而普通的百姓、农民、工人他们也在喝茶,老人钟爱红茶、普洱养胃养心,学生爱喝绿茶、乌龙茶基底的奶茶提神放松。 第337章 而这还仅仅是消费端的现状。 在茶叶的制造和生产端不同地区和消费阶级同样是割裂开来的,先从茶树的栽培和种植上讲,我国作为茶树的发源地,如今已经有超过上千种茶树品种,它们有的是灌木、有的是树木,这也让它们的生产方式产生了变化,机械化的大茶园在东南地区盛行,而在西南地区,也依旧有五百亩以下的小茶园,采用传统的耕作方式。 这还只是茶树的种植和栽培的分别,至于茶叶的制作就更是五花八门了,大工厂已经有着非常先进的流水线作业了,可能年产量可以达到十数万吨;而在很多地区,尤其是乡村,还在用手工的方式制作茶叶。工业化进程在不断推进的同时,也在蚕食这些有着传统工艺的茶园。 现时代的茶文化,已经衍变出了极为复杂的层次,等待楚孑这样的人去探索、总结、归纳。 他很清楚自己要踏上的是一条怎样的征程,但这些太大了、大宏伟了,他必须从最细微之处、最基础之处开始研究,他要看着一棵茶树是如何移栽、成长的,他要看到茶农是如何捻采茶叶的,他要看到这些茶叶是如何经过一道道工序变为茶品的,还要看到这些茶品是如何经过分销、物流去到喜爱它的消费者的杯中的,才算是明白了我国的茶。 华国就是一个在泥土中生长发芽的国度,楚孑他必定也要从泥土出发,才能略窥到现代茶文化的涓流。 如果没有热爱,恐怕很难坚持下去。 但幸好。 幸好他现在已经喜欢上了茶。 …… 八月底的璞兰市依旧热的出奇,中午的室外几乎无法站人,哪怕在阴凉处依旧让人燥热难耐。 楚孑就是在一个这样的天气里,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出发。 父母和哥哥将他送到了机场,自然都是百般不舍,母亲甚至久违地流出了眼泪,双目通红地嘱咐着他记得好好吃饭、多多喝水,记得药都在哪个口袋里,我还给你准备两条秋裤,不知道你能不能穿上。 楚孑心中也是不舍的,他在这个家住了五年,体会到了上辈子从没体会过的来自家人的温暖,母亲虽然总唠叨但也细心备至,父亲虽然经常沉默但眼神中总流露出心疼,哥哥虽然总拿他打岔但也会在下班的时候给他带一包栗子。 这就是最普通的华国家庭,但对于楚孑来说已经是极为罕见的温暖。 但他还是要暂时离开了。 飞机离地,两个小时之后,降落在了云省。 楚孑要去的是云省边境的归渡市,没有直达的飞机,他只能坐火车,下了火车又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 一路上,他看着高楼大厦渐渐变矮,直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山区,高耸的树木和望不到边际的农田,然后又到了一条热闹的街。 归渡市并不繁华,市中心只有这条商业街还算是有现代都市的样子,这里的人都说着一种他几乎听不懂的方言,普通话也夹杂着浓厚的独特口音。 楚孑当场就在后悔,一直在看茶学方面的书,竟然忘了“语言关”了,于是立马在系统里下载了相关的课程。 他磕磕绊绊的问了半天路,才找到了一条通往归渡市郊区茶叶研究所的公交线路。 又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他下了车还走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了这栋不起眼的建筑。 这是一座三层的小楼,虽然叫茶叶研究所,但一进门就是当地的兽医站,到处都是药品和各种动物,二层也租给了一家不知名的出版社,三层才是正经的茶叶研究所,有两间实验室和两间办公室。 明教授就在其中一间办公室,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各类茶叶标本。 他见到楚孑来报道笑容极盛,问他路途怎么样,辛不辛苦,还介绍宿舍楼的位置给他认识,只是不巧,今天两位博士生学长都去周边农村的茶田下地去了,不然就可以一起吃个接风宴了。 之后明教授就让楚孑再等等,等到另一位女学生也来报道之后他一起介绍。 可两个人等了几个小时,另一个女生还没到。 明教授肉眼可见的有点坐不住了,打算出去找找,怕对方是走丢了,楚孑也打算跟上,但被明教授制止了。 “不行,你别来,晚上这里你容易找不到路。”明教授说。 “不至于吧?”楚孑笑,“我记路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明教授看着他,笑着:“待会你就知道了,你还没见过归渡郊区真正的样子呢。” 话音刚落,明教授就指指窗外。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辉淹没在了群岚之间。 几乎是瞬间,浓厚的大雾笼罩住了茶叶研究所附近的街道,灯光都晦暗了起来。 第138章 明自得看着楚孑有些愣住的样子, 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归渡市这么大的雾气吗?” 楚孑很快回过神,回答道:“因为这里靠近山区,山地上空气流速变化较大, 而且市区内相较于山区也比较温暖,湿度也大, 适合水滴凝聚成型。” “没错, ”明自得满意地点点头, “有些人说这里原本不叫归渡, 而是叫鬼渡镇, 因为雾气大, 但我考究了几年发现完全是谣传,这里从来没有过鬼渡的历史,而且这里雾气形成也不是因为阴气重,只是地形地貌的原因导致的必然结果。” 第338章 楚孑笑:“不过我确实还没有在这样经常起雾的地方生活过,可能大部分人也没有吧。” “没事的, 你很快就会适应的,”明自得说道, “这里也不是天天起雾, 只是在风比较小的日子会起雾而已。” 然后, 他又低头看了看表:“岳季之前给我发过车票的时间了,按理说早该到了,可我刚刚给她发消息又不回,我得出去找找她。” 这位岳季恐怕就是他未来几年的同学了。 楚孑点头:“那您注意安全。” 他知道这时候在外找人最好是由比较熟悉地形的人去,所以也没执意跟着老师。 明教授又嘱咐了几句,然后才拿起雾灯走了出去。 大约半小时后, 楚孑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呼喊:“小楚,下来帮帮忙!” 楚孑赶忙奔去楼下, 只见两个人浑身是水,都湿透了。 明自得一脸无奈:“这么大姑娘了竟然走路还能走到沟里去,我服啦!” 在他旁边站着的就是岳季同学了,正是楚孑那天见到的那位高马尾女生,此刻她清清冷冷地站在一边,推了推眼镜:“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明教授倒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楚孑哑然失笑,看来他的这位同学也蛮有个性的。 他赶紧帮着二人提行李,一路上了三楼。 路上,明教授才说起岳季来这的一路。 她是坐拼车过来的,结果拼车的人不靠谱,给她停在了离这里好几公里外的地方,结果岳季就只能走过来,正赶上下雾,一不留神就走到了沟里,手机也坏了。 “幸亏咱们这里的水很干净,不然那就成臭水沟了,你现在就是小臭人了!”明教授一脸责怪又满是心疼,“你一个小女孩,怎么不在下车的时候直接给我发消息让我去接你呢?多危险啊!” “确实是我安排的不好,让您但心了,抱歉,”岳季依旧淡淡道,仿佛浑身湿透的人并不是自己,“不过我是有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的,您接到我的时候我已经马上就走到研究所了,而且您年纪也大了,还出来接我,万一有闪失怎么办呢?您没事吧?” 明教授把岳季的行李放进办公室,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能到这里就好,你们先回宿舍洗澡收拾一下自己吧,宿舍楼就在后面,一个小时后来我这里集合,我简单说一下你们的安排。” 二人这就领命,一起往宿舍楼走。 楚孑正想着应该说些什么话打破沉默,岳季就先开了口:“你是楚孑吗?” 楚孑点头:“是我。” “我一直在看你的频道,你很厉害,”岳季虽然说着赞美的话,但语气还是没有什么波澜,“希望我们以后能一起进步,我本科是农学专业的,专业还可以,如果你以后有什么这方面的问题,欢迎来问我,我们一起研究。” “好的。”楚孑答应下来。 岳季看上去就是那种很干脆利落的女生,也没有什么虚招子,应该挺好接触的。 “话说,岳季同学,你为什么想学茶学专业呢?”楚孑好奇心起来了,问道。 但没想到,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就是喜欢吧,也没什么别的原因,而明教授又是茶学里数一数二的专家,所以来学了,”岳季又问,“你呢,你为什么想学茶学?” “呃,”楚孑想了想,“因为明教授请我喝了一杯特别好喝的黄茶,我还不知道那杯茶叫啥。” “黄茶?”岳季轻轻笑了一下,“你竟然喜欢喝黄茶?” “对啊,不行吗?” “当然行,就是……挺少见的,”岳季收敛了神色,“总之,很开心与你做同学,宿舍楼到了,我们一会儿见。” “好的。” 虽然这里的环境差了点,但宿舍还算不错,楚孑住在顶层,是自己的单间,十几平米,几乎与本科时的宿舍一样大,有桌子、床和凳子,还有个书架和衣架,这就足够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洗了个澡,在一个小时后回到了研究所。 岳季比他早到一步,也已经把自己都收拾的干净又立整,二人就开始听明教授安排起来。 “首先呢,很感谢二位报考我的研究生,我接下来简单说一下大家之后的生活安排,”明教授道,“你们在研一的时候也是会有一些课程的,要去学校上,但不用去云大本校区,我找教务协调把你们的课程都安排在了隔壁市的一个校区,只有每周二、三两天的课,所以其他时间,你们就可以住在研究所这边了。” “你们的专业方向是茶文化及茶树栽培,都是要经常去跑实地的专业,我们在周边的四个村子里有三片茶树的试验田,你们在研一的时候,主要是帮助两位博士师哥打下手,多看、多积累,在研二上的时候才用确定自己的选题。” “明天和后天我会带你们两个去茶树试验田看看,因为路程并不近,所以明天早上六点半在我这里集合,对了,你们会开车吗?” 楚孑和岳季都点头:“会。” “那太好了,我在研究所有两辆车,反正大家协调着用就好,你们有位师哥不会开车,有的时候能帮就帮他一下,他傻乎乎的。”明教授又强调,“我希望你们不要搞什么小团体、这个讨厌谁那个不喜欢谁那一套,有什么问题都要当面沟通,不要憋在心里,懂了吗?” 第339章 二人赶忙回答:“懂的。” “我现在就把你们拉进群里,”明教授感叹,“我们这个群终于有新鲜血液了……” 楚孑低头一看手机,自己果然被拉进了一个群里。 然后一看群名,傻了。 “三个大马猴”。 而且,他还眼睁睁看着明教授把群名中的“三”改成了“五”。 楚孑:“……” “为什么叫大马猴呢?” 岳季直接问了出来。 “呃,”明自得尴尬地笑了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楚孑:“......” 这猴群,还挺神秘的啊。 …… 第二天清晨雾气已经都散了,初升的朝阳照亮了这片大地。 楚孑和岳季简单的吃过了早餐,就在停车场和明教授汇合了。 “咱们先去先锋村,”明教授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说道,“先锋村是从十年前开始种茶的,目前有茶田500亩,咱们的试验田占其中的两亩。”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走了四十几分钟的山路,才到达先锋村。 这里依山傍水,甚至可以说是世外桃源,茶农们也很勤奋,这么早就已经在茶田里作业了。 而且,茶农们显然和明教授很熟,一路上都在跟他打着招呼。 “这里是咱们市最早开始种茶的地方,当初农科院茶研所帮忙起建的茶田,收益也一直很不错,”明教授一边走一边介绍道,“你们能看出来这里种的是什么茶吗?” 楚孑和岳季很快开始观察起来。 茶树的形态通常分为三个类型,分别是乔木形、小乔木型和灌木形,前者最好区分,所谓乔木就是真的大树了,是非常原始的茶树品种,现在在全国基本都已经不再栽种了,小乔木型则是稍矮一些,在东南地区比较多见,当然了,最多的还是灌木型——一想到茶田大多数人脑补出的画面就是半人高的灌木型茶树田了。 眼前的茶田却是小乔木型,叶片不大不小,只有1/4手掌大,属于中叶类,植株比较高大,叶片很有特色的斜着向上生长,还有绒毛。 所以楚孑很快下出判断:“这应该是碧云吧?” “对,我也认为是碧云,”岳季补充道,“这是农科院茶研所自主研发的无性系茶树品种,来源是平阳群体种和云省大叶种自然杂交后代,采用单株育成法育成。成品适合制作毛峰茶……” “哇,老板,这是我们的师弟师妹吗,你好厉害啊。” 岳季还想再背,忽然被身后的一道男声打断。 二人回头,只见一个黢黑油亮——原谅楚孑,这就是他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个形容词——的男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男人有一米九,体型健壮,挺阳光的一个青年人,但就是……黑得反光。 乌黑的……大马猴? “这就是你们的师哥,常大盛,你们叫他大圣就行,”明教授介绍道,“他的课题就是研究碧云新品种。” “对,虽然碧云已经是非常优质的茶种了,而且有芽叶生育力强的特点,但它也是极容易受到芽叶病的侵害的品种,比如茶饼病和茶炭疽病,我的研究方向就是试着培养出抗病性高的碧云品种。” 楚孑和岳季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而后,二人一起看向明教授,期望得到一个答案。 明教授读懂了二人的眼神,淡淡回答道:“他是会开车的那位。” 楚孑and岳季:“哦。” 原来这不是傻的那位啊。 第139章 大圣师哥一脸懵:“啥?咋?会开车咋的了呢?” 这人一激动北方口音就呼之欲出。 楚孑和岳季又十分默契地看向明教授,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真不是那位? 明教授痛定思痛地摇摇头:“他真的不是!!” 楚孑和岳季交换了个眼神。 看起来明教授的评判标准还有点奇怪。 明教授不理会这两个不知道怎么就形成默契的学生,看向远处,举起一只手:“快问快答环节!你们也知道, 一片茶园基本不可能只种一种茶树,已知这片茶园500亩, 请问这里大概会有多少种茶树?” 大圣师兄最喜欢看这种问答节目了, 自己在博一的时候也没少被明教授折磨过, 于是玩味地看着二人。 岂料二人都举起了手。 明教授点兵点将:“点兵点将, 骑马打仗, 点到是谁, 谁跟我走,谁要不走,就是小狗……” 最后手指停在了楚孑身上。 楚孑忽略了明教授的幼稚行为,立即回答:“500亩的茶园应该布置5到6种茶树为宜,但考虑到这里的日照、湿度情况, 土壤也相对比较松,一来很多品种的茶树都不适宜种植, 二来茶树之间的间距要比规定大一些, 所以我猜这里大概有4种左右的茶树。” 明教授满意地点点头, 指了指他:“你小子不吊书袋,还知道结合现场情况具体分析,确实按照行业里所有教科书的规定,为了商业价值最大化,需要在500亩左右的茶园种植6种左右的茶树,这样即可以平衡风险, 也能让茶园产出多种茶叶。” “不过小楚的分析还是不够全面,光结合了茶园的情况, 但没结合茶叶制作的情况,当然这也不怪你,毕竟你还没实地去这附近的茶叶工厂看。” 第340章 “这里的茶叶厂其实是去年才建成的,之前这里的茶农只能把茶叶卖给更远地方的茶叶工厂,当地政府觉得这样会加大成本,导致茶农收益降低,所以带头和几家乡办企业联合成立了新的工厂。” “而这里的工厂毕竟还在起步阶段,虽然已经请了外地一些比较有经验的茶叶加工者来培训,但到底还是经验不足,所以只能制作比较简单的红茶和绿茶品类,所以其实种更多品种的茶叶对当地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楚孑和岳季听完,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书上读来终觉浅,方知万事要躬行”这道理几乎在每个学科领域都适用,像茶学这种实践程度更高的专业也自然受用。 “好了,你们接着逛吧,我得去田里干活儿了,”大圣师哥看了看表,“等下周我就回研究所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吃个饭,等我呦~” 说完,他便扛起小锄头,头也不回地往山上去了。 “其实,让你们来学这个专业,也挺对不起你们的。”明教授望着大圣师哥的背影,感叹道,“农学旗下的专业也多半是这样,不仅要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还要去实验室做研究,更要看海量的文献……” “你们大圣师哥看着这两亩地已经三年了,其中有两年过年的时候都遇到了寒潮,他都不敢回家,都守在田里看着那些茶苗,”明教授叹气,“上次喝多了酒,他还跟我开玩笑似的说,他一个从农村考出来的学生,没想到读到博士了,又回农村了。” 明教授在这感叹一通,楚孑听着心下也有感触。 能看得出来云大的茶叶研究所其实经费并不充裕,这就是现如今许多冷门专业的现状,做研究的人反而过得是苦日子。 但他余光一瞟,只见岳季呆呆地望着大圣师哥越来越小的黢黑的背影。 “唉,这孩子眼瞅都要奔着三十多去了,别说成家了,恋爱还没谈过呢,”明教授一脸惋惜,“小伙子刚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一米九几大高个,你们看看他现在……” 楚孑笑着:“黑点健康,现在好多人就喜欢他这款的呢。” “最好是吧。” 明教授指着远处的田,话锋一转:“那边种的是已经被主流市场淘汰的品种,我给你们留个作业,每人给我三种那片茶田明年适合种植的茶树品种,要从实际角度出发,你们去看看吧。” “好。” 二人听令,前往百米之外的茶田。 楚孑先是观察了一下这里的梯度,也就是坡地的角度。 没有专业的测量仪器,他只能调出手机的功能,发现这里的角度大概是7°,那么也就意味着这里的最优解是修成等高宽幅斜面梯田,这里目前还是水平梯田,显然是不太合适的。 第二点,则是要根据这里的实际情况,去想到底是要用茶树移栽还是茶籽种植。 刚想到这里,楚孑才反应过来这次的作业题目虽然只有两句话,但显然是个大工程,不仅要查什么类型适应这里的环境,还要替村民考虑,看他们有多少钱,或者有什么能力能种什么样的茶。 于是,他在采集了一些土壤数据之后,就离开了片区,找到了当地的一个茶农,和他聊了起来。 当地民风淳朴,这些茶农对他们茶叶研究所的学生也是知无不言,大概半个多小时楚孑就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这个村有一千多个居民,其中有一百位左右在为茶园工作,而他们也是拿工资的,所以经济压力并不是很大。 如果是成熟的茶树移栽的话,大概会在第2年-第3年开始收益,如果是幼龄茶苗移栽的话,大概会在4-6年开始收获,而如果是茶籽种植,时间则更久,可能要6年以上才能有稳定成规模的收益。 这里没有过茶籽种植的经验,而成熟茶树移栽的风险大、造价高,所以最稳健的方式就是茶苗移栽了。‘’ 定下来茶树的栽培方式,就可以开始正式开始选种的工作了。 既然是新种植的茶种,则要具备“丰产性”、“适制性”、“适应性”和“抗逆性”四个方面挑选,这就是楚孑选种的四个抓手。 所谓“丰产性”就是指新栽的茶树最好要比现有的茶种以及主要栽种的茶种鲜叶产量增产15%以上,这样能更快地收回成本。 “适制性”则要结合当地情况,毕竟明教授说过这里的茶叶厂也只能制作两种基本的茶叶,所以种苗要适合红茶或绿茶的制作最佳。 “适应性”就要具体分析了,看看这里的土壤酸碱度、湿度、温度等等最适合什么样的品种。这方面的信息虽然楚孑现在还没有,但他已经想到去找谁要了。 大圣师兄肯定知道这些。 当然了,选种最重要的还是“抗逆性”,之前明教授提过,这里在冬季可能会有寒流,因此选择能抗寒的茶树品种才是最优解。 楚孑搜集到基本信息和未来的工作安排之后,便回到了车上,而岳季也回到了车上。 明教授并没有说两个人可不可以交流,楚孑便先伸出了橄榄枝:“我觉得抗寒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选种指标。” 他天生不爱竞争和耍心眼,尤其是对待学习方面的问题,但他也做好了岳季不和自己分享一切的准备,毕竟他也是第一次读研,不知道研究生学生之间会不会有些微妙的竞争关系。 第341章 但岳季点点头,落落大方道:“是的,而且我刚刚问了茶农,这里去年曾经闹过一场茶叶病,是吸汁害虫,最多的是茶小绿叶蝉和茶跗线螨,茶幼苗的抗病性差,尤其是抗吸汁害虫的能力差,最好在选种的时候也多做考量。” 楚孑大喜。 看来他这位同学也比较爱交流。 于是二人交换了一下信息,都是各有增益。 明教授也回到了车上:“刚刚就听到你们在交流,这很好,我再次强调,我特别不喜欢搞心眼的人,我们学这个专业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同门之间就不要再互相伤害了。” 楚孑和岳季都有点不好意思。 但这毕竟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二人也没刻意再说些什么。 “好了,下一站,”明教授发动车子,“大望村,出发!” …… 车子又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达到了他们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地。 大望村。 与之前的村子相比,大望村则在大山的更里面,可以说是三面环山。 而且这里的风景相当秀丽,在山脚处还有一片小小的湖泊,水清澈见底。 但随之而来的,楚孑感觉到这里的空气湿度也有明显的上涨。 而且因为三面都是山的关系,风力也很小,楚孑很快就断定,这里晚上一定会像镇上那样下大雾的。 三人照例先去茶园逛了逛,这里的茶园就在一座矮山上,明教授介绍说这里面积也比之前的村子小一些,只有300多亩,种了三种茶树,亩均收益却比大圣师兄的村子高了不少。 三人在茶园里逛了半天,把基本信息都了解的差不多了,楚孑这才想起来,忙问:“另一位师兄……” “啊,”明教授一拍脑袋,“可说呢,把这货忘了。” 说完就迈开步伐,朝着村子里进军。 在之前的村子,明教授并没有刻意带着他们往村子里走,所以楚孑也就没去。 而大望村则是完完全全楚孑心中西南地区乡村的模样,到处都是小矮楼,和随处可见在聊天的大妈大爷。 一路上,明教授和村民们打着招呼,很快就走到了一个二层小楼前面。 还不等三人迈步进去,只听里面忽然跑出来了三个小孩,手里拿着水枪。 而他们后面,另一个青年男人窜了出来。 “哈哈哈哈,我要抓住你们啦!”他说,“让我看看是谁这么傻,要被我的无敌霸王自水枪喷一脸……啊?老板?” 青年男人说着,扣动了扳机。 随即,一道水柱从枪□□出,准确无误地喷到了明教授的脸上。 第140章 全场陷入了微妙的尴尬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 ”青年男子的笑声忽然冲上了九重云霄,“哈哈哈哈老板,遇水则发、遇水则发呀!!!” 说着, 他就走上前,抬手帮明教授把脸上的水抹干净。 可没想到他手上似乎粘着一些草木灰, 直接在明教授脸上和起了泥。 “哈哈哈哈哈……” 青年男子一边抹, 一边笑, 直到最后都直不起腰。 明教授的脸肉眼可见的拧成了一团。 然后, 他长叹一口气:“罢了, 小楚, 小岳,介绍一下,这是你们的师哥,温如玉。” 楚孑和岳季差点绷不住,此刻立马鞠躬问好, 如蒙大赦:“温师哥好。” “哈哈哈哈你们好你们好,”温如玉还在笑, “不用这么客气哎呀, 还鞠躬干啥呀哈哈哈哈。” 二人:“……“ 如果不鞠躬的话, 可能就要露出大不敬的表情了。 温如玉笑出了眼泪才终于算是笑得告一段落。 明教授又是长叹一口气,勉强从情绪中缓解了出来,问他:“怎么又在玩了,课题搞得怎么样了?” 温如玉打了个响指:“很顺利啊,育种大获成功,新的一批种子已经种上了, 应该没啥问题吧。” 明教授哼了一声:“你运气倒是好。” 温如玉毫不谦虚:“一向如此。” 二人话音未落,之前被温如玉追着跑的几个小孩已经回来了, 探头问:“老大,还玩吗?” “玩玩玩,这就玩,等我把你们都滋的湿透了,让你们老师给你们做饭吃,”温如玉看向明教授,“老板,一会儿在我这吃饭啊,今天做腊肉,我先去忙一下,很快回来。” 然后,也不等明教授回个话,就径直跑出去了。 明教授看着温如玉的背影,又是一声长叹。 一位长发的青年女子这才从小楼里走出来,满脸歉意:“明教授您来了,不好意思,温如玉他就是……这种性格。” 明教授点头:“是呗。” “那您几位来家里歇会儿,我做饭,很快就好,”女子道,“我多做点菜,中午一起吃一顿。” “小华,你忙你的就好,家常便饭就行,”明教授道,“我正好带着学生看看他在这养的那些茶树。” “好。” 青年女子又回了小楼。 然后明教授带着楚孑和岳季走到了小楼后面,这里有两块天地,种了目测十几棵茶树。 第342章 明教授仔细观察着这些茶树,越看越气,眉毛都肉眼可见的拧成了一团,最后直言:“气死我了。” 岳季忙问:“怎么了,教授?效果不好?” 明教授摇头:“不是,是效果太好了。” 之后他才解释道:“你们二师兄的真是气死我了,吊儿郎当又不上进,偏偏运气好的令人发指。” “先说投胎吧,你们知道柳河酒业吧,他家的,他上面还有个哥哥,是老幺。又不用扛起家族企业的重任,还天生富贵。” “基因层面也不用提了,就像是茶树育种一样,天生模样好身高也不错,最可气的是脑子好使,门萨会员,智商152。” 听完这两项,已经是人生赢家的妥妥模板了。 明教授咬牙切齿:“他偏偏想要挑战自己,本科学的数学,研究生学的生物,博士又来读农学。” “最可气的是,我当初把他和大圣一起收过来,让他们抽签选去的地方,这小子就抽到了大望村这个好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度假的。” “这地方不仅风景好,山水好,吃得好,就连课题都是自带的。” “问你们,茶树喜欢在什么类型的土壤里生长?” 二人异口同声回答:“酸性土壤。” 岳季还不忘补充:“以ph值在4.5-5.5之间为宜。” 楚孑不甘示弱:“因为茶树的根茎中有大量的有机酸。” 明教授满意地点点头,愁眉展开了不少:“是啊,你们说得对。但是大望村有一小片茶园,土壤的ph值却是6-6.5,但茶树依旧涨得很好,你们也知道,大望村的茶叶产量也比大圣那边要高。我们经过调查发现,这和这里特异的茶种有关,” 楚孑懂了:“所以二师兄研究的课题就是能适应6-6.5ph值范围的茶树种的研究。” “是,”明教授又叹气,“结果这小子到这儿的第一年就找到了适合繁育的种茶,同时找到了适合杂交的次种,第三年就成功做出了一批种子,现在已经种上了。” “你们知道有多少博士生做相同课题的时候为了找种都快累死了吗?你们说他这样,能不气人吗?” 二人听后默默点头。 确实很气。 而且,对于研究育种工作的研究者来说,找到合适性状的种植株只是万里长征开始的第一步,之后还要经过更加复杂的杂交手段才能得到适合推广的良种产品。 在这一步上可以说基本上是在赌概率,和上帝掷骰子,有些科研工作者在这条路上会花费十余年不止的光阴。 至于良种的标准,之前已经提到过了,就是那四条——“丰产性”、“适制性”、“适应性”和“抗逆性”。 谁能想到二师兄他走完这条路只用了三年啊! “当然了,还有更气的呢,”明教授咬牙,“这小子来这儿的第一年就和小华在一起了,小华是来这儿支教的老师,听说俩人马上要订婚了。你们看看大圣,都一把年纪了还母胎单身呢,还有我……” 二人看向明教授。 明教授把剩下的话咽在了肚子里:“……我的事不提也罢!” 是后来,等大圣师兄喝多了,才和他们讲,明教授也曾经和来支援归渡市的一位某检察院校的教师有过一段过往。 当然了,这段夕阳恋情还是以对方把明教授甩了作为结局。 不过二人大概也知道为什么明教授对他们的二师兄如此咬牙切齿了。 别说是明教授了,就连楚孑听完也是希望自己的科研道路能像二师兄一样就好了。 “三位,饭做好了,如玉他马上就回来了,请进来吃饭吧。”小华走出来对他们说道。 一群人就进了小楼,只见小楼里面干净的不像话,就连纸巾和鞋子等等位置都摆放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和部队似的。 明教授刚想开口,小华已经看出了他的意思,忙解释道:“其实平时家里有什么家务都是如玉他做的,我只做饭。” 明教授闷闷地“嗯”了一声。 楚孑本以为这位二师兄走的是纨绔的路线,但没想到也能做这些琐事,忽然对他有些肃然起敬。 “哎呀,小华,跟老板说这些干啥,”二师兄是有口福的人,菜刚端上桌人就回来了,浑身湿透,“咱赶紧吃饭吧。” “你先去换身衣服吧?”小华忙道,“这怎么弄得?” “刚被小屁孩推水里了,不过甭担心,我这身上的水都是山泉水,还养肤呢,”二师兄大大咧咧直接坐下,“快来吃啊,可好吃了。” 小华的厨艺十分精湛,再加上此地山好水好,种出来的蔬菜也品质极佳,尽管只是简单的家常菜,三人也是都吃了两大碗饭,撑得肚歪。 “你们吃饱了我就不陪着了啊,我还有点事。”温如玉把碗筷都利索地收拾干净,又提腿往出走出。 “你干嘛去?”明教授问。 “哎呀,是私事儿,”温如玉摆摆手,“我科研任务完成的这么好,去忙忙私事儿也不过分吧?都自家老板和师弟师妹,我就不客套了,走了走了,拜拜~” 明教授望着他的背影,一时语塞。 第343章 小华又过来解释:“其实如玉他是在帮我,我手下有一个女生,才初二,她家里就不想让她读书了,如玉去找他们家人说道了。” 明教授点头:“这是好事儿,该去。可他能劝好吗?” “应该行,”小华笑笑,“刚刚把他推水里的小孩就是那家人的小儿子。” 明教授想了片刻,一笑:“这小子,怪不得他不换衣服。” …… 下午,三人又去茶园里逛了逛,然后就上车,打算打道回府了。 但许是接近了运气太好的人被吸走了气运,车在开到一半上路的时候忽然熄火,再也打不着了。 “这破车,”明教授下车查看片刻,“我就知道见完温如玉这兔崽子准没好事。” 楚孑也下车,现场从知识库里搜索知识检查了一番,得出结论:“电瓶坏了,修不好,只能叫救援了。” 明教授打去电话,结果被对方告知现在救援车已经全部派出去了,最快要等明早才能来。 三人勉强把车推离了主路,开始大眼瞪小眼的等待,但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别的车从这里经过。 岳季查了查手机,提议道:“这附近有个清然村,距离只有一公里,我们把车放在这,先去老乡家住一晚吃点东西吧。” 楚孑刚想说这是个好办法,岂料明教授立马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清然村?不去不去!” 二人又问原因,但明教授开始装起了哑巴,闭口不谈了。 可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到傍晚了,气温已经开始降低了,三个人肯定待不住一晚。 岳季心一横,直接报了警。 有困难,找警察嘛。 警察出警迅速,也先把三人接走了,让他们在附近住一晚。 结果一上路,明教授忽然开始耍赖:“不去清然村啊!打死不去清然村!” 当然了,这毕竟是清然村派出所的警车,还是带着三人慢悠悠地开到了清然村的地界。 明教授瞬间戴上了痛苦面具。 楚孑和岳季交换了个眼神,都想弄明白为何明教授打死都不愿意到这里。 可没想到,车刚开进村口,二人就被眼前几棵五六层楼高的大树震惊了。 “这些……”岳季看了半天,才敢开口,“……是古茶树吗?” 第141章 在前面开车的警察闻声点点头:“是啊, 我们清然村有十几棵古茶树嘞,这几棵只是在村口的,更多的是在旁边山上, 和丛林长在一起。” 只要是喜欢茶、爱茶的人,看到古茶树就不可能不兴奋。 但兴奋之余, 楚孑又细细观察了片刻那些茶树, 只觉得它们虽然有参天之貌, 但茶叶却有些稀疏, 大晚上整个村子都没什么光亮, 楚孑也看得不是很真切, 只隐隐看到一些飘黄的树叶。 按理说这个季节还远没到茶树开始凋零的温度,更何况清源村背靠大山,气温和湿度都很适宜。 岳季看着那几棵古茶树,显然也与楚孑有着一样的担忧,二人交换了个眼神, 一言不发。 而坐在旁边的明教授已经阖上了眼,一副打死我也不看的样子。 二人明白了, 这里面有事儿。 警车一路开进了村, 本来二人都以为这个时候整个村子都应该是静悄悄的, 但没想到途经一处小广场,忽然光亮得刺眼。 广场上有十几个男女老少,或三五成群,或一人奋斗,都在自己的手机之前,而手机后面还架着一盏圆形的大灯, 照的小广场如同白昼。 楚孑轻轻放下了一点窗户,瞬间嘈杂的声响就灌进了车内。 “家人们, 我们村可是有上百年的历史,我家都在这生活了几十代!都是地道的茶农。” “我来给各位友友唱首歌吧,这首歌使我们这儿采茶的时候经常唱的!” “你们看看我妈这双手,这可是地地道道种茶做茶的手,手工制作的茶叶已经挂上小黄车了,各位点点小红心!” 明教授紧闭双眼,似乎在刻意地避免着这些声音。 幸好车子很快地驶入了村子深处,这些纷杂的声音和光线已经被浓重的夜色过滤掉了,最终警车停在了一户看上去有些陈旧的院子前。 “这是清源村的村长家,”警察说道,“我们已经和他说好了,你们今晚就在里面住一宿吧。” 三人对警察道了谢,下了车,而村长也已经听到了声音,走了出来。 “明教授,你好啊,好久不见,”村长看着明教授,先打了招呼,“还没吃饭吧?先吃点东西吧,来,进屋。” 明教授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这一声招呼,三人跟着村长就进了门。 这个小院里面看上去比外面还要更破一些,各种桌椅都用胶带和铁丝缠着,生怕它们散了架。 但饶是这样,收拾的也很干净。 村长一边走一边说:“家里条件不太好,委屈你们这些科研人员了。“ 楚孑忙说:“不委屈不委屈,您能接待我们就已经很好了。“ 几人进了屋,屋子里的家具更是破败,但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足足六道菜,甚至有鸡鸭鱼,甚至还有两瓶温着的黄酒。 第344章 “凑合吃点吧,”村长道,“我吃过了,你们吃就好。” 岳季忙道:“您陪我们再吃点吧。” 村长连忙摆手:“不了不了。” 但岳季已经把村长按在了桌子旁边:“您再吃点,人多吃饭香。”然后她又拿起酒坛子,倒了四杯酒,“如果实在吃不下了,陪我们喝点也行,好不好?” 楚孑见岳季流露出了罕见的温和神色,也觉得有点惊讶。 看来他还远不够了解这位同学。 四人先吃着、喝着,半晌无言。 尽管楚孑和岳季已经很努力的吃了,但六道菜还是剩下了一半。 “村长,您怎么称呼?”楚孑问。 “啊……”村长紧张了一瞬间,然后才道,“我姓毛,叫我毛村长就好。” “毛村长,我看咱们村子里有好多古茶树啊,也种茶吗?”岳季问道。 毛村长看了明教授一眼,有点怯怯地回答道:“也种的,现在村子里有100多亩茶园。” “这样啊。” 一百亩,只能算是非常小的茶园,一年茶叶产出就算是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有400斤左右。 “您这儿种茶已经很久了吗?”岳季又问,“我刚刚来的时候听到好多村民说他们家里都是十几代的茶农,是照顾这些古茶树吗?” 毛村长尴尬地笑了笑,刚想回答,就被明教授的一声冷哼打断了。 楚孑和岳季知道这里面必然有事,也就没再细问。 帮村长收拾好了碗筷之后,楚孑和岳季不约而同地提出想出去逛逛。 毛村长看神色上不太想让他们出去,但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只能由着二人了。 二人还是先来到了广场,这里依旧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在直播的人。 岳季掏出手机,在他们用的直播软件上查了查,然后撇了撇嘴,递给楚孑。 楚孑见到这些村名的直播账号最多的才有几百个粉丝,而来直播互动的,大部分都不足三十人。 但饶是这样,也没扫了他们的兴致,依旧热情地唱歌跳舞,甚至有个人当场表演喷火和胸口碎大石,吓了岳季一跳,手都放在手机的紧急呼叫面板上了。 二人看了一会,只觉得没劲,是他们在直播软件上看到就会划走的类型。 虽然他们说着自家如何如何手作茶或者一直在种茶等等,但楚孑和岳季看到他们的商品链接,发货地点都是外省,甚至不是本地的茶叶。 而后二人就走了,去到了后山。 可没想到,这里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凋零。 一百亩本来就不算大,也一共没有多少株茶树,可茶树几乎东倒西歪,到处都是病歪歪的样子。 而且就连当地不常见的茶树类害虫,比如茶尺蠖、茶卷叶蛾等等也是随处可见,在夜晚的掩护下相当猖獗。 这样算来,这片茶田别说是一年产400斤茶了,能产100斤就是幸运了! 二人绕着茶田走,一边看一边觉得痛心,这里的茶树品种本身不错,但完全是因为疏于管理才造成了如今的场面。 别的村子400-500亩的茶田都能管理的井井有条,每年的收成屡创新高。 而这里…… 忽然,他们看到月光之下,在茶田的最边缘,有一个佝偻的身影。 二人走上前去,只见是个老翁,还吓了对方一跳。 楚孑只见老翁的手里还拿着一些杂草,根部还带着泥土,显然是刚刚拔出来的。 岳季问:“老伯,这么晚了,还在茶园工作啊?” “是啊……”老翁一脸懵,“你们是谁呀?” 二人只好解释了一通自己的身份和为何来到这里,没想到老翁听完茶叶研究所几个字,忽然失了力气:“唉,研究所的……我们,对不起你们啊。” 紧接着,在二人的追问之下,老翁才讲起来五年前发生在清源村的故事。 当时,明教授带着几位学生,来到了清源村,因为发现这里有古茶树,一众研究者都是兴奋不已。 但可惜的是,清源村的村民们比较缺乏古茶树的保护知识——这也正常,毕竟都是长在村子里的树,很少有人想到要去精心呵护。 于是,明教授就和学生们积极传播各种知识,做古茶树的研究。 而清源村也是一个比较贫困的村子,明教授认为想让这样的村子凭一己之力保护古茶树是不现实的,毕竟大家温饱问题还需要解决,于是磨破了嘴皮子,找来了农科院茶研所的人,来教他们种茶。 这片茶田就是在当时的合作之下建设的,起初有足足三百亩,种的都是一众专家学者精挑细选的茶树良种。 而村民们也没种过茶树,所以明教授又和学生们带着大家,手把手的教他们如何种茶。 甚至为他们找好了日后茶叶的销路,等等一切都不需要他们操心。 明教授当时一直认为,只有在整个村子形成茶叶文化,才能让他们更好的保护古茶树。 可事与愿违,村民们本来就有些抵触学习新的技术,再加上茶园最快要三年之后才能见到收益,有些村民懒惯了,就带动大家不搞这些,言外之意就是想让明教授拿钱给他们,他们才好好看护古茶树。 第345章 这种讨厌的村民每村都会有几个,碰到的时候真的是觉得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所以,明教授不得不又花了足足半年时间,挨家按户地解释、去劝,终于,才有一批人决定开始种茶,靠自己的双手走上致富的道路。 结果就在这时,村子里突然有个人发财了。 他是靠在短视频软件上发土味唱歌短视频,然后又直播发的家。 这人火的很离谱,就连楚孑和岳季也听说过,之后他便搬离了这个村子,听说已经在市里买了好房子了。 这下,那些本来被带动起来的村民有好多都不干了,纷纷开始去直播。 这种现象其实不止在清源村,在很多村子也发生过。 如今青壮年劳动力都不太愿意做农活了,哪怕不是投身直播这种虚无缥缈的行业,也宁可去外面打工,毕竟赚钱快,又相对来说没那么辛苦,而且一直住在村子里,也烦了。 他们闹罢.工的时候,和明教授的团队起了冲突,甚至有几个蛮横的村民把明教授团队的一个学生打进了医院。 最可恨的是,那位一开始就反对种茶的人竟然拿茶园威胁明教授,说他要是不给他们钱,就直接放火烧茶园,到时候也开个直播,肯定很多人看。 明教授一气之下,带着团队离开了清源村,再也没回来过。 当然了,那位讨厌的人似乎闹了一通之后气数已尽,没多久就病逝了,茶园自然是没烧,可最后,也只剩下一些老村民和唯一一个年轻人决定继续种茶园。 他们从300亩一点点种,可实在是照顾不过来,最后只剩下了一百亩,还种成了这样。 这下,这些人更遭村里人的嘲笑了。 楚孑和岳季听完这个故事,内心也是憋着一股火,无法平静。 二人告别了老翁,走在村里,又气又惋惜。 行至村口,二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们见到明教授,正站在最高的那棵古茶树下面,摸着它的枝干,身影落寞。 第142章 二人走上前去, 也来到了古茶树下方。 师生三人一时无言,就这样沉默地伫立着。 楚孑抬头,只见古树也在垂垂夜幕之下无声地矗立着, 叶片偶尔窸窣几声,就像是在向他们示意。 这可古茶树可以说是楚孑见过最大的茶树了。 茶树通常分为乔木型、小乔木型和灌木型, 现在种植的大多都是小乔木型和灌木型, 因为这两种更方便采摘、亩产量也更高。 这么大的茶树, 基本就都是古茶树了。 这棵古茶树胸径大概100厘米, 树高在六米左右, 树冠直径也有6米左右。 楚孑在心中粗略计算了一下, 这古茶树在满打满算的情况下,一年可能也只能产出春芽茶2千克左右,这大概只能做出来0.5千克的干茶叶。 也难怪当时明教授要带着清源村的村民们开垦茶田、种茶叶。 只靠这些古茶树,几乎不能生活。 那么保护古茶树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为什么不能把它们当做很多别的种类的古树一样,任由它们在身上老林里自生自灭呢? 楚孑看着这棵古茶树凋零的样子, 忽然发现自己的想法错得离谱。 古茶树的价值远远不是靠年产量评判的。 老子《道德经》第十六章 曰:“夫物芸芸,各复其根。归根曰静, 是谓复命。”意思大概就是万生万物都有根源, 需要休息。 众所周知, 茶的起源在华国。 而古茶树的存在,就是我国作为“茶之故乡”的特征植物,也是国家茶产业种子来源的基础和保障。 可以说,每一株古茶树,都在阐释者华国茶文化的历史,与未来。 对它们的保护既有生物学植物学方面的意义, 也有文化学方面的意义。 可保护古茶树,光靠专家学者的努力是不够的。 最重要的就是当地居民的认同和支持, 在这点上,清源村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棵树两年之前还没有这么颓败的,”还不等楚孑想完,明教授就开口道,“但是现在这些村民在直播中会经常给大家看古茶树,甚至在上面爬来爬去的,让它的状况更差了。” 岳季忙问:“明教授,我们还能救这些古茶树吗?” “怎么救?你以为我没努力过吗?”明教授反问,“但我们毕竟只是学者,我们没有力量也没有权力去要求他们保护好这些古茶树,现如今我们茶研所满打满算五个人,如果都来保护这些古茶树,剩下的实验和研究怎么办?” 岳季又问:“当你农科院可以给些支援吗?” 明教授摇头:“他们也有很多事的,而且最重要的不是支援,主要是现在保护古茶树没有一套方法论,到哪里都是四个字‘因地制宜’,你们觉得,对于这个村,有什么办法保护这些古茶树吗?只能靠人看着?” 二人陷入沉默,半晌后,楚孑开口道:“最基本的是,清源村似乎没有自己的茶文化,我之前看资料,很多有古茶树的村县都有自己伴生的茶文化,可清源村怎么就没有呢?” 第346章 “不是没有,”明教授说道,“多年以前,清源村的居民也大部分都是少数民族,有着自己的茶文化,但随着几次人口迁徙,包括贫穷等等因素,很多居民迁走了,汉民的比例非常高,茶文化就自然而然地被遗忘了。” “那能不能让他们重新学习这种茶文化呢?”岳季着急问道。 明教授陷入沉默,半晌,他说道:“我不会,我不知道怎么让他们学习这种茶文化,还用茶文化赚钱,我真的不会啊,孩子们。” 楚孑忽然被明教授的神色戳了一下。 他还记得第一次和明教授见面时,他疯狂说着网络流行热梗的样子。 他平时还有自己的课题,还要帮他们和两位师兄看课题,还要承担整个实验室经费和科研成果的压力,已经非常忙了。 但他显然还没有忘记怎么帮助清源村,那村长担心的,明教授会放弃帮助他们或许真的不存在。 也许会有情绪,也许会生气、难过、委屈,因为他们毕竟也是人,但终归,还有华国茶学研究者这一身份在,他们也不会退缩。 楚孑明白为什么明教授不愿意来清源村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们。 师生三人又绕着这几棵古茶树走了几圈,才恋恋不舍地回到村长家。 隔天清晨,救援车就到了,他们这才打道回府。 余下的几天,楚孑和岳季有任务在身,还要想清楚用什么品种的茶重在大圣师兄的村子里最合适,只有在闲暇时候才能凑在一起,讨论一下清源村的事情。 两天之后,二人结合大圣师兄传来的各项数据,都有了自己的答案,于是便找到明教授汇报。 楚孑先行汇报:“我结合当地条件,找到了三种合适的茶种,其中第一位就是福鼎大毫茶。” “福鼎大毫茶简称大毫茶,是非常优秀的无性系两种,现在的茶树良种大多都是无性系,即以树木单株营养体作为培养材料,采用无性繁殖的方式进行繁殖的品种。” “无性系的茶树通常以穴盘小苗的方式进行移栽,也就是带基质的全根系移植,春季扦插幼苗,在秋季就可以成圃。” “大毫茶以一芽三叶收采为最佳,盛期在每年四月上旬,含氨基酸3.5%,茶多酚25%,酚氨比7.3左右,是做红茶、绿茶的好材料,与当地的茶叶制造也契合。” “另外一种就是安吉白茶1号,又名大溪白茶,也是无性系。” “这种茶虽然亩产较低,大概只有15kg左右,但单价比较高,我查看了当地茶品目录,发现缺少一些较为高端的茶叶种类。” “而大溪白茶虽然叫白茶,实际上它的氨基酸为6.2%,茶多酚10%,酚氨比只有1.73,也可以用来制作绿茶,而当地的茶叶工厂也不可能一直在做绿茶和红茶,我认为渐渐转向单价较高的白茶也是一种有利长期的方式。” “最后一种是乌牛早,同样是无性系,灌木型。” “这种茶树的优势在于它的芽叶产量非常大,持嫩性也非常强,适合经验比较浅的茶农种植。” “美中不足是,乌牛早最适宜采摘的是一芽一叶,这将在每年三月上旬就达到采摘期,所以要严格防御倒春寒的晚霜袭击。” “而且,乌牛早所产出的茶叶氨基酸4.2%,茶多酚18%,酚氨比4.2,也是非常适合做绿茶的品种,它的叶子适宜做较为少见的扁形茶,也算是我们现有品类的一个创新。” 明教授听完,满意地点点头:“你考虑到了当地的经验、地貌温度和茶叶生产,确实很不错,岳季呢?” 岳季听完,直言道:“其实我选择的也是大毫茶和大溪白茶,理由基本和楚孑一样,但我多选择了一个备选,是祁门储叶种。” 明教授有点惊讶:“有性系的茶?为什么选它?” “因为有性系的茶虽然在栽种和繁殖上麻烦一点,但抗病性和抗逆境性都比无性系要强得多,”岳季解释道,“这附近几个村子经常会有各种病虫害,我想最稳妥的可能就是有性系的茶种了。” “而祁门储叶种是有性系茶树中的代表茶,它不仅产量大、芽叶生育率强,而且采摘盛期在四月下旬,不要太怕倒春寒的问题。” “它含氨基酸3.5%,茶多酚20.7%,酚氨比达到了6.0%,不仅是著名红茶祁红的鲜叶来源,制作出的绿茶也是非常经典。” 明教授听完,点点头:“的确是一种非常稳健的选择。看来确实要纠结一下了。” 说完,他就让两个人各自回去了,说他会好好斟酌,再作出决定。 …… 之后,暂时没任务的几天里,二人都要去附近市的云大校区上一些课程,比如政治和英语什么的,楚孑听着权当是在放松。 回程的车要坐很久,岳季一般会睡觉,她在车上看书或者刷手机都会晕车,而楚孑则会看看书,有时候无聊了,也会刷刷直播软件。 是的,他还在关注着清源村的那些人。 不过这些人的直播总是千篇一律,给自己安一个世代种茶的身份然后直播整活儿,最后卖茶。 楚孑观察了好几天,根据他们的数据推算了一下,总感觉月收入应该是要低于1000块钱的,可他们还是乐此不疲。 第347章 这天,他又看着那些人直播,真的有些看不下去了,便又往后刷了刷。 许是因为最近一直在看他们,他的账号似乎被大数据捕捉了,竟然忽然给他推送了一个名叫澜苍古茶的账号。 直播间里,主播小姐姐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穿梭在上万亩的茶园里,介绍着这片茶田的历史。 令楚孑震惊的是,这里这片茶田竟然已经存在上百年了,是一片地地道道的古茶园。 楚孑腾的一下就坐起来了。 因为他看到,澜苍古茶的直播间在线人数是1万+。 而他们的购物链接放的也都是他们自己生产的古茶,竟然超过了500种产品。 楚孑忽然觉得,他应该去这里看看、采采风。 他甚至有点怪自己,怎么之前没想到,虽然清源村对于古茶树的保护并不好,但云省可是华国古茶树资源最多、面积最大、树株最多的地方!到处都是学习经验! 对嘛,既然自己不会做,就要去有成功经验的地区学习嘛! 直播间的主播还在介绍着澜苍的茶文化,从几百年前到现如今,她只是静静地在讲述着,却足以吸引人了,根本不需要浮夸的手段。 再也等不了了。 楚孑立马给明教授发去消息,等待他的回复。 第143章 明教授的回复很快传了过来:“来我办公室, 面谈。” 楚孑下了公交车就开始往茶研所飞奔,后面的岳季看着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还以为后面有火灾呢。 跑上了茶研所三层, 楚孑气儿还没喘匀,就敲开了明教授的房门。 明教授一脸严肃, 问他:“你真想去研究清源村的这件事?” 楚孑点点头:“是的。” 明教授叹了口气, 问他:“为什么呢?” 楚孑想了一会儿, 只答道:“因为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件正确的事。” “你要知道, 我失败过, 也有别的专家失败过, ”明教授道,“让清源村保护古茶树,属于那种做成了未必有多大功劳,但失败了一定会很伤心,甚至还会有各种问题的事,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做吗?” 楚孑“嗯”了一声:“我想试试。” 明教授沉思片刻:“好吧。” 紧接着, 他又补充道:“我之前确实也查了别的地方如何保护古茶树的资料, 但仅限于文本和文献的检索, 并没有时间去这些地方亲自看一眼,也是颇受启发。如今你们去到这样的地方看看,那么我想,这个任务就正式地交给你吧,你先去澜苍好好考察一番,我会帮你联系相关的人员, 帮你安排好行程,经费就从我们所里出。” 楚孑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麻烦您了。” 他本来想的是,自己掏钱去澜苍看看的。 “不麻烦,是我麻烦你了才对,”明教授苦笑一声,“毕竟你是我的学生,但也没想到你刚进来,就给你这么重的任务。” 楚孑也笑:“可能我这个人就是喜欢这些挑战吧。” “嗯,你先去看看吧,”明教授说道,“但我猜测,光去澜苍可能是不够的。虽然澜苍算是我们省内,乃至全国最有名的古茶树保护地,商业程度也是首屈一指,但可能和清源村的情况差的太多了,反正你先去,不行回来我们再商量,咱们省那么多古茶树保护区,一定有更具参考意义的。” “好。” …… 三天后,楚孑就出发前往澜苍县了。 澜苍之所以叫澜苍,就是因为它在横穿整个云省的澜苍江的上游,而整个云省普洱茶的古六大茶山和新茶山都是沿着澜苍江而列的,可以说澜苍江就是云省普洱文化的纽带。 而且,虽然都在省内,可云省很大,楚孑还是要坐飞机,经过一个小时的飞行,他终于来到了版纳。 这里历来以少数民族风情和丛林山脉等自然地貌闻名,楚孑到了嘎洒机场之后,就遇到了一位黑皮肤的小哥,这就是明教授帮忙安排的导游了。 小哥显然不是汉族人,却也没穿着少数民族的服饰,介绍自己叫作“刘虎克”,因为还没有太熟,所以楚孑也就没问他为什么有个如此奇怪的名字。 虎克是澜沧县农业局的一位工作人员,专门负责茶叶这一块。 而嘎洒机场也不过是一个新的起点罢了。 虎克开着车,带着楚孑前往了沿江的盘山公路。 青山绿水,金灿灿的晚霞,不愧是以自然风景闻名的地方,随便一处都是美不胜收。 而虎克也相对比较沉默,一路上除了必要的问候和提醒之外并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在经过一个县城的时候,指着一块牌子提醒楚孑,还有一百多公里就到了。 楚孑点头,心想一百多公里,应该最多两个小时就可以到了。 可没想到路比他想象的难走的多。 这里的山弯弯绕绕特别的多,随着天色渐黑,虎克也不得不放慢了车速。 而路也并不好走,虎克解释道,虽然政府已经修了路,但前两天下了大雨,不止一处发生了泥石流的险情,所以一路都很颠簸。 在这样剧烈的晃动之下,楚孑对车子前进的速度已经失去了感知,他是瞥了一眼虎克的仪表盘才发现原来他们的时速只有20公里/小时左右。 第348章 即使他们还没接近澜沧县,楚孑心里也已经对当地的原生态程度有了一个预估。 同时,他也想到,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大山里的茶人们竟然就这样把澜苍的普洱茶做大了、做响了,心里对他们也是肃然起敬。 终于,经过五个多小时的艰难路途,虎克和楚孑到达了澜沧县。 虎克直接把楚孑送到了一家宾馆楼下,然后便离开了。 楚孑也已经很累了,毕竟之前在坐车的时候精神也是高度紧张,于是也就没吃晚饭,直接睡着了。 这就导致了他第二天醒来的时间,比和虎克约好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 可没想到他下楼的时候,虎克竟然已经在宾馆大堂里等他了。 楚孑心中涌上一股暖流,虽然虎克话很少,很不善言辞,但不论是昨天开车时故意放慢的车速和尽量避开太过颠簸道路的车技,还是今天早早就在楼下等待的样子,都让他非常感动。 二人在宾馆解决了早餐,楚孑提议出去逛逛。 毕竟昨晚太累,还没好好看看澜苍县城。 严格意义上讲,这里算是山区,近处也能看到山的影子,离得很近,但澜苍县城整体的地势都很平坦,走起来也不费劲。 而且清晨的阳光特别柔和,气温也舒适。 二人行至一个小广场,楚孑注意到这广场上有一个葫芦雕塑,便问虎克:“这代表什么?” 虎克神情严肃:“这是我们拉祜族的图腾。” 楚孑:“哦,知道了,谢谢。” 在澜苍,有很多少数民族的居民,大部分是拉祜族。 拉祜族是我国最古老的民族之一,而“拉祜”的意思就是老虎,这代表着拉祜族原本是狩猎民族。 在拉祜族的民间史诗《牡帕密帕》中,人是由葫芦生出来的,所以葫芦就渐渐成为了拉祜族的民族图腾,由葫芦和长衣裳花边装饰纹样构成的图案象征着人类的起源和拉祜族的由来,也代表着人丁兴旺、生活幸福的祝愿。 而在县城边缘,还保存着不少拉祜族的民居。 拉祜族的建筑一样也很有特点,大多是落地式竹篾茅草房,高高低低,颇有一份原始的气息。 楚孑在虎克的陪同和讲解之下逛了半天,终于到时间了,便前往了澜苍古茶公司。 这里位于澜苍县的西郊,依山傍水,环境美不胜收,空气也新鲜至极。 最妙的是,门前还有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水。 楚孑心道,这里的老板一定是懂些风水的。 因为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再加上虎克本身也经常来这里,所以他们的进入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整个公司建设的就像是花园一样,到处鸟语花香,而再往里走一些,楚孑忽然就闻到了扑鼻的茶叶香。 “那边就是茶叶加工车间了,”虎克说,“不过现在生产任务太重了,我们还是先去后山坡的茶园看看,是公司的自有茶园。” “好。“ 虽然楚孑很想参观一下茶叶生产车间,可那并不是这次来的主要任务,也不能给人家添麻烦,于是只能作罢。 他跟虎克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后山。 澜苍古茶公司的自有茶园足足有上千亩! 一整个山坡都是翠绿一片,其间有些茶农还是工作着。 这里种的茶树也都是适合做普洱的良种,楚孑粗略估计了一下,这片山上应该至少种了□□种茶树,而棵棵株株都长得非常好,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照顾。 虎克看到楚孑陶醉的神情,忽然笑了一下:“这就觉得震撼了?等回头带你去万亩古茶园的时候,那才叫震撼呢!” 是啊。 一想到就快能去到万亩古茶园了,楚孑也心潮澎湃起来。 第144章 两个人在茶园里逛了很久, 之后才在古茶公司吃了饭,下午又去了车间。 这里的车间已经非常专业了,但由于澜苍县的茶叶几乎只做普洱茶, 和清源村的绿茶与红茶实在大相径庭,所以楚孑也只是做了记录, 并没有找到太多的参考价值。 晚上, 他把这些情况一一汇报给了明教授, 明教授听完也是觉得厉害。 虽然网上能查到一些关于澜苍古茶公司如何发展的消息, 但明教授还是让楚孑有空的话, 找到更合适的人好好去问一问。 第二天, 虎克就带着楚孑暂时离开了澜苍县城。 因为传闻中的万亩古茶园其实并不在澜苍县城,而是在澜苍县旁边的景迈山上,所处的位置在惠民乡芒景村附近。 这里的盘山公路依旧不好走,越野车更是一路颠簸,而且越往山上开, 雾气也随之大了起来,虎克又不得不放慢车速, 稳扎稳打地前进。 直到接近中午的时候, 车子才开到了惠民乡。 这里发展的和澜苍几乎一样, 也是道路平整,通讯发达。 可见我国的富民政策已经深入了边境大山深处的大村小乡。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虎克才带着楚孑到了惠民乡旗下的芒景村上寨,这里的民族服饰与建筑和澜苍县也不太一样,楚孑问了虎克之后才知道,这里的村民大部分都是布朗族的。 第349章 可见整个云省, 哪怕是在同一个县、乡的不同村落,也有着不同的少数民族文化。 而芒景村, 楚孑到了这里便有一种熟悉感。 这里太像清流村了,入村两旁的路上便是盘根错节的古茶树,但又和清流村大不相同,这些古茶树依旧茂盛,翠绿的茶叶子在阳光的照射之下波光粼粼,如同一片绿海。 “前面这里有一个古树毛茶初制加工点,”虎克介绍道,“在这里收来的茶青可以进行粗加工,然后在被澜苍古茶公司收购,进一步加工,这样省却了很多交通成本。” 楚孑听着,认真地把这些记录了下来。 一边记录,他也一边拿出手机拍摄,仔细看那些相片,才发现这些古茶树之上的苔藓甚至都长得很好,更觉得当地对于古茶树的保护以及古茶树资源的开发利用简直令人惊叹。 “这些都不算什么的,”虎克的神色带上了一抹骄傲,“山上比这些更大更粗的古茶树多的是,而且这些天秋芽也刚刚萌发,正是采茶的好时候。” 楚孑听完,对古茶园更是心生向往。 经过短暂的午休,他们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万亩古茶园。 这是一片令人足够震撼的巨大丛林。 山上的温度十分宜人,其实这里终年的平均温度也就是18°左右,而在午后则会感觉更加舒适。 放眼望去,都是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翠绿,这里的古茶树大部分都生长在原始丛林之中,楚孑跟着虎克,在丛林里肆意走着,所到之处,皆是几千年的历史。 边走虎克边对楚孑讲述,现在正片古茶园大概有2.8万亩,可采摘面积为1.2万亩左右,都是当地布朗族和傣族先民所驯化的茶树。 根据两族的资料记载,两族对于古茶园的培育和驯化可以追溯至傣历五十七年,也就是公元696年,迄今已有上千年历史,正可谓“ 景迈千年万亩古茶园”。 楚孑在几棵古茶树前驻足,细细观察片刻,只见这里的茶树茶叶柔软厚实,品质极佳,虎克又介绍,这里的茶树抗病抗逆性强,发芽早,而且全靠自然肥力生长,完全没有任何污染。 楚孑又看了半晌,才指着茶树上一个长得像是小螃蟹一样的白色花朵问道:“这又是什么?” 这东西显然不是茶的一部分。 虎克笑了:“楚孑你观察的好细致,这个是一种药用植物,名叫‘螃蟹脚’,在整个古茶园还有很多药用植物和古茶树们共生,也让茶叶中的成分和其他地方有所差异。” 楚孑点点头。 大自然还真是奇妙,这种差异在人工茶园面前是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很少有人想到会让药用植物和茶树共生,而这也形成了景迈古茶园的另一种特色。 二人继续往山上的深处走去,越到里面,人迹会更稀少一些,草木生长的也更加旺盛,各种虫鸣、鸟叫也不绝于耳,宛如生态的交响乐。 忽然,二人听到了几声人声,是孩童在说话。 不一会,他们就见到四五个7、8岁的孩子,背着竹篓,从山上走了下来。 “你们好啊。”楚孑和他们打着招呼。 “你好,哥哥,”小孩子丝毫不怯场,也挥挥手,跟楚孑打招呼,“前面有蛇,你们要小心。” 楚孑笑:“你不害怕吗?” 小孩笑笑:“当然不怕了!我从小就在这山上长大呀!” 楚孑看向他们的竹篓,只见里面放着满满的茶叶,问他们:“你们是来采茶的吗?” “嗯嗯,”小孩点点头,“大哥哥,你们也是吗?” 楚孑笑着摇摇头:“我们只是来看看。” “好的,”小孩一笑,满脸天真快乐,“那我们就走啦!你们路上小心,不要毁坏茶树哦~” “拜拜,注意安全。” 和小孩们分别之后,楚孑心中只觉得五味杂陈。 一来,是觉得这些孩子还这么小,却要上山采茶,替他们觉得辛苦。从衣着打扮上来看,他们的家境应该并不富裕,而他根据他们刚刚所采集到的茶叶数量估算了一下,这一趟下来也就能赚几块钱,也许只够买一些文具。 但同时,他也有些感动。这些孩子这么小就知道贴补家用,而且他们的神色中丝毫没有怯懦、自卑,有的只是对于整座茶山和自己亲手劳动的满满的骄傲。 他们既热爱劳动,又非常认同茶能致富的道理,还从小就知道保护茶树。 这些,全都是清源村的居民所没有的。 大山里的孩子们太苦了,物质上的苦,可他们的精神却很富足。 看到他们,楚孑的好奇更深了一层。 他们到底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呢? 这座山实在太大了,楚孑和虎克也并没有爬到山顶或者到达什么位置,看着天色黑了,就开始往回走。 不过下山的时候,虎克特意挑了一条别的路,是他们上山的时候没走过的。 第350章 行至山脚,楚孑才发现,原来这里是另一个村子,芒洪村。 虎克带着楚孑到了芒洪村非常著名的帕哎冷寺。 传闻中,布朗族首领帕哎冷是第一位5普洱茶树的人。 寺庙堂前的横匾“根源于斯”,所写的,正是这件事。 黄昏时分,天边的云彩散发出淡淡的金黄色,照射在寺庙间,照射在古茶树上,照射在芭蕉叶上…… 这里的茶文化已经绵延了上千年了,种普洱茶、采普洱茶,是写在每一个在这居住的布朗族人骨子里的事,不需要再去过多言说了。 晚餐他们是在寺里解决的,都是一些粗茶淡饭,唯有一道菜引起了楚孑的兴趣,竟是凉拌茶。 这是他第一次吃凉拌茶,准确的说是第一次吃茶叶,凉拌茶有些苦涩的味道,但又带着成茶所没有的那股清脆爽口的感觉,风味独特,令人记忆深刻。 当晚,他们就在古寺中借宿了,整个寺庙神秘且安静,虎克的声音也很低,生怕叨扰了茶祖的安静。 可楚孑许是今天太累,又或者是收获太多,一时间竟然有点睡不着。 就在楚孑翻来覆去之际,他忽然收到了虎克的消息。 消息非常简单,却让楚孑十分兴奋。 “我和杜总说了你的事,她很愿意帮忙提供思路,约你明天一起去山上采茶。” 这位杜总,就是澜苍古茶公司的创始人,杜春风了。 第145章 深夜, 楚孑也睡不太着,一来是认床、认地,在古刹住着, 条件确实也比较艰苦,难以入睡, 二来则是被今日的见闻牵动了心思, 更是为明天能与杜总相见而感到激动。 两项叠加, 楚孑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难以入睡了。 于是, 他索性钻进了系统里, 开始认真查询澜苍古茶叶公司的情况。 越看, 越觉得这里实在是了不起。 虽然景迈的千年万亩古茶山历史颇为久远,但其实,形成相对聚集的茶叶生产与销售公司,是近几十年的事。 澜苍古茶公司成立于1966年,但前期管理较为松散, 再加上年代的原因,直到1972年才有第一批正式的茶产品问世。 当时这是一家国营的企业, 就像是那个年代绝大多数的企业一样, 由云省茶叶公司统购统销, 市场相对比较小,销售渠道也很窄。 直到1978年,才掌握了一套在当时较为先进的渥堆发酵技术,才开始做自己的普洱熟茶,也是在同年,响应了国家拓宽销售渠道的号召, 将这批普洱茶销售到了全国乃至海外的市场中去,算是第一批走出国门的新时代茶叶。 可惜好景不长, 当时国家主抓基础建设,市场也有较大波动,澜苍古茶叶公司几经沉浮,最终还是没有逃脱破产的命运。 直到1998年,才走到了破产重组的路上,再到2006年,才正式更名,成为了一家摆脱了计划经济的茶叶公司。 而到了现在,澜苍古茶公司,这一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公司,已经成为了云省龙头企业,还是华国普洱茶十大品牌之一。 澜苍古茶公司如今有9个茶叶初制所,遍布茶山的各个方位,再经过公司统一的运输、加工,当年的总茶叶产量,已经突破了3000吨。 并且,已经有传闻,澜苍古茶公司正在港交所筹备上市了。 不难想到,在上市之后,澜苍古茶会成为全省乃至全国茶叶企业中的翘楚。 而这一切,就是从景迈山开始的。 从成立之初,公司品牌创始人杜春风女士就一直从原材料开始,认真把控着每一批茶叶的品质,被当地人称为“茶妈妈”。 澜苍古茶公司能从大山里走出去,虽然不能说是杜春风女士一人之功,但也必定是贡献颇丰。 楚孑十分期待明日与她的见面。 …… 可惜,好事总是多磨。 一觉醒来,楚孑赶紧洗漱完,但走出院长的时候却傻了眼——景迈山消失不见了。 昨晚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雨,楚孑本以为没什么影响,可没想到山上的雾气起的却快,几个小时的光景就吞没了整座山。 出于安全考虑,虎克只能让楚孑等到雾气消散再上山。 这一等就等了一上午,楚孑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焦急难耐,简直是数着秒过日子。 幸亏上午刮起了风,而且太阳也极好,到了中午时分,雾气终于渐渐散去,将景迈山原来的苍翠景象露了出来。 虎克立即带着楚孑,借了寺里的越野车,沿着这里特色的石子路,向山上开去。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一处古茶园,这里已经有不少当地居民正在采摘茶叶了。 来采茶的大多都是青年人,有些甚至是少男少女,他们穿着布朗族的民族服饰,神情愉悦,甚至还有几位在开口唱着歌。 虽然楚孑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也能领会歌曲里的快乐和自豪。 在他们看来,劳动本身就是一件快乐的事。 这种氛围也影响到了楚孑,他也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第351章 而在行进的途中,一棵古茶树下面摆设的东西引起了楚孑的注意。 “这是什么?”楚孑问道。 “这是布朗族的传统。”一道女声忽然答道。 楚孑抬头,迎面看到了一位背着竹篓,留着短发,满面笑容的大姐。 虎克忙介绍道:“这位就是杜总了。” 楚孑连忙问好:“杜总好。” “不用叫我杜总,叫我大姐就行啦,”杜总笑着,脸上有两团红晕,看着特别喜庆,“在我们这儿,把古茶园分成了很多小茶园,给每一家承包,而在布朗族的传统里,每一家的茶园都要选一棵最粗壮、健康的茶树,在它们下面祭祀。这种茶树叫作‘茶王’。” 楚孑点头,细细地听,认真地记着。 “这个木桩,代表了茶树能健康、向上的生长;然后还有各种祭品,每年开春,茶树发芽之前,他们都要来这上贡的,而现在这样的采茶季节,他们每到中午吃饭之前也要祭祀,因为布朗族人知道,没有这些古茶树,他们吃不上饭的,这是感恩!” 杜大姐介绍完,还不忘叮嘱:“你看到的时候要绕着走啊,千万小心。” 楚孑:“我知道,不会破坏人家祭祀的东西的。” “不是怕你破坏,而且这些东西也都是常见的东西,这里的布朗族人虽然心中有信仰,但也不愚昧,即使你不小心弄坏了也不会对你发难的,”杜大姐笑着,“就是你不知道,这里的供台旁边习惯种仙人掌,叫‘金刚钻’,能驱邪保平安,但我刚来的时候没想到这地方能种仙人掌,扎了我一身!你也小心点,别被扎了屁股啊!” 这话说完,旁边好多布朗族的村民们都笑了起来,杜大姐也笑,楚孑也笑了。 不过不要太接近供桌这一条,楚孑还是记住了。 虎克找老乡借了两套竹篓,递给了杜大姐和楚孑。 杜大姐冲楚孑一挑眉:“听说你是茶研所的,之前采过茶吗?” 楚孑只能如实回答:“还没有,只看过茶田里一些茶农采过。” “那还是挺不一样的,”杜大姐斜跨好竹篓,“田地里的茶大多都是小乔木或者灌木,而这里全部都是乔木型的古茶树,我们只能靠人工采摘,所以,第一项就是……” 杜大姐话音未落,就已经干脆利落地爬上了一棵古茶树,站在高高的枝杈上看着楚孑:“……爬树。” 虽然杜大姐身形微胖,但动作却十分敏捷,看得楚孑也是一愣。 “你爬得慢点啊,可别摔下去了。”杜大姐又笑着叮嘱道。 楚孑虽然没爬过树,但胜在年轻,动作敏捷,在虎克和杜大姐的提点之下,也爬上了那棵古茶树。 从这一步开始,他已经和当地的茶人是一样的了。 杜大姐站在碗口粗的树干上,不用扶着也能保持平衡,足见其熟练。 然后,她拉过一根细枝条,让楚孑看,又问他:“你知道我们普洱茶要用的是什么样的茶青吗?” 楚孑点头,这个他查过:“虽然只采嫩尖的话会让普洱茶的口感更加田润,但并不方便存储,为了存储方便,也为了能让普洱茶的滋味更加醇香,普洱茶采摘一般是一芽二叶或者一芽一叶。” “没错,”杜大姐满意地点点头,“芽尖的氨基酸含量比较高,但叶子中的酚类物质更多,这才是后期形成普洱口味的主力军,会让茶叶更加耐泡,滋味丰富,有回甘。” 说着,杜大姐就轻轻掐下来了标准的一芽二叶:“喏,采成这样的就好了,不难吧?” 楚孑也有样学样,采了一片下来:“还好。” “好。”杜大姐又笑,“看来你已经入门了,那给你一个任务,这两棵树就交给你了,我去采那三棵,看看我们谁采得更快!” 说完,杜大姐又翻身下树,楚孑还没反应过来,杜大姐已经又上了旁边一棵树,开始工作了。 楚孑虽然不是多么好胜的人,但也不想输得太难看,赶紧开始采茶。 而这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不仅要在茫茫多的枝条中锁定发育情况最适合采摘的茶叶,还要记得一芽二叶或者一芽一叶的采摘标准,同时还得注意自己的平衡和踏实脚下。 而在他的周围,布朗族的茶人们动作又快又准,楚孑看着只觉得跟看武侠片一样。 他们不仅手底下动作快,脚底下动作也快,还有各种竹竿、绳索等等工具,用来够稍远处的枝条。 一边采茶,他便一边感叹,劳动人民真是处处都有智慧。 采了半天他才终于采完一棵树,而反观杜大姐,两棵树都已经搞定了。 不过幸好他学习能力很强,上手也快。等采完第二棵茶树之后,杜大姐那边也完事了。 他采了两棵树的茶,只得了两个小背篓的茶叶,他在心里默默算着,这些茶叶做成普洱茶之后,估计也就是几杯的量。 瞬间,他对这些茶人们肃然起敬。 他喝下的每一杯普洱,都是这样一点一点、爬上爬下地采集出来的,真是太不容易了! 第352章 但这还不算完,杜大姐带他采完茶之后,他们去到了一家布朗族人的院子,又把上午采到的茶青从头到尾挑选了一遍,避免有枝干、虫子等等杂物。 从这过程中,也足以见得杜大姐的严格、认真,她采出来的茶不仅没有什么杂志,而且品质也很好。 忙完一通,二人终于才开始休息。 虽然楚孑对自己的“采茶初体验”算不上满意,但显然杜大姐已经觉得他这样很好了,鼓励道:“很少有人第一次采茶没摔下来的,你很不错了,小楚,不愧是茶研所明教授的高徒啊。” 楚孑听着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挠挠头:“还是差得远呢。” “没事,术业有专攻,茶农们认真种茶,我想办法帮他们卖出去,而要做茶学研究,还得看你们。”杜大姐还是在笑。 天边已经有了一抹晚霞,布朗族的老乡们正在为着晚饭忙忙碌碌,楚孑和杜大姐在这校园里偷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楚孑见气氛不错,于是,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杜大姐,请问,您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呢?” 第146章 杜大姐微微一愣, 看向楚孑:“你真想知道?这条路可是苦的很哦。” 楚孑认真地点点头:“是的,我知道,我是真的想了解一下。” “你确定要为了茶和当地居民这样奉献吗?”杜大姐神色也认真起来, “这并不是一条好走的路。清源村的事儿我多多少少也听说过,其实特别能理解明教授当初离开的那个决定, 那是真的心寒。你现在还这么年轻, 真的要做这件很可能费力不讨好的事吗?” 对于这个问题, 其实楚孑也没太想好, 只说道:“我还是想要了解一天之后, 再综合评判。” “那好, ”杜大姐又给楚孑倒了杯茶,“我就讲述我看到的,你来想想吧,我们澜苍的经验可能也未必适合清源村。” “好,”楚孑也为杜大姐倒上茶水, “您讲就是了。” 之后,杜大姐便一点一点讲述起来。 1966年的时候, 杜大姐只有16岁, 那时候她家庭情况比较好, 父母都上过学,虽然算不上什么高级知识分子,但给她的视野高度也是别的家庭给不了的。 当时,正好是各个公社都在招工的时代,所以杜大姐就被东郎公社选入,之后便派到景迈县了。那时候景迈县的老县长非常有远见, 认为他们这些村县想要致富,必然要发展茶叶, 于是就从各村各寨抽调了近100名识字儿的青年,上山学习茶叶扦插育苗以及种植技术。 那时候这算是一个苦差事,景迈山上连房子、水源这些都没有,更别提电和煤气了,所以只能集体住在之前部队留下来的房子里。 当时因为条件艰苦,所以基本没有女青年报名参加,有零星几位也因为生活不方便都离开了,杜大姐就成了独苗,是唯一留下来的女青年,老师怕她住在集体宿舍不方便,于是费劲心思,给她安排在了老乡家里。 可老乡家离景迈山上还有距离,杜大姐就不得不每天早出晚归,要走六公里多才能到他们开垦做工的地方,甚至还要去山上盖房子。 景迈山经常大雾、大雨,可这些也没有阻挡杜大姐的脚步,就这样每天往返12公里,在路上常常要花四五个小时的时间,日复一日的坚持着。 别说是女生了,就算是很多男生不用走这么多路也坚持不下来,更重要的是,当时他们看不到前景,所以很多人都退学了,要么回家务农、要么去学一门手艺,总之大家都觉得这些事儿比种茶叶要靠谱得多。 最终,将近一百人的培训班到了几个月后毕业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三十多个人。 而杜大姐依旧是其中唯一的女性。 讲到这里的时候,楚孑不得不问:“是什么让您坚持下来的呢?” 杜大姐笑了,说道:“可能这和我在老乡家住也有分不开的关系。因为住在了他们的房子里,我对景迈山周边村民的生活条件有了非常直观的认识,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却依旧对我这种所谓的文化人特别好,对古茶树和茶山也特别尊重。他们的质朴打动了我,让我认同了老县长的想法,想要让他们致富,必然要通过茶叶。” “而且,不仅是他们,我的父亲也常常与我通信,他常常鼓励我,说‘人要能吃苦’、‘要做出人头地的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等等,也让我备受鼓舞。” 所以,杜大姐不仅圆满完成了培训班的学习任务,还因为成绩优异,被培训班留下当老师了。 楚孑本以为讲到这里就是一个顺风顺水的励志故事,但没想到,真正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60年代末期,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波也影响了景迈,茶训班也因为种种原因受到了影响,而杜大姐更是因为家庭出身和性格问题遭到了一些磨难。 那时候的她甚至不敢大声说话,走路都不能抬头,两年没穿过一件新衣服,就连生病了,都不敢请医生帮忙看病,怕连累别人。 而且,她还必须要每天上山劳动,不管刮风下雨还是下大雾。 第353章 那时候山上很不太平,经常有野兽出没,而杜大姐不论白天黑夜都要劳动,有一次就在半夜,看到一群豺狼在追咬刚出生的牛犊,杜大姐不得不在树洞躲了一夜,生怕那些豺狼会来吃自己。 那是一段极暗淡、极悲痛、极磨人心性的岁月,足以让一个青年开始思考自己努力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一切都还会不会变好。 但杜大姐讲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澜,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而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那段黑暗也随之远去,杜大姐也重新站了起来。 1970年,景迈县决定在当初培训班的基础上,成立景迈茶厂,这在当时的年代可以说是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 而面临的问题也随之而来,景迈山没有公路,甚至连土路都有很多地方没有修好,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杜大姐带着一群20来岁的年轻男女,硬是靠背、靠拉、靠牛车和骡子车,把柴油机、百叶式烘干机等等茶叶初制机搬上了景迈山,成为了这座万年古山之上唯一的现代化设备——即使这些设备无比落后与粗糙。 没有师父,他们便自己摸索,没有工人,他们便自己来干,硬是靠着这些并不先进的机器,做出了万亩古茶园的第一块普洱生砖。 杜大姐永远都记得烘出第一块砖的时候她的激动,之前艰苦求学的时候她没哭,被打压的时候没哭,而这时候,她却哭了。 之后,她们又自己刻印包装纸,打赏了澜苍茶砖的名字,用马帮驮出了这片大山,yyu 运到了惠民供销社,销往各地。 有了他们第一个吃这“肥螃蟹”,整个澜苍县的茶叶生产加工行业迅速地发展了起来,1975年,为了方便加工和制作,县里把景迈茶厂搬到了澜苍县,而杜大姐也被选为了主管生产的副厂长。 当时的澜苍茶叶厂只有几间不到100平米的土墙草房做工厂,也买不到新机器,只能从别的茶叶厂买些淘汰下来的机器自己做改装,为此还出过事故,但杜大姐还是带着茶农和工人们啃下来这块硬骨头。 再之后,全县采集到的茶青,就都被送进了茶叶厂,而茶叶厂在把这些茶叶加工好之后,又销往了全国各地。 可就当大家以为茶叶厂会这样顺风顺水地运行下去的时候,他们忽略了大环境。开放让更多的地方都建设起了茶叶厂,也让很多外资进入了整个茶叶市场,为了生存,澜苍茶叶厂必须求变。 他们开始生产散茶,但门槛越低的产业被冲击的越是厉害,杜大姐想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开始带头实行承包,和很多村子的茶叶初制厂签订了承包协议,可由于经验不足,最终还是失败了,茶叶厂宣告破产,杜大姐个人也负债了十几万,一切看似穷途末路。 最终还是政府给了杜大姐一线生机,在各级领导的帮助之下,为80多名能力较弱的失业老工人组建了澜苍古茶有限公司,杜大姐被推选为董事长,总共集资了十多万元,杜大姐也是找各种朋友借了两万元,终于完成了集资。 可饶是这样,在公司刚成立的时候,还是被骗子骗走了几万元,这几乎让茶叶厂经营不下去,但好在他们这些老工人的意志品质都非常强,靠着停发工资,还是咬着牙做下来了。 他们同样没钱买机器,就只能租原来茶叶厂的破机器,这个公司因为是破产重组的情况,也没有信誉度,贷不到款,所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杜大姐重任在肩,但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最终还是迎来了春天,普洱茶在全国范围内大火,连带着他们古茶公司也走上了上破了,直到今天,整个公司的资产已经上亿了,而且即将在港交所上市。 虽然杜大姐讲的云淡风轻,但楚孑也知道她到底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一个小小的景迈茶叶厂带到了今天的这个地位。 但杜大姐却说,她自己没有什么功劳,更多的功劳是那些工人与茶农的,如果没有他们做出这么好的茶叶,如果没有这古茶山在,她再怎么努力都没有。 无论他们做了多少工作,万变不离其宗,这里古茶山的普洱茶质量本身就好是第一位的。 这也是为什么杜大姐已经不年轻了,但还是每年来亲自采茶,因为她要看看 楚孑听完,也被他们这一代人的精神所打动了。 其实出发点只有一个,就是一句听上去有些假大空的话——“想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但这就是他们的信仰,也为了这个信仰付出了非常多的努力。 最终当然是得偿所愿,当地的村民不止过上了好日子,还过上了有尊严的富日子。 不过,楚孑还是问道:“那杜大姐,您是怎么劝说村民们和你们一起劳动起来的呢?” “嗯……”杜大姐想了好一会儿,“其实我好像没在这方面下过特别大的功夫,景迈的居民大多都是布朗族,他们本身就是非常勤劳的居民,我们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致富的机会。” 楚孑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虽然他学到了杜大姐吃苦耐劳的精神,但他并不知道怎么鼓舞自己的村民们。 “你也别难过,我再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杜大姐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们这里学校的一位老师,也是学校的创办者,我想虽然他没法给你讲怎么鼓舞村民采茶,但一定能给你讲讲他是怎么让村民们开始上学的!” 第354章 第147章 隔天, 杜大姐有事,于是便只给了楚孑一个地址,让他自己去寻找。 楚孑按照地址前来, 只见是景迈村的一个不多大的小院,院子里虽然很破, 但很干净, 随处可见生活痕迹, 同时还有很多的书架, 大部分都正在制作中。 而这些书架虽然简单, 但并不粗糙, 上面都细心雕刻着一些特殊的图案,显得特别有民族气息。 就在清晨细微的晨光照射到这些木架子上的时候,屋子里走出了一位年迈的老人,虽然他满脸皱褶,但精神却很好,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楚孑。 这便是楚孑要拜访的对象,苏文先生了。 苏文先生看到楚孑, 爽朗一笑:“你就是老杜介绍来的那个研究院的同学吧?” 楚孑连忙上前一步, 认真鞠躬:“没错, 苏先生好,我叫楚孑,现在在茶研所读书。” “好,好,”苏文先生邀请楚孑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浓茶, “我昨天已经听老杜讲了,你想研究一下怎么让村子里接受茶文化, 并开始努力工作,这很好,虽然我不太懂茶文化,也不知道怎么帮你,但老杜让我给你讲讲我是怎么劝孩子们上学的。” “是的,”楚孑呷了一口浓茶,皱了皱眉,“麻烦苏老先生了。” “不麻烦、不麻烦,”苏先生却对这浓茶甘之如饴,“我就随便说说,你也随便听听,都说百里不同俗,我说的你未必也能用得上,权当是参考吧。” “好。” 苏先生讲话非常的简单、质朴,几乎没有太多的华丽词汇,只是淡淡的讲着。 其实在景迈地区,文盲的现象一直特别严重,直到全国大扫盲之后依旧如此,一来是因为这里落后且贫穷,大家之前饭都吃不饱,更没什么闲心去学习文化知识了,另一方面原因则是这里主要是少数民族聚集,没有太多科学文化传播的土壤。 而苏先生本身也是布朗族后人,不过因为祖上就和汉族人通婚了,因此没有保留布朗族的姓氏,大多数习惯也都比较汉化。 但他后来数过族谱,如果按照推演,其实他还是布朗族头人的后人呢,地位并不低。 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后来遇到全国那场风暴才回到自己的小山村,因此特别知道景迈和外面世界的差距。 那还是,杜大姐他们一心带着村民们致富,想让他们依靠茶叶来赚钱,而苏先生就想通过文化教育,让他们变成更有知识的人。 尽管在政府的支持之下,景迈村办起了第一所学校,但一开始自然还是遇到了瓶颈。没有老师,苏先生就一人当起了全科老师,一人一校,就这样支撑着。 可没有老师还好说,最艰难的事是没有学生。 那时候不论多大的孩子,都要留在家里帮忙照顾茶园,每月采茶、种茶,贴补家用。 苏先生想了很多办法,吸引大家入学,但毕竟村民们都觉得上学没什么用,所以收效甚微。 这样以来,苏先生就不得不开始想办法如何让他们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了。 苏先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用茶来入手。 当时,虽然家家户户都在种茶、采茶,但是茶叶也卖不上什么价格,而且收成也不好,古茶树的产量也上不去。 所以苏先生开始潜心研究如何能帮助茶树提产,找来了很多书籍和资料。 要想让孩子们上学,苏先生决定先教这些大人。 于是,他每天晚上开办夜校,和杜大姐一起,教这些村民们如何更科学的养护茶树。 这个和他们的收益息息相关,所以来的村民很多。 当时,这里的村民以布朗族居多,还有些傣族、佤族和德昂族的居民。 这些居民大多都不会汉语,这就成了苏先生的切入点,他们想要阅读这些茶树相关的资料,就必须得先学汉语、学会认识汉字。 而这些村民因为文化环境和年龄的问题,学的很慢,苏先生就想办法,督促他们让孩子来入学,孩子学习的很快,这样就能回家把先进的茶学资料念给大人们听了。 就这样,苏先生有了第一批学生。 而同样的,这些村民虽然学会了如何更科学的种茶,也收获了更好的收益,但家里钱多了,或者家里钱还不够多、想要更多的钱,那么就需要会算数,懂数学。 苏先生还是用那一套话术,忽悠着村民把孩子送来学数学。 等把数学学起来了,杜大姐又带这村民们,打算研究并保护茶叶,这就要有一批孩子会化学和生物…… 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几年时间过去了,这里不少孩子其实已经学了不少小学和初中的课程了。 苏先生又开始游说大家送孩子参与中考,说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就能考大学了! 一听到大学,村民们的积极性瞬间提高了,那可是大学! 而且,不少孩子经过几年的学习,确实天分也不错,也很努力,竟然真的考上了县里不错的高中。 第355章 这样就有了榜样,告诉孩子们他们其实也有走出大山,看到更广阔的天地的机会。 就这样一代一代的,终于在整个景迈地区都形成了送孩子上学的风气,而各级领导也注意到了这里,开始拨款,帮着苏先生筹建学校,帮他请老师。 很快,这里不仅有汉语教学,还有拉祜语、佤语、傣语和布朗语教学了,这下孩子们上学的门槛就更低了,再加上国家大力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现在整个景迈地区已经没有不上学的孩子了。 而苏先生也退出了一线教学的岗位,现在在县教育局工作,专门抓四语教学的工作。因为他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所以对如何做好这份工作最为了解,现如今他们这些孩子的目标已经不单单是考上县里的高中了,而是考到外面上大学,甚至,考去清华、考去北大! 苏先生讲完,满脸自豪,楚孑听着也觉得心潮澎湃。 能吧一个地区的教育一点一点带动起来,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功绩啊! 苏先生说完,也直言,他真的很感谢茶叶和茶文化,如果不是因为一开始用茶来吸引大家,他也很难把这些大山里的孩子带出去。 如今,景迈山不仅茶叶的单价高,就连茶叶的亩产量也比几十年前翻了一番,很多孩子出去读书之后学的依旧是农学相关的专业,更有很多学的是商业管理和市场营销方面的专业,也回到了澜苍古茶公司,回到了景迈山,帮助这座千年万亩古茶园,走向一个又一个更加辉煌的未来。 而现在苏老先生在忙教育局的工作之余,开始着手梳理当地布朗族的历史文化了。 由于当年怕冷哎娶了傣族七公主的缘故,现在景迈的各个少数民族基本都能听懂傣语,但其他少数民族却听不懂布朗族的话。 布朗族的文字也来源于泰语或缅语,和傣语也有联系,却因为傣语记载太多,让这点联系反而变成了难以查询资料的门槛。 而且,布朗族的历史大多通过口口相传,形成的文字资料太少了。 苏老先生现在工作之余,就在梳理、整和这些文字资料,也有不少他的学生在帮助他。 楚孑也发现,让一个民族的人走出去之后,其实未必会使得这个民族忘根忘本,反而会让这个民族的人更深刻的意识到,只有保护他们民族的信仰与文化,才能更利于大家的发展,反而对民族内的文化保护形成了促进作用。 这一切,都是从最近几十年开始的,都是通过茶叶开始的。 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 告别了苏老先生之后,楚孑的这次小小的出差也告一段落了。 他回到茶研所后,很快就把所见所闻都整理了出来,交给了明教授。 明教授看完,也是觉得受益匪浅。 但他叫来了楚孑,问他具体有什么计划,二人又陷入沉默。 虽然知道了澜苍成功的例子,但如何搬到清源村,仍是未知数。 看着楚孑也支支吾吾起来,明教授大手一挥,问道:“当做学术研究的时候遇到困难,说明什么?” 楚孑很快回答:“说明现有的信息还不够。” “没错!”明教授打了个响指,“你才看了一个地方,而这个地方和我们清源村的差别还是有些大,所以你才没有方向。” “那……明教授的意思是?”楚孑试探问道。 “保护古茶树,调动村民的积极性这事儿急不得,”明教授回答,“要我说,你就慢下性子来,不用太着急,大可以多去几个地方,你知道我们茶研所为什么选在这里吗?” 楚孑问:“为什么?” “因为这附近的古茶山实在是太多了!”明教授说道,“整个世界,我们华国的古茶山最多,而放眼整个华国,又是云省古茶山最多,云省的古茶山,都在这附近!你去着也很方便!” “好的,”楚孑也下定决心,“那我回去仔细研究一下,弄个日程表出来。” “好,”明教授笑笑,“你喜欢这个,那就多去一些地方看看,认真做研究,这才是正路。” “多谢教授。” 楚孑知道,能给一个研一新生这么大的支持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很感恩,自己遇到了一位好老师。 “另外,最近你二师兄闲得慌,你下次也带他一起去吧,”明教授又道,“他总能发现一些奇奇怪怪的点,没准能帮到你,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很有钱,你们吃的住的还能好些!” 第148章 楚孑听完明教授的介绍之后, 也默许了二师兄温如玉加入他探访古茶园的方案。 毕竟……谁不想吃好点呢? 而且,虽然只有过一面之缘,但他觉得二师兄并不是个简单的纨绔子弟, 应该还是个挺有内涵的青年。 再说了,二师兄毕竟比他年龄大了几岁, 不仅有更多的茶学知识, 而且还有非常丰富的在乡村生活的经验, 性格也和他互补, 有他在, 再合适不过了。 第356章 当然这些事楚孑没有对二师兄说, 而是在余后的几天里兢兢业业地查资料,研究到底去哪看古茶园的风土人情最合适。 查来查去,楚孑发现,想要研究云省的茶文化,有一个绕不过去的词—— “茶马古道”。 这四个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但如果对历史没有太深的研究,很可能觉得这只是一个如同“丝绸之路”的名字而已。 茶马古道, 指的是从唐代开始, 随着我国西南地区逐渐富庶起来, 为顺应人民的生活需求,而开展的一条以马屁和茶叶为主要商品,通过马匹运输的商品贸易通道。 茶马古道有三条传统意义上的“主线”,分别是川藏道、滇藏道和甘青道,三条大道几乎覆盖了我国全部的西南地区,甚至同向了南亚、西亚和中亚等地区。 茶马古道不仅仅是一条商业之路、一条贸易之路, 同样也是一条团结之路,它既勾勒出了我国唐朝之后的贸易地图, 还见证了我国历史的统一,民族的团结。 因此在西南地区人民心中,这条路极为重要。 而在其中起到重要作用的滇藏道,是最早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汉代以前,藏族由于饮食习惯,认为“腥肉之食,非茶不消;青稞之热,非茶不解”,所以茶叶成为了他们日常生活的必须品。 但很可惜,因为藏族居住在青藏高原,没有种茶的传统,也没有种茶的地理条件,自己没法产茶,因此只能靠滇、川地区将茶叶运入藏区。 与此同时,滇、川地区的人们发现藏区不仅有非常好的肉制品、皮毛制品,连马匹的质量也比内陆地区要好,因此,一条条商业之路,就被藏、汉两族人民踏了出来,历史上称为“茶马互市”或者“茶马贸易”。 到了元代,藏区被纳入我国版图,藏区和内地的交流更加频繁,而茶马古道也大大延伸了,基本形成了我们现在认定它的样子。 茶马古道可以说是全世界范围内,最高、最险峻、周边环境最恶劣的古道了,而且这条古道在前期并不是由政府主导成立并建设的,完全是由民间商人探索而出,显得更加厉害。 其中,茶马古道宁洱段,就从普洱镇开始,向周边辐射,这里不仅保存完好,而且能看得出来当年建设的时候也非常用心,其中石丫坡茶马古道遗址全场6.5公里,保存完好的石镶路约有500米,宽2.6米,是现存的茶马古道最宽的记录。 这次,楚孑定下的目标便是这里。 普洱市墨江哈尼族自治县。 从名字便可以看出来,这里是普洱茶的发祥地之一,也是普洱茶文化最重要的一环。 就连一向玩世不恭的二师兄听到楚孑想去这里看看的时候,都双手表示同意。 但为了在当地行走方便,也为了能更了解历史,他们还是找了一位当地的向导。 经过和向导的沟通,他们将第一站定在了距离墨江县城外约10公里的碧溪古镇。 只是去调查几天而已,楚孑见到二师兄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大包小包……二师兄足足带了三个行李箱和两个包! 楚孑:“……” 楚孑:“师兄,您是要去打猎吗?” “你不懂!穷家富路!”二师兄摆摆手,“得多做点准备,不然到了地方发现啥都没有,不就全抓瞎了吗!” 楚孑无奈,既来之则安之吧。 但二师兄的力气弱得惊人,楚孑还不得不帮他一起提。 等下了火车之后,楚孑已经是气喘吁吁。 生怕这次墨江之行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而后,他见到了他们的向导。 一个留着寸头、带着墨镜,有花臂纹身的酷哥。 之前他们只语音通话过,楚孑听声音还以为李文是一个斯斯文文的学生,毕竟是当地茶叶研究所的一名文员,却没想到见面之后发现这么狂野。 而且,李文向导不止长相狂野,就连车技也十分狂野。 从火车站到碧溪古镇几十公里的弯弯曲曲的公路,竟然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下了车,实不相瞒,楚孑的腿都还在打颤。 这一路实在是太刺激了。 二师兄精神倒是特别好,戳着李文胳膊问:“文哥文哥,你说这碧溪古镇有什么好玩的呀?” “就是一些古楼、古建筑,”李文不动声色地挪开自己的胳膊,“你们随意走走就好,我下午来接你们。” 二人:“……” 真的是好冷漠。 但也没办法,二人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开始探索起这座古镇。 楚孑查了查资料,发现这镇真的是非常古,早在《云省通志》之中就有记载,这里在1406年便成立了,原名碧朔,1919年才改名碧溪。 “你看这里到处都是青石铺地,而且外圈还有城门城口,城中心还有八角笼,啧啧啧,”二师兄一边走一边说道,“可见这里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是防御之城啊。” 楚孑也顺着二师兄的目光看去,只见城墙巍峨,高耸入云,显然它们的存在就是在警告来者,不要打这里的主意。 第357章 这座古镇就是当时茶马古道上一座非常重要的驿站,凡是要走茶马古道进入墨江的马队,必然要现在这里停留修正,才能继续前进。 而在碧溪古镇,同样有很多茶叶厂,这些茶叶厂有的都有着几百年的历史,想来是当时有些茶商将茶叶从滇、川运来,便就地贩卖了。 而这里的茶叶厂也有些非常著名的茶品出产,比如全国都很有名的“他郎女儿红”,就是这里的代表作之一。 虽然“女儿红”是著名的酒品,但其实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只是一种全部由女儿来制作的技法,在当地所代表的则是特指一种春茶的制作方式——适龄的女儿采摘春茶时只采古树上细嫩的毛尖,噙于口中,之后再经过烘焙等等操作,也全部由女儿完成。 当然了,现如今他郎女儿红已经成了碧溪古镇,乃至整个云省的招牌,因为需求量大,所以也并没有再全部由女儿进行采摘和制作,只是依旧保留着古法的制作方式,尽量少的用机器烘焙,因此产量并不高,而价格却不低。 既然来到了当地,楚孑和二师兄也没能免俗,买了几袋,找了一处茶馆,便就地泡了起来。 普洱茶讲究年份越久越醇厚,还有一种独属于叶子而非茶芽的独特香气,是酚类物质的芬芳,但他郎女儿红却只用嫩芽,所以尝起来十分鲜嫩、爽口,与传统的普洱茶大相径庭,让楚孑和二师兄都十分印象深刻。 喝完,楚孑不住地想,虽然同为普洱,但在云省这个普洱茶的发祥地,各地的普洱茶仍然是做到了差异化,也难怪过去了这么多年,提到普洱,依旧是以云省为尊。 他郎女儿红便是把古法玩出新花样的茶品,很值得学习。 喝完了茶,楚孑和二师兄又继续逛古镇,这时候二师兄那种人畜无害的社交能力便充分体现了,几乎只是问了一些人,他便已经了解到了整个古镇的历史。 古镇上以“黄、李、何、张、庚”姓的人最多,这五户也是曾经碧溪古镇的五个大户,分别掌管了整个镇子的官、兵、商三方面,而这些古人的大宅在今天也依旧存在,并且得到了妥善的保护。 楚孑和二师兄去了几间古宅,如今这些古宅已经没人居住,而是变成了景点了,只是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也能看得出来曾经这个镇子的辉煌,并且了解了这里的历史。 逛着逛着,楚孑和二师兄也都有点饿了,随便找了家小馆,也都是地道的味道。据当地老板说,他们现在所做的米干,即一种用米做的主食,也是古法,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 楚孑只能感叹,这里的整个古迹甚至古风保护都太好了,可以说是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历史。 而且,这里虽然历史氛围浓厚,是活字招牌,但却没有太多的商业气息,大家都很安静,连商贩们也只是在门脸里坐着聊天,更宝贵的是,家家户户几乎都在卖各式各样的特色茶叶,毕竟这里茶叶厂也很多,很多古法都被传承了下来。 楚孑和二师兄逛着,一次次感叹这里的整体保护与开发工作做的好。 如果清源村能有这种氛围…… 楚孑不忍细想。 既然来了,就要体验个够,吃饱喝足之后,楚孑和二师兄还找了几家古法茶厂,去体验了一番古法做茶。 虽然没法现场就拿到茶品,但茶人们替他们贴好了标签,等经过烘干成砖的步骤之后,还可以免费寄到他们指定的地址。 楚孑和二师兄一致认为,哪怕不是来做调研,只是来玩一圈,碧溪古镇都是一个值得一来的地方。 如果有机会,他们甚至愿意再来一次,更深度的玩一下,体会这里的风土人情。 到了晚上,李文来找他们,请他们又吃了一顿当地特色美食,二人都是大快朵颐,吃的好不快乐。 饭后,李文又叮嘱他们早睡。 明天,他们就要去距离碧溪古镇最近的一处古茶园了。 那就是鼎鼎大名的墨江县景星乡古茶园。 第149章 第二天清晨, 李文便开着越野车,带着楚孑和二师兄往景星乡古茶园驶去。 景星乡就在墨江哈尼族自治县里,但距离他们现在所处的碧溪古镇还有不短的距离。 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景星乡的乡政府, 到了乡政府之后再决定到底去周边哪个古茶园。 楚孑和二师兄本以为去往乡政府的路必然会比来的时候顺利很多,但没想到这里还是云省极为特色的那种崎岖山路, 弯道多而急, 再加上最近赶上雨季, 路上经常有山上掉下来的碎石与泥土, 一路开得都艰难极了。 而且李文同志的驾驶风格和之前的虎克也大相径庭, 虎克会充分考虑车上乘客的感受, 但李文则不,他追求快,所以一路上车左颠右晃,连楚孑和二师兄两个平常不晕车的人都觉得有些难受了。 可偏偏李文还觉得这样开车无聊,望着青翠的重山叠嶂, 开始讲起了当地的故事和普洱茶的历史,楚孑和温如玉不得不认真倾听, 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第358章 李文自幼生长在普洱古茶区, 虽然是汉人, 但祖上应该和当地的少数民族有过亲缘关系,长得并不像是纯粹的汉人。 而他从小就受茶叶文化的熏陶,此刻讲起各种故事也是信手拈来。 他年龄不小了,大约四十来岁,因此可以说是看着大山里的普洱茶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向全国视野的。 比如他就曾经参与过1990年代的“华国普洱茶叶节”的创办,这算得上是云省普洱茶, 尤其是古茶树,走向全国的第一步。 在他心里, 他非常赞同黄庆学者的看法,认为“普洱茶文化乃当代原创文化”。这可能和大家认为的相反,普洱茶明明大多是用古茶树上的古茶叶做的,历史也颇为久远了,怎么会是当代原创文化呢? 李文抛出问题后,自己解释道,因为普洱茶的出现打破了茶文化历史上“新茶至上”的说法,反而追求“越陈越香”,这说法一出,直接赋予了普洱茶收藏、品鉴的意义,这也是为什么,如今普洱茶的价格总体偏高,而且几乎最贵的茶叶,都是普洱。 普洱茶不止可以喝,还可以“玩”,而且还可以增值,这就是当代才有的文化,在古代虽然大家也喝普洱,但却并不讲究这些。 楚孑想,从这个层面来看,其实普洱茶是商品化做的最好的茶叶,没有之一。 尤其是普洱茶多为古茶树和古茶叶,这给普洱茶添上了一抹神秘色彩,再加上越陈越香的名头,也难怪那么多商人茶客对于古茶叶趋之若鹜。 但其实,云省的古茶树存量并不少,随着近几年古茶叶的价格持续走高,古茶树面临最大的问题其实已经并不是如何开发他们的商业价值了,而是如何好好保护他们。 李文提到现在对于古茶树的过度开采,也觉得痛心疾首。 但如何在商业与保护之间找到平衡,如何能让茶农富起来而非茶商,这则是一个太大的命题,尽管楚孑和二师兄都是研究茶叶与茶文化的,但他们依旧没有答案。 一讲起普洱茶,李文的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指着刚刚路过的“宁洱”茶马古道景点牌,问他们两个,知不知道为什么普洱茶叫普洱。 楚孑只隐约查过一些资料,知道的并不真切,于是便让李文这位业内人士讲讲。 李文也说关于普洱茶的来历众说纷纭,但他觉得最靠谱的,还是因为普洱茶最初是由云南濮人种植的茶,最开始称为“普茶”(亦有为‘濮茶’的说法)。 濮人即是濮族人,从先秦开始就分布在我国长江上游地区,也就是如今的云贵川直至重庆沿线的地区。 在古时候,濮人也被称为“百濮”,而这个名字的来源已经不可考了。总之能在史书中见到最早的关于濮人的记载,就是在《尚书·牧誓》之中,说濮人曾经与庸人、蜀人、羌人等等一起参与过周武王牧野誓师,一同讨伐商纣王。 而时至今日,濮人这个说法已经被取代了,所谓的濮族从现有情况来看,应该也已经成为了布朗族、德昂族、佤族等等云贵地区少数民族的祖先。 古代时候,濮人非常热衷于种植茶树,所种的茶树分布也极为广阔,不仅在我国云贵川地区都有种植,就连现在,与我国接壤的越南、老挝、缅甸等地,也能看到他们所种植的古茶树的身影。 至于普洱这个名字的由来,应该与宁洱乡有关,在清朝之前,宁洱乡及思茅乡附近地区就叫“普洱乡”,李文猜测应该与穿城而过的东洱河有关。在2007年,经过□□批准,才重新把思茅乡更民为普洱市。 这样一来,普洱茶才算是有了正名。 楚孑听完也是觉得受益匪浅,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茶叶名,也凝结了这么多的历史。 等到李文讲述了一通,时间也已经接近正午了,而他们的小车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景星乡政府。 景星乡并不是一个多么发达的地方,连马路和人行道都破破烂烂,也鲜少有高楼大厦的存在,整个乡最繁华的不过是一条像是大集市一样的商业街道,然而乡里随处可见茶叶作坊、茶叶公司,甚至有不少小型的旅行公司,提供多条可以看古茶树的路线。 不过,李文指着那些招牌说,都是骗人的。 因为只要找一个景星乡居民随便一问就知道,环绕着景星乡的到处都是古茶树,根本不需要特定的路线,随便走走就能遇到了。 而李文又讲,景星乡之所以有这么多古茶树,还要得益于解放前,这里有一个名叫李子忠的人,他在1941年前后,从临近省份请来了很多制茶师傅,学习做茶的经验,大力倡导当地的茶叶种植与制作。 据说,他当时带人种下的茶树,有37万棵之多。 但因为牵扯面积太大,统计困难,现在具体数字已经不可考了——总之,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楚孑听完,感觉有些受到了鼓舞。 原来一个人也能改变一个乡,甚至几个乡的命运。 这可真是功在千秋啊! 如今的景星乡已经是远近闻名的茶叶生产基地,这里最老的古茶树树龄大约有150年,平均年龄也在70年左右,对于茶树来说,正是产出茶叶的壮年时期。 第359章 经过简单的休息,到了下午,李文便带着他们进山了。 第一站,他们选择的就是当地最有名的“凤凰窝”古茶园。 虽然在地图上看着直线距离只有几公里,但真的走起来却是困难重重,车子只勉强开了一公里左右,剩下的路就没法再走了,楚孑只能在二师兄的哀嚎之中下了车,徒步前行。 而这里的山路条件比澜苍和景迈难走了太多,楚孑粗略估计,这里的山体坡度大概有60°,而且非常崎岖,古言所说的“鹅肠小道”诚不欺我,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小的体力。 李文看二人的样子,还笑着解释,这要不是之前有某位领导来视察,连这种小路可都没有。想要上山,只能瞎走,走丢人是常见的事儿。 走了也不知道多久,李文突然说了一声,到了。 楚孑和二师兄赶忙抬头,只见这附近还是各种翠绿,并不见什么古茶树的痕迹,但随着李文的手指,二人细看,这才发现原来在遮天蔽日的各种乔木之下,以及它们之间,竟然长着一棵棵茶树。 楚孑瞬间就想起来《茶经》中所说的“阳崖阴林”,即在朝阳的山崖处有可以遮盖日光的森林,这便是最适合茶树生长的条件了。 二师兄向来百无禁忌,伸手便从茶树上摘下来了一根嫩芽,细细咀嚼片刻,便道好茶。 楚孑见李文默许,便也有样学样,只见那茶叶嫩芽饱满厚实,咀嚼时有苦涩味但又有回甘,确实是很好的茶叶。 李文又讲,说这里本来叫作“阴功水大茶地”,二师兄忙问为什么叫这么个奇怪的名字,李文便指着前面一道道的小水池,说因为这里经常有赶路的人,所以山民们便从山上的山泉处背了水过来,放在小水池里,给来来往往的路人喝,积攒阴德,所以才叫“阴功水”。 这是一种独属于劳动人民的善良,山路已经这么难走了,但他们依旧会从上面背水下来,给路过的人喝。 至于为什么现在改名为“凤凰窝”了,李文解释,因为要去普洱市参加斗茶比赛,山民们觉得叫阴功水不好听,正好因为这里的孔雀多,便随口起了个凤凰窝的名字报上去。 却没想到这里的茶叶在斗茶比赛中好几次都扒得头筹,拿下了金奖,直接打响了凤凰窝的名气。 当时当地的领导都没听过凤凰窝这地方,还以为是外地哪里来的偷摸来参赛的人呢,打了好几个电话又来实地考察,才知道原来这凤凰窝就是阴功水,还闹出了一些笑话。 楚孑他们又绕着凤凰窝茶园走了走,这里并不大,大约只有50亩,但因为种植在60°的山坡上,显得十分不容易。 而这里和澜苍不同,是人工种植的古茶树,所以品种也很单一,都是纯种的易武种。 楚孑记录下这里的信息后,便和李文与二师兄一道离开了。 之后,他们朝着大山的更深处进发,据李文说,里面还有一片更大的古茶园。 第150章 山路依旧难走, 在阴功水大茶地再往上,山路的坡度往往都超过了60°,三人几乎只能手脚并用, 十分狼狈的向上蜗行。 饶是他们已经十分注意了,但楚孑和温如玉毕竟不是常走山路的人, 二人还是还是摔了好几个大屁蹲。 幸亏山路虽抖, 但土壤的腐殖质含量很高, 非常松软, 因此摔了几跤也并没有受伤, 反而成了一个乐子, 等到二人的裤子已经沾满了泥土,最后一点顾虑便也没有了,干脆大踏步地向上走去,摔就摔了,速度反而加快了不少。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李文又说了一声“到了”。 这里就是小平掌。 楚孑环顾四周,只见这里也到处都是茶树, 他和温如玉细致观察片刻, 发现这里的茶树树龄都在200年以内, 更多的都是100年左右的。 而温如玉比楚孑还有敏感一些,环顾片刻便笑了,直道:“这里真是风水宝地啊。” 楚孑不解:“怎么说?” “你看,”温如玉一乐,“这些茶树的栽种是不是像八卦阵一样?” 楚孑又环顾四周,整体一看, 也笑了,“还真是。” 这里的茶树栽种的都很有章法, 竟然形成了一个八卦阵图样的地带。 李文解释道:“听说在解放之前,这里有一个王区长特别爱喝茶,坚信小平掌是一块风水宝地,于是就把茶树栽种成了这样。” 这里的茶树不仅栽种的非常讲究章法和布局,甚至很多茶树都有修正过的人工痕迹。 楚孑和温如玉爬上了一棵距地面一米左右的古茶树,细细观察,只见它的主干上有明显的人为矮化的痕迹。 所谓矮化,就是将茶树的主干锯掉,大概只保留一米到一米五左右的主干,让茶树从此处开始开散树冠。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古茶树通常都是乔木,可以长到7、8米高,矮化后就只有1-2米左右,方便采摘,也会让它的树冠更大一些。 只不过,对于古茶树的矮化一直众说纷纭。 第360章 按照大众的想法,可能觉得古茶树不修剪才是最好的,可以保留原生态的样貌,但其实不然,不论是出于茶树的健康还是商业性来讲,适当的修剪都是应该且必要的。 就像是苹果树、梨树,果农也要经常修剪,才能让果子长得好,避免枝叶互相遮挡,而且也能帮助树木抗风沙雨雪,“延年益寿”。 这里的古茶树虽然经过了一些矮化,但并不过分修剪,也没有过度采集茶叶嫩苗,因此长势喜人。 楚孑和温如玉照例掐了一点嫩叶细细品尝,依旧是苦涩有回甘的好滋味,可见这里的茶树长得极好。 只不过所谓的“风水宝地”,也只能看出来个大概其,至于是不是真的有心移栽,以及满地的碎石到底有何作用,是不是风水的一环,楚孑和温如玉就业评判不出来了。 而且这里的古茶树依旧是百年前人工栽植的,算不得野生的古茶树,也让楚孑稍微有些失望。 绕过了小平掌,楚孑他们又走了几个小时,终于翻过了这座看似不可能翻过的山。 到了山顶,只见烟雾缭绕,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前方一马平川的青翠,叫人心旷神怡。 李文适时解说道:“前面就是真的凤凰窝了。” 楚孑和温如玉赶紧到真正的凤凰窝查看,这里的茶园面积很大,比阴功水和小平掌加起来的三倍都要大,视野开阔。 但很可惜,这里的茶树年龄都在几十年,显然是解放之后才栽种下来的。 可就是这样,楚孑也觉得十分了不起。 这里的坡度比阴功水还要大,几乎是70°,别看只高了十度,但70°已经几乎是人能立足的极限了,楚孑和二师兄走着都觉得费劲,足以见得当年人们在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下栽种这些茶树的艰难和决心了。 逛完这里,他们三人便打道回府了。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他们下山的时候比上山还要狼狈的多,温如玉更是直接在山坡上打了个滚,吓了楚孑一跳,幸亏这人天生是运气好的,一路避开了各种枝丫和石头,完全没有受伤,还一个劲傻笑,觉得颇有趣味。 三人就在景星住下了,因为第二天还是满满的行程。 一大早,他们便往三康古茶园进发。 但在路上,楚孑被一所学校吸引住了目光。 这里是景星中心小学,本来是一所平平无奇的学校,但竟然在院子里就有几棵参天的古茶树。 李文介绍说,这里是全云省的小学勤工俭学基地。 楚孑十分好奇,小学不是义务教育吗?怎么还能勤工俭学? 李文说道:“虽然小学和初中都是义务教育,但之前有很多家庭也不愿意送孩子来上学,一来是他们住在山上,往返太远了,二来是因为六七岁的孩子已经能帮家里做活了,很多家庭嫌来上学太费时间,就不送了。” 楚孑听完,细想觉得也对。 毕竟还是太穷了,连上学都觉得是奢侈。 “但有了这个勤工俭学基地就不一样了,”李文朝校园后山指去,“那里还有一片小学自己的茶园,到了采茶的季节不光是这些孩子,连他们的家长都会来帮忙干活,这些收入学校除了留下一笔专门运营茶园的必要经费之外,全都回馈给了孩子们。” “在这里的帮过忙的孩子,每年可以领两套免费的校服,而且没有书本费和学杂费,这样一来,学生们上学的负担就没有了,还能在实践中得到锻炼,而且学校还会请一些专家学者进行茶文化的讲述,一箭好几雕,现在全景星已经没有适龄儿童不上学的现象了。” 楚孑和温如玉听完,也是止不住地点头赞叹。 按照常理,可能会觉得让小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工作是非常不合适的,但正所谓因地制宜,在景星,用茶园的方式让他们参与劳动才是最优的解决办法。 楚孑再一次钦佩景星市政府的眼光和手段。 在小学耽误了一点时间之后,三人加快了脚步,竟然很快就到了一片开阔的古茶园。 这里便是全国有名的三康古茶园了。 在全国性质的普洱茶斗茶比赛中,三康茶园出产的普洱茶屡次获得金奖,说是全国最有名的茶园也不为过。 但出乎楚孑的意料之外,这里并不是很大,树龄也普遍只有六七十年,虽然叫“古”茶园,但处处都是“新”的气息。 不过,李文说了一句话,瞬间抓住了楚孑的全部注意力。 他说:“三康茶园之所以有名,除了科学的管理方式外,最为主导的,其实是茶文化的思想。” 楚孑忙问:“具体是指什么呢?” 李文解释道:“可以大体从两方面来说,一种是茶树的种植文化。” 所谓种植文化,其实是从多年的经验中积累而出的一种科学有效的种植方式。 一谈到古茶园,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参天的古茶树,这其实是不对的。 景星是紧邻茶马古道的地方,也是茶马古道上非常重要的驿站,因此这里自古以来就有各地的茶叶种植信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从中总结出了一套非常科学高效的种茶方式。 第361章 他们会将茶树锯断,并在茶树墩上放置一块巨石,这样以来树冠在生长的过程中,就会自然而然地开散起来,行程巨大的彭冠,一来方便采集,二来也会让枝杈更多,同时提高了产量和生活效率。 这些茶树从小就经过多次整修和调整,一直到长大,自然就比别处要长得好很多,尤其是比那些野蛮生长在山林里的(比如澜苍)产量也高,质量也好。 在此基础上,这里的居民还会给茶树施肥。 用原始思想来看,茶树其实算不得一种作物,很多当地居民和茶树往往是一种共生关系,看天吃饭,哪年收成好、哪年收成不好全看茶树自己长得怎么样。 但景星人不仅会修葺茶树,还会施肥,而且他们经过很多次摸索,知道茶树不能施化肥,否则会影响土壤的酸碱度,还会使得土壤板结化,因此他们施的都是自制的农家肥,这样进一步提高了茶叶的产量,而且会让茶树生长的特别旺盛、健康。 除了种植文化之外,另一种文化就是个人茶园的文化。 在景星,茶园并不是大片的——这也是楚孑初到三康茶园感觉有些失望的原因——而是存在于各家各户的后院里。 每家种的可能都不多,最多也就是百十来棵,但家家户户都在种,而且是从祖辈就开始种植。 他们不仅会种茶树,而且各家各户还会种不同的茶树,在不同时期也会种不同的茶树,这样一来保证了当地的茶树基因多样性,不会造成同质化的繁衍现象,还丰富了茶叶的种类,说是“茶树博物馆”也不为过。 在这两种茶文化的加持之下,这里的茶树真的很难长得不好。 楚孑听完也是打心眼里感到佩服。 这些文化源远流长,可以说完全是景星的居民在成百上千年的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文化,却荫蔽了一代又一代的景星人,让他们过上了现在富庶的生活。 楚孑他们又在当地逛了逛,真的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茶园,而且每家都不一样。 李文骄傲地说,要想把这里的茶园看遍,恐怕得花上好几个礼拜。 但楚孑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因此也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下。 他觉得这种方式非常好,也可以应用到清源村的古茶树种植上,收获颇丰。 第151章 楚孑和温如玉在李文的带领下, 不仅把三康茶园都逛了,也把景星一些农户家的小茶园也都走了一遍,收获颇深。 这里家家户户都有种茶, 而且涨势都很不错,也有很多山上的古茶树分成了片区被大家所包办, 因此不仅是各家后院的茶, 就连山上的茶树都长得非常好, 尽管做了矮化, 但并不过分。 这些地方他们就逛了两天, 再之后的一天, 他们这次墨江之行的目的地就只剩下一个了,那就是著名的米地。 米地茶在全县乃至全国的比赛中都屡次收获金奖,比三康茶园还要更出名一些,他们这次来到墨江,便一直在听说米地茶的名字, 现在终于有空亲自去看一看了。 米地虽然名叫“米地”,但其实和大米的种植没有什么关系, 主要发音还是来自于少数民族的发音有关。 相传在清朝时期, 米地还不叫米地, 而是有一个很少数民族的名字(具体叫什么已经不可考了),当时当地有一个乡绅和紫金城莫名其妙的有些亲缘关系,于是忽然兴起,就把当地的茶叶进献给了康熙皇帝。 康熙皇帝喝完以后,觉得这茶特别好,比他以往喝过的茶都不一样。 清朝时期比较流行的就是绿茶和乌龙茶, 但米地的茶是普洱,茶香气非常浓烈, 而且特别持久,听说康熙帝睡了一觉醒来唇齿中还都是茶香,所以印象极为深刻。 于是,康熙帝一开心,就给这个地方赐了个名字,用的还是他儿子胤禔的名字类似的“乜”字(古音),可见他对此地茶叶的喜爱。 而“乜地”这个名字比较生僻,再加上这位皇长子的命运也非常悲哀,当地少数民族居民为了避讳,又有些口音,口中读着读着就成了更为通俗好懂的“米地”。 当然了,这是“米地”一名来源的比较官方的说法,还有很多更为接地气的说法,比如说因为清朝时候这里的茶叶走红,大家觉得这茶不仅香气四溢,还有一股淡淡的米香,所以叫“米地”; 还有说因为康熙皇帝当时喝了这个茶就被迷倒了,所以叫“迷帝”——现在还真有人在当地把“迷帝”这个商标名称给注册了。 不过这些都不怎么靠谱,一来是因为米地茶虽然香气很好,但经过后世很多人品尝其实并喝不出来什么所谓的米香味,至于最后一条传闻,康熙皇帝不知道喝过多少名贵的茶叶,要说喝完米地茶就被“迷倒”了,还把“迷帝”的名字流传了出来,那就太夸张了一些。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茶里加了什么蒙汗药呢。 但无论是哪种传言,都能看得出来,米地的成名与当地的茶有关系,甚至可以说在米地的茶出名之前,这里似乎没有名字。 楚孑最爱做的事就是考究,因此在听到这些传说时也难免认真考究了一番,发现这些传闻并不是没有道理,至少在米地之前没有正式的名字这一点上是合理的。 第362章 古时候因为气候与贫困的问题,居住在云省边疆的少数民族经常会有迁徙的现象,毕竟都是看天吃饭的。 而古时候的米地,正处于墨江、镇沅、新平三县相交的地方,古代的行政区域划分的并不那么严谨,再加上此地地处偏远,用现代的话来讲,这就是妥妥的“三不管”地区。 虽然是三不管,但其实此地的地理位置随着茶马古道的兴起,也变得越来越重要,来来往往的车马商队只要想西行,大多都会路径此地,随之而来的就是人口的高度密集。 而人一多了,信息流通的就会变快,所以这里的居民不仅认识到了茶叶这个好东西,也通过来来往往的商队意识到了此地的茶品质特别好。 所以,米地的茶就渐渐有名起来了,自然也引起了很多人商人甚至管理者的注意,这才导致了米地的成名。 楚孑在查证完历史之后,早已对这个传闻中自古就出产好茶叶的地方心神向往了,二师兄也不能免俗。 可他们没想到这次竟然走了大运,竟然撞上了米地几个月才开一次的大集。 楚孑的家乡没有赶集的传统,而二师兄自小生长在大城市,也从没见过赶集,因此两个人直接看兴奋了,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如同小孩一般,引得李文苦笑不已。 米地的茶出名,而集市也很出名,这习俗从很早以前就有了。 最早的时候,当地的集市名叫“赶草皮街”,所谓的“草皮街”指的就是一种大家约定俗成的赶集形式——当时居住在附近县、村的居民,每到特定的日子,便会找一块交通方便、距离折中、地势平坦的草坝子(土街道),大家带来各家各户的特产,或者多的东西,来以物易物,或者换一些钱财。 后来,随着当地在茶马古道的加持之下,大家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富裕,家里的余粮、余钱也越来越多,这样的“草皮街“也越来越多。 这就导致了大家不知道何时开草皮街,也不知道每次开的草皮街在哪,造成了各种混乱。 而且,大家开始都往一些富贵的村子涌,而那些相对贫困的村子就无人问津了。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当地的山民便自发地组织了起来,按照天干地支,子丑寅卯等等的顺序排列,轮流开办集市。 这样一来,大家只要记住顺序,便不会再走错了,而且那些相对没有那么富裕的村寨也有开集市的时候,进一步实现了共同富裕。 渐渐地,当地人为了区分不同村寨的集市,就给它们起了别的名字,比如赶牛街、赶鼠街、赶虎街之类的,便渐渐区分开来了。 当然,这样的大集市不仅能让大家交换商品和特产,还在当地居民,尤其是少数民族的心里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 古时候,这里整体交通比较闭塞,还有好多少数民族都居住在山林里,平时与世隔绝,不与外界来往。 人员流动不大的话,一个种群就很容易产生退化现象,人也不例外,据史书记载,在哀牢山腹地的苦聪人种就深受其害,不少人发生了视力退化、身形矮小的情况,几乎灭族。 因此,这些集市还有个重要的作用,就是给了平时不来往的大家一个互相交往的平台,其作用就类似于当今的“相亲角“。 在古时候,来赶集不仅能买卖好东西,还有各种吃的、玩的,还能相亲,所以大家都乐此不疲。 到了现代,这样的集市依旧好玩。 楚孑和二师兄已经彻底撒开了花,当地的各种特产,比如茶叶、药材、蘑菇、毯子,等等物件,买了一堆又一堆。 逛了一个多小时,楚孑才和臭味相投的二师兄收住了手,在李文的不断催促之下,向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地进发。 到了界牌村,一下就感受到了不同的氛围。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里是几地交界之处,人口非常复杂,楚孑他们三人只是匆匆走过,就听到了三、四种少数民族的语言,就连李文也不能全都听懂。 穿过了界牌村,他们就算是到了真正的米地茶园。 出乎楚孑和二师兄意料之外,其实米地茶园不大——甚至不能说是不大,要说非常小,只有300亩左右。 而就这么不太大的一点范围,据李文说,还分布在了5个村里,由5个村子共同管辖。 这里不仅面积不大、管辖情况复杂,而且古茶树种的也十分稀疏,并不想之前凤凰窝之类的地方种的那么有条理,楚孑根据密度估算了一下,满打满算整个米地也就是一共4000株茶树作用。 而一棵古茶树,年产量也就是0.5-1.5千克左右。 因此整个米地的茶看来不仅质量好,产量少也是它出名的主要原因之一, 楚孑和二师兄走到了茶园里查看,米地茶作为全国乃至世界有名的三大普洱茶(马邦茶、米地茶、碧安大山茶),在20世纪70年代就已经名声在外了,但因为管理混乱的问题,直到1987年才修了第一条山路,至今也只有几条能通行车辆的路而已。 而越往里走,楚孑感受到的也不是震撼,而是震惊,甚至有点难过。 第363章 这里的米地茶不仅存在过度采集的问题,不少茶树的枝干都是光秃秃的,甚至还有不少人为破坏的痕迹,并且,还存在过度矮化的问题。 在合理范围内矮化茶树,能让茶树方便采集、也会让树冠的光照情况更好,比如凤凰窝和小平掌就都做的不错,但过度的矮化,就是无差别、无限制的矮化茶树,则会让茶树难以正常生长。 但幸好,当地人已经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楚孑也能看到在几个村子管辖的茶园范围内,已经贴上了不允许采摘和矮化茶树的标语,防止贪心的茶农继续破坏茶树。 可惜这样的保护并不能抵消曾经过度采集和矮化茶树所带来的伤害,这些茶树只能带着种种伤痕,继续生长了。 它们曾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按照树龄已经到了中年偏后期的时段,楚孑不知道,未来还需要多少年才能让它们回到正常的样子。也许是几十年、几百年,也许……永远不可能了。 逛完一圈,楚孑就在这样的心痛中结束了这次墨江的旅程。 他这几天收获了太多,不仅看到了一些地方如何把古茶树保护的极好,比如三康、凤凰窝等地,也看到了米地这个反面教材。 他想,是时候回到清源村了。 第152章 楚孑和温如玉回到了归渡市, 这第一件事,自然是和明教授打报告。 其实也不用说太多话,因为在火车上的功夫, 楚孑就已经把这次去墨江的情况写出了纸质版的文字报告,发给了明教授。 温如玉看完楚孑的报告, 都忍不住赞叹:“小楚, 你真是要把我们这些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啊。” 楚孑虽然完成了报告, 但心里仍是惴惴的, 只是勉强笑笑:“我相信好脑子不如烂笔头, 有些事, 最重要的就是细节,如果不写下来,恐怕记不住。” 他没告诉温如玉,其实为了形成这份报告,他在系统里记下来的笔记字数是这的十倍不止。 可以说这次把澜苍和墨江的所有见闻感想都写下来了, 生怕有一点遗漏。 澜苍的古茶树大多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因为种下的年份太久远, 其实已经属于野生种茶树, 被充分野化了;而墨江的古茶树大多都是解放前后, 被居民有计划地种下的,其实算是人工的古茶树。 两大种不同的茶树,也奠定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开发路线,澜苍的古茶树比较原生态,人工干预极少,所以也形成了祈祷的文化;而墨江的古茶树人工干预多, 反而形成了种茶树的文化。 楚孑认为自己挑这两个地方来作为前两个参考点,是十分恰当的。 明教授也这么认为。 他看完楚孑的报告之后, 也忍不住点头称好:“小楚,我真的很少见到研一能有这个水平的调查报告,非常有借鉴意义,不仅仅是为了清源村,其实对于全国各地的茶树保护工作都有着不俗的意义。” 楚孑知道这话属于谬赞了,要想形成全国性的文件,还需要去更多地方才行。 但这毕竟是他来了茶研所之后交上来的第一份“作业”,能得到行业巨擘如明教授的肯定,还是挺让人开心的。 可明教授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心情沉重了起来,明教授问:“你确定要对清源村开展工作吗?” 明教授这个问题问的其实很讲究,一看就是深思熟虑过后的询问,并没有问楚孑要不要拯救清源村的古茶树或者带着他们致富,只是问要不要去开展工作,没有提具体要开展哪种工作。 这样一来,楚孑其实还有退路,哪怕现在不想干了也可以拒绝。 楚孑虽然感念明教授的保护,但还是回答:“我想试试保护清源村的古茶树,如果可能的话,也想试试能不能提高当地的茶文化氛围,带着大家靠茶叶一起致富。” 即使有着雄心壮志,但他也没敢把话说得太满。 明教授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那么,就去试试吧。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你大师兄和二师兄,以及岳季。这工作很难,真的很难,不仅要求你有丰富的茶叶知识储备,也要求你心性坚定、勇往直前。” 楚孑认真道:“我知道的。” 其实他在去澜苍和墨江的同时,不单单是考察,还一直在系统中看茶学方面的书籍和文献,也没落下学习。 毕竟知识才是第一生产力。 “好,既然下了决定,那么就要好好开始,”明教授呷了一口茶,又问,“第一步工作,你想从哪开始?” 对于这一点,楚孑早就有了决断:“我要先去清源村,把基础情况摸清楚。” …… 时间已经到了十月中旬,不仅是农耕的淡季,对于茶叶的种植来讲也已经到了农停的季节,大圣师兄所在的小石村和二师兄温如玉长期驻扎的大望村已经完成了茶叶的秋采,现在所有的茶青都被送到了工厂进行下一步的加工,各个村子都闲了下来。 因此清源村的毛村长听到茶研所要派一个人来到自己村子常驻的时候,还是有些惊讶的。 楚孑就在这样一个和煦的秋天,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来了。 第364章 茶研所在清源村并没有研究分所,所以楚孑只能住在毛村长家,毛村长虽然惊讶,但还是热情地接待了楚孑。 毛村长长期独居,家里却有几间空的卧室,楚孑就住在了一间向阳的卧室里,打开窗户就能看到远处的山坡,以及……坡上面病歪歪的茶树们。 “孩子,苦了你了,”毛村长一边帮楚孑收拾,一边说道,“读个书还读到我们这个穷村子里来了,真不容易。” 楚孑笑笑:“没什么的,我们上学也就是为了这个。” 毛村长虽然年纪大了,行动都颤颤巍巍的,但是收拾的很利索,不到一个上午便和楚孑一起把房间收拾好了。 收拾完了,毛村长直起腰,忽然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屋还能再住人,真好。” 楚孑觉得毛村长的话里似乎还有别的意思,就问:“这里之前也住过人?” “是啊,”毛村长很刻意地别过头,看向远处,“之前我大儿子就住在这里。” 楚孑又问:“那他现在在哪呢?” “走了,”毛村长又叹气一声,“两年前他回来的时候赶上泥石流,和儿媳妇一起走了。” “哦……” 楚孑陷入沉默之中。 毛村长却以为他不满意,赶紧解释道:“他不是在这屋子里走的,这儿不是凶宅啊,不过你要是心里不舒服,那咱俩换换,你去住我那间屋子,我来住这里。” 楚孑赶忙摆手:“没事的,我就住这里吧,谢谢您了,毛村长。” 他本能地想说些话安慰毛村长,但面对老年丧子的对方竟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话能安慰,于是只好沉默。 毛村长同样也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没事,都这么多年了。小楚,你饿不饿?我们吃饭吧?” 楚孑也赶紧帮着一起转移话题:“我来做饭吧,我之前从墨江买了好多特产,这次都带来了。” 毛村长赶紧说:“这不行,你是来做客的,怎么能让你做饭呢!” “我喜欢做饭,”楚孑撒了个小谎,“而且,我还想麻烦毛村长帮我请一些人来吃饭,可以吗?就是您之前说,还在种茶的那些人。” “没问题啊,”毛村长满口答应,但又觉得奇怪,“你请他们来吃饭,是要找他们帮忙?” 楚孑摇头:“不算吧,但我想先认识他们一下。” 既然要摸清清源村的情况,楚孑认为第一步还是要摸清人员的情况,这样才能在之后有的放矢的开展工作。 但楚孑也没想到,人员情况比他想象的还差一些。 等他把炒蘑菇、拌茶叶、各种熏鸡腊肉摆上桌的时候,毛村长已经把还在种茶的人都叫齐了。 满眼望去,虽然有点不尊敬,但楚孑心中只能想到四个字 ——老弱病残。 一共只有七个人,其中六个都是年龄在50岁以上的叔叔和阿姨,甚至还有两个身上有些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这些人看到楚孑,先是夸了他半天,说什么年少有为,这么年轻就是研究生了,还研究茶叶,了不起云云,但很快就陷入沉默了。 楚孑就把目光集中在了唯一的年轻人身上。 这人叫马斯仟,毛村长之前着重给他介绍过,也是高材生,在科技大学学计算机工程本硕连读毕业的,算是村里考得非常好的人了,不知道为什么毕业两年之后就回到了清源村,重新做起了农民。 不过楚孑看向他,大概也明白为什么了。 马斯仟虽然年纪不大,看上去也就是不到30岁,体型也高大健壮,但有一种说不上的忧郁气质。 估计是在大厂里卷生卷死两年,实在受不了了,这才回来。 饭桌上,他的话也依旧很少,不知道是因为性格天生这样,还是之前在大城市的伤痛未愈,亦或是学了理工科,真的就往理工男的刻板印象上无限靠拢了。 总之,这顿饭吃的是非常尴尬。 大爷大妈们对给楚孑和马斯仟介绍对象的热情都比讨论茶叶高的多,一顿饭光顾着说些乱七八糟的,饶是楚孑无数次想把话题掰到种茶上,还是架不住大爷大妈们的利嘴。 不过虽然是在说些奇奇怪怪的话题,楚孑还是能看出来,这些人都对致富有渴望。 只不过他们觉得致富的唯一途径,是像村里其他人一样直播,或者到城里去打工,只是他们年纪大了,外貌也不好,这两条路都走不通,这才只能继续种茶叶的。 饭后,楚孑本想和大爷大妈们先去茶园看看的,但看这架势,估计也讨论不了什么,而且话题还会持续跑偏。 所以,他便让大爷大妈们散了,唯独留下了马斯仟,邀请他一起去山上逛逛。 马斯仟估计也没什么事,便同意了。 二人就这样溜溜达达上了山。 “这座山叫小清山,稍微远处那片山叫大清山,都是我们清源村的,”马斯仟一边走一边有气无力地给楚孑介绍道,“我们的茶园就都在小清山了。” “好。” 楚孑听罢,就开始观察起来。 第365章 之前,他只在晚上来过一次,这次是大白天,可以细细查看。 小清山的山坡坡度不高,也就是10°-15°的样子,而且土质松软,日照条件也不错,大概有四百亩左右的地方都很适宜种茶,之前农科院的人挑选这里做茶田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但现在整个茶园只有不到一百亩,还都荒废了。 这里没有采集秋茶,按理说所有茶树都应该蓬勃发展,正是旺盛的时候,可楚孑看来看去,还是找不到一棵好茶。 营养匮乏、虫病、茶叶病…… 各种茶园里最不应该出现的情况,都在侵蚀着这里的每一棵茶。 楚孑观察了一个多小时,终于长叹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想要隔绝病虫害,重新开始好好种茶,得把现有的茶树都清除才行,”楚孑说道,“现在所有的茶树,连根拔起,一棵都不能留。” 第153章 马斯仟听完楚孑的话, 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你说现在这些茶树要全部拔掉?一棵都不留?” 楚孑笃定地点点头:“没错。一棵不留。” “你疯啦!”马斯仟激动起来,“你知道我们弄着一百亩茶园有多不容易吗?这可种了好几年了!” “那你说说,你们今年春茶的产量是多少?”楚孑依旧冷静。 这简单的一句问话, 直接让马斯仟哑火了。 他纠结了片刻,默默地报出了一个数字:“600千克。” “这600千克都是什么品级的茶叶?”楚孑又问。 这回, 马斯仟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一些, 看上去有些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声音更低:“都是d级。” 楚孑听到这些消息, 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按照常理, 一亩茶园在茶树龄的盛产期一年可以至少产出200斤茶叶, 养的更好的可能可以达到400斤。 而清源村的百亩茶园,虽然如今看来在生产的面积可能顶多有60-70亩左右,但一年才产了900千克的茶叶,连正规茶园十亩的产量都不到。 就是这样的产量,竟然还是d级, 竟然还用了七八个人照顾。 这在传统茶园是不可想象的效率低下。 但这也不能怪他们,一方面的确是因为这些人缺乏科学的种茶养茶知识, 另一方面, 当地的倒春寒和茶叶吸汁虫病虫害一直都是茶叶种植行业的大问题, 就算是云省很多大茶园也难以抵挡这两个问题,更何况是他们了。 其实目前的茶园来看,营养情况还比较好弥补,但茶叶病和茶叶吸汁虫病虫这两项则是极难控制的。 这两者最好的治疗时机是在染病前,其次就是刚染病后,用特制的农药就可以解决, 尽管价格昂贵,也会伤害到茶树植株, 但总比处理掉这些生病的茶树植株要划算。 如果用癌症作比喻的话,那么最重要的就是预防,就算不幸染病,一期和二期的癌症还可以治疗,但已经到了四期甚至五期,就没有太多治疗的意义了。 更何况就算辛苦的治疗完,还要重新施肥,建立营养循环体系,如此种种的投入不比全部重新来过更简单。 而且,即将要到来的冬季也不是治疗茶叶病和虫害的好季节。 在这个季节,药效的发挥不是上佳,而且会使茶树的抗逆性降低,也许抵抗不过冬季频繁侵袭的寒潮。 就算是硬要治,还要考虑治疗的周期。 现在这个程度的病虫害,势必要经过更长时间的治疗,可能要至少治疗两到三个茶叶季度,也就是两年左右。 并且,治疗茶叶病和虫害的消息也会传播出去。 就算日后能重新投产,很多茶叶厂商可能在了解过茶园有这样的情况之后而考虑降低价格或者干脆不收。 所以,综合以上种种考虑,还不如连根拔起,重新来过。 楚孑非常坚定地又回答了一次:“是的,要全部拔掉,重新再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马斯仟似乎也已经接受了这个答案,忙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这听上去就是个大工程。 幸好,即将到来的冬季虽然不是治疗茶叶病和虫害的好时机,却是重新开垦茶园、重新种植的好时候。 其实对付这样程度的病虫害,想要重新来过,最好的方式就是放一把火把这些东西全部烧掉。 高温不止可以完美地清除病虫害,还能形成草木灰。 烧毁的植株经过发酵,再加上草木灰的加持,只要控制好酸碱度,将是新茶园最佳的养料。 这样一来一举三得,不仅便宜,而且治疗了病虫害,最好的就是还能在同时养土壤。 古代就一直在用这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这样的茶园。 然而,到了现代,有一句老话——“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放火的危害也显而易见,它不可控,先不管这样违不违法,单说这小清山和大清山相连,山上还都是植株,哪怕是不刮大风的日子,也很容易酿成巨大事故。 所以这条最经济实惠的路走不通。 但书本上依旧有别的方法。 楚孑想了片刻,也没着急回答,而是先问:“新的茶园不宜太大,我认为200亩是个比较合适的数字,你觉得呢?” 第366章 马斯仟有点迟疑:“会不会太大了?我们这帮人照顾一百亩都费劲。” 楚孑:“……” 就这么没有自信的吗? 200亩对于茶园来讲已经是非常小的存在了。 十个人左右是完全照顾的过来的。 “不用担心,只要学会了科学的方式方法,就一定可以,”楚孑回答道,“之所以没弄太大,一方面是知道咱们村经费紧张,另一方面也是怕你们照顾不好,先用小的练练手,之后还能慢慢开垦,这小清山的正片地其实都很好。” 马斯仟听到楚孑的说法,稍微有了一些自信:“好,那就200亩吧。” 紧接着,楚孑和马斯仟回到了毛村长家,和毛村长说了一下计划。 虽然毛村长对于要把整个茶园都处理掉也心怀忐忑,但最终还是听从了楚孑的建议。 楚孑也没有耽搁,当天就回到了归渡市茶研所,一方面是要把这件事跟明教授报告一下,另一方面是想再查查资料,把整个计划做到最好。 明教授听到他的规划后倒也没有太大反应,应该是一早就猜到楚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了,也知道这是对整个茶园最好的方法。 然后在如何开垦和处理这些病茶树方面,明教授也给了不少建议,让楚孑收获颇丰。 第二天,楚孑就重新回到了清源村,开始交待工作。 楚孑先用三天时间,找到了最合适的扩建土壤,定下了200亩的大概范围。 之后便正式开始重建茶园了。 但出乎这些村民们意料之外,整个茶园重建计划的第一步其实并不是拔树,而是……挖坑。 楚孑先让他们在茶园旁边挖出了一个开口大概有半亩左右、深度在1-1.5米的大坑,光这个工作就占据了一周的时间。 幸好,这些想要种茶的村民虽然年纪大了,但干起农活来得心应手,挖的一点也不比楚孑慢。 是的,为了让大家相信自己,也为了能尽快完成工作,楚孑也没闲着,和村民们一起挖坑。 茶园这边有了大动作,不仅是他们忙了起来,就连其他村民也都忙碌了起来。 但他们也不帮忙,而是举着手机来这儿看热闹,外加直播。 不过在地上挖坑这件事虽然在村里算是一件大事,但对于互联网的网民来说却没什么意思。 这些人看直播挖坑也带来不了什么人气,很多人看看就散了。 起初,面对这些直播,马斯仟和挖坑的大爷大妈们还有点不适应。 但楚孑面对这些镜头早就无感了,而且挖地种田这件事似乎就写在华国人的基因里,楚孑也不能免俗,干着干着竟然还觉得有点上瘾,一整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投入了起来。 干农活的时候楚孑也不矫情,很多时候都学着马斯仟和大爷们的样子光着膀子开干,视旁人于无物,在他的带动之下,马斯仟和大爷大妈们也干的热火朝天,不理那些闲言碎语了。 那些人自讨没趣,几天之后就彻底散了,回归到他们平凡的整活儿直播日常里。 费劲辛苦,终于把坑挖好了,接下来就是更为艰苦的拔树环节了。 这活儿不仅累,大爷大妈们还有点心疼自己照顾了几年的茶树,有些不舍,楚孑见状,干脆通过所里的关系租了一台碎草机,趁着半夜直接把茶树都搅碎了,第二天大爷大妈们来一看,地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只有楚孑站在其中呲着一口大白牙冲他们笑。 这下,大爷大妈们也没什么顾忌了,开始认真干起活儿来。 当然,他们不止要把这小100亩的病茶树都拔了,还要把规划好的另外一百亩里面的杂草也都拔了。 而这些拔掉的植株,就都扔进了大坑里。 可惜楚孑还是经验不足,设计有误,那个坑小了一点,他们不得不一边拔树一边扩建。 就这样做了两个多礼拜,才终于把这两百亩地里所有的植物都扔进了坑里。 然后,楚孑从茶研所带来了药水。 这药水主要有两个功效,一种是可以清除病虫害,因为这些茶树已经确定不要了,所以药性很猛,力求一个消除一切复发的可能性;而另一种,就是一种发酵药水,里面是复合型的微生物,可以把这些草木发酵成适合的肥料。 两种药水都是茶研所自己制作的,是当年大圣师兄为了研究病虫害防治而形成的副产物,又经过明教授和两位师兄,以及岳季的帮忙,这才变成了最适合清源村的成分。 马斯仟和大爷大妈们知道了这些药水的功效后,也就明白了楚孑让他们挖大坑的用意。 等到“吨吨吨”几大桶药水倒进坑里,楚孑就带头和大家一起下去进行了搅拌,之后便又铲土,把坑封上了。 剩下的,就交给这些药物了,它们会在几个月的时间里静静发酵,楚孑他们只要定期查看就可以了。 忙完这一通,废茶园的处理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楚孑和马斯仟以及大爷大妈们在山背面的河里冲了个澡,然后席地而坐,吃起来晚饭。 这已经成了这几周里他们的日常了。 要说起先他们还不太相信楚孑这么个小年轻能把这里搞好,现在也信了。 第367章 马斯仟忽然问道:“小楚啊,你说这茶园重建,是不是得两三年才能投产啊?” 楚孑咽下一块腊肉,点头:“差不多吧。” 马斯仟皱眉:“那这几年,我们怎么活呢?” 他们心中其实都有些犹疑,马斯仟代替他们问了出来。 楚孑却嘿嘿一笑,然后指着前面大清山,爽快答道:“那里面不是还有很多茶树吗?明年春天,我必让你们采出第一批大清山古茶!” 第154章 马斯仟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忙问:“采古茶?我们从来没采过这山里的茶叶啊!” 楚孑听后有些诧异,问道:“你们从没采过?这里有这么多古茶树啊。” 毛村长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是的, 我们之前从来没打过这些古茶的主意,连去山里走道都绕路走, 可不敢碰!” 楚孑只觉得更加奇怪:“为什么?” “这个……”毛村长想了一会儿, 说道:“你别误会啊, 其实我是党员, 但……” “但什么?” “但是我们村里有一些传说, ”毛村长说这话的时候感觉也有些不好意思, 声音都低了半分,“听说那些古茶有神明保佑,不能随便乱碰,不然要遭天谴的。” 楚孑不信:“可那些直播的村民不经常……和古茶树互动吗?” 他本来想说的是“在古茶树上面整活儿”,但觉得有些不尊重, 于是改了改措辞。 “他们那都是假的!”毛村长说,“别看他们嘴上说的厉害, 其实谁也不敢真碰那些古茶树, 大家都收着的。” “这样啊。” 楚孑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当然不相信这些鬼怪的传说。 但有一点让他有些好奇。 在查了这么多资料,又跑了澜苍和墨江两个地方之后,楚孑发现了一个规律,有古茶树生长的地方,必然伴随着独特的茶文化。 比如澜苍,因为都是布朗族居住, 所以有了祈祷的文化;而墨江虽然也都是少数民族,却因为临近茶马古道, 充满了实干主义的种茶、养茶文化。 按理说清源村有古茶树,也应该有应运而生的文化。 但这文化怎么却成了一种“禁忌文化”,反而不让碰这些古茶树呢? 从澜苍和墨江就能看出来,茶文化虽然多,但几乎都是由少数民族发起的,毕竟如同布朗族、傣族等等少数民族有自己独特的文化体系,和茶文化的结合也是可以预计的,甚至说是相辅相成的。 但通过之前和毛村长聊天,楚孑知道清源村几乎自古以来都是由汉族主导的。 汉族其实并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样,是一个平平无奇但人口众多的民族,其实和很多少数民族一样,汉族也有自己的独特文化,只是因为现在这些传统文化,比如春节、元宵节,比如婚礼中“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六礼,都已经成为了主流的文化,让大家已经忘了这其实是汉民族自带的文化传统了。 汉族同样是有信仰的民族,从宗教方面来看,信奉佛教的人一直最多,但唐宋时期开始,道教“异军突起”,哪怕到了明朝因为一些历史原因,让官方不再信奉道教,但民间信仰道教的人依旧很多。 而从神明体系方面来看,汉族更是有非常独特的文化。汉族信仰多种神明,对于天有掌管天道的玉皇大帝,对于地也有土地公,还有山河湖川,也有山神,甚至每个方位都有自己的方位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类的。 通俗的来讲,汉族其实并不想其他少数民族有那样多所谓的“忌讳”,更多的已经形成了一种规矩文化,大家约定俗成的遵守着一些礼节和规则,更多时候不是问“为什么不”,而是“为什么这样”。 而这这些所谓的规矩也通常并不是针对某一地点所设定的,大多都是根据人生的行迹而定,比如婚丧嫁娶,比如升学迁屋等等。 像清源村这样针对古茶树的文化,也并非是汉族的传统文化,楚孑一时也无法判断这个忌讳跟汉族这个民族没有没有什么关系,或者仅仅是这里的村子自发形成的一种“规则”。 楚孑想弄明白这种规则,于是便问毛村长:“咱们村有村志吗?” 村志一般就是记录整个村子历史来龙去脉的文字记载,之前曾经在刘冰的村子里帮了大忙,一般的村子都有留存。 但很可惜,毛村长摇了摇头:“我们这里没有这种东西。” 楚孑“哦”了一声。 一个连村志都没有的村子,却依旧保有某些忌讳…… “不过,”毛村长补充道,“我们这儿有个庙,是好久以前就在的了。” “什么庙?” “应该是个山神庙,但现在已经没人去拜了,”毛村长说道,“里面有些壁画啥的,但都保护的很不好。” “好吧。” 看来是个大工程。 第368章 楚孑虽然很想一探究竟,但根据现有信息判断,这会牵扯到他很多精力和时间,也未必有效果。 当务之急,还是先让这些愿意靠茶,愿意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创造财富的村民先收获第一桶金。 所以楚孑赶紧转换了话题,问毛村长:“咱们有统计过两座山上一共有多少古茶树吗?” 毛村长摆摆手:“大家连走路都想躲开这些古茶树,哪会有统计呢!” 这也在楚孑的意料之内,所以楚孑安排道:“那么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统计一些这山里到底有多少古茶树了!”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 马斯仟愣了半天:“这可是个超级大的工程啊,你要知道小清山虽然不大,但是大清山可是大的很,也野的很,好多地方连路都没有啊!” “没事,我们慢慢来,”楚孑自信一笑,“这才是我们为了致富要迈出的第一步呢。” …… 余后的几天里,楚孑也没着急有什么具体的行动,而是把这些村民叫道了一起,给他们开起了讲座。 讲座的内容就只有一个——如何确定古茶树的品种、类型以及大概的年龄。 前两项还比较好讲,毕竟云省深山中的古茶树大概也就是那么几种,但判断年龄则是一门功课。 一般情况下,大茶树的评判指标有三项,即胸径(胸围)、树高和叶脉。 前两项比较好理解,用尺子或者激光尺等等工具测量就可以,叶脉则是一般农民不太会注意到的指标,就是要看叶脉的具体数量。 现代茶园中20年以内的茶树,叶脉数量通常在6-9对之间,而古茶树则通常在9-12对之间,叶脉数量越多,说明茶树年龄越大,生长的也越好。 通常来讲,胸围在35-80厘米之间的古茶树高度会达到2.5-4.5米,这样的古茶树大概有一百多年的树龄,是最优选。 次一级的古茶树是树龄在35-60年的,多数植株高80cm-1.2m,这种古茶树虽然生产力不高,但胜在方便采摘。 至于胸围1一米以上,高度4米以上的古茶树,则很有可能有300年以上的历史了。 古茶树也并非树龄越大生产的茶叶越好,年龄越大的古茶树所聚集的各类物质会更复杂,酚类物质的含量也有明显提升,所制成的茶叶可能会更涩口。(当然也有一些专门的茶客就喜欢这样的茶叶) 另外一点是,这些年龄巨大的古茶树数量稀少,需要得到更好的保护,也会对采摘工作加以限制,更何况,爬上4米高的树采集茶叶,本身就是难事一桩了。 总之,经过几天的讲座,楚孑又带着他们花了半个月时间把小清山的古茶树都看了一遍,这几位大爷大妈和马斯仟已经基本上可以准确判断一棵茶树的树龄了。 楚孑让他们在树龄30-150年之间的茶树上系上红色的条带,方便后期开发。 之后,便给每个人分好了组,大家互帮互助,一起向大清山进发了。 …… 大清山,山如其名,真的非常的……大。 即使分好了片区,分好了组,但他们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个人,最多最多加上偶尔来帮忙的大圣师兄和二师兄以及岳季,十几个人要走遍这占地近1000亩的大山,再加上还要爬上趴下的找树,实属不易。 如果把大清山放在其他省份,估计会开发成旅游景区或者度假村,但云省这样的野山太多了,而且大清山就在边境附近,地处偏僻,从来没有过什么开发,连路都没有,楚孑很多时候都是靠着指南针和太阳才能勉强确定方位。 幸亏这些村民包括马斯仟在年轻的时候就经常进山,走起来得心应手,大家每每汇报工作,竟然都比楚孑这个年轻人进行的要快的多。 而楚孑虽然动作慢,但是想得多,一两周时间他便发现了规律,这山上的古茶树并不是随机生长,大部分都是成片长的。 这也符合自然规律,茶树在自然界并算不上一种自我保护性特别起的物种,而且它的繁殖也主要靠风和鸟,自然会形成聚集。 当然了,如果是早年间人工种植的也说不好。 楚孑一时还判断不出来,主要是即使是经过人工种植,这么多年过去了,痕迹也早已经泯灭了。 除了刮风下雨的日子,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进山,一天比一天走的深,如果不是出于安全考虑,楚孑真的想直接住在山上了。 日子就在这样频繁的进山中一天一天过去。 转眼间,都过了年,到了一月中了。 所有小组终于把大清山踏了一遍,找楚孑来汇总数据。 不汇总不知道,一汇总吓一跳。 大清山和小清山中,适龄的古茶树数量,竟然达到了惊人的2047棵! 这已经和景星茶园差不多了! 而更古老的茶树也有不下1000棵。 其中甚至有超过300年树龄的茶王! 楚孑计算完这个数字,久久不能平静。 清源村......这是有一座“大金矿”啊! 第369章 第155章 楚孑当场就把这个喜讯告诉给了毛村长和马斯仟一行人。 可楚孑马斯仟微微露出讶异的表情之外, 其他人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楚孑有些不解:“这个数量级的古茶树收入足够养活一个小村子了,你们不开心吗?” 村民们开始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起来,不敢正眼看楚孑。 最后, 还是马斯仟先开口说话:“不是我不想致富,而是小清山和大清山的古茶树, 它确实……不详啊!” “就是就是!”刚刚还在小声嘀咕的大爷大妈们声音也陡然高亢起来。 “小楚啊, 听我的, 咱就种茶园, 可千万别搞这古茶树什么的了!” “这古茶树可破坏不得呀!” “我们以为你就想统计一下数量呢, 没想到你真敢采呀, 这可不行!” 楚孑赶紧一阵无语:“只要好好休整采集,就算不得破坏,就算真的有神明,祂又怎么会因为你们采茶而降罪于你们呢?这神得多闲啊!” 村民们听完楚孑这大逆不道的发言之后,神色更加惊慌了, “真的,小楚, 你不是清源村的人你不知道。” “你以为我们是想穷吗?我们是真害怕!” “前两年村里有个老李头, 本来身子骨挺硬朗的, 不就是因为上山采了个茶,人都瘫痪了吗?在床上躺了一年什么罪都受了才走,多吓人啊!” “是啊是啊,还有老王头,不小心喝了农药,非要弄点茶叶解毒, 后来也走了。” “……” 楚孑直言:“那些不过是巧合罢了,要真这么玄乎, 国家早来研究了!” 大妈大爷们却毫不听劝,开始不遗余力的给楚孑科普采茶过后的死亡人数,说得就像是电影《死神来了》一样。 楚孑内心当然是不信的,但一时间却感觉“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无论怎么解释,这观念就仿佛扎根在了村民的心中,完全不可撼动。 掰扯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楚孑心中最后剩下的那点兴奋与激动也消失殆尽了,楚孑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这种难受不仅是看着这么多古茶却没法利用,赶紧暴殄天物,更多的是一种……委屈。 他忽然想到,当年明教授来这儿,带着学生们投入了那么多,最后反而被村民们暴打一顿,所感受到的绝望和委屈,应该也正如此刻吧,当然,必然比他此刻多了许多。 楚孑最后口干舌燥,但还是留下一句话:“我一定会让你们知道,采古茶树上面的茶是没有问题的!你们等我回来!” …… 楚孑回到了茶研所。 一方面是在清源村待了几个月,确实累了,想休息;另一方面,也是想寻求一些治愈。 他开始疯狂看书,只要是和茶文化有关或 者云省边境历史的书籍,他都看,疯狂地看,一字不落、一刻不停地看。 名义上说是休息,但其实楚孑最近每天都看书和文献超过十六个小时。 因为宿舍就在对门,岳季经常喊楚孑吃饭,见他这个状态也觉得不太对劲,可自己也劝不动楚孑,只能一天两三次的帮楚孑带饭。 楚孑心中很感激这位同期同学,但此刻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想到一个方法把清源村的村民们纠正了。 岳季心里着急,又没有办法,实在是担心楚孑的状态,于是也只能当了一回自己最讨厌的角色——“报马仔”。 她把楚孑的现状告诉了明教授。 明教授听完,也并没有岳季想象的那么震惊,而是长叹一口气,苦笑一声:“我去看看他吧。” 当晚,明教授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敲响了楚孑的房门。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很多话也不必细说了,大家都懂。 还是明教授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便是:“当年,我的状态和你一模一样,不对,比你还差点。” 楚孑苦笑:“所以您当时怎么办了呢?” “我当年啊……”明教授大大咧咧坐到了楚孑的床上,“我急流勇退,放弃了。” 楚孑愣了片刻:“啊?” 明教授眉眼温和:“我啊,当年有个学生被打到住院,我还要联系他的家长,跑学校汇报,当然也经历了一些调查,而且还有几个学生的实验都到了关键的时候,我也得盯着。最后权衡了几天,我就决定放弃了,那一瞬间可真是轻松啊。” 楚孑讷讷点了点头:“是的,放弃当然是最轻松的。” “但你不想放弃,对吗?”明教授看向楚孑,眼神认真。 楚孑思忖片刻:“是的,我不想放弃。” 明教授又问:“为什么呢?” “第一,我不是遇到事就想放弃的性格,我来这儿学习本来就知道会遇见很多难处,但这才是我求学的意义不是吗?”楚孑目光如炬,“再则,如果我没看到、没统计好那些古茶树也就罢了,但现在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我知道通过它们可以救活一个村子,也能让古茶树们变得更好,所以我也不想放弃……” “……最后就是,云省那么多地方都靠古茶树致富了,还形成了自己的独特的文化,我们清源村为什么不行?” 第370章 明教授听完,也是想了一会儿,随机一下:“当时第一次和你见面,我就猜到你是这样的性格了,你有所有优秀科研工作者都有的很宝贵的品质,这是我当时最看中你的一点。” 但明教授画风随机一转:“但这次的事儿,我要批评你。” 楚孑神色黯淡下来,但还是礼貌道:“您说。” 明教授神色严格起来:“第一,你应该在盘点古茶树之前,就想好村民们的反对情绪,提前做准备,其实比起整理清楚大小清山的古茶树的树龄和现状,这才是最重要的工作。” “第二,你的专业叫做茶文化与茶树种植,我看中的也是你在历史方面的学习背景,从澜苍和墨江的经历你就能感受出来了,这对你很有益处。但你要知道,茶文化不是突然形成的,它的本质也是风俗文化一种。你有没有好好想想,清源村不愿意触碰古茶树,又何尝不是一种茶文化呢?” “第三,承借上面一点。你不能想着要纠正村民,或者教育他们。你应该顺应他们的文化,从这点上加以引导,你能明白我说的意思吗?而这些事是在书本里找不到的,你必须回到清源村,继续研究。” 楚孑只觉得醍醐灌顶。 明教授看似在批评他,实则,是在鼓励他,并且给他提出了未来努力的方向。 楚孑两眼放光,赶忙道:“多谢明教授!” 他又犯错了,但这个错犯得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明毛村长都告诉他了,清源村不是没有记录自己历史的地方的。 楚孑忽然有些懊恼,他早该想到的。 明教授看楚孑的神色已经回到了正常,稍微放了点心:“那么就继续努力吧,小朋友。” 楚孑认真点头:“嗯!一定!” 稍微想了一下,楚孑又问:“请问,我可以找外援吗?” “那不叫外援,叫你的人脉,如果连那些人都不认识,你之前的学不就白上了?”明教授嘿嘿一笑,“当然啦,住宿可以管,吃饭路费自理哈。” “好!” 楚孑满口答应。 明教授离开房间之后,楚孑就打去了一个电话,对方很快接了起来,语气比他还激动:“喂!小楚!你给我打电话了,我很好,谢谢你挂心!有什么事吗?茶文化很无聊吗?要不要回来当我的研究生!我明年还有名额!” 楚孑:“……” 楚孑:“肖院长,您冷静,我打电话来是想问您借几个人……” …… 深夜,清源村。 马斯仟去镇上喝了点酒,穿过了大家都在直播整活儿的广场,落寞的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家已经很破败了。 自从父母走后,他也一直没有好好打理,其实他也不想打理,就想看着父母生活过得痕迹摆在那里。 就仿佛,父母还在一样。 每到这样的夜晚,他就特别后悔。 村里人都说,他父母也是因为摸了茶树才死的。 今天在那些大妈大爷劝楚孑的时候,有个大爷竟然还提到了他的例子,让他心情阴沉了一天。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父母是因为他才死的。 父母一直是村子里坚定的进步派,是当年最积极学种茶的人,也认同明教授的观点,想要靠古树茶叶致富。 只可惜,因为那场风波,明教授走了,清源村也决定不种茶了。 但他的父母依旧在研究古茶树,经常偷偷上山采集。 他们甚至还去了茶厂,悄悄炒制了一批古茶树,送给了明教授。 剩下的,他们想要送给自己。 可那年他在大厂工作,每天加班到头秃,过年了难得休息几天,还要加班,他就跟父母说不回来了。 可偏偏他的父母实在太想他,毕竟好多年都不见了。 于是他们想要给他一个惊喜,登上了来到大城市的大巴车。 之后,马斯仟再听到父母的消息,就是警察局了。 再见面,就是殡仪馆了。 父母的遗物里什么都有,腊肉、熏肉、火腿…… 还有一包茶叶,他们自己做的茶叶。 一想到此处,马斯仟的心就很痛。 他当初为什么要去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上学呢?还读了硕士,最后留在了大城市工作。 如果没有那些时间,他的父母可能也不会死,或者至少,他也可以有时间来多陪陪父母。 罢了、罢了。 就当他今晚喝多了吧。 不过听说……茶能解酒。 带着这点酒劲儿,马斯仟打开了抽屉,拿出了父母的遗物——那包茶叶。 头一次,他泡了这杯茶。 茶香四溢,充满了整个屋子。 马斯仟本来就不太喝茶,父母死后更是一次都没喝过,只是今晚不知道怎么想尝尝。 可没想到这茶的香气竟然如此浓烈,茶汤是微微的黄色,竟然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这似乎不是普洱。 但具体是什么茶,马斯仟也辨别不出来。 只知道啜饮一口,完全没有普洱那种醇厚的苦香,有的只是一阵甘甜,还有一些爽口的口感。 第371章 竟然和他之前喝的绿茶差不多,只是更加的温和,没有那么刺激。 还有这米香,竟然就一直盘桓在他口腔里,久久没能离开。 马斯仟震惊了片刻。 之后,他也不管喝茶有什么礼节了,直接一口闷饮下去,只觉得浑身畅快,酒劲都消了不少。 借着这股清醒,他忽然生出了一点豪迈。 去他妈的忌讳。 这茶这么好喝,怎么能不让全国人都喝上一杯呢! 第156章 当然, 马斯仟想的还有另一层意思。 这茶是他父母的心血。 甚至可以说是他们一生唯一的心血了。 他父母原本也是学习很好的,但年轻的时候家里太穷,信息又闭塞, 不知道国家有那么多奖学金可以申请,所以就没能走出大山。 如他们一般的多少人就像是山中的古树一样, 被埋没了。 但他们从未停止过奋斗。 之前曾经在山里养过羊, 养过种马, 也做过各类养殖, 但因为各种原因都失败了。 村里从来不缺闲言碎语, 不少人说他们做白日梦, 不靠谱。 但他们还是坚持着,只有马斯仟知道他们有多努力,多么认真地想走出去。 有时候,马斯仟会想,自己好不容易去到了大城市, 却又回到了农村,如果父母知道的话, 会怎么想? 大多数时间, 他不愿意去细想这个问题。 毕竟父母已经去世了, 再想也没有意义。 但今晚,喝着这杯茶,马斯仟忽然找到了一点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回村,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父母的指引,要他继承他们的遗愿,带着这种茶走出大山呢? 可惜, 随着酒醒,这种雄心壮志也渐渐消散了。 他开始考虑现实问题, 他丝毫不质疑楚孑的能力,知道他们只要跟着楚孑的指挥就没问题,只有村民们的阻力才是最大的问题。 虽然他从小在清源村长大,但其实也并不知道大家所说的,一碰古茶树就会倒霉的传闻是从哪来的。 他只知道根据老人们说,有些古茶树上附着着一些鬼魂,人碰古茶树就惊扰了这些鬼魂,所以才被缠身。 这些鬼魂都是极寒之躯,人根本扛不住。 可为什么会有这些鬼魂,它们又为何附着在古茶树上,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说法虽然村里很多人都信,马斯仟本来也有点忌讳——毕竟自己父母都是这样出事的,但今晚的一杯茶彻底灌醒了他。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父母是因为去看他而死罢了。 如今,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马斯仟也认了。 与其一直怀璧其罪的,倒不如继承父母的遗志,让这些茶叶走出去来的更好。 他的父母都不相信这种鬼魂之说,那么他也不应该信。村民们也不应该信。 可怎么能让他们不信,或者说避开鬼魂呢? 一边思考着,马斯仟一边就在房间里转悠了起来。 转悠到了窗边,他正好看到村里的路上,一个老头骑着三轮车,拉着满满的货物回家。 这些货物倒不是因为老头在做什么生意,而是纯粹他网购+电视购物买回来的。 马斯仟因为文化程度高,也被不少大爷大妈叫过去帮忙看看他们买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些红外线床垫、有磁场的围巾、带特殊功能的足疗器之类的。 大爷大妈们不仅信鬼神,还信一些玄之又玄的。 通常,马斯仟都对这些大爷大妈感到厌烦,一开始他劝过,不让他们买这些东西,但后来发现成效甚微,就罢了。 但今天,这位满载而归的大爷突然给了马斯仟一点灵感。 他太了解这些村民了,或许能有别的办法,帮他们突破迷信。 …… 两天后的清晨,楚孑就开车前往了归渡市火车站。 他要来这里接他的两位“外援”。 火车准点到达,两个拎着大包小包的男人很快就出了站,其中一位高而瘦削,另一位更高且健壮,唯一相同点是两个人皮肤都黑黝黝的,显然经过长期的户外作业。 楚孑一眼认出了二人,朝他们挥手,二人也认出了楚孑,赶紧冲过来,高且健壮的那位甚至直接把包一丢,给了楚孑一个大大的拥抱。 “哎呦,”楚孑笑着,“轻点,秦哥。” “哈哈哈哈,”秦铎笑得肆意,“真是好久不见,你还没变。” 马致远也笑:“本来肖院长只让我来的,结果他告诉了屠銮教授,屠教授又告诉了秦铎,这家伙就直接跟来了!” 马致远是他的大学同学,跟着另一位教授专门研究敦煌,对壁画很有研究,目前也已经在读研究生了,而秦铎就更熟了,之前一起做了海昏侯墓和致远、经远舰的水下考古工作,现在按理说应该是在休假,但他听说楚孑有事帮忙,就跑过来了。 秦铎和马致远也在楚孑大四的时候一起在敦煌做过另外一个项目,秦铎这人虽然社科院是秦汉研究室的,但因为人好,也经常被各种“借走”,人脉很广,和马致远也混熟了。 第372章 所以这次二人都是楚孑的好朋友,可以说是熟人局,没什么压力。 二人寒暄片刻之后也不客气,秦铎摘下墨镜,说道:“我还没来过云省呢,这次正好玩玩。小楚可得给我安排的明明白白。” 马致远也道:“是啊,我可爱吃菌子了,到时候高低得整一锅。” 楚孑帮着二人把行李抬上车:“等先看完山神庙再说。” 二人麻溜坐上车:“给我们讲讲这个庙呗?” “我去过一次,根据砖块和木材的侵蚀程度,这个庙我目测是二百多年前建的,但经过了很多次非常不专业的修补,”楚孑道,“村民们说是山神庙,但庙里面供奉的那位‘山神’我却没见过,里面还有很多壁画,但保存情况相当糟糕,这才把小马哥请来。” “唔,”二人听到专业方面的事,神情迅速严肃起来,马致远问,“如果是二百多年前的话,也就是清朝啊,你查过地方志没有,当时这里的村民情况如何?” 大家都学过历史和考古,果然思维相当一致,这点楚孑也想过,昨天就去当地资料馆查了,县级、市级甚至省级都查了,于是回答道:“不管是一二百年前,还是更早的三四百年前,清源村的居民都是汉族人为主,和云省其他山村都不太一样。” “那还真是挺独特的,”秦铎感叹道,“在少数民族聚集区的汉族文化,这个课题还挺好玩的。” 马致远应和:“确实,不过光听楚孑说还分辨不出来是什么情况,等到了地方再说吧。” 经过几小时的车程,楚孑终于带着二人来到了清源村,虽然二人嘴上都说着要楚孑好好招待,但楚孑给他们做了用村里食材做的家常便饭,二人也吃得非常尽兴。 这几乎让楚孑想到了他们曾经在考古工地的样子。 到了下午,二人便和楚孑一起,拎着设备上了山。 这个所谓的山神庙在大清山的一角,要走差不多一小时的山路,幸亏三人都是身强体健,又都是长期在外出差的,因此拎着很重的设备也没抱怨,反倒是一边走一边在感叹当地的环境好,楚孑也借机给二人讲了讲关于茶树和这里独特的忌讳文化的事,二人听着也都觉得很奇怪。 终于到了山神庙。 整个庙并不大,占地也就是几百平米,进了门有一处院子,院子里面就是唯一的庙,马致远一进去就说:“保存情况也太差了。” 也不能说是太差。 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保护。 主要是到了近现代,村民们也不太信山神了,少有祭拜,所以导致了如今的情况。 不过既然是开展科研工作,就要适应任何环境,三人最先走进了庙里,照例拜了拜,又好好上了香,说了一句“得罪”,才开始认真看起来。 马致远一直在研究敦煌,对于神佛为主导的神话考古和宗教考古也颇为了解,秦铎更是不必多提了,历朝历代的事都懂一点,楚孑也是。 可就是这样的三个人,十分默契地盯着庙里被祭拜的那个人半天,却一时哑口无言。 三人:“……” 这祭拜的,到底是哪位? 马致远很努力的想找一个形容词,一个代称,称呼这尊石雕所代表的对象,但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找到一个非常不尊敬的词汇:“这位……呃……老爷爷,你们觉得是谁呢?” 楚孑又是回答,又是提问:“我看的时候和你们感觉一样,从祂的五官特征之类的看不出任何神明的痕迹,但当地人都说祂是山神,小马哥,这有没有可能是这里的村民自创的形象呢?” “应该不是,”马致远很快回答,“我来这儿之前查过资料了,而且我之前也了解,虽然每个地方祭拜的神明长得都不太一样,但总有些万变不离其宗的共性,比如说如果拜的是玉皇大帝就一定会手持金色宝剑、脚踩云屐,如果拜的是文财神,就一定会有手拿书卷之类的代表物。” “而山神也就是古代将每一座山人格化的形象,虽然每个山都不一样,也不应该一样,但毕竟山神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大家祈祷保佑风调雨顺,所以山神像通常会有云、雨、石头、木头等等元素,你看这尊像,身上穿着简单的袍子,周边没有任何元素,但是面目雕刻的很精致,显然祂不是一位代表性的角色,而是想要对应一位具体的人。” “并且,你也说了,这里附近没有别的山神庙了,而且庙里只有一尊像,按照古代的传统,一座山肯定至少有一位山神的,大山有大山神,小山有小山神。大小清山是两座山,至少也应该有两位山神,而不是一位。” 马致远又观察了半晌,说道:“你们看祂的手,这是人像雕刻中非常经典的持物手势,但祂所持之物却不见了,应该是保存不当吧,如果知道祂拿着什么,就能知道祂的身份了。” 秦铎听着也不免觉得可惜,但楚孑没放弃,说道:“要不先看看周围的壁画呢?也许会有信息。” 马致远点头:“也好。” 这方面就更是他的专业了。 第373章 但他只是略微粗糙的扫视一圈,就更加叹气:“这保护情况也太差了。” 墙壁上不仅四处凋零剥落,还有很多霉菌、苔藓等等植物,更别提数不清的裂痕了。 楚孑苦笑:“要是不难,能请动小马哥来看嘛。” 马致远撇撇嘴:“我尽量吧。” 然后,他开始细致地看起来。 壁画其实是从汉朝才开始流行的,画的内容主要是神话传说、历史故事和生活场景。 而汉代的壁画一般只在两处而作,一处是大型建筑,比如宫殿或者庙宇,另一处就是墓室。 比如之前看到的海昏侯墓,就有壁画。 一般的寺庙壁画所画的无非就是宗教故事。 马致远也是照着这个方向去思考的,但他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 仔细观察了十几分钟,马致远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小楚,”马致远说道,“你们这儿的壁画,好像不是故事,没有叙事啊。” 楚孑忙问:“那这到底是什么呢?” 马致远答:“我看着,这好多壁画里都是同一个主人公,像是个人志啊。” 第157章 楚孑和秦铎一脸懵:“什么?” 马致远又细细看了一会儿:“当然了, 我还不太确定,咱们得拿出点科学仪器加以验证。” 说着,他就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小型dv机的东西。 他用三脚架把这个机器假设好, 然后把它连接到了电脑上,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这是个便携式的高光谱成像仪。” 这引起了楚孑的好奇:“这么小吗?” 虽然他才离开考古界一年, 但他也没想到这些设备他竟然也都没见过了。 “传统的成像仪是线扫描系统或者说是推扫系统, ”马致远做了一个向前推的手势, “就是要把高光谱仪器进行前后移动, 或者前后移动文物——大部分时间是需要移动文物的, 你们也知道, 因为移动设备会导致成像仪成像的不稳定,毕竟这是高精度的设备。” “但是这样就会多好多个硬件设备,比如推拉摇移的工作台,比如不同的灯光,比如轨道, 等等……在面对空间比较小的考古现场,或者是考古人员比较紧张的场合, 就十分不方便了。” “更何况, 在进行特种扫描的时候, 扫描速度或转换率与系统的曝光和增益参数密切相关,而这个计算大部分都要有操作人员来计算。” 这个楚孑也有所耳闻。 随着考古的进步,在很多时候已经要把线下的考古工作转换为线上了,也就是数字化考古和高科技考古,而这第一步就是要把文物扫描进数字设备中,也就是高光谱成像的技术。 这个设备虽然楚孑用的不多, 但是在壁画研究的领域则是常客,因为壁画不可移动, 线下空间通常又很小,所以将壁画转化为数字化就成了刚需。 马致远继续道:“这个是最新款的surface octopus,内置了精密的扫描系统,既不需要移动设备或者文物,也不需要操作人员进行人工计算了。” “而且它的光谱范围在400-1000纳米,还可以调整成900-1700纳米,算是非常了不起的范围了,分辨率还达到了相当惊人的2.77纳米!” 马致远说着都很兴奋,楚孑虽然不太了解这些具体的参数意味着什么,但看到马致远的神情,也知道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儿。 而且这款光谱扫描仪的方便是有目共睹的,马致远架设好了设备、链接到了手提电脑上,又放置了灯架,整套布置就算完成了,前后也就花了不到半小时的时间。 扫描仪在工作的同时,马致远还在感叹:“多亏楚孑,要不是你当初和那个橙子battle,后来又一直做科普账号,咱们学校的考古学也不会受到这么强的关注,就也不会有爱心企业捐赠这些设备了!” 楚孑听着虽然也开心,但不免觉得有些羞愧。 其实他最近因为太忙,又有好多关于茶文化的知识要学,已经从周更改成月更了,那些粉丝们都是一片哀嚎,他也觉得对不起他们,可实在是分身乏术。 看来要尽快解决这件事,继续做账号才行。 不是为了名气,而是为了能有一个继续科普的平台。 楚孑忽然又想到,做做关于茶文化的知识也不是不行。 毕竟茶文化和历史也息息相关。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马致远这边操作着,很快就把三面墙上的壁画都扫描进了电脑里。 楚孑本以为他会打开图像细细查看,但没想到他直接把结果上传到了一个什么“云”中。 “这是一个ai分析系统,”马致远一脸得意,“是我们和燕京大学联合开发的,这个ai已经学习了目前人类已知的所有壁画,尤其是我们华国的壁画,它不仅可以帮忙分析壁画的年代、技法,还能根据已有的图像内容去填补那些被污染或者剥脱的内容。” 秦铎竖起大拇指:“这么牛掰!” 楚孑也感叹:“真是科技拯救世界啊!” 第374章 他只是一直在听说最近ai发展的很快,但没想到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以往,修复文物中最难的一直都是壁画、唐卡这类艺术作品,现在有了这种ai技术的加持,也许就能让修复师的工作变得更加轻松。 “这也得感谢这么多人对考古产生兴趣了,所以才会有顶尖大学的顶尖实验室和我们合作开发这样的产品。而且,最好的是,这个ai是我国自主研发的,所有的数据都是原创的,没有借鉴国外的技术,”马致远说道,“所有的云也都在我国本土,这就可以保证数据不会外流。” 楚孑听完点点头。 还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国在这方面吃过太多亏了。 “这个ai的名字,是艾院长起的,”马致远说的时候甚至有些动情,“它的名字是‘圆’,ai圆,既是圆满的圆,完整的意思,也是团圆的圆,期待那些还流落在海外的文物回家团圆的意思。” “圆”。 应该是很多考古人的愿望吧。 …… 山里信号不太好,但这ai的速度快得离谱——或许是因为分析这样的画作对于ai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太过复杂的工作,不过楚孑也不太了解——不到一小时,ai圆就已经将分析结果传了回来。 而这结果非常让人惊讶。 ai圆首先分析出了这个壁画并没有宗教色彩,也没有在已知的所有壁画形象中找到类似的形象。 也就是说大清山上这家寺庙的壁画记录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人的故事。 其次,ai圆说这些壁画之间也没有强关联性,但是能够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人所作,而所有的画讲的也是一个人的故事。 最后,ai圆将这些已经斑驳破碎的壁画还原了。 要知道,放在以前,想要还原这些壁画可能需要十几位文物修复工作者查阅大量资料再经过数年的工作才有可能完成。 现在,ai圆用短短的半小时就给出了十几种可能的方向。 马致远、楚孑和秦铎就一种种可能性看过去。 虽然ai圆已经十分先进了,但毕竟还是个在不断学习的ai,很多种可能性看上去还是有些奇怪。 200多年前应该正好是清代嘉庆时期,当时的壁画风格和元素这些内容ai都考虑到了,也有几种可能性重塑的还不错。 但楚孑他们还是一致认为,有一种修复的可能性最靠谱。 不过,就连见多识广的他们也没想到这壁画竟然是这样的内容,而这位所谓的“山神 ”,竟然与他们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这是一位凡人。 从衣着打扮来看,似乎只是一位寻常人家的成员。 三面墙上的九幅壁画,是这个人一生的九个节点。 第一张,就是他的出生。 他生在一个草庐之中,看上去是个雨夜。 第二张,是他的孩童时期。 别的小朋友都在玩耍,但他却在读书。 第三张,是他的少年时期。 他应该是进京赶考,考取了一些功名。 第四张,是他的青年时期。 他在京城结婚,对方看上去家境不错。 第五张,却是画风一转,他人到中年,怀中捧着自己离世的妻子。 第六张,他辞官,回到了老家。 第七张,他向神明祈祷,神明应答,他在山上看到了一棵很像妻子的树,但那棵树很快消散了。 第八张,他开始在山上种树,东种一棵西种一棵。 第九张,这些树渐渐成长,枝繁叶茂,他就这样钻进了山林里。 楚孑看完,瞬间明白了。 这人种的不是别的树,而是茶树。 在距离这里很近的“易武”,茶树就被称为女人树,茶也就是女人茶。 其实在傣语里,“易武”就是“女人蛇”的意思。 很可能这个说法影响了这个传说。 所以这个壁画内容的主人公才想通过种茶,看一看和它外貌相仿的妻子。 而且,几乎是同一时间,楚孑也明白了为何这里有茶树是鬼,还是寒气特别重的鬼的说法。 在很多文化里,女人是和“阴”紧密结合的。 这位故事的主人公种茶树的目的也不是采茶,而是用茶来寄托哀思。 怪不得这里会流传着觉得茶树“不吉利”的说法! 但似乎有什么不对…… 楚孑正思考着,忽然听到秦铎“诶”了一声。 秦铎站在雕像前,指着外面。 楚孑和马致远顺着他的指头看去。 只见如果在这个位置,往出看,竟然也像是一个小小的景致一样,前景是这个寺庙的门框,框出了一小幅画面,而中景则是一棵参天的古茶树,再往外,就是山景,也是一簇簇的茶树。 楚孑赶紧跑出去,观察那棵古茶树。 “果然……”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马致远忙问楚孑到底看懂了什么。 他和秦铎虽然也看懂了壁画的内容,但不知道楚孑明白了什么。 第375章 “你们能从壁画里看出这个人的一生对吧?”楚孑问。 二人点头。 “但你们不奇怪,为什么会给这个人建一座庙吗?” “对哦!”秦铎打了个响指,“我刚刚就觉得有些奇怪,这人也不是为了村民们种茶树,只是为了思念亡妻,为什么要给他立庙呢?” 楚孑往出指,解释道:“这棵古茶树年份不算很久远,甚至并不是这座山里最古老的,但却被选在了庙中,我刚刚仔细观察了,这棵古茶树曾经有被修剪的痕迹,你们说为什么呢?” 秦铎一下就想通了:“这是一个单独造出来的景对不对!” 马致远也明白了:“我就觉得按照常理,不会只有三面墙上有壁画,原来最后一幅并不是壁画,而是用‘框景’的手法,做出来这个景……” “……给这位种茶者的像看!”秦铎立马接上。 楚孑点头:“我想就是如此。” 说着,他看向这位种茶者的像,“虽然,他种茶的原因并不是为了让大家采茶,但我想,应该有很多代的很多村民从这些茶树上获益了吧。” “这还真是一位,挺伟大的人啊。” 第158章 马致远看着那棵茶树, 缓缓道:“我曾经听说过一个说法,说一个人只要做了好事,那么就不用问他到底为什么做了这件好事, 善迹也是论迹不论心,这就够了。” 秦铎也道:“是啊, 只要能种下这些树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也造福了很多人, 管他因为什么呢。” 楚孑却还保有一些理智:“其实从这些树的年份来看, 很可能不是一个人种的, 不排除有人在看到这位前人种树的时候和他一起种之类的现象……” “……但是这个庙里只有他一个人, 大概率是成为了一个代名词,一个象征吧。”楚孑分析道。 马致远和秦铎也点点头,“确实,这么大片山,几千棵茶树, 估计不是一人之功。” 马致远又分析道:“甚至,我觉得这位前辈的形象可能也未必真的存在, 有可能是几个人的合并或者一些合理的杜撰, 因为我看这个庙的年份似乎比那些茶树晚了不少……不过这也合理, 这种庙肯定是后世建设的。” “那小马哥,有没有办法知道这位前辈的姓名呢?”楚孑问道。 秦铎和马致远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一直前辈前辈的叫,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呢。 三个人寻找片刻,但是很可惜,无论是门匾还是壁画的内容, 都看不出来这位前辈的名字。 这里毕竟已经被各类历史的痕迹所侵蚀了。 一边找,楚孑不免觉得有些悲伤。 明明之前有这么多人在采集大清山的茶叶的, 但现在却莫名其妙的没有了,只留下一些令人畏惧的传闻。 其实他也挺想知道为什么大清山的人们停止采集茶叶,转而相信这些传闻的。 但这应该要通过前辈的名字才能知道,毕竟清源村没有村志,也没有老人了解这些历史。 楚孑正想着,马致远和秦铎也放弃了寻找。 这里确实找不到这位前辈的名字了。 正当他们觉得惋惜的时候,秦铎突然打了个响指:“对了!” 二人忙问他怎么了。 “壁画上不是记载这位前辈去参加科考,还考上了名次,之后还在京城结婚了吗?”秦铎一直在搞历史研究,很多时候就要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到一件事的来龙去脉,因此对这些事很敏感,兴奋道,“我们可以从这个方向查啊,应该可以查到的!” 楚孑和马致远:“……” 这又没有精确年份,一年一年的查可是会很费精力的啊。 但秦铎依旧兴奋:“这样肯定是能查到的,相信我!” 一个专门做考古,一个专门做敦煌考古,都理解不了秦铎这种主攻文献考古的人的兴奋。 只要有一点线索,那就是找到信息的希望! …… 三人下山之后,秦铎当天就回到社科院了。 不为别的,就为查资料。 按理说这不是秦铎的分内工作,但秦铎偏偏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只要给了他一个由头,他就不可能不一探到底。 于是,经过几天昏天黑夜,不眠不休的“战斗”,还真让秦铎找到了这位前辈的资料。 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前辈就叫做卓清源。 可以说秦铎在历史记录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几乎就确定了,这肯定是他们要找的人。 可惜,对他的记录并没有很多。 只说他大概是嘉庆年间的一位来自边远地区的考生,很有学习天赋,从小就被称为神童。 结婚的时候算是上娶,也就是入赘,娶了一个官员的女儿。 而他的丈母娘,是来自一个经商家族的女人,那个家族主要做的就是茶叶买卖,所以耳濡目染的,让他和他的妻子也非常喜欢茶。 这也也解释了为何他的妻子去世之后,卓清源对种茶树这么有执念了。 更巧的是,秦铎顺着这条线索,竟然还查到了一点关于“清源村”的记录。 第376章 清源村是在卓清源去世后十五年才改名为清源村的,应该是为了纪念和祭奠。 彼时的清源村也算是纳税的大村,但根据县内报告,显示清源村的茶叶采集情况有些过度,于是当时的村长决定,停止采茶三年。 很多村民不干,因为不让他们采茶就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路,于是他们就偷偷采茶。 之后的消息就查不到了。 但是秦铎把这些信息告诉了楚孑,二人聊了一会儿,很快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显然是因为过度采茶而那些村民又屡禁不止,才编出了这样离谱的传言。 毕竟卓清源种茶的动机大家都是知道的,显然这样的传言会让大家都信以为真。 因为当时采茶的年份太短,而这个传言流传的甚远,导致到了今年,大家还在相信这个离谱而又恐怖的传闻。 了解到这些事之后,楚孑心中的一块巨石也落了地。 而马致远也利用这些天的时间,对这个庙进行了全部的三维立体扫描,不止保存了全部的信息,也和当地博物馆和文保局取得了联系,有了这些资料,之后的修复与重建也会方便很多。 楚孑在这段时间,也着重把这段故事重新加工润色了一遍。 因为这个故事对他有大用。 隔天,他就重新召集了之前种茶的那些村民们,让大家来到清远庙汇合。 大爷大妈们很快赶到了,马斯仟却一直没来,楚孑等了半天,给他打去了电话,可马斯仟也不接,楚孑也只好作罢,只当他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再之后的一个小时里,楚孑不仅带着大家逛遍了清源庙,还和大家深入浅出地讲解了清源村的历史,以及卓清源前辈种茶,村民们采茶,直到过度采集,为了让大家停下来,才不得不编出这些传闻的故事。 讲完之后,现场的村民们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一位大爷才开口:“小楚,你说的这都是真的吗?” 原来还不信? 楚孑把准备好的材料拿了出来,都是秦铎帮忙找的,里面哪一条记载了关于卓清源前辈的哪件事都写好了,楚孑的每一句话都有出处,有些联想的部分也都有标注。 但是楚孑讲完一通,换来的还是大爷大妈们的沉默。 “可关键是,我们村里真的有人见过女鬼啊,”一位大妈又道,“你说你也不确定那个传闻是不是编的,觉得是为了让大家不采茶而编的,但万一是真的呢?” “是啊是啊,我们虽然穷,但还不想死啊。” “我知道这的确有些封建迷信,可我们从小就一直在听这些,也有人说他们真的见过女鬼,说的可真真的,现在你又说不是,我们该信谁的啊?” “别说别人了,我小时候就见过,那长发飘飘的,可吓人了……” 大爷大妈们七嘴八舌起来。 别说楚孑只长了一张嘴了,就算他长了十几张嘴,现在也说不清楚。 毕竟这些传闻是大爷大妈们根深蒂固的概念,他们从小就听着这些传闻长大的,就算知道是封建迷信,也因为忌讳而不得不遵守。 楚孑知道要劝说他们放弃相信这个传说很难,但也没想到这么难。 正当他一路解释到词穷,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踉跄但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清源庙门口。 来者蓬头垢面,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剃胡子了,看上去特别狼狈。 但他的眼神炯炯有神,简直在发光。 这不是别人,正是消失了好久的马斯仟。 马斯仟上前一步,拿出自己的老人机,举到大爷大妈面前:“叔叔阿姨们,你们知道咱手机都有辐射吧?” 大爷大妈有点懵,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啊,怎么的呢?” “我刚刚发现,鬼怪对于这些辐射也很有反应,”马斯仟说着掏出了一个亮着小红灯的装置,“你们看,手机辐射只要辐射到了鬼怪,这个小红灯就会亮!” “有了这个东西,我们就能避开山里的鬼怪了!” 第159章 村民听完一脸狐疑:“真的吗, 这小玩意能测辐射?” 马斯仟拍胸脯:“当然了!这可是我这几天找刘天宝大师一起研究的新技术,刘天宝大师都说好!” 说着,马斯仟就从兜里掏出手机, 给大家看。 界面上显示的果然是马斯仟和刘天宝的微信聊天记录,头像名字都一模一样! 这刘天宝可谓是这帮中老年人心中的“yyds”。 他不光开直播, 还被好多卫视请上去讲养生, 这些村里大爷大妈那些乱七八糟的保健品, 比如红外床垫、发热围脖之类的, 都是从刘天宝那里买的。 大爷大妈们看到刘天宝的金字招牌, 一下子就放心了。 马斯仟满脸得意, 显然已经瞬间成了大爷大妈们最信赖的对象。 楚孑看着这出闹剧,虽然知道是个大忽悠,但也不得不认可马斯仟的做法。 尤其是马斯仟,之前看他整个人有点推搡,气质很丧, 但现在看上去虽然还是蓬头垢面的,眼神却精神了许多, 跟之前判若两人。 第377章 楚孑当然不知道他在这段时间经过了什么样的心理变化, 但也很欣慰看到他的变化。 谁还没有一些小秘密呢, 倒也不必刨根问底。 而大爷大妈们显然没有注意到马斯仟的变化,只是被他的言论唬了过去:“这玩意真能探测……不祥的东西?” “当然了,”马斯仟一通胡诌,“咱们不是说那邪祟之物特别阴寒吗,那是因为它的热辐射低,我们这个红外装置专门根据手机信号频谱分析, 完全能掌握哪里阴,根据卡巴斯基定理……还有这巴西进口的红宝石……” 马斯仟那叫一个“信口拈来”, 忽悠中老年人的话术一套又一套,说了五分钟,愣是没有一点重样的。 楚孑在心里默默竖起大拇哥,这是真牛,这么有逻辑的废话他都说不出来。 但大爷大妈显然信了,吵吵嚷嚷让马斯仟试试。 马斯仟带着大家走出清源庙,拿着小红灯乱逛,忽然走到一棵茶树底下,红灯亮了,马斯仟一指:“喏,那棵树就有。” 哗啦啦—— 大爷大妈们让出十几米远。 然后马斯仟又对着旁边一棵茶树,红灯灭了:“你们看,这就没有。” 大爷大妈们神色明显放松下来。 一大爷不解,问道:“为什么有的树有,有的树没有呢?不应该所有茶树都有吗?” 还不等马斯仟和楚孑回答,只见旁边大妈就开始解释:“你傻啊,山上两千多颗树,肯定那些阴物也不能面面俱到啊。” 马斯仟从善如流:“可不,我之前试了试,大概也就是一半的茶树上面有,而且都是那些老茶树,一百来年的茶树上多半没有。” 大妈点头。已经开启了自我攻略模式:“可不,肯定是越老的茶树越那个什么。” 之后马斯仟又带着大爷大妈们逛了逛,果真如他所说,老茶树上一般都有邪祟,年轻一点点的没有。 大爷大妈俨然已经全信了,对着那些茶树指指点点,对于没有邪祟的茶树也不再退避三舍了。 楚孑见气氛不错,赶紧趁热打铁:“既然马同志的发明创造这么有用,各位是不是放心了,可以采那些没有小鬼在的茶树了吧?” 大爷大妈们忽然冷了下来,还是心有戚戚然。 楚孑干脆直接找了棵没有小鬼的茶树,从上面摘下来了几片叶子,“你们看,我也没事啊。” 大爷大妈们吓了一下,但随即点点头。 楚孑看着他们的神色,便知道,这事儿,成了。 …… 余后的几天,楚孑每天都很刻意地在村里晃悠晃悠,意思只有一个:告诉大家自己没事儿。 一周之后,村里的那些人基本都信了,好像楚孑确实没什么事。 也是这段时间,楚孑和马斯仟聊天的频率也高了不少。‘ 实不相瞒,他对马斯仟那个探鬼装置还是挺好奇的。 “哎呦,这当然不是真的了,”马斯仟被楚孑缠的头疼,“肯定不是真的有鬼吗,都唯物主义社会了。” “我知道,”楚孑锲而不舍,“但你是怎么做到让老树亮,新树不亮的呢?” “这个嘛……”马斯仟架不住楚孑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功夫,还是招了,“这其实是根据gps精准定位的。” “定位?”楚孑更好奇了,“快说说。” 马斯仟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就是我制作了整个大清山和小清山的地图,然后一个一个标记了老树和新树的地点,那个红灯就是根据gps定位来亮的,是挺简单的算法。” 楚孑又惊又喜:“那你不是要把整个大清山小清山都跑一遍,还要记录下这些树的坐标信息,这可是个大工程啊!” “还行吧,就是工作量大,但也不难,”马斯仟挠挠头,“我不是学计算机出身的吗,这都是最基础的了。” 楚孑没想到马斯仟做了这么多工作。 而最宝贵的是,他记录了每一棵茶树的位置。 这个事在别的茶山他都没见过。 一时要说这有这么用,楚孑也想不出来。 但总觉得是件好事。 具体为什么马斯仟会有这么大的转变,楚孑就没再细问。 不管因为什么,总归是件好事。 要不是马斯仟这次的帮忙,他也不会这么顺利的推进这件事。 看来想让村民直接从历史出发转变思维还是跨步太大了,楚孑很感谢马斯仟,给他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即顺应村民的传统,用一种他们能接受的,哪怕是一个比较离谱的方式,但总归先把工作推进下去,就好。 …… 大爷大妈们都接受了“没有鬼的茶树是可以碰的”这件事后,剩下的工作就方便多了。 现在正值冬季,是草木修整的季节,但有一项工作正适合冬天来做。 那就是矮化古茶树。 目前2000多棵适龄的古茶树虽然生长情况良好,但不论是从采摘难度,还是采集收益,都需要进行矮化。 楚孑刚把这个想法和村民们说,就遭到了村民的反对。 这倒不是因为忌讳,而是因为在大众心中,古树就应该好好保护,不应该动手脚,尤其是把它们锯断。 第378章 楚孑无奈,又只能和他们好好讲述了一遍。 古树也不是完全不修缮就好,最重要的是,古树还是要为当地的经济服务,那才是第一要务。 不然古树就变成了一棵生长在山林里平平无奇的树了,没有存在的意义。 而且,适当的矮化,也能拉长古茶树的生长周期。 基本上是百利无害的工作。 饶是这样,楚孑也还是不得不费了一番口舌,让大家接受这件事。 最后,还是楚孑说“被锯断的树就不会再招鬼了”,大家才放下心。 说定了这件事,下一步就是要钱了。 让这些老弱病残且完全没有经验的人去锯树显然不是上上之法,但要请人来锯树,就得要钱。 一个工人一天工资80-150是肯定要有的,虽然请十来个工人画上几千元算不得什么大钱,楚孑也出得起,但让他或者茶研所出钱,显然不是正规的路子。 幸好,几周以前,楚孑就让毛村长办了一件事。 他用村里的资质,创办了一家茶叶公司,算是村办企业,用不了多少保障金。 很快,这个企业资质就下来了,就叫“清源茶叶公司”。 楚孑就帮助毛村长,用公司的名义,向信用社和农业银行申请了一笔贷款。 之后无论是买茶苗还是现在的矮化茶树,都要用这笔钱。 幸好有他们茶叶所做担保,也有马斯仟之前把所有茶树都定位好了的工作,贷款的申请还比较顺利。 一周之后,这笔贷款下来了。 国家政策好,是无利息的贷款,总计30万元。 毛村长收到钱款的到账通知之后,老泪纵横。 他还真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第160章 毛村长一个劲的问楚孑:“这钱真的是借来的吗?真的没有利息吗?” 楚孑一遍一遍安抚着回答:“是的, 毛村长,这是三年的免利息借款,是我们国家现在助农扶贫的好政策。” “三年……”毛村长还是不放心, “我们真的还的上吗,只有三年而已啊?” 这一点楚孑已经计算过很多次了, 三年靠古茶树是完全能回本的, 于是再次把表格展示给了毛村长。 毛村长仔仔细细看着那些数字, 也不知道看得明白看不明白, 但还是一个劲看着。 隔日, 楚孑就找毛村长, 让村里的会计给他支了一笔钱,他拿着去请人了。 要说做茶树矮化,其实从哪的地方找人都行,但楚孑思来想去,还是从大圣师兄和二师兄那里找人最合适。 一来他们都有矮化茶树的经验, 二来好歹也算个熟人,看在茶研所的面子上也不会变得太乱七八糟, 相对来说, 比较有保证。 而且, 大家都是一个市管辖的村子,本来就有些往来,办事更加帮忙。 就这样,楚孑从小石村和大望村找到了四十位身强体健的茶人,来清源村帮忙。 这时候,之前马斯仟的工作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楚孑可以很精确地进行全场的规划和部署,准确到每一棵树该不该锯, 该锯多少。 这样,即使他不去监工,那些工人也知道自己负责的那几棵树该如何处理了。 四十多个人对付几千棵树还是绰绰有余的,两周左右的光景,就处理好了。 也不是所有的适龄茶树都做了矮化处理,有的只是进行了修剪,总之工人们都很有经验,知道自己要负责的该怎么处理。 还有一部分钱楚孑就又买了一些温度计和湿度仪,还有监控风力风向、土壤酸碱度的动态测量仪,将它们放置在了大小清山的不同位置,粗略的监控一下整体的环境。 这些数据当然也接入了马斯仟做的定位系统中,楚孑想了,之后会把每棵树每年的产量、病虫害、树围、胸围的变化,都记录进去。 其实他最想的,是在每棵树下面都安装综合性的动态检测仪,然后每棵树都有一个芯片,这样就能更加精确了。 但可惜,没有钱。 这宏大的愿景楚孑只能作罢了。 当然了,虽然有了各种动态监测,楚孑也没有做甩手掌柜。 他还是经常上山看工人们处理各种事情,很快就和工人们混熟了。 一天,他走到大清山背面,忽然发现前面有四五个少年,正在锯树。 看手法,确实是矮化茶树的手法,楚孑一开始没太在意,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几个人似乎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年轻的过分。 楚孑赶紧走上去,问:“你们是来帮忙的工人吗?” 四五个少年都吓了一跳,不太敢看楚孑。 楚孑语气温和了一点,又问:“你们是哪个村子的?” 这才有个领头的,看上去高大黝黑一点的少年怯怯的回答:“大……大望村。” “哦哦,”楚孑面带疑惑,“你们都多大啦?” 领头的依旧怯生生:“十……十八。” 楚孑不自觉笑了一声,看着几个瘦削的孩子:“真十八了?属什么的?” 几个孩子立马开始算起来,绞尽脑汁,却是说什么的都有:“猪、牛……” 第379章 一看就是现场算的,还算不对。 楚孑心里更乐了,但也更疑惑,这帮孩子是怎么来的。 “哎呦,师弟。” 楚孑正想着,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 他一回头,正好对上温如玉那种嬉皮笑脸的脸。 温如玉很自然地揽过楚孑的肩膀:“师弟,这些孩子是我找来的。” 楚孑皱了皱眉:“他们都多大了?” “大的十六,”温如玉指指那些小的,“小的十多岁,十三四吧。” “那可不行啊,”楚孑摇摇头,“我要雇他们帮忙都是犯法了。” “村里不讲究这个,”温如玉又道,“而且只给最大的那个发了工钱,其他的就是来帮忙的,没算钱,这不就不违法吗?你花了一份钱,请来这么多身强体健的小伙子,多划算啊。” 不违法是不违法,但似乎……不太厚道啊。 楚孑忙问:“为什么啊?你怎么把他们带来了?” 温如玉有些不好意思,压低了声音:“这帮孩子都是留守儿童。” “哦…….”楚孑愣了一下。 留守儿童啊。 他虽然没太研究这方面,但从几个村的情况也大概知道,因为村里穷,做农活儿也辛苦,所以不少青壮年劳动力都去城市里面务工了。 男的就去做个泥瓦工、快递员,女的可以做服务员、保洁工人,一年也能赚个几万块钱,比在村里收入高,而且还没那么看天吃饭,也有些上升空间。 可他们的孩子没法带过去,一来是增加生活成本,二来孩子们没有城市的户口,也不方便上学。 于是这些孩子就留在了村里,和爷爷奶奶或者外祖父母生活,更准确的说,是和他们这些老人相依为命。 楚孑看这几个孩子的状态,只怕是他们的家里特别穷,而且老人照顾也不周,浑身都脏兮兮的。 倒也不是圣母心发作,楚孑只是有些心疼。 他听说很多人出去打工之后就一去不回头了,几年不着家,甚至不打钱,更有甚者,则是直接断绝了和家里的一切联系。 楚孑虽然没问,但感觉这些孩子可能就是来自这样的家庭。 “好吧,”楚孑点点头,“就让他们在这儿干吧,小心别受伤。” 然后,他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几百块钱,“这就当补发给那几个小孩的工钱了,没有工资条啊,走的不是清源村的账。” 楚孑本想给这些小孩也发工资,但用村里的钱总归是不合适。 所以只能自己掏了。 温如玉点头:“多谢了,师弟。” 但他又回头:“其实我也有点钱,但你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对吧?” “明白,”楚孑说道,“所以你跟他们说是工资就行了。” “好。” …… 忙完了好大一通,就要过春节了。 过完春节,春天就要来了。 楚孑已经挑选好了四种优质的茶树苗,就等着春天栽种了。 二百亩地里的那个大坑发酵的也很好,楚孑又花钱雇了拖拉机和翻土机等等设备,把整个地翻了一遍,很快就把春苗都种下去了。 经过一个月的悉心照顾,这些茶苗的移栽效果很好,成活率达到了95%以上,而且病虫害也没有跟过来。 现在是二月底,马上就到三月了,楚孑感觉今年茶田也会长得不错。 而且,出于经济考虑,他们还在茶田里种了一些伴生作物。 这种办法叫“套种”,他们套种了一些豆类,还有苹果树、梨树,这样既可以给茶树隐蔽,也是一笔额外的收入,虽然不多,但至少今年就能见到现金。 楚孑还别出心裁的在茶田里种了一些薄荷和菌类,薄荷可以驱虫,也能给茶特殊的气味,而菌类生活在阴暖潮湿的地方,也就是树下,既能让茶树收获更多的营养,也……比较好吃。 反正这些楚孑打算自己吃。 买也买不了多少,还不如他们自己分了,也省得麻烦。 当然了,早春三月开始,楚孑他就计划着今年最重要的事儿了。 那就是上山,采茶。 第一批清源村古山茶,就要面试了。 楚孑很是期待,希望今年能开个好头。 第161章 第161 关于采茶的事, 楚孑一早就给大家培训过,所以大爷大妈们都斗志昂扬。 清明节前,正是采茶的好时候, 楚孑连续上山观察了好几周,发现终于可以采集了, 才叫村民们上山。 冬天时候矮化的古茶树们长得也很好, 可见山上营养充沛, 气温适宜。 上山的时候, 楚孑照例看到了那几个小少年来帮忙。 这次他们就没那么害羞了, 主动跟楚孑打起招呼:“楚先生, 您好。” “你们好啊,”楚孑热情回应,“怎么今天也来了,学校不上课吗?” “今天学校休息,”少年回答, “我们听说你们这里要采茶,我们都会采, 想来帮帮忙。” “没问题, ”楚孑也没深究原因, 这少年即使是逃学,也是因为家庭情况太不乐观了,所有他也没有赶人,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第380章 少年回答:“我叫鲁可。” “好,鲁可, ”楚孑又问,“你有手机吗?或者我怎么联系你?以后有活还需要你帮忙呢。” 其实楚孑也不全是因为看他们可怜。 一方面是这些孩子的价格比成年人要低, 另一方面,之前矮化茶树的时候他验收过他们的工作,做的一点也不比成年人要差,而且还特别听话。 楚孑觉得能帮一点就帮一点,更何况他们也确实是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但少年摇了摇头:“我没有手机。” “好吧,”楚孑心头一酸,但隐藏住了情绪,随即道,“那以后我再有活儿就通过二……温如玉哥哥叫你,可以吗?” 少年眼里有光,认真点头:“好!” 楚孑随着大家一道上了山,自己也拿了小背篓,开始采茶。 毕竟在澜苍的时候有过采茶的精力,现在采起茶来也是得心应手,速度和大爷大妈们不相上下,而且经过合理的矮化,也不用爬上趴下了。 楚孑采了两棵树,目测了一下,这两棵树采出了大概两千克多一些的茶青。 一般古茶树的产量就在一棵0.5kg-1.5kg这个范围里,现在来看,他们的古茶树也能生产这样的量。 这让楚孑稍微放心了一些。 之后楚孑便没再继续采茶,而是在附近逛了一下。 毕竟茶农们是靠茶青的重量收钱的,楚孑采太多也不合适。 但没想到楚孑逛着逛着,有个意料之外的收获。 在大清山的深处,竟然有一棵参天的古茶树。 楚孑看到的时候都有点惊了,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木秀于林”,且“风未摧之”。 幸好他随手带了测量距离的尺子和红外的测距仪,这才能测量出这棵古树的数据。 它高达十米,基部干径达到了1.12米,树冠大概有7-8米的伞状结构。 楚孑看了半天,差点都忘了呼吸了。 真的很壮观。 他看向马斯仟做的电子地图,心道也难怪,马斯仟只在这里标注是一棵年龄极大的古树,怪不得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楚孑判断,这棵古茶树应该是野生在这里的,树龄大概是500年以上了。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茶王级别的古茶树。 楚孑在地图上标记了一番,离开了。 但他回去的时候,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结果没想到,又发现一棵擎天巨树。 只不过这棵树跟刚刚那根茶王古茶树比还是略小了一圈,但楚孑也认为,这棵茶树的年龄在400年以上了。 收获了两棵古茶树,楚孑心情大好,余后的日子里,更是一个人把大小清山走遍了。 可惜,再也没找到茶王级别的古茶树,让楚孑不免有些失望。 不过他倒是发现了一些非常不错的牛肝菌,回家结结实实吃了一顿。 这大概就是深山的魅力吧 ——处处都像开盲盒,你要是想故意找,还找不到呢。 …… 茶青的采集工作进行的非常迅速,大概只用了一周多时间便采完了。 清源村没有自己的茶叶粗加工厂,因此只能将茶青一部分先运到小石村和大望村进行处理,另一部分直接卖给当地茶厂。 但没想到,突然就出了岔子。 之前提到过,小石村和大望村是附近唯二种茶的村,市政府为了增加茶农的收益,不仅在两个村都成立了粗加工场,还成立了自己的茶叶厂。 虽然现在茶叶厂还比较简陋,只能做红茶和绿茶,但毕竟茶叶本身好,因此销量一直不错,而且稳定。 可没想到偏偏是今年,突然出现了不稳定的事。 楚孑跑到市里开会的时候,小石村和大望村的两个茶叶负责人也到了。 市里的茶叶厂是市农业局负责的,负责人是邱处长。 邱处长见到三人,就让他们落座,然后叹了口气:“今年,怕是难了。” 小石村的负责人着急,忙问:“怎么了?” 邱处长这才讲起来。 以往他们归渡市的茶主要卖给三家茶商,名字也不重要,分别称为a、b、c吧。 a主要代理是南方地区,b代理北方地区,c代理海外。 三者本来相安无事。 但去年是一个非常不利的年份,出了很多年灾,还有疾病肆虐。我国整体消费市场都不太好,尤其是茶叶这种非必需品的市场,出现了极大地缩水。 所以a、b两家公司的销售额都不理想,c的销售额却不错,甚至攀升。 c就开始向a、b两家公司拿货,就这样拿了一年,一来二去,c公司已经成为了当地最大的茶企之一。 这就导致了今年,c公司用价格压着,不让a、b两家公司拿太多的货,自己搞起了小垄断,给到归渡市茶厂的价格特别低。 a、b两家公司被重创了一年,也不敢造次,就成了现在的局面。 现在摆在大家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低价把茶叶卖给c公司,要么卖不出去。 茶厂虽然背靠农业部,但还是自负盈亏,也没有国家的太多支持,邱处长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第一时间让茶厂的销售去找别的买家了,但因为去年年份不好,好多茶叶上都不敢再收这么多茶,而且茶叶这个行业是很讲合作和地盘的,大家早就默认了归渡市茶厂是c的地盘,也不愿意来坏规矩。 第381章 尤其是今年,清源村也加入了进来,一下产出了这么多茶。 虽然楚孑一早就和邱处长商量好了,茶叶工厂能处理这些茶,但没想到还是被茶叶公司摆了一道。 “我们现在也在想办法,”邱处长无奈地看着三人,“麻烦你们也都想想办法吧,我们一周之后再开碰头会。” 三人悻悻地离开了。 正好来到归渡市,楚孑索性就和明教授吃了个饭。 吃饭的时候,楚孑就把这事儿跟明教授说了一下。 明教授沉吟片刻,忽然问:“你还记得第一见面我给你喝的茶吗?” 楚孑点头:“记得。” 那股淡淡的米香,至今仍在他脑海中回味。 “那个茶就是马斯仟的父母送给我的,在当地茶厂,用古茶做出来的黄茶。” 楚孑一愣:“古茶可以做黄茶?” “是的,”明教授说,“一般的古茶都用来做普洱,但咱们这里的古茶口感更清新一些,而且做黄茶的工艺比做红茶还简单,咱们工厂也可以做。” 楚孑一下就明白了:“绿茶和红茶市面上太多了,但是黄茶很少,所以我们可以找到专门收黄茶的厂商。” 明教授点头:“是了,就是这个意思。” “可……”楚孑又问,“小石村和大望村怎么办呢?” 明教授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其实就连黄茶能不能卖出去,他都没有好主意。 楚孑带着失落走出了茶研所。 但他还没坐上车,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者是杜大姐。 杜大姐语气兴奋:“小楚啊,开春啦,要不要来我们这儿?我们附近有个茶王拍卖大会,好多茶叶商都来了,可热闹啦!” 第162章 第162 楚孑听了很是惊喜:“茶王拍卖?还有这种活动?” 杜大姐笑:“是啊, 还远远不止呢!邦威还有好多活动,小楚,快来!” 楚孑本来因为茶叶销路的问题有些不愉快, 但听到杜大姐的电话心情都好了不少。 哪怕这次过去没法直接解决茶叶的销量问题,能散散心也是好的。 于是, 楚孑就订下了一张去到澜苍的票, 隔天便出发了。 此行的目的地是邦威, 但楚孑先去到了澜苍拉祜族自治县北部, 和杜大姐一起乘车前往。 楚孑本想自己悄悄地去, 但他最近心情不佳的事还是被温如玉捕捉到了, 因此也只好带着这位不着调的二师兄一起前往。 杜大姐也乐于认识他们这些研究茶学的年轻人,尤其是听到温如玉研究的方向是碱化土壤中的茶树种植,更是对他“肃然起敬”。 要知道,华国70%的农耕地,都是碱性土壤。 如果温如玉能研究出一些成果, 那对于茶树种植与推广,将是极大地帮助。 楚孑和温如玉一早就到了澜苍, 和杜大姐汇合。 杜大姐是一贯的轻装简行, 毕竟她的古茶公司现在不愁销路, 这次去邦威纯粹是去凑热闹的。 邦威位于澜苍、双江、景谷三县交界,是个村子,但名声显赫。 从清朝末期开始,邦威古茶山就是当时生产普洱茶的六大茶山之一了,而且即使没有普洱这一点,邦威年平均气温16.8°, 阳光充足,各个季节温差也在5°以内, 四面环山,也是极好的养生疗养之地。 当然,邦威还是以古茶树最为闻名。 其中最有名的,当属这里树龄超过千年的一棵古茶树王,放眼全世界,超过千岁的古茶树都是极为罕见的,而这茶树每年还在产茶,更是了不起的成就,足见这里对于古茶树的保护工作做的有多好。 不过虽然当地风景宜人,山路依旧难走,说是九曲十八弯一点也不为过。 路上,他们经过了澜苍江。 澜苍江的水碧绿清澈,缓缓的向着北方流淌,要比楚孑想象的平静的多,其实并没有什么波澜。 听说澜苍江的渔业也很发达,温如玉就非常想尝尝澜苍江里的鱼,可惜他们这一路也没遇到卖鱼的餐馆,只有几个老伯卖自己刚钓上来的鱼,他们也没有地方做饭,也都不太会处理这种鱼,只好作罢,成了温如玉的一大遗憾之事。 他们在清晨出发,本来杜大姐预计他们可以在当天晚上到达,但没想到因为下雨,路况实在太差,武耳死纠零8壹九咡 他们八个多小时只前进了不到一百公里,无奈只能在临近的乡里休憩一晚,第二天才晃晃悠悠到中午才到达。 楚孑心中本来预设了,邦威会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小村庄,美丽端庄。 可没想到一到地方,人都看傻了。到处都是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男人,到处都是酒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杜大姐给楚孑解释,因为他们晚到了一天,所以没看到昨天的筹备过程。 而今天,正好是邦威非常著名的“酒黄会”。 邦威的居民大多数都是拉祜族,在古时候,拉祜族人民在这里的生活特别艰苦,过年前,所有青壮年的男人都要进到大山里打猎来筹备年货,很多时候其实也无法在年前有所收获,因此只能在山里过年。 第382章 男人们都留在山里,那么拉祜族的居住地就只有女人、孩子和老人留守,非常不安全,所以几乎每个年过得大家都是提心吊胆的——男人们担心着女人们,也担心着年货;女人们担心着男人们,也担心着自己的安全。 久而久之,因为这样的年过得很没劲,所以拉祜族渐渐也不按照农历的安排过年了,而是等男人们从山里回来再一起过年热闹。 酒黄会就算是拉祜族的新年了,在每年三月举办,因为到了三月,山中的野兽几乎也都苏醒了,但因为刚过了冬,体力没有很好,所以拉祜族的男人通常都在这个季节有所斩获。 而拉祜族的新年和别的地方也不一样。 酒黄会还有一个在拉祜族内的别称,叫作“男人节”。 这个传统用如今的眼光来看非常的“政治不正确”,而且也不尊重女性,其实现在也没有人在这么做了,但楚孑偏偏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还是了解了一下。 在以前,每到酒黄会这天,也是拉祜族男孩的性启蒙仪式。 十三四岁到没结婚的青年男子们在酒黄会上都可以毫无顾忌、在不争得对方同意下,去摸大姑娘和小媳妇的胸部。 当然,也都是隔着衣服摸,也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害。 虽然拉祜族的老人们没有讲,但楚孑觉得这可能就是拉祜族最原始的一种性教育的方式,同时也是帮助年轻男女成婚的一种仪式。 可不论怎么讲,在现代社会,这种行为都很不雅,虽然是他们自己的习俗,也不能用我们世俗的眼光看待,但随着邦威越来越出名,每年来这里的游客、记者也越来越多,这样的活动到底还是有些不合适,所以已经很久没办了。 现在的酒黄会已经脱离了“男人节”的称呼,只是一场拉祜族的新年会,大家痛快地喝酒、舞蹈,尽兴地狂欢,喝醉了就席地而卧,直接睡到天亮,明天再回归正常生活。 楚孑发现,似乎在边境的少数民族过节都要比内陆地区要狂野一些。 可能是一年过得有些辛苦,专门等到过节好好释放吧。 不过,要论释放,这附近还有一处特别“释放”的聚集地。 楚孑了解到,在拉祜族聚集地旁边,还有较小的彝族聚集地。 在这里的彝族居民还保留着“跳老虎”的习俗。 如果说酒黄会是男人节的话,那么跳老虎更像是女人节。 跳老虎的时候,所有没结婚的青年男子都要脱光,在隐私部位围上一块若隐若现的遮羞布,身上画满老虎图腾,头上戴这布袋也划伤老虎图案,去各家各户跳老虎舞,去到谁家谁家就要给糌粑。 当然,他们去的对象通常就是自己心仪的姑娘家。 不过也很可惜,现在彝族跳老虎的人很少了,即使还有零星跳老虎的人,彝族聚集地也相对闭塞,游客基本都没有眼福。 既来之则安之。 楚孑也跟着拉祜族的居民们一起过了一天的酒黄会,他和温如玉的酒量都不错,这里的酒度数也没那么高,喝了个尽兴,才算洗去了来这里路上的疲惫。 楚孑和温如玉在一户和杜大姐关系很好的拉祜族居民家住了一宿。 第二天,楚孑本以为村子会安静下来,但没想到却被锣鼓声吵醒。 杜大姐直接敲门,把二人喊起来,对他们说道:“今天是茶王树的祭拜仪式,然后就是采摘和拍卖了,快去!” 楚孑和温如玉听完,用五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刷牙洗脸洗头的一系列工序,换上了房主人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拉祜族服饰,冲到了小广场上。 祭拜仪式就在传闻中有1800年历史的茶王树前进行,身着少数民族服饰的男女老少都围了过来,楚孑粗略数了数,应该是全村人都来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微笑。 而且,村民们特别有心的让小朋友在前面站了一排,这样没人遮挡他们的视线,他们就可以直接看到整个祭拜仪式了。 楚孑看着这场景,和温如玉相视一笑。 从小就培养这些孩子们对自然的敬畏,也难怪拉祜族能将这棵古茶树保护千年之久。 祭拜仪式非常热烈,也非常庄重。 各种舞蹈、祭礼、香火,等等,都让楚孑应接不暇,他也默契地和温如玉并没有拿出手机来拍摄,而是用心感受。 大约一小时的光景,祭拜仪式结束了。 之后就是采摘的环节了。 楚孑见到,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多数并没有穿着少数民族服饰,而拉祜族的人也在给他们让着位子,便知道这些都是来参加拍卖的茶商了。 这棵茶王树高达十余米,树冠更是巨大蓬硕,目测也将近十米,开枝散叶。 村民们不得不用脚手架才能勉强攀上去采摘。 而楚孑看那些村民采摘的动作和手势,便知道他们都是经验极为丰富的人,整个过程也不过就是一个多小时,便把树上珍贵部位的茶叶都采集完了。 但他们刻意留下了近地面的几处。 第383章 楚孑也没想到,杜大姐是这次的“监采人”。 她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采集工作,之后又对大家采集的茶青进行了认真地检验,采集了靠近地面的几处茶叶,这才算完。 等茶青采集完之后,整个茶王树周边已经可以用“密不透风”来形容了。 杜大姐趁机对楚孑和温如玉说:“去年茶叶市场低迷,今年回暖,来得人创历史新高了。” 之后,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杜大姐就让村民把茶青抬到了附近小学的操场上。 饶是这样,也是站了半操场的人,一半是看热闹的游客,一半是摩拳擦掌的茶商。 最终,经过称重,得知今年一共采集了8kg的茶青。 一棵树有8kg高质量茶青,足以见得这棵树有多大。 拍卖活动就地开始,起拍价是每千克一万元,也就是八万元,不拆分。 各路茶商纷纷下场厮杀,叫价声此起彼伏…… 最终,一位来自浙省的茶商拔得头筹。 他所叫的价格,也成了历年来茶王拍卖的最高记录 ——足足63万元,几乎是起拍价的八倍。 楚孑听到这个数字,见到这个阵仗,已经彻底服了。 他想,不知道清源村可否用这个路线,进入这些茶商的视野呢? 第163章 杜大姐知道楚孑是在研究茶文化的, 于是当天下午,又为他找到了一位拉祜族老人。 这位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了,满脸皱褶, 但是精神矍铄,他自小就在村子里生活, 一辈子都没出过这座山, 可以说是百事通一般的人。 于是, 在暖洋洋的春日午后, 老人给楚孑讲起了这棵古茶树的历史。 要说古茶树的历史, 就不得不从他们拉祜族是如何在此地扎根讲起。 在邦威的拉祜族村民, 大多都是清朝及以前,从临沧迁徙过来的。 当时临沧不仅地势高、道路不便,而且经常有春寒以及暴雨等等自然灾害,所以大家都在迁徙。 可到了邦威附近之后,当时清朝的官府却不太友善, 发生过很多次驱赶坝上少数民族的运动,引起了拉祜族居民的不满。 拉祜族居民向来有正义感, 敢于向不公平的行径宣战, 因此便有了当时著名的拉祜族双江起义。 只可惜, 当时拉祜族人数少,装备也不精良,再加上妇女儿童比较多,根本抵挡不过清朝官府的追击,拉祜族人只能一边抗争,一边逃跑。 他们跑到了一处长满芭蕉树的地方, 用刀砍出了一片路,没想到, 等到官府的人追上来的时候,这些芭蕉叶又长好了,所以官兵就没发现他们的行迹。 因为官兵都是汉人,不知道芭蕉叶可以长得这么快,才让拉祜族人逃过一劫。 之后,打头阵的一批拉祜族战士找到了邦威这个地方,才定居下来。 自此之后,拉祜族就把芭蕉叶看得很重,可以说有拉祜族的地方就有芭蕉叶,在今天的茶王树祭拜仪式上,也到处都是芭蕉叶的影子,据他们所说,芭蕉叶就代表了好运。 而他们发现茶树,算是意外之喜。 当拉祜族人来到邦威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有茶树了,楚孑猜测,一种可能是之前濮人种的,和澜苍的古茶树来历一样,另一种可能是当时种下的茶树种子经过风、水的传播,到了此地落地生根。 至于哪种说法更靠谱,已经无从查证了。 总之,当时拉祜族人在起义中匆忙逃命已经是喜事一件,又发现这里有好多茶树,更是喜上加喜,觉得是上苍庇佑,所以把茶树的地位看得也很重。 当地人经过不断地摸索,把茶树分为三类: 大山茶、坝子茶和本山茶。 所谓大山茶,指的就是用最初的野生的茶树种子直接种植,或者把山里比较密集、难以采摘的位置的野茶树移栽到山外面的茶树。 这种茶树会比较“野”,具体的野体现在生长与口味两方面。 生长上,这种大山茶特别抗病、抗虫害,也能抵抗大风和大雨,用现代的术语讲就是抗逆性比较强。 楚孑觉得这很有道理,毕竟优胜劣汰,大自然有自己的生存法则,能存活下来的茶树,以及他们的后代,当然能适应各种环境。 当然,这种茶在口味上也会比较“野”,即不稳定,有的茶就很好入口,也有的茶树上的叶子非常涩口。当地人也并没有一味的让野生的茶生长,他们把涩口的茶就锯掉,当柴火燃烧,连种子都不留。 把能产生可口的茶叶的茶树留下,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择优选拔”,所以现在山上野生的古茶树,基本上味道都很不错。 比如今天拍卖出天价的千年古茶树王,就是大山茶。 坝子茶相对来说人工痕迹就更重一些,在清朝的时候,拉祜族还没有太多“茶园”的意识,所以就经过几代的驯化,将一些茶种在了田地旁边、台地边缘,方便采集。 它们的种子来源就是大山茶已经被筛选过的良种,所以保留到现在的坝子茶味道通常不错。 而本山茶就完全是现代的产物了,专指种在茶园里的从小就细心培育的茶树。 第384章 本山茶与坝子茶最大的区别就是年份不同,本山茶大多数只有十几年到几十年的历史,而且,坝子茶还能勉强算得上是“野生古茶树”,本山茶就完全不行了。 不过邦威虽然是以野生古茶树出名的,现在留存最多的其实还是本山茶,每年大山茶和坝子茶的产量不及本山茶的三分之一。 作为消费者,在买的时候应该要细心甄别——当然了,其实从价格上就能最直观的看出来,虽然大山茶和坝子茶加起来产量只有本山茶的三分之一,但是每年的总收入却基本持平,足以见得前两者单价之高了。 而作为种植者,这无疑也给楚孑开拓了思路,邦威靠着大山茶和坝子茶出名,却靠更可控的本山茶成为了产业的中流砥柱,也不失为一种营销思路。 老人简单讲了讲几种茶的分类,又继续说会那棵千年古茶树的历史。 这棵古茶树王,一开始是划分在当地一户铁姓人家的开荒地里面,但是后来,因为时代的关系,铁姓人家的地就被地主魏家收去了。 后来又经历了土改,这片土地就归公了。 土改时期,这片土地又重新被分给了三户人家,这棵古茶树竟然又回到了魏家手里。 当时魏家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有什么关系,被分到的开荒地里竟然有好多棵古茶树,当时魏家人每年都能采摘六七十公斤的茶青,这在当时已经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了。 而魏家从姓氏也能看出来,是汉族人家,当时村里还有杨家和谢家,也都是汉族人家。他们来的时候虽然有钱,但是山上更好的田地已经被拉祜族人分走了——当时各个民族还是比较内部抱团的,有些排外的现象,所以魏家通过古茶树挣钱也是无奈之举。 总之,当时魏家、杨家和谢家也被迫联合了起来,几家人把土地结合在了一起,所以最后也说不清楚那些古茶树都归哪家了。 到现在,这棵古茶树王已经被划分为村里共有了,每年赚的收入也用在村里建设,不是谁的个人资产。 至于邦威的其他古茶树,则还是按照土改时划分的田地,在谁的田里就算是谁的。 楚孑打听了一下,现在邦威村一共大概有一百多户人家,基本都是土著民族,只有不到一成是汉族,而每户人家基本每年都有十几万元到几十万元的收入,已经是妥妥的富户了。 老人讲的时候其实还是很惋惜的,这些古茶树基本上他们都是从80年代才开始保护,甚至直到近几年才在杜大姐的引导下开始做拍卖等等活动,这才让邦威声名鹊起。 在他小时候,其实他们因为挡路或者缺少柴火等等问题,砍伐了不少古茶树,毕竟那时候古茶树太多了,没人当回事儿,现在一想起来就心痛,不知道砍伐掉了多少钱。 楚孑听到这里,忽然觉得,清源村有那样的传说还是挺好的。 毕竟帮助他们把古茶树都保存了下来,没被砍伐掉。 老人的历史课也就讲到这里结束了。 楚孑刚刚告别了老翁,忽然就被一户人家的声势吸引了,这家男主人看上去四五十岁,虽然穿着少数民族服饰,但看起来并不是拉祜族或者彝族的长相。 他正在对几位茶商说他家有“茶王树第二”,这一下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纷纷去他家看。 他热情地接待了包括楚孑在内的一众人。 大家到他家后院一看,果然是一棵参天的古茶树,虽然比茶王树小了一大圈,但楚孑目测也有500年以上的历史,保存的也相当不错,这很不容易了。 据这家主人说,80年代分田地的时候,这块土地就分给了他们家,这棵古茶树就被分到了他们家,而且其实那棵茶王树也被分到了他们家的,只是当时不知道它的珍贵,也就没有非要把它占为己有。 楚孑试着问这家主人是不是姓魏,对方笑着问楚孑“你怎么知道?”,有了这层关系在,魏先生对楚孑也客气了很多。 他说整个邦威,除了那棵茶王树,就数他家这棵茶树最老、最大了。 楚孑没有拆穿他这个小小的谎言,据他观察,山上有不少古茶树大概都在500多年的年纪,只是没有精心呵护,显得没有魏家这棵这么大而已。 而且,想有“茶王树”这个名号,也是需要经过认证的。 那棵茶王树,就是在1992年,我国首届茶艺节期间,经过国内外130多名专家联合认证的,认为那棵茶树是世界上唯一能找到的由野生到过渡型的古茶树。 所以它才被认定为“茶王树”。 至于魏先生所说自己这棵树是“茶王树第二”,显然就是毫无根据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茶商的热情。 楚孑在魏先生家喝茶小憩,不到半小时的功夫,就见到至少十几位茶商来他家查看。 楚孑趁机向魏先生打听了一下,魏先生看楚孑这幅学者的样子,也就没藏着掖着,告诉他这棵树每年基本能产10-12千克的茶青,而他对外的售价是8k-9k元每千克,也就是说这棵“茶王树第二”每年就能给他家带来十万元左右的收益。 第385章 楚孑听后也十分震惊,看来这是妥妥的“摇钱树”了。 而这一切功劳,都要归功于茶王树的名声。 魏家也很懂事,一个劲感谢政府、感谢国家、感谢政策、感谢杜大姐和古茶树公司。 虽然他看上去很油滑,但楚孑想,他说的也没错,这些感谢的对象,还真是缺一不可。 聊完天,已经到了夜晚了。 楚孑和温如玉简单的睡了一宿,第二天便出发回澜苍了。 楚孑想,这次真的没白来。 有了邦威这个成功的例子在前,他有了些自信,清源村的茶应该也能卖得出去。 第164章 第164 回到澜苍之后, 他们又经过一天多的车程,楚孑和温如玉才终于回到了归渡。 即使是在早春,归渡依旧下了大雾, 有些阴冷的气氛。 楚孑其实来过归渡很多次了,但这次才有时间和心思好好看看它。 归渡市是凋敝的, 是破败的, 也是暗流涌动的。 虽然市中心的商业街还有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一副繁华景象, 但其实街上的砖瓦早已经破败了, 到处裂着大口子。 那座引以为傲的购物中心, 看外墙也已经老旧斑驳了,听温如玉讲,里面很多商家已经早就搬走了,现在入驻率也就不足百分之六十。 街上到处都在卖小食品,也到处都是衣服店, 可并不是什么大牌子,也不是小众有格调的品牌, 大部分都是工厂直营店, 还有一些看上去就很山寨的品牌。 归渡市, 是雾气之中的归渡市,是没有肯德基、麦当劳与星巴克的归渡市,是只有一座三个进站口火车站的归渡市。 如果不是在地图上认真寻找,几乎没有人会到这里来——当然了,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想出去。 楚孑想, 也许对一个地方来说,最可怕的事不是被其他人忘记, 而是被资本忘记。 他恨资本,恨资本家,他前世的家庭就是这样的存在,但有的时候,却还是需要资本。 而清源村就是附属在这样一个市下面的村子。 它的生或死,贫瘠或富裕,更是无人问津了。 楚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生就是命运不好,又或者是性格决定命运,他就是这么一个热衷于挑战的人,总之,他要把清源村,带到大家的视野里。 这何尝不是一个无比艰难地挑战。 楚孑回到了茶研所的宿舍,开始静静地想该怎么办。 他只能靠清源村那棵古茶树突围,试图复制邦威的成功。 确定了这个路线,楚孑很快想到了第一步行动。 他要通过明教授和自己的关系,请一批国内外的专家学渣来到清源村,为那棵古茶树做出鉴定。 这一步还算比较容易,一来是因为明教授在国内外的茶学领域都算得上是翘楚,有自己的号召力,另一方面,是因为专家学者本身就对古茶树趋之若鹜,年龄在500年以上的古茶树更是他们所追求的对象。 因此,只是放出这个消息,不到三天,就是十几位专家学者推掉了手中工作,来到了清源村。 楚孑一直在忙着接待,他也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不止有国内的学着来了,连霓虹工、泡菜国甚至是越国、挝国,都有专家出席。 虽然最后加起来也就是二十人左右,和当初邦威的上百人的专家团队没法比,但毕竟来的都是在行业里响当当的角色,只要他们对这棵古茶树表示认可,那就不愁别人不认同了。 一大群专家就这样在村民惊讶地注视下浩浩荡荡的上了山,各个专家都带着自己的仪器,有些别说是楚孑了,连温如玉甚至明教授都没见过。 但幸好,作为一个大冷门专业,能坚持下来的学者都是爱茶、敬茶的,因此他们没有对茶树造成任何破坏,至多就是采集了一些叶子,进行细化的分析和研究。 而且十分罕见的,之前一直隐身的归渡市政府也派来了农业局的两个人全程跟随,不过楚孑对这两个人印象不怎么样,他们不懂茶,但却很懂为官之道,一路上净说着一些有用没用的屁话,反倒让各位专家分散了精力。 最终还是明教授定下了规则,他们二十个人成了了一个小小的清源村古茶树委员会,所有专家当场就同意了,由明教授担任委员长,五位最德高望重的专家担任副委员长,大家在查看完古树后,将在一周内出具报告,最终经过十二个人的集体认定,才算认定成功。 其实从专家们的热情和专注程度上看,楚孑都认为这个认定已经成了。 他们面对这样的古茶山啧啧称奇,外国专家都流露出了羡慕的神情,国内专家流露的却多是惋惜之意——原来我国还有这样没被开发的原始古茶园啊,可也不知道这茫茫深山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古茶园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人知道。 华国太大了,还没被发现价值的地方也太多了,需要他们这种学者继续向更深处、更难处不断探查才行。 第386章 持续两天的大小清山之旅让所有学者都很满意,收获颇丰。 一位留着白胡子,年岁最高的学者临行前,拍着楚孑的肩膀:“你做的对啊。” 楚孑不解,问道:“什么?” “你先把我们请来,是对的,”白胡子学者言简意赅,“在有的领域,尤其是文化价值大于商业价值的领域,学者一定要走在资本家前面。” 楚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把它记在了脑海中。 这也成为了他日后做事时的信条之一。 …… 几天后,清明节雨纷纷,清源村也不例外。 人人都说好茶出自清明前,这也是“明前”茶之所以出名的原因,但楚孑这一次并没有赶上潮流。 但明后的茶依旧不错。 山上的古茶树长势喜人,就在楚孑焦虑等待结果的时候,楚孑收到了明教授的通知。 “经组委会认定,清源村的古茶树王有730余年的树龄,是过渡型茶树中经过认证的树龄第二大的古茶树,其精准坐标为东经xxxx,西经xxxx……” “另,位于东经xxxx,西经xxxx的古茶树有超过600年的树龄,为排名第三……位于xxx的古茶树树龄超过500年,为第7位……” 楚孑眼前一亮,成了! 不仅那棵参天的古茶树王收到了认真,清源村还有两棵古茶树也拿到了业内的认证! 有这三棵树,足以见得清源村是一个拥有古茶树的宝地! 这就成了! 楚孑赶紧进行了第二步,第一件事是成立了清源村古茶的公众号。其实他本来是想成立网站的,但网站需要搭建,需要时间,也需要大把的精力和金钱,他现在来不及弄了,因此只让马斯仟成立了一个公众号。 虽然楚孑不迷信,但也还是要尊重一下老祖宗的看法,查了查黄历,又问了一些在这方面颇有研究的“专家“——毕竟他之前是做考古的,认识这方面的人还是比较多的——终于定下了一个时间。 一周之后,他们清源村古茶树王的第一次拍卖就要正式开始了! 这个消息在村里不胫而走,之前一直在种茶采茶的大爷大妈们脸上都是喜气洋洋,就连那些一直忙着直播的村民们也在等着热闹。 但这并不能让楚孑放心。 公众号毕竟还是私域流量,楚孑看消息发布两天了点击量也只有几百,这还是他不停发朋友圈宣传的结果。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给茶商们写了电子邮件,也寄送了清源村黄茶的样品。 这些都是他之前在邦威加的茶商,之所以没打电话和发短信就是怕打扰他们,也不太商业。 电子邮件是很快,但样片毕竟是实物,楚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达。 但礼多人不怪,做了就比不做好。 可惜,这些工作颇有些石沉大海的意味。 过去三天了,楚孑拍卖的手续都跑完了,也没几个茶商回信。 楚孑也能理解,现在毕竟是茶叶旺季,这些茶商要多忙有多忙。 更关键的是,虽然在学界他们的茶树得到了认证,但那些茶商并不知道这些信息。 他们清源村的古茶树王还是少了噱头,少了宣传。 时间还有四天。 楚孑静下心,好好规划了一下。 无论怎么样,他到底也是个有几百万粉丝的up主,也算是个网红了,他一定能搞定。 第165章 楚孑之前因为频繁出差再加上要在大小清山上劳作, 所以自己的b站账号停更了一个多月。 要是一般的博主,可能停更一个多月就会掉分了,但是楚孑上线一看, 发现自己的粉丝数不降反增,看来自己的用户粘度还是很高的。 上一条视频底下的评论也非常热情: “呜呜呜我们小楚怎么不更了?” “up主都已经请假啦, 说是三次元太忙, 没有办法兼顾。” “是呀, 我们小楚一直很看重质量, 可能实在是顾不过来两边吧。” “话说楚孑是不是去读研了, 读的是什么专业呀?” “大概或许可能还是考古吧?” “emmmm, 我觉得不像,不然应该兼顾的过来呀,感觉up是开启了新的挑战。” “+1,希望是有意思的内容,anyway, 还是等他回来啦!” 楚孑看完心底在涌上一股暖流的同时,也觉得压力山大。 看来还是要继续产出好的内容, 才算得上对得住这些粉丝。 于是, 他花了一个通宵的时间去调查、研究, 写稿,又花了整整一个白天录制,才终于上传了最新的一部视频。 …… 云省省会,一尊独栋别墅内。 小华是一个深爱二次元的小姑娘,也是b站的重度用户,7级大会员。 但她平时看的内容大多数都是二次元相关的, 比如综漫混剪或者自己喜欢的cos视频之类的,可以说是驻扎在动漫区里。 至于b站生活区、科普区、颜值区, 基本从来不看。 最近的她有些闲得无聊,她马上要出国读书了,正在等着春季开课的空档期。 第387章 现在是三月,也没什么漫展好逛,她又天生很宅,不爱出门旅游所以每天都在家里刷视频看动漫。 今天晚上,她百无聊赖地点开b站app,随手刷着主页,忽然被一个视频吸引了视线。 视频封面就是一个好看的男孩子坐在中间,说着什么。 她第一反应就觉得,这男孩长得太好看了! 小华不是追星族,平时也鲜少关注三次元的娱乐圈,因此第一时间没认出楚孑是谁,单纯就觉得这样的男生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竟然戳中了她的审美。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暂停盯着对方的颜看了半天,她才想起来看看标题。 不看不要紧,一看傻了眼—— 《茶文化专题1.0 茶的起源与传播历史向梳理~》 蛤? 这是什么……老气横秋的标题,看着跟个网课似的。 她本来想划走,但是…… 这主播的脸真的很能打,所以她破天荒的点了开始,打算看看到底主播要说什么。 没想到开头就很有趣,up竟然自顾自地喝起了奶茶。 这年头,谁不爱奶茶呢? 但没想到up竟然从奶茶开始延伸,“现在大家都喜欢喝奶茶,据调查,我国20-25岁的青年,人均一周饮奶茶的数量有接近两杯之多,可能是现在除了水以外最受欢迎的饮品了,但大家喝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想过,这里面的茶到底有多少文化所在呢?” “那么我先说一个结论——我国是茶叶的原产地,被誉为茶的祖国。” 这一下引起了小华的兴趣。 虽然深爱二次元,但该有的爱国情怀还是要有的,又或许是即将要出国了,反而特别想了解自己祖国的知识,所以一听到我国是茶的发源地,小华竟然静下了心,细细听了下去。 up的语速不急不慌,长得又好看,很能让人想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而且,几乎没有废话,每一句都是干货,听得小华都想记笔记了。 up开始讲从文字上来看,我国从4700多年以前,也就是传闻中的良渚文化时期,就开始有吃茶的习惯了。 虽然,大不列颠在1824年侵入印国的时候,曾在中印边境的阿萨姆地区发现了野生茶树,后来又在sibisagar发现了成片的野茶树,因此提出了华国是茶叶发源地的质疑,但经过国内外学者的不断研究,现在主流学术界已经基本认可,华国就是茶叶的发祥地了。 主要是来自古生物学的研究,发现山茶科中的大部分植株都起源于第三纪,大约是6500年前,而因为冰川侵袭,大部分植株都没被保存下来,但我国的云贵川高原躲过了这一场冰河世纪,因此大部分都保留了下来,后来的茶树,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进化出现的。 同时,我国云贵川地区还有大量的野茶树,也是铁证。目前全球年龄最大的古茶树都在我国境内。 当然,我国不仅是茶树的发祥地,也是茶文化的发祥地。 根据考古学(楚孑的老本行)发现,全球最早的茶具也是在我国被发现的。 1987年陕省扶风县法门寺地宫出土了距今1100多年前,也就是唐僖宗所用的,宫廷金银器茶具,包括了茶托、茶盏、生火煮茶用的足座银风炉、储存茶叶用的鎏金银龟,以及纹银的茶槽子,等等…… 这些文物的出土不仅证明了我国在唐朝就已经有饮茶的习惯了,也能证明在唐朝时期,喝茶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规程了。 西汉时期的《神农本草经》则是另一个佐证,其上面记载“神农尝百草,日遇72毒,得荼而解之。”其中的“荼”,在当时指的就是茶叶,足以证明我国在西汉时期,也就是至少在公元前2737——2697年前,就已经认识到茶的作用了。 之后,楚孑又稍微讲了一下茶叶的传播。 从生物学上看,茶这个物种似乎是随着江河的流向而扩展,传播的,从云贵川一路到河南、浙江、陕西等等地方。 而茶的贸易传播则是沿着佛教、道教的发展而进展的,因为古时候人们认为茶能驱逐睡意,也能去除口中的秽气,所以在宗教中的使用也很盛行。 综上,这也是为什么说茶的发展史就是我国历史文化的发展史的原因之一。 小华看完这视频,只觉得信息量巨大。 就好像上了一节茶文化的课程一样。 弹幕也都在嚎叫: “我第一次知道我们国家竟然是茶叶的发源地诶!” “啥也不说了家人们,我今年就喝一杯奶茶(bushi” “我之前还老看不上我爸妈喝茶,原来人家是文化人诶~~” “不愧是楚孑,就这茶叶不断发散历史知识,真是学到了。” “所以说,楚up现在是在学茶文化?” “茶文化?!真的有这个专业吗,看上去好有意思哦……” 小华虽然记住的并不多,但那种自豪感还是油然而生的。 出了国,如果有人再说什么茶叶是从大不列颠或者泡菜国发展起来的,那她也可以回击了。 想到这儿,小华从家里茶几上取出了一把茶叶,给自己十分粗糙地泡了一杯。 第388章 但泡茶就是这样,你讲究的喝很好,不讲究的喝也依旧能品尝出茶的美味。 茶文化从来不是个高高在上的文化,它是一种从民间出发的文化,就像源远流长的华夏文明一样,包容厚德。 门忽然开了。 是小华的爸爸回来了。 华总看到自己平时总喜欢奇装异服的女儿竟然开始喝茶了,有点惊讶:“你怎么喝茶了?” 小华害羞一笑:“今天就觉得茶叶还挺好喝的,爸爸,这是什么茶啊?” 华总走近看了看,分辨出来:“这是咱们省一个叫什么清源村的地方给我寄的样品茶,是黄茶,还挺少见的,好喝吗?” “好喝,”小华在茶方面懂得不多,只会实话实说,“我之前总觉得绿茶太浓,普洱啥的又味道太重,而这个刚刚好,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真不错!爸爸,这个可以送我吗,我想泡着喝。” 华总是个大茶商,每天都要接受十几个样品茶,本来都无感了,但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作为一个年轻人竟然很喜欢这款茶。 他一愣:“行,不过你得先给爸爸泡一杯,让我尝尝。” 第166章 华总喝了一口黄茶, 眼前一亮。 他不是没有喝过黄茶,但毕竟身处云省,他还是大茶商之一, 平时常做的、最赚钱的,其实是普洱。 只不过这杯黄茶气味香醇, 有些凛冽之意但并不涩口, 喝完只觉得清爽, 但是唇齿留芳。 最可贵的是那种似有若无的米香, 让人难以忘怀, 可以说是喝一口就记住了。 黄茶年产量低, 单价却不高,代理的人也少,所以华总之前都没怎么想过做黄茶的买卖。 不止是他,在云省的茶商基本都只做普洱,间或做点绿茶、红茶、乌龙茶, 毕竟云省古茶树多,古茶树叶最适配的还是这几种茶。 但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茶叶, 竟然都是一芽二叶的, 而且质地丰润, 看上去像是古树。 华总第一反应是——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竟然用古茶树叶做黄茶? 但他又细细品了几口,便察觉不对。 这茶不知道为何,其实本质并没有那些善于做普洱的茶叶一样香醇,而且普洱茶深度发酵,反而会把它那股特有的米香冲淡。 他开始佩服起清源村的茶叶制造者了。 他不是没喝过清源村产的绿茶和红茶,品质不错, 但很普通,算不上拔尖, 顶多算是性价比不错,也许把这些茶叶用来做黄茶,反倒是更好的选择。 但黄茶…… 要出门问问大家华国几大茶种都是什么,十个有九个人想不起来其中还有个黄茶。 不过他虽然心有顾虑,还是想要做个试验。 于是,华总就把家里一些珍藏的茶叶拿了出来,其中有昂贵的普洱、乌龙,也有明前的龙井,等等…… 都泡了一遍,然后示意女儿:“你尝尝这些茶,最喜欢哪个?” 小华十分听话的把这些茶都喝了个遍,艰难分辩道:“这杯挺香的,但是好像味道太浓了。” 这是普洱。 “这杯也很好喝,”小华抿了抿嘴,“但是有点涩涩的。” 这是绿茶。 “这杯……”小华挨个喝着。 虽然她不懂茶,但是总能喝出一些差异。 最后,她还是坚定地选了那杯黄茶:“爸,我觉得这个最好喝,味道不太重,又不涩口,很清新,还有米香,喝完胃里也很舒服。” 华总点了点头。 虽然说不同的茶品种之间没有什么优劣之分,但之所以古人做出这么多种茶,就是适合不同人群的口味。 像他们这种中年人,比较爱喝红茶,养身养胃,老人钟爱普洱,味道比较浓,也解腻,再年轻一点的多半爱喝绿茶,喝完凉快、清爽。 但他没想到,像他女儿这样的年轻人,对黄茶也很喜爱。 不过现在还只有他女儿一个人,华总作为大茶商,十分谨慎,问道:“你今天是不是有同学聚会?” “啊。” 小华都忘了,今天是她们出国留学的华国学生聚会,她本来都不想去的。 结果没想到,她爸爸直接塞给她了好多好多包茶,对她郑重道:“去同学聚会,给他们泡茶喝喝,回来告诉我他们最喜欢哪种!” …… 还剩几天时间,楚孑当然也没闲着。 其实为了推广他们清源村的茶叶,他有两种方案。 更准确地说,是两种方向,一种to b,一种to c。 所谓to b,就是to business,面向茶商们推广茶叶。 他之前发邮件,包括寄送样品,都是为了能让更多的茶商看到他们清源村的茶叶。 但从目前的回信来看,收效甚微。 楚孑为此,去给几个之前在邦威聊得还不错的茶商打过去了电话,取了取经,而他们给出楚孑的答复都是一样的:“大家都只喜欢第一嘛,所以认证过的第一的茶王树比较有噱头,认证第二就差了点意思。” 看来,他们清源村的茶还是缺了一些吸引人的点。 比如米地,是靠带着米味的茶做起来的,澜苍是“万亩千年古茶园”,邦威则有最古老的茶王树…… 第389章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在外的名声。 可他们清源村,就没有。 楚孑本以为“第二古茶树王”这个噱头是够得,但目前看来,还是有些不足。 但这并难不倒他。 他很快叫来了温如玉。温如玉头脑灵活,也比较爱上网,有网感,正适合跟他一起构思。 其实在这个情况下,to b和to c的逻辑是一样的。 按理说,茶叶的买卖没有这么复杂,这是一种走量的买卖,每个茶商多收点少收点其实都行,他们清源村的产量也没有很大。 但主要是其一,最近年份不好,消费市场紧缩;其二,清源村的茶叶还有那间很不厚道的公司卡着,茶叶买卖也是划分地盘的,其他茶叶商看不到特别丰厚的利润,也不愿意去侵占别人的地盘,得罪同行。 所以压力就集中在了楚孑和温如玉身上。 他们必须想出一个卖点才行。 经过一天彻夜不眠的讨论,楚孑和温如玉想到了两个可行的方案。 一种是继续营销“排名第二的古茶树”,这方面主要就是从“第二”这个关键词入手了。 楚孑和温如玉也为此出了一期历史向的视频,营销各个领域不被看见的“第二名”。 算是一个历史向的盘点。 比如,“第二昏庸的君王”、“第二富裕的朝代”等等、“我国境内第二座高山”、“第二珍惜的濒危动物”…… 在结尾的时候,提了一下茶文化和排名第二的“古茶树”,并放上了清源村的公众号的链接。 但视频放出去后,楚孑看后台数据,和之前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虽然也为清源村带来了一些名声,公众号关注的人数增加了几百,但其实也算不上能被茶商看得上眼的数据。 第二个方向,还是从“扶贫助农”的角度出发。 在这条视频里,楚孑盘点了一下我国从贫到富的变迁,可以说是综合了近代史、现代史的内容,讲城镇变化。 同样,也在结尾处提及了清源村。 这条视频靠着现在年轻人愈发浓郁的爱国情怀小火了一把,比之前视频的点击量提高了20%左右。 但依旧很可惜,点缀在视频最后的,正在进行脱贫工作的清源村并没有收获更多的关注。 归根结底,还是没有一个足够的噱头,让大家关注这个在边陲的小小村庄。 一天出一个视频,b站粉丝算是过年了,可楚孑和温如玉也要累死了。 距离定好的日子还有三天,回复答应说要来的茶商还是寥寥无几。 楚孑和温如玉头都想秃了。 每天坐在茶研所的宿舍,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想到。 今晚,归渡镇的雾气特别浓,两个人正冥思苦想第三个方向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大叫一声“鬼啊!!!!” 两个血气方刚的社会主义青年不信鬼神,当场冲下去帮忙。 结果傻了眼。 喊“鬼啊!”的是兽医站的一个小姑娘,而被她称作“鬼”的对象,是岳季。 岳季刚洗完头,披头散发的正趴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找隐形眼镜,不料竟然被别人当做了正在雾气中“阴暗爬行”的鬼。 二人:“……” 本来觉得就是个小插曲,但楚孑回宿舍的路上忽然一拍大腿:“诶?” …… 第二天晚上。 几乎所有b站用户的首页多了一条推送——“历史上著名鬼事件大盘点”。 虽然我国一直贯彻无神论,但没有哪个年轻人没看过什么灵异志怪的小说。 尤其是各种鬼故事,一直都在各大高校、各大医院流传。 年轻人秉持着“只要我不是鬼故事的主角,那我就爱看鬼故事”的心态,直接在楚孑这条视频发出来的时候把它推爆了! 而在视频最后,楚孑还盘点了一下清源村的茶树女鬼。 第167章 楚孑也没想到, 这条视频就这么爆了。 准确地说,不是没想到爆,只是没想到这么爆。 当天晚上, 就直接上了首页推荐。 点击量直接飙升到了千万级别,而且互动量还特别高。 “啊啊啊啊不敢看, 真的很恐怖吗?” “不恐怖啦, 只是一些传说, 但up主都贴上了很多考古学家的证实, 其实不吓人啦。” “对对对, 虽然不是特别吓人, 但看上去真的很有意思!”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在灵异视频里学历史知识。” “所以你们看,都没有鬼,其实全能被考据的。” “很难想象up的知识储备到底有多少,太强了qaq” “话说视频最后那个清源鬼茶看山去很有意思的样子。” “没想到鬼茶竟然有这么一段爱情故事,还能造福于民, 真厉害啊。” “请问在哪里能买到清源鬼茶,我想给我家里长辈买点尝尝!” 这次楚孑不再像之前几个视频一样, 怕被大家看出来, 所以只在视频最后提了清源村。 而是花了几分钟的篇幅, 好好地讲述了清源村茶树有鬼的传闻,然后讲了他和马致远、秦铎是如何抽丝剥茧,运用现场考古、文献考古等等方式将传闻的来龙去脉复原的。 第390章 大家看完都直呼过瘾,而且视频的结尾,楚孑还提到了清源村这一年来的变化。 破除迷信之后,大家都如何走上了靠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的道路等等。 视频点击量已经朝着5000万的目标飞升了, 挂在首页上高居不下。 楚孑虽然本来没想做“清源鬼茶”这个牌子的,但是没想到大家都这么叫, 而且这个视频他还在微博发了一下,#清源鬼茶#这个标签竟然直接被顶上了热搜前三十位。 看来也是民心所向,而且还别说,清源鬼茶这四个字,还真是很容易让人记住。 于是,借着这股势头的东风,楚孑当即注册了短视频平台tk的账号,就叫做“清源鬼茶”,在第二天一大早,也去了商标局,把“清源鬼茶”、“清源诡茶”等等几个相似的商标都注册了。 而且,在这件事上,那些喜欢在网上靠直播整活的清源村民也功不可没。 他们一看到这个热度,瞬间就来蹭了,各种去大清山、小清山探访。 这样一来,清源鬼茶这个牌子就变得特别下沉。 但为了正本清源,楚孑还是在凌晨的时候,亲自去“山神庙”和大清山、小清山,尤其是几棵古茶树王拍了视频,交给马斯仟剪辑,发到了他们清源鬼茶的tk账号上,将舆论往不灵异,而是历史的方向引导了一下。 同样,之前在村民们采古茶的时候,马斯仟和楚孑也拍了一些视频,现在一并放到了网上,大家看到这些年迈的村民们这么努力,本能地也很想支持一下。 果然这些方法都收获了不俗的关注。 也幸亏最近没有什么家国大事,娱乐圈也比较太平,正是大家都想吃瓜却没瓜可吃的时候,清源鬼茶这才一炮而红。 而商人的反应比大众还要快一些,就在大家都在发问在哪可以买到清源鬼茶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大茶商在和楚孑这边联系了,纷纷表示会来出席后天的茶王茶青拍卖活动。 就连之前的c公司,也乱了阵脚,向归渡市农委会提出要加价收购清源的茶,但经过主任和楚孑他们几个骨干开会,最终一致决定,不再和c公司合作了。 c公司势必要为他们之前见利忘义的行为付出代价。 而其他茶商也乐享其成,都希望能把清源村茶叶的代理权拿下。 …… 华总是提前一天来到清源村的。 楚孑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 要知道,华盛茶叶可是整个云省最大的茶商之一,他们不仅将云省的茶销到了全国各地,甚至在海外的市场表现依旧不俗。 一般像是华总这样的总裁其实是不会亲临现场收茶的,比如之前在邦威,楚孑就只见到了华盛的业务员。 所以楚孑本来没报什么希望,只是按照礼节给华盛茶叶公司的业务员和华总都发了邮件以及样片。 但没想到这次华总竟然提前一天,亲自来了。 楚孑是特意单独去火车站接的他。 其实这也不是他想搞得这么隆重、独特,主要是没有一条合适的公交线路能让大家比较顺利地从归渡市火车站到清源村。 为了明天各大茶商的出席,一个一个人接也不现实,所以他们只能在县、市政府的帮助之下开辟了两条公交班车线路,按时按点出发,方便茶商们往返。 华总既然特意要先来,那楚孑也只能单独开车去接待了。 一路上,华总就在说:“这边风景真不错,可是建设也是真不行啊。” 我国有句老话,叫“要想富,先修路”,澜苍和邦威的路虽然也不好走,但至少可以直达,不像清源村,还要弯弯绕绕这么长时间。 楚孑也有点抱歉:“是的,不过这件事也急不得,只能从长计议了。” 华总点头,表示理解:“没事的,我年轻的时候跑的偏远的村子比这个难走多了,那时候还没人接我呢。” 华总就开始讲起来自己年轻时候的经历,在各种小村子里收茶、转卖,而且华总是个历史迷,每每讲到一个地方,就要谈那个地方的历史,在这方面,楚孑也很能搭得上话,两个人就这样聊了一路,关系拉进了不少。 到了清源村,楚孑也只能把他安排在毛村长家的另一间卧室,华总也没说什么,开开心心地放下行李就算住下了。 楚孑为了表示歉意和隆重,特意亲手做了一大桌子饭,华总吃的也很开心,尤其是拿到凉拌茶叶,让华总食指大动,吃了不少。 晚些时候,楚孑本以为以华总的年龄和体力情况,应该要休息了,但没想到华总依旧神采奕奕,拽着楚孑往山上跑,要看看古茶树王和山神庙。 楚孑也只能奉陪,一路上,也给华总讲他是怎么来到这个村子,怎么去其他地方采风,规划清源村的茶文化发展路线,又讲了他和马致远、秦铎是怎么探查的山神庙,破除迷信,等等…… 楚孑毕竟一直在做up主,而且头脑灵活,所以讲述的井井有条,也引人入胜,华总听得也很认真,末了,拍了拍楚孑的肩膀:“你这种年轻人真是不多见了,一定要继续保持啊。” “一定。”楚孑谦虚道。 第391章 二人终于来到了山坳里的古茶树王,华总虽然是见多识广,但对它也是叹为观止,啧啧称奇。 楚孑知道,华盛茶叶其实并没有参与之前邦威的古茶树拍卖,只是派了业务员礼貌地出席了祭拜仪式,毕竟拍卖这种事主要是想搏一个名声的小茶商比较热衷,像华总这样的大茶商多半没什么兴趣。 所以楚孑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问题:“华总,您为什么这次对我这里的茶王拍卖这么感兴趣啊?” 华总一边看着古茶树,一边嘿嘿一笑:“你知道吗?其实什么清源鬼茶包括你的营销做的确实不错,但我也见过很多这样营销的了,这次我来,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楚孑听着:“什么目的?” “你也知道,我国黄茶产量低、销量差,按照一般的茶商,可能碰都不愿意碰,”华总笑着说道,“但是我不一样,我觉得这是挑战、是机遇,是一片蓝海,我很想借着你们清源鬼茶这个品牌,把黄茶做好。” “哦……” 楚孑这才明白了。 原来华总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把黄茶的盘子做大、做好,但一来他没有这么大的能量,二来这件事对于清源村的帮助并没有太大,清源村的当务之急,还是找到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茶商。 但华总既然这么想,其实和清源村的目标是相同的。 而且想的更长远,更有野心。 “我之前让我女儿把你们这儿的黄茶带给他的同学喝,结果你猜怎么着?”华总依旧笑着,“他们同学都说好!在绿茶、普洱这些茶里,他们那帮20岁左右的孩子都最喜欢黄茶,说不涩口,也味道不太重,喝着很舒服。” “你也知道,我们国家的茶叶消费主力军其实是30岁往上,甚至是50岁往上的人群,现在喜欢喝茶的年轻人真的不多了,他们宁可去喝国外的咖啡——当然了,我不是说咖啡不好,我们云省现在也在做自己的咖啡品牌,种了很多咖啡树,也算是有名声又助农了。但我可能还是有点情怀吧,还是希望年轻人们能更喜欢我们土生土长的华国茶。” “虽然我知道去做奶茶可能是个更快的途径,但我也想试试推推咱们的黄茶,既然年轻人喜欢,它又能提神、爽口、解渴,而且还比咖啡和奶茶要便宜,又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了,我也知道,这需要很长时间的转变才能培养好这样的消费者,但我不怕。至少从短期来讲,我如果代理了你们清源的茶,销量一定不成问题,我也能赚钱,怎么都不亏。” 楚孑点点头。 毕竟华总是大茶商,走的每一步都非常稳健。 二人又逛了逛大清山,楚孑把所有古茶树都指给了华总,华总也认真看着、记着。 等回到毛村长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 天蒙蒙亮,楚孑就已经醒了。 今天就是最重要的日子,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可没想到,他还没洗漱完,忽然温如玉就冲进了他的屋子。 “楚孑!!!”温如玉罕见地露出了焦急的神色,“你快去看看!咱们的古茶树王好像……被人毁了!” 第168章 第167 “什么?”楚孑一怔, 随即立马清醒,“你说古茶树王怎么了?” 温如玉也不管楚孑头发整不整齐、衣服扣子扣没扣好,急吼吼就拉着他往外走:“你快跟我来!” 两个人忙乱出门的时候, 华总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一身立整的西装站在门口, 看到二人的神色, 疑惑问道:“怎么了?” “您也跟我们一块来吧, ”温如玉也没空解释, “快来!” 三人脚步飞快, 路上, 温如玉就在讲:“我有点失眠,闲来无事就往山上逛逛,这不是怕出事吗,结果一看,还真出事儿了, 古茶树王好像被人给薅秃了!” “薅秃了?”楚孑十分诧异。 本来他还以为温如玉是在夸张,但没想到到了古茶树王所在的山坳处, 才发现温如玉并没有说大话。 整棵古茶树王的所有嫩叶、枝丫, 全都秃了, 整棵树现在仿佛一棵北方冬天的老树,看不见一点绿色。 楚孑倒吸了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就连华总也罕见地露出了心痛的神色。 “这是古茶树王吧?”温如玉还是不敢相信,“是吗?确定吗?” 楚孑根据坐标,再三确定,叹气道:“是的。就是它。” 温如玉有点沮丧, 但很快面带愠色:“这他妈是谁干的啊?!” 此话一出,三人沉默下来。 昨晚没有风雨, 甚至是罕见的大晴天,茶树王变成现在这样,显然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茶树王一直好好的,是谁在拍卖会当天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种事儿呢? “会不会是村里人?”温如玉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就那帮直播的?” 楚孑想了想,摇摇头:“应该不会,他们靠着这次古茶树王拍卖和清源鬼茶的事也赚了不少,昨天还有好几个人来找我,问我能不能一起种茶采茶呢,他们何必自断财路呢?” 第392章 “对哦,”温如玉挠了挠头,“而且村子里有摄像头,能看到所有出村的人。” 他又想了想,“那会不会是哪个茶商?对了!肯定是!没准就是那个c公司!绝壁是他们!” 这一点,楚孑也拿捏不好。 虽然他们和c公司有些矛盾,但之前c公司派来谈判的业务员还是挺诚恳也挺有歉意的,他们会做这种事吗? “我想也不会,”华总帮忙分析道,“首先来讲,c公司也是咱们省,尤其是西南这边比较大的茶叶公司了,不是只有你们清源、小石几个村,少一两个村子对他们来讲也不会影响太大的;其次,我和c公司的老板以及几个业务员都见过面,虽然他们都很商人思维,但其实也算是爱茶的人,不会做这种事的。” “嗯……” 楚孑听完,点了点头。 在商业方面,他还是比较相信华总的判断。 温如玉挠了挠头:“那到底是谁干的呢?” 楚孑也没有主意,他真的想不出来谁会做这种事,难道是楚城? 可楚城听说已经出国了,因为之前考古工地的事也是自身难保,应该也不会在这时候来搞他了。 “这个事儿我们先放一放,可以报警,让警方帮忙查证,”华总到底是个成熟的商人,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还是非常的稳健可靠,“现在已经六点多了,当务之急是想想九点多开始的拍卖会怎么办。” 这一下点醒了楚孑。 是啊,现在不是探究这树到底是被谁破坏的时候,而是要想办法,怎么把活动进行下去。 楚孑脑子转得飞快,感觉这辈子没想事情想得这么快过。 很快,他有了个主意:“二师兄,能不能麻烦你去村里看看谁家有大红布?” …… 上午九点,清源村第一次古茶树王拍卖正式开始了。 两辆班车缓缓驶入村口,几十位茶商下车,先是被清源村的清贫吓了一跳,但毕竟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没怎么表露。 “小楚啊,”有的茶商问,“咱们是去古茶树王那里吗?” 楚孑在前面点头:“是。” 说着,他就带着茶商往山里走去。 不过走的位置并不是那棵古茶树王的位置,而是排名第三的茶树王的地点。 有些茶商看到古茶树,心里嘀咕,有的就直接问了:“小楚,我怎么看这棵树不像是五百多年的啊。” 楚孑顿了顿。 看来还是瞒不过去。 那也没办法了,他只能带着大家去到古茶树王所在的地点。 茶商带着好奇一看,好家伙,更好奇了。 怎么整棵树都用红布包着了? 楚孑只能解释道:“今年因为一些原因,古茶树王不能采集了,只能采集排名第三的古茶树王作为替代。” 有的茶商问:“为什么不能采茶了?” 楚孑只好演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就是……一些原因。” 温如玉适时帮腔:“咱们打出去的招牌毕竟是清源鬼茶,这个……具体的就不讲了,懂的都懂。” 果然,清源鬼茶本身就是一种解释,听到答案的茶商们纷纷也流露出了“好像懂了,但又好像没懂”的表情。 这时候,他们还看到,有一些村民在古茶树王底下烧香祈福。 仿佛更懂了一些! 当然了,这些人也不是楚孑特意找来的,都是那些热爱直播的村民自发的。 好像清源鬼茶的名号打出去了以后,清源村就形成了一些新的传统。 总之,这件事算是小小的糊弄过去了。 但有的茶商还是不满:“可我们都是奔着古茶树王来的,现在500年的看不了了,可怎么办?” 这时候,华总开始表演了。 华总理了理衬衫,开口便是很沉稳的声音:“反正我来就是图个名声,拍排名第二的和排名第三的也没什么差别,第二的更便宜点,对吧?” 楚孑连连点头:“是的。” 华总又问:“对外不会宣传说是具体拍卖的第几名茶树吧?” “当然,”楚孑说道,“已经和记着都打好招呼了,我们自己的账号也不会发那么具体的内容的。” “那就行,去吧。” 华总本身就是大茶商,在场的很多其他小茶商都认出了他,见他这么说,稍微安了点心。 是啊,他们本身来就是搏一个噱头,至于买的是第二还是第三的古茶树王的茶叶,反正大家也不知道、也不关心。 在华总的带领下,一群人这才浩浩荡荡的回到了排名第三的古茶树王下面。 终于,在上午十点,也就是天光最好的时候,整个采茶的仪式开始了。 楚孑也是有样学样,先做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这个仪式主要是根据村里老人口述的小时候如何祭奠卓清源的仪式照搬的,虽然这个传统已经断了可能有上百年了,但在今天重新拾起来也正合适。 第393章 仪式是由毛村长主办的,虽然比较简单,但不失庄重与严肃。 很快,仪式完成,毛村长就带着几位采茶比较麻利的年长村民,开始了采茶,楚孑也帮了忙。 大概一小时后,茶青采集完毕,楚孑用提前准备好的公平秤现场称量。 一共5.5kg。 产量和他预计的几乎一样。 楚孑又道:“为了表示歉意,今天我们拍卖后的实际成交价格打八折来支付,算是辛苦各位第一次来捧场了。” 茶商们纷纷对这个策略很满意。 拍卖就正式开始了。 底价是1万元一公斤。 没想到茶商们都很积极,两千元两千元的往上加价,最后甚至拍到了叁万元一公斤还没停下。 最终,还是让华总独占鳌头,以6.6万一公斤的吉利数字拿下了这第一次茶青。 当然了,其实也是各位茶商卖了面子给华总。 不然真的针尖对麦芒叫买起来,场面就不好看了。 楚孑对这个价格也是相当满意。 有了这笔钱,即使打了八折,但再加上所有古茶被收购的茶青,不止可以还上贷款,对于村民们来讲也是一笔非常不错的收入了! 拍卖仪式结束之后,村民们摆起了席,各大茶商当然还是认真参与了。 不止是因为他们都饿得不行,更重要的是,他们想拿下清源鬼茶的代理权。 在这方面,楚孑做的很透明,并没有因为华总一直在帮忙便直接把代理权给他。 第一个要求便是如果要拿下他们清源鬼茶的代理权,必须同时对小石村和大望村的茶叶也进行收购,并且提供了样品给各位茶商。 茶商们看完样品,都对这三个村出产的茶品很满意,纷纷承诺当然没问题。 不过后来,虽然楚孑不太喜欢酒桌文化,但不得不承认,喝酒这件事在各大茶商心中还是十分重要的,幸亏楚孑酒量不错,才抵挡地住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这些茶商也不是草包,并不是光喝酒,竟然还都是有备而来,接二连三地拿出了各种推广清源鬼茶的方案,有的野心很大,说要让清源鬼茶火遍全球;有的保守一些,说要做成云省的顶尖品牌…… 楚孑虽然喝了一些酒,但头脑依旧清醒,把方案都收好了,承诺会在一周之内给出答案。 但其实,草草看了一下各大茶商的方案,楚孑还是更中意华总给出的方案,不止是因为这份方案最厚,主要是因为这份方案把黄茶的受众对象定位在了年轻人这个群体,让楚孑眼前一亮。 酒席过半,大家已经都喝得差不多了,虽然是小小的竞争关系,但毕竟都在一个领域,大家都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楚孑有些微醺,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酒席,在村里溜达溜达,解解酒。 他心里十分愉悦。 今天的清源村也十分晴朗,早春的微风和煦,处处都透露着生机。 也许,这就是清源村本来应该有的春天吧。 楚孑也没什么目的地,走到哪算哪,浑身都写满了畅快。 但刚走到山路前,他忽然发现了些什么。 远处,似乎有几个少年的身影,他看得不真切,但似乎正是之前来帮忙矮化古茶树的留守儿童。 第169章 楚孑看到了他们, 而他们也看到了楚孑。 但他们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看到楚孑的时候朝他热情地打招呼,而是眼神闪躲, 更快步往前走了。 楚孑觉得不太对劲,风一吹酒也醒了大半, 直接朝他们喊道:“鲁可!你们干嘛去!” 为首的少年听到楚孑叫自己的名字, 这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回头望着。 楚孑走上前, 离得近了才看出来, 鲁可脸上有淤青。 “你这是怎么弄的?”楚孑问着, 就伸手去摸他的脸,“疼吗?” 但没想到鲁可瑟缩了一下,避开了楚孑的手,只低声道:“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儿的。” “好吧。” 山里长大的孩子都很皮实, 经常出现摔摔打打的现象,楚孑也就没细问。 但他总感觉这几个少年深色有异常, 于是便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们怎么来清源村了, 这是要干嘛去?” “我们……”鲁可支支吾吾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话,“我们想看看还有没有没采完的茶青,去换点钱。” 楚孑敏锐捕捉到鲁可得话头:“你们很缺钱吗?” 看着几个少年更低的头,楚孑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个蠢问题,赶紧补充道:“山上的茶青基本都采完了,如果你们想打工的话, 可以去茶厂,那边现在正需要一些搬运小工, 按天结算的。” 鲁可这才抬起头:“真的吗?”但随即,他眼神又黯淡了下去:“算了……我们……就这样就好。” 楚孑想了想,从钱包里拿出一沓现金:“对了,今天我和村里的会计对账,发现收成不错,按理说每个来帮忙的都会多分点钱,正好你们在这,就直接给你们了,收好啊。” 鲁可看看那沓现金,又看看楚孑的神色,不敢接。 第394章 但他旁边另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直接接了过来,声音颤抖:“谢谢楚哥。” 楚孑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哭了。 看别人哭几乎是楚孑重生一世最害怕的场景了,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拍拍他们的肩膀:“没事啦,我去和茶厂的人说,让你们去帮帮忙。” 可没想到这句话适得其反,鲁可忽然面带愠色,把钱从同伴的手里抢了过来,扔在地上,大喊道:“我们不要你帮!” 说完,他就带头,往山里跑去了。 一群少年也不敢逗留,唯鲁可马首是瞻,也跟着跑走了。 “诶……”楚孑压根拦不住。 一群人跑走之后,楚孑面色也沉了下来。 他刚刚看到鲁可的口袋里有一把折叠刀,而他们的古茶树王,上面不少枝干的横截面,正是被倒斩断的。 …… 当天的拍卖仪式到了下午就彻底结束了,一群人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散去。 楚孑也跟着大部队回到了归渡市。 现在的清源村已经不需要他天天来看着了,有不少之前热衷直播的村民看到古茶树这么能赚钱,纷纷申请加入种茶大队,毛村长就看着挑了十几个人进来,一些人负责茶园的日常维护,一些人负责山上古茶树的日常维护,还划分了片区。 而楚孑也已经把茶园和古茶树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和应对方法都写了出来,交给了马斯仟,只要照着做,就没什么问题。 并且,为了防护,楚孑又劝说毛村长花了一笔小钱,在上山和村口,尤其是几棵古茶树王附近,都安放了一些摄像头。 这些摄像头都是太阳能供电,又经过马斯仟的调试,可以实时传输画面,虽然不怎么清晰,但看到个大概的人影总是没问题。 当天晚上,他就回到了归渡市。 明教授因为正好做实验到关键阶段,抽不开身,就没出席这次的拍卖活动,于是楚孑就过来找他汇报,基本上把来龙去脉都讲清了。 明教授对楚孑的表现十分满意,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是解决了我的心头大患啊,要是我的学生都像你这样就好了啊。” 楚孑刚想谦虚两句,结果门突然被撞开了,温如玉走了进来:“老板,你要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我哪里比楚孑差?我实验都做完了!” “哼,你那就是运气好,”明教授撇撇嘴,“孽徒,你来干什么?” “我来送饭。”温如玉大大咧咧坐下,带了几个小菜,“顺便犒劳一下我们小楚,关爱师弟,从我做起。” “哼,还算你有点良心。” 三人这就吃了起来。 饭到一半,明教授突然想起来:“对了,你之前说古茶树王被破坏了,报案了吗?” “报案了,”楚孑答道,“下午回来之前去报的案,但是警方查了一下监控之类的,也没找到合理的怀疑对象。” “好吧,”明教授抿了抿嘴,“真是邪门儿了,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搞破坏啊,损人不利己吗这不是?” 楚孑想起了鲁可的事,看向温如玉:“对了,二师兄,今天我在清源村看到鲁可他们了。” “他们?”温如玉想了想,“对啊,他们是昨天跟我车一块过来的,说也想看看古茶树王拍卖,我就带他们来了,但后来就没见这帮小子了,你在哪碰到的他们?” 楚孑就把和鲁可的那些小插曲跟温如玉说了说。 温如玉皱着眉:“难道真是他们去搞破坏?应该不会吧?” 说着,他就自顾自分析起来:“鲁可这帮孩子虽然是留守儿童,整天到处乱逛,但也不坏啊,而且鲁可已经满16周岁了,上次跟我聊天还说马上就要来市里打工了,怎么看也不像是非要搞破坏的那种人啊。” “而且,他们搞破坏总要有点动机吧?动机是什么呢?难道就是单纯想做点坏事?” “不行,我要去问问他们。我现在就去!” 楚孑赶紧拦下:“别去了,也没有证据,就算直接问他们也不会就这么承认的,反而伤了你们的感情。” 温如玉又坐下,有些懊恼:“对哦,你说的没错。那可怎么办呢?” 明教授也没了主意:“我连我家几个孩子青春期时候的情况都摸不清楚,更别提摸清楚这些村里的小孩了……” 三个大男人就这样沉默了下来。 其实楚孑也是一头雾水。 别说这辈子了,就是上辈子,他也是一直在医院躺着,两辈子加起来一共可能也没见过10个青少年。 而自己的青少年时期……过得也是要多离谱有多离谱,根本无法参考。 温如玉虽然从小哥们朋友多,但和鲁可他们的生活情况差的实在是太多了。 因此三个人猜来猜去,也不知道这些少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最终,还是明教授打破了沉默。 “或许……我知道一个人,可能她知道一些办法和这些青少年沟通。” 楚孑和温如玉一脸疑惑:“您认识人?” 明教授连同一个学术领域的其他教授都不认识多少,好朋友更是只有屠銮教授一位,竟然还认识别人? 第395章 明教授:“嗯。” 说着,他就在自己的屋里翻了起来。 一边翻一边说:“小楚完成了清源村这个大事儿,剩下的研一时光就稍微轻松一些吧,可以干点别的事,平时只要多看书和文献多积累,再偶尔帮帮你的师哥们做做实验之类的就好,也想想自己想做什么课题,等九月研二开始了,就可以忙自己的课题了,其余时间,你可以搞搞这件事,我也不管。” 说完,他掏出一张小小的名片,边缘都发黄了。 “当然了,我也不知道这人还做不做了,反正,你自己去联系她吧,别说和我有关系啊。” “好吧……” 楚孑接过那张名片。 名片上的内容是: [归渡市检察官学校问题青少年犯罪心理学教授李志梅] 第170章 温如玉好奇, 凑过来看名片。 “老板,这个李志梅老师,是您什么人啊!” 明教授脸一冷:“你别问!” 温如玉一脸委屈:“我就问!” “总之, 你别管!”明教授摆摆手,“小楚, 你就去问这个人就行。当然了, 别跟她提我!” 温如玉死皮赖脸:“为什么呀?明教授, 搞这么神秘~” “孽徒, 住口!” “哦~~”温如玉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老大, 你是不是欠了李老师钱?早说啊,让本爱徒替你还不就得了。” 明教授:“……” 明教授:“你给我滚出去!” …… 楚孑虽然心里也很疑惑明教授和这个李志梅教授的关系,但看着明教授那么大的反应,就也没细问。 正好,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归渡市的雾气几乎都没了,楚孑便出发去拜访李志梅教授。 楚孑本想先打个电话表明来意, 但名片已经不知道是哪年的了, 上面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提示“空号”,所以楚孑就只能去上面写的“归渡市检察官学校”一探究竟。 实不相瞒,如果不是这张名片,楚孑根本不知道归渡市还有个检察官学校。 甚至,他都不知道有“检察官学校”这样的机构存在。 他查了查资料,确实有一个“检察官学院”存在, 位于燕京市。 检察官学院的前身就是华国高级检察官培训中心,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 是培训检察官的地方。 而这些检察官学校,就是检察官学院的下属机构,在全国各地有一些分布,主要是方便检察官们就近进修。 当然了,现在这些检察官学校都改名为“国家检察官学院(xx市分校)”了,从名片上还保留着“学校”二字,便也可以看出来其年代之久远。 查完资料,楚孑心中的疑惑就更进一层了。 “检察官”三个字对楚孑来讲十分陌生,其实也不只是他,对于大多数守法公民来说,这三个字都很陌生。 似乎在“法官、公安和检察官”这个三角之中“检察官”的存在感是最低的。 毕竟,古代就有捕快捕头和青天大老爷,大家对这两类角色还比较熟悉,要随机问个路人“检察官”是做什么,路人多半答不上来。 因为要拜访李志梅教授,所以楚孑也专门查了查资料,了解到所谓“检察官”就是行使“检察权”的公务人员。检察权是现代司法结构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是司法程序的保证,最基本的职能就是监督法律。 众所周知,绝大多数的刑事案件是公诉案件,也就是国家代替你起诉犯人,而帮你完成这个起诉过程的,就是检察官。 同时,检察官也监督警察的工作,如批捕、起诉、侦查等等,都需要在检察官的监督之下进行。 而在诸多影视作品中,检察官最经典的形象就是抓捕各类贪官污吏。 侦查贪污受贿案件也是检察官的重要职责之一。 不过这些都是书本上的知识,楚孑即使查完资料,记下了这些事情之后,其实对于检察官也是不了解的。 而且检察官学校竟然有青少年犯罪心理学的课程?检察官和青少年犯罪的关系是什么?楚孑也并不十分了解。 甚至他都不知道,按照这个地址能不能找到李志梅教授。 总之,带着种种疑惑,他来到了归渡市的检察官学院。 这是一个藏在市郊的隐蔽校园,虽然有着大理石的大拱门,但依旧能看出其破败。 而且,这也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学院”,最好的证明就是楚孑在门口便被门卫拦下来,等楚孑表明来意,门卫才给里面打了通电话。 也是这通电话,让楚孑知道,李志梅教授还在学校里。 在登记完各种身份信息并进行核对之后,楚孑终于被门卫放行了。 归渡市检察官学院说是学院,其实也就是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和一个小花园的配置。 楚孑走了两分钟就走到了楼里,按照之前门卫指引的方向走到了教授所在的区域,找到了李志梅教授的办公室。 门上的牌子是“青少年犯罪心理学”,与名片相比,去掉了“问题青少年”的“问题”二字。 楚孑扣响房门,里面很快传来一声清脆的“请进”。 第396章 这是楚孑和李志梅教授的第一次见面。 按照之前楚孑的推断,李志梅教授应该和明教授年龄相仿,但见了面楚孑才发现,李志梅教授看上去要比明教授年轻得多,怎么看都只有40岁出头的样子,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检察官制服,非常干练。 李志梅教授见他第一句话,便是:“你是楚孑吧?” 楚孑点头:“是的。” “你之前是个很火的小偶像,”李志梅教授笑笑,“在青少年群体里人气不错,我也没想到你后来去上学了,而且不管是殡葬学、考古学还是现在的茶学,学的都不错呀。” 楚孑没想到李教授这么了解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谢谢您。” “你现在在明自得手底下学习吧,”李教授又问,“是他让你来找我的吧。” “啊……”楚孑愣了一下。 明教授不让说的。 没想到直接被李教授发现了。 李教授喝了一口茶,轻轻抬眼看了楚孑一下。 也就是这一眼,楚孑甚至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看了个底儿掉。 “可别说谎哦,”李教授淡淡道,“我之前可是做了十五年刑事案件检察官,审过上千个犯人哦。” 楚孑:“……” 瑟瑟发抖。 “没错,就是明教授让我来找您的,”楚孑立马决定坦白从宽,“打扰您了,不好意思。” “嗯,不打扰,请坐吧,”李教授放下茶杯,“找我具体是有什么事呢?” 楚孑便一股脑的把鲁可他们疑似破坏古茶树王的事说了出来。 期间李教授一直认真听着,末了,她点点头:“你们村里的警方去找他们问过了吗?怎么说?” “问过了,我也是今天刚得到的警方消息,”楚孑回答,“警方就找他们简单问了话,说是未成年人,又没证据,也没问出什么。” 李教授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帮小子。” 然后,她有继续道:“其实你这个案件挺有代表性的,这样,我叫个人过来一起听,看来我们检察官要介入才行。” 说着,李教授就打了个电话。 楚孑有些疑惑:“李教授,我之前查过资料,一般案件的流程不是警方查案,然后提交案卷和意向起诉书给检察官审核吗?也就是说,检查官的工作应该在警方查案之后,不是吗?” 李教授轻轻笑了一下,很有耐心地解释道:“是的,在面对一般的刑事案件是这样的。但是在一些重大案件,或者涉及可能存在的未成年人犯罪的情形,检察官是可以,甚至说是必须在调查阶段介入案件的,尤其是在警方没有设有专门的未成年人犯罪侦查队的情况下,这用专业术语来讲,就叫做‘提前介入’。” “哦,”楚孑明白了,“这样是合规的就好,我怕给您添麻烦呢。” “不麻烦,”李教授笑笑,“事实上,你是在给我帮忙呢。” “什么忙?”楚孑忙问。 没想到话音未落,房门被敲响了。 李教授喊道:“进。” 之后,一个看上去颇为清秀,但面无表情的女检察官走了进来。 楚孑看到她,一愣,对方见到楚孑,也是相同的反应。 “陆检察官?”楚孑赶忙起身。 李教授诧异:“你们认识?” 陆晓想了一下,点头:“之前在璞兰市楚氏集团的案子遇到过,楚孑是证人,我有和他取证过。” “这样啊,”李教授说,“那我就不用介绍了,楚孑,陆晓是刚从璞兰市调回来的,也是咱们市检察院新成立的未检的员额检察官。” 一句话有两个生词,楚孑都懵了。 “什么是未检?什么是员额?”楚孑只好做起了无情的提问机器。 “未检就是未成年检查科,”李教授解释道,“一般的市级检察院都有几大个检查部,每个检查部都负责不同的案件,比如咱们市的第一检查部是负责大部分刑事案件的,第二检查部负责职务犯罪,第三检查部负责看守所和社区矫正,第四检查部负责民事、行政案件的。” “我们现在第五检查部是主要负责国家赔偿案件和司法援助的。而陆晓是我们新成立的第五检查部旗下未成年犯罪检查科的检察官。以前这方面的工作都是由第一检查部兼顾代理。” “现在各个检查机构都要求成立单独的未成年人犯罪检查科了,我们也是响应号召。” “员额检察官的意思就是她是编制内的正式检察官,不是助理检察官之类的,反正你知道她是一个非常正经的检察官就行了。” 楚孑点点头。 之前虽然他和陆晓检察官接触不多,但也知道她是一位铁面无私而且能力很强的检察官,检查系统内各种调动也是常事,没想到就这么巧,陆晓检察官被调来了。 之后,李志梅教授给陆晓讲了一下这次的案件。 陆晓听后点点头:“我这就跟进。” 说完,陆检察官就风一样的走了。 李教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陆检察官就是这样的风格。” “……了解。” “对了,小楚,”李教授说道,“你这次来不仅仅是来报告案件的吧,其实是想学学怎么和未成年人沟通?” 第397章 “对,”楚孑差点忘了,“毕竟鲁可他们还不是嫌疑人,我也想和他们聊聊。” “是的,我们未检的工作通常非常谨慎,其实之前你们村子的警察做的是不对的,应该在没有实质证据的时候先进行查证,找人问话绝对应该是最后一步。” 说着,李志梅掏出一张传单:“虽然我们检察官学院的课程大部分只向检察官和警官开放,但是也有一些对社会大众开放的课程,主要目的是培养‘合适成年人’,你可以看看。” “啊?” 听到有课可以上,楚孑本来很开心,但是听完李教授的话,又蒙了。 “合适成年人”又是什么? 李教授看到了他的疑惑,但是故意卖关子:“合适成年人是现在在未成年人检查工作中很重要的一环,而且没法由警官、法官和检察官担任,只能从社会上寻找,至于这到底是什么,等你上了课,自然就知道了。课程除了材料以外,全部免费,很期待在课上见到你哦~” 第171章 楚孑仔细看那传单, 发现还挺巧,课程从明天开始。 李教授依旧诱惑楚孑:“来了之后还有各种福利哦~” 楚孑本来就喜欢上课,更别提是他真的完全不了解的青少年领域了, 当即答应:“好,明天我一定来。” …… 幸好茶研所离检察官学院不算太远, 第二天清晨楚孑也不用早起, 甚至比平时还晚起床了一些, 在上午九点准时到了检察官学院。 但他没想到, 检察官学院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都没进去, 而李志梅教授也在站着。 看见楚孑之后,李志梅教授招呼大家:“好了,现在人齐了。” 有个比楚孑大不了多少的姑娘问:“李教授,咱们这是要干嘛去?怎么不进教学楼呢?” 李教授故意卖着关子,指着停在一旁的大巴车:“上车就知道了。” 楚孑便在毫无心理准备之下上了车, 他身边坐着的正好是刚才那位姑娘。 姑娘先和楚孑打了招呼:“你是楚孑吧?我有关注你的b站账号。我叫黄思林,是在明珠百货下面开漫画店的, 没想到能和你做同学, 以后一起加油啊。” 楚孑握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没问题。” “你怎么想来上这个课了?”黄思林问。 “因为我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青少年领域的任何知识, ”楚孑如实答道,“所以就想来了解一下,感觉挺有意思的。你呢?” “听说你昨天见到陆晓……呃,陆检察官了?”黄思林反问。 “对。” “她是我闺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黄思林答道, “我俩都是归渡市人。是她叫我来的,凑人头。” “哦。”楚孑这才了解, 原来陆检察官不是被调到了归渡市,而是被调“回”了归渡市。 李志梅教授站了起来,对大家说道:“咱们马上到目的地了,我先简单介绍一下课程,我们这次的青少年犯罪及相关问题课程一共十周,每周一、五,上课两个全天,希望大家都能坚持下来,实不相瞒,我们真的很需要大家的帮助。” 楚孑看了看他未来这十周的同学们,除了他和黄思林比较年轻之外,其余的同学在40岁以上的偏多,而且女性偏多。 楚孑从大家的衣着打扮上猜测,这些人应该都已经是父母了,正有个在青春期的孩子,所以想来进一步了解一下青少年的心理。 “我听陆检察官说,随着我国对青少年犯罪方面的重视,也是对司法程序更加重视,所以在很多涉及青少年犯罪的案件中都需要合适成年人,也叫适当成年人,按理说应该是由社工承担这方面的工作,但你也知道,我国的社工人数很少,咱们归渡市就更少了,听说一共注册在册的还不到三十个人,所以这个免费课程也是借着青少年心理的由头呼吁大家都来当这个成年人角色……” 虽然才刚认识,但楚孑已经感觉出来黄思林和陆检察官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了,黄思林的嘴就没停过。 “其实咱们市也呼吁过,主要呼吁的是团委、政委、教师、社区工作者等等职位的人来参与培训,以便成为‘合适成年人’,但陆检察官跟我说,效果并不太好,因为这些人都很忙,而合适成年人又需要随叫随到,很多时候还得一待待好几天……” “你想想那些教师得有多忙啊,我跟你说,我有个好姐妹就是老师,他们还得天天盯早自习呢,哪有时间来上课……” “所以只能求助于社会力量了,这个课程就算是筛选的一部分,要不是我们闲得慌,谁能一周来上两天课啊你说是不是……” 这已经是楚孑第二次听到“合适成年人”这个词了。 他很想问问这个所谓的“合适成年人”到底是什么,但黄思林的语言密度并没有给他机会,等黄思林说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喝水休息嗓子了,楚孑还没开口问,李志梅教授就告诉他们,地方到了。 楚孑他们向外一看,只见是一个极其庄严肃穆的大门,门上写着“归渡市人民检察院”。 第398章 车上的人都难掩兴奋,楚孑也不例外。 别说是没来过归渡市的检察院了,其实楚孑没去过任何一个检察院。 李志梅教授让大家下了车,解释道:“既然是我们检察工作的重要一员,那我想先从检察院的参观开始是最好的。” 一行人挨个登记,之后跟着李教授走进了检察院。 里面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检察制服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以咱们归渡市检察院为例,在去年下半年,一共审查起诉了犯罪案件1600余起,涉及犯罪人员2800余人,平均每天有10件左右的案件,相关涉案人员,不仅仅包括犯罪嫌疑人,还包括关键证人以及负责刑警,每一个对应的检察官都要见到,所以检察官们才都这么忙。” “咱们市检察院分为五个大部,具体分类之前已经跟大家说过了,其余的还有秘书处、档案科、控申科等等辅助部门。” “我们这次参观的主要目的地就是第五检察部的未检科,请大家跟我上三楼。” 一行人到了三楼,只见一个房间门口写着“未检”二字。 李志梅教授敲门后进入,让出了半个身位让大家看清楚。 这一看,的确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整个未检科,一共就放着五张大桌子,每一张桌子上面都堆放了满满的文件。 “以去年下半年为例,也是我们未检科成立的第一个半年,一共受理审查逮捕未成年犯罪嫌疑人76人,经审查批准逮捕了52人,做出不批准逮捕决定18人。” “也就是说,这将近一百个涉案的未成年人,都是由我们未检科的五个人来负责的。” “我们未检科的配置是一个科长,一位检察官,以及三位助理检察官,可以说是压力山大。” “值得注意的是,未检科不仅仅负责嫌疑人是未成年人的案件,还有将近一半的工作是负责受害者是未成年人的案件。” 此话一出,全场都惊讶了。 光是未成年人犯罪嫌疑人就有八十位,听李教授的意思,未成年人受害者也在这个数量……这些都要靠科长以及陆晓检察官处理,这得是多大的任务量啊! “而更为恐怖的数字是我国的立案侦查率,无论是涉及未成年受害者还是未成年人犯罪嫌疑人的案件,公安的立案率都会更低一些,从这些数字上大家也可以推断,我市每年有多少未成年人涉入案件中。” 听完李教授的这些话,现场不少人都流露出震撼的神情。 这时候,陆检察官带着两位助理检察官回来了。 楚孑发现,他们三位并没有穿检察官制服,而是穿着纯色的套头衫。 现场不少人也发现了这一点。 李志梅教授解释道:“为了保护未成年人犯罪嫌疑人及受害人的权益,未检的检察官在前往未成年人居住学习等场所的时候,尽量不穿检察制服,容易被人议论。” 一群人听后都点头。 看来各种细节之处都能体现未检工作的不易。 李教授和陆晓寒暄了几句,但三人都太忙,已经坐到工位开始翻看案卷了。 “好了,这次带大家来看看未检的办公室,一方面是让大家对未检的工作有一个基本了解,二来就是认认路,万一大家以后要过来也方便,”李教授道,“现在让检察官们忙吧,我们也该回学校了。” 第172章 回到归渡市检察官学校之后, 学习就正式开始了。 李志梅教授介绍道,他们这个十周的课程,主要有三个大块要学习, 分别是:青少年犯罪心理学、未成年人保护法及相关法律法规、未成年受害者心理辅导。 接着李志梅教授就给大家发书了。 一共五六本书,可以说是每本都是大部头, 干货满满。 不少学员都疑惑, 自己这能学会吗? 但李教授只是嘿嘿一笑, 说:“这十周的课程我也只是带大家入个门, 我想大家在之后的工作中会遇到更多的问题, 那么就在问题中学习吧。” 课程开始, 李教授却并没有讲书本上的内容,而是先给大家看了几组数据。 数据显示,去年一年,我国全国的检察机关受理审查逮捕未成年人5万5千余人,受理起诉7千4万余人, 其中只有不到三万人被批准逮捕。 不捕率、不诉率、附条件不起诉率分别为50.4%、39.1%、29.7%。 李志梅教授讲到,因为国家对涉及犯罪的未成年人主要以“教育、感化、挽救”为方针, 以“教育为主、惩罚为辅”为原则, 坚持“少捕慎诉少羁押”, 所以现实中,可能踩到法律边界的未成年人,要是这个数字的三倍左右。 这引起了很多学员的疑惑,甚至有点不理解,一位中年女士起身:“你们看社会上那么多报道,什么小孩恶魔杀人还只被判家庭教育, 还有那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奸杀小女孩之类的也没事,大家本来就够厌恶少年罪犯了, 没想到国家还要教育感化他们,这公平吗?合理吗?” 这话引起了现场很多人的共鸣。 是啊,经常在媒体上看到很多犯罪性质特别恶劣的小孩,不把他们逮捕就罢了,还要教育、感化? 第399章 李志梅教授似乎想到了大家会有这样的疑问,依旧笑着,不疾不徐地点开另一张表格。 这张表格里显示的是未成年人罪犯所犯的罪名的统计。 可以看到,未成年人犯罪所犯最多的前五名,分别是:盗窃罪、聚众斗殴罪、□□罪、抢劫罪和寻衅滋事罪。 这五种罪加起来在所有犯罪中竟然占了70%的比例。 李志梅教授解释道:“虽然我们经常在媒体看到非常恶劣的案件,但事实上,在我们日常的工作中,遇到最多的还是这样的罪责,极其恶劣的罪犯可能一年只有一两起,但就是那一两起被大家看到了,所以才有这样、那样的误解。” “当然,未成年人犯罪的严重暴力犯罪比例我们也有统计,其实也并不容乐观,依旧有30%左右比例的杀人罪、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死亡、□□等等罪名是发生在未成年人身上的。” “不过好消息是,这些数字都在逐年下降,可以看出我们对于未成年罪犯的工作还是有些成效的。” “同时,还有一个重要的检验未成年人犯罪工作的指标,那就是未成年人的重犯率,最近一年,我过的未成年人重犯率已经降到了3%以下,这在全球范围内来看,都是一个较低的水平。” 大家听完这些数据之后,稍微放心了一些。 看来检察官们所做的工作成果颇丰,这或许也可以说明现在应对未成年人犯罪的方针是正确的。 “大家在未来的工作中可能会遇到未成年人罪犯,但更有可能遇到的其实是未成年的受害者。” 李教授说着,又展示了一些数据。 数据显示,仅去年一年,我国未成年人在各类犯罪中的受害者人数,达到了5万人左右。 这个数字比刚刚那些未成年人犯罪的人数,还令人惊讶。 “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开这门免费课程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帮助我们检察机构培养‘合适成年人’,这是我国检查工作中极为重要的一环。”李志梅教授说道,“而‘合适成年人’可能在未来的工作中会大量面对未成年人嫌疑人以及未成年人受害者。” 听到“合适成年人”几个字,楚孑一下子来了精神。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李志梅教授很快给出了答案:“‘合适成年人’这个词大家可能很陌生,其实这是一个术语,指的是在办案中需要存在的,维护涉案未成年人的代表人。” “以未成年人是受害者的案件为例,在很多类似案件中,未成年人的权利需要被维护,但因为未成年人心智不全,法律知识较少,所以可能很多时候无法捍卫自己的权利,合适成年人所要做的,就是替他们维护权益。” “李教授,”这时候另外一位学员举手发问,“那为什么需要我们来做这个成年人呢?他们的家人、亲戚或者律师不可以吗?” “不可以。”李教授斩钉截铁道,“要知道,未成年人受害者所受到的侵害有极大比例正是来自于家人、亲戚和熟人,而律师虽然也在保护他们的权益,但毕竟更多的是在法律层面,不一定能照顾未成年人的心理以及情感诉求。” 大家听完,又是小小的震撼。 可能生活在和平世界的大家,都很难想象,每年五万个未成年人受害者,是被家人或者熟人侵犯的。 “合适成年人不止需要在庭审的时候到场,凡事公安机关、检察院在询问、讯问或者审判未成年人时,都需要有合适成年人到场,而且,也不仅仅是在未成年人是受害者或者嫌疑人的情况下,在有些案件中,未成年人可能要以证人或者原告、被告出席,同样需要合适成年人陪同。” 这样一解释,楚孑就明白了。 他之前听过不少案子,未成年人都是被家人、亲戚或者朋友侵犯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法定代理人,也就是亲属不适宜到场,那么就是需要合适成年人出现的场合。 而在未成年人作为受害者或者证人的时候,可能也像是看医生一样,未成年人在父母在的时候,可能会不敢说话,或者很容易被信赖的父母引导,合适成年人的在场反而能让他们更准确地说出心中所想。 更别提楚孑也听过一些案件,未成年人明明是受害者,未成年人的父母反而罔顾孩子所受的伤害,越过他们与施害者达成和解。 楚孑想,每年竟然有超过十万人次的未成年人需要和司法机构打交道——这还只是案件较重,被统计到的——而之前他竟然都没怎么听说过“合适成年人”这个说法,足见这个制度缺人的情况了,那么他有时间、有精力,也有这个能力,也许就应该承担起这份义务,帮助检察机关更好的保护未成年人的权益。 “在有些情况之下,其实我们检察机构和‘合适成年人’会是有些对立的存在,毕竟我们检察机构很多检察官缺乏或者并不了解未成年人保护的相关知识,一方面,我们也不断在完善,从我们市开始成立专门的未检就能看出来;另一方面,就需要合适成年人来进行保护、调解,这对我们的工作也是一种监督,在这,我先感谢大家了。” 第400章 通过李志梅教授的解释,在场的学员已经都了解到了“合适成年人”存在的必要性。 只是大家心里都有这个疑惑——“我们这辈子都没怎么和司法机构打过交道,我能做好吗?” 楚孑心中也同样有这个疑惑。 所以,他只能更认真的听课。 毕竟自己未来将要面对的,可能是改变一个未成年人一生的节点。 …… 课后,楚孑收到了来自陆晓检察官的短信,邀请他去检察院附近的一间面馆,聊聊关于清源村古茶树被破坏的事情。 楚孑正准备出发,黄思林凑了过来:“我要去给陆晓送点东西,开车来的,捎你一起?” 第173章 “我受归渡市检察院指派, 以国家公诉人的身份出庭支持公诉,并依法对刑事诉讼进行法律监督……” 陆晓在法庭的公诉席上,静静说出这样一段话。 这是一场庭审, 只是她作为检察官日常生活中最平常的一天的日程。 然而现实情况是,连李志梅教授都在法庭门口站着, 替她的爱徒捏了一把汗。 刑事审判不公开, 尤其是牵扯到未成年人的案件, 因此就算李志梅教授想进去也不能进不去。 这是今年归渡市, 乃至全国最受人瞩目的案件。 一起牵扯数百人的拐卖幼童案件。 今天是第一次庭审。 按理说每场庭审都有第一、第二两位公诉人到场支持公诉, 但今天第二公诉人突发急病, 他问陆晓要不要向法庭申请延期庭审,陆晓却只摇摇头:“没事啊,不用。”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场面。 一对五十。 一就是陆晓,一个人。 面对的五十是二十位被告,和他们共计达到三十人的律师团队。 庭审现场的椅子甚至都不够用了, 不少律师只能坐在临时拿来的折叠凳上。 人这么多,律师发言就有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还有不少浑水摸鱼的言论, 甚至不少律师对别的律师的发言也听得云里雾里的。 嫌疑人也各个配合着律师发言, 留着悔过的泪水,受害者家属也不时传出啜泣,场面混乱至极。 但陆晓丝毫没有异样,只在对方发言的时候用铅笔在记着些什么。 轮到她发表的时候,语调如亡者的心电图一般平静。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平铺直叙, 条理却十分清晰,每提出一点必有详实的证据佐证。 可以说招招刺向对方要害。 最后, 她说“该案件案情简单,法律关系清楚,我方的检察建议为……” 书记员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抬头看了陆晓一眼。 这是她从业以来遇见过最复杂的案件了,案情简单?法律关系清楚? 但她没想到,陆晓在仅仅发表了两轮公诉意见之后,三十几名律师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法官没有做出当庭审判,毕竟这样的大案很可能还要经过第二次、第三次庭审。 但受害者家属已经开始在门口嚎啕大哭,神色激动地感谢着陆晓。 然而。 陆晓只淡淡朝他们点头致意,便转身离开了。 离、开、了。 李志梅跟着陆晓的脚步,一路行至地下车库。 陆晓也没有因为老师的陪同而放缓脚步。 李志梅找准机会问:“庭审怎么样?” 陆晓点头:“很顺利啊,按照我们的方向推进中。” 李志梅:“……” 四个多小时的庭审,在陆晓这里,就是一句话的总结。 陆晓坐上了车,李志梅示意她放下副驾驶的窗户,然后把一堆土特产塞到了副驾上。 “这是什么?”陆晓问。 “这是刚刚在厅外的受害者家属塞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虽然这不太符合规定,但毕竟盛情难却……” “请您还给他们吧,”陆晓关上窗户,把李志梅拒之门外,“我不做不符合规定的事。” 李志梅提着一堆布袋子,愣住了。 她这个徒弟哪哪都好,工作能力极强,办案那是一顶一的,而且入额考试的时候还几乎是满分飘过——陆晓本科甚至学的并不是法学,而是更冷门的哲学,这个背景出身的人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真的很厉害了。 可就是……完全没有情绪波澜。 李志梅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她来之前,归渡市检察院刑事科的未成年人组离职率和转组率都是最高的。 没人能那么平静地每天翻看数十个未成年人受害者的案件,那些受害者甚至加害者似乎总会触及到铁面无私的检察官内心某处柔软的地方。 但陆晓在这里做了半年了。 别说是替受害者感到难过了,就是情绪波澜、崩溃,都是从没有过的。 似乎只是在做工作,一切公事公办。 李志梅还在思考着,陆晓依旧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师父,我还约了清源村古茶树案件的报案人一起吃午饭,跟进一下案情,我先走了。” 上午刚刚经过四小时的庭审,中午又要跟进别的案件…… 就连李志梅这样的老检察官也有点佩服陆晓了。 第401章 “哎,好,你走吧。”李志梅挥挥手,“这些特产我会还给老乡们的。” “嗯,辛苦师父。” 说着,陆晓便驾车扬长而去。 李志梅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 …… 楚孑和黄思林已经到检察院门口的面馆了。 二人本来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坐着,但又觉得太吵了,黄思林就大大咧咧地要了一个包间。 结果包间也没好到哪去,还要和另外两组人拼桌。 黄思林先点了餐,甚至也没问陆晓,就给她点了西红柿鸡蛋打卤面。 黄思林解释道:“她基本每天都吃这个。” 楚孑点点头:“好吧……” 陆晓非常准时地按照约定时间到了面馆。 三人简单寒暄片刻,就开始吃面,期间,陆晓一直没谈案情相关的信息。 一碗面也吃不了多久,楚孑吃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问:“陆检察官,请问清源村的案子怎么样了?” 陆晓依旧没应答,黄思林却说道:“我在这的时候陆晓是不会谈案情的,严格保密。” 说着,她就呼噜呼噜吃完了面,然后把一份材料交给了陆晓,擦擦嘴:“晓晓,我走了哈。” 陆晓点头:“路上小心。” 之后,陆晓也吃完了面,然后示意楚孑跟上。 二人就这样在沉默中吃完了面条,然后回到了检察院。 检察院有几间空的问话室,陆晓让楚孑就座,稍等她片刻。 楚孑虽然和陆晓只有几面之缘,但也能看出对方的严谨。 陆晓很快抱着一沓材料走了过来,问:“你是清源古茶公司的什么人?” “我是顾问,”楚孑答道,“是我报的案。” “好。”陆晓极快地翻看案卷,“可以讲讲案发经过吗?” 楚孑就把当天发生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陆晓点点头:“后来你又碰到了鲁可?” 楚孑无奈,只能把重逢鲁可的事又讲了一遍。 陆晓忽然问:“你记忆力很好?” 楚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在复述的时候,把细节甚至语气都讲的很清楚,”陆晓回答,“所以请问你是不是记忆力很好?” “我确实在记忆里方面有些天赋,”楚孑回答,“不是我在添油加醋。” “可以证明一下吗?”陆晓问。 “呃……”楚孑想了想,然后把今天中午吃饭的那家面馆的菜单背了一遍。 “我无意冒犯,”陆晓听完解释道,“因为很多证人在回忆的时候不会说的这么详细,如果我们遇到说的特别详细的就要确定是不是在编故事。” 楚孑表示理解:“明白。” 之后陆晓又说:“我从学校、工厂以及其他人那里都询问了有关鲁可和他的小团体的情况。” “鲁可虽然读完初中就不读了,是留守儿童,经常会在各处打零工。在这方面,你还有什么补充吗?” 楚孑就把知道的关于鲁可的事说了一遍,陆晓在听的时候一直在记录着什么。 “那棵古茶树王的市场价值大概是多少?”陆晓又问。 楚孑也只能根据今年的拍卖情况进行估算,给出了一个数字。 陆晓点头:“好。我没有什么问题了,感谢您的配合。” 楚孑惊讶:“这就完了?” “是的,”陆晓想了想,然后又问,“如果我们之后要向鲁可问话,你愿意成为他的合适成年人吗?” 楚孑点头:“他父母都在国外,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当然应该我来。” “好。” …… 走出检察院之后,楚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感觉自己没有帮上什么忙,似乎只是走了个过场。 但他也明白,检察院办案,保密是第一位的,所以他也不指望陆晓会跟他说什么具体的细节。 正在路上走着,他忽然接到了电话,是温如玉。 温如玉在电话那头大喊:“小楚!鲁可失踪啦!” “啊?” “我昨天刚被检查官问完话,今天想去看看鲁可,结果人就不见啦!”温如玉很急,“我问他爷爷奶奶,他爷爷奶奶也说鲁可有一天没回家了!我现在就去公安局办案!” “好,我们公安局见!” 楚孑挂断电话后,走的也很快。 温如玉甚至没告诉他自己被检察官问话,想来他也不会告诉鲁可自己被问话了。 但鲁可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呢? 楚孑心里着急,走得就更快,没想到突然脚底下被绊了一下。 楚孑低头一看,只见是一个破旧的小熊玩偶。 谁会把这个东西扔到路边呢? 楚孑心中奇怪,捡起那个小熊玩偶,忽然手上传来了潮湿的触感。 他翻过小熊玩偶,吃了一惊—— 那上面竟然有血迹,而且是新鲜的血液! 楚孑下意识丢掉了玩偶,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人。 此刻已经到了下午,正是暖洋洋的时候,这条街是夜市,到了晚上才会有人,因此现在只有他一个。 第402章 他左右看了半天,还是没有人出现,又向上瞧瞧,可也都是一些破败的住宅楼,大家都把窗户关的很紧。 只有在他前面不远处,有一条狭窄的暗巷。 楚孑凝了凝神,朝着暗巷走去。 下午的阳光完全被高楼挡在了外面,暗巷里一片漆黑。 楚孑努力地适应了半天光线,才勉强看清,而后一窒—— 在暗巷的垃圾堆里,倒着一个小女孩,她浑身是血。 第174章 楚孑的动作稍微凝滞了一下, 然后迅速靠近。 但没想到已经一动不动的小女孩似乎感受到了楚孑的接近,竟然瑟缩着往后退了一些。 “别害怕,小朋友, ”楚孑尽量露出和善的表情,“你受伤了吗?我是来帮你的。” 但小朋友依旧没说话, 只是在瑟缩着后退。 就这样, 楚孑前进一点, 小女孩就后退一点。 两个人僵持了半天, 楚孑实在没有主意了, 这才想起来可以报警。 楚孑迅速打电话报警, 说清了自己的位置信息。 似乎也就是因为打完了这一通电话,小女孩放松了片刻,楚孑这才能靠近她。 楚孑蹲在了小女孩旁边,不知道应不应该触碰她——其实他有些手足无措了,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样一个受伤的女孩。 他只能竭尽所能地观察, 但光线实在太暗,楚孑只能粗略地看她的外表, 似乎没有太大、太明显的伤痕, 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而就在这时, 楚孑忽然发现女孩嘴唇翕动,她似乎正在呢喃着什么。 楚孑俯身凑近,随即听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叫……乔小妹……” “我……今年十三岁……” “我要状告……我的父母……” “什么?”楚孑瞳孔微张,十分诧异。 但女孩就是宛如机器人一样,继续重复着这三行话。 “你身上的伤,是你父母造成的吗?”楚孑忙问。 可女孩只是又机械地重复了一次这三句话, 声音艰涩,却直勾勾地看着楚孑。 说完她忽然如断了线的木偶, 倒在了黑暗之中。 楚孑见状不妙,赶紧抱起小女孩。 他也等不及警车到来了,奔着朝距离最近的医院跑去。 ……. 归渡市人民医院急诊部。 楚孑守在小女孩旁边。 两位警察很快找到了楚孑和小女孩,令楚孑有些惊讶的是,陆晓也来了。 为首的是位女警官,对楚孑问道:“我是曹平区刑侦支队妇儿组的刘重安,请问你是报案人吗?” 楚孑点头:“是的。” 刘重安又问:“现在小女孩情况怎么样?” 正好急诊室的医生走了过来,回答道:“她的躯干部有多处伤口,大腿也有伤口,刚刚已经紧急拍过片子了,幸好没有什么内伤,内脏也没挫伤之类的,可以判断就是皮外伤。而且这孩子严重营养不良,贫血,血钾也低,所以导致了昏迷,现在我们已经在输液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应该很快就能清醒了。” 刘重安点了点头,陆晓却问:“四肢外沿,手、脚和头部都没有伤口吗?” 急诊医生点了点头:“对的,这些地方都没有。” 刘重安也反应过来了:“也就是说,只有衣服覆盖的地方有伤口是吗?” 楚孑随即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之前都看不到伤口。 急诊医生:“是的。其他地方都没有伤口。” 陆晓刚想对医生再说些什么,但看楚孑在场,就避开了他,向医生单独说了些什么。 医生听罢,拉上了小女孩床边的帘子。 刘重安和陆晓也把楚孑带到了急诊室外面。 刘重安问:“请问您可以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楚孑就把自己当时怎么发现的小女孩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尤其着重讲了一下小女孩唯一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刘重安和陆晓听完之后,都陷入了沉思。 陆晓想了片刻:“这三句话很奇怪,但我相信以楚孑的记忆力,是不会记错的。” 楚孑回答:“我也觉得很奇怪……因为似乎这不像是一般的小孩会说出来的话。” “嗯,”陆晓又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别的吗?” 楚孑思索片刻,“哦对了,之前还在路上捡到了这个。” 他拿出了那只小熊。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 刘重安查看了那个小熊片刻,将它交给了身后的男警官。 这边问话正在进行着,刚刚的急诊医生也走了出来,对陆晓说:“其他部位并没有受到侵犯的痕迹。” 刘重安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谢谢医生。” 然后,她看向楚孑:“谢谢楚先生报案,具体情况我们已经大致了解了,请您留下身份信息和联系方式,最近不要出市,我们有问题再随时联系您。” “好。” 楚孑将自己的信息给了那位男警官,然后忽然想起来:“对了,陆检察官……” “鲁可得事,对吧?”陆晓很快回答,“我们根据系统已经查到他订了去粤省的火车票,已经联系粤省的警方帮我们取得联系了。” 第403章 “好。” 楚孑这才稍微安心。 最近这都什么事啊。 案件一桩接着一桩的…… …… 陆晓照例提前介入了女孩的这起案件。 虽然看上去受害者情况很不好,但因为还不到重大案件的指标,因此案件并没有归到市级的刑侦总队负责,而是继续留在了刘重安所在的区级刑侦支队负责。 但这不代表她不能向市局申请支援。 现在当务之急是查到女孩的身份,而根据女孩昏迷前的话,可以预见,她的父母是值得怀疑的对象。 市局帮忙查询了信息,但并没有查到有关“乔小妹”的名字。 但他们还是帮忙查到了一辆车的信息,这辆车就停在了巷口,上面的行车记录仪记录下来了乔小妹进入这个巷子,直到楚孑发现她,将她带出来的情况。 可惜画面十分模糊。 画面中,女孩整个身子隐匿在小巷的黑暗里,宛如一只缩在石缝里的小兽,唯有两只眼睛,在肮脏的脸颊上闪着光。 镜头摇晃,只见她的手上沾满了血,可神色却异常坚定。 坚定的不像一位只有十三岁的孩子。 陆晓是和她的科长一起看的录像。 科长看完,叹气:“案件难点在于辖区派出所并没有查到姓名为乔小妹的相关信息,她的手指长满了茧子,无法查证指纹,也没有符合她体貌信息的失踪报案,派出所和区刑警大队只能在附近走访调查了。” 旁的助理检察官邓雯雯也叹气:“事闹得这么大,连检察都要提前介入了,父母竟然还没主动联系。”然后她摇摇头,半叹半慨:“难办。” 言下之意,这对父母要么心里有鬼,要么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女儿受伤失踪。 陆晓神色如常,只道:“邓助理,能麻烦你重播视频第十七秒的画面吗?” 邓雯雯愣了一下,但很快动手拖动了进度条。 邓雯雯一下就被女孩泪汪汪的眼睛吸引,心揪了一下。 “停。”陆晓声音很冷,一下把邓雯雯拉回现实。 陆晓指着画面右上角,女孩身后的黑暗处,“这里可以放大吗?” 邓雯雯立即照做,只见不到1秒的画面里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这难道是……人影吗?”邓雯雯声音微颤,她刚刚注意力完全在女孩身上,根本没注意背景。 “也许是,也可能只是个树枝,或者野猫,”陆晓语气如常,“需要把原视频送到市公安局,让技术部门做清晰化处理。” “好,我这就联系市局。” “辛苦。”陆晓言简意赅。 …… 从市局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与陆晓所料一致,其实刑警大队也并不知道更多的信息。 但令陆晓比较在意的,一是女孩浑身的非开放性旧伤,到处都是旧淤青未好又添新伤,显然经历过长久的暴力对待; 二是视频中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经过技术部门的处理也并未清晰太多,唯独在黑影下部多了道银光,技术部干警推测,要么只是一个画面噪点,要么就是一个塑料袋之类的东西,参考意义不大。 现在的重中之重还是要找到女孩口中要控告的对象,她那至今还未露面的父母。 夜风很冷,幸亏刘重安等负责青少年案件的刑警主力是几位女性,几人凑了一身厚衣服借了给陆晓。 “我叫乔小妹……我要状告我的父母。” “状告我的父母。” “状告。” 陆晓还在反复咂摸着女孩的话,也是目前有的唯一信息。她总觉得“状告”这个词,似乎太过书面,说起来有些奇怪。 吱呀。 陆晓走过一片石板路,石板下面都被掏空了,踩上去就晃动起来。 街道两侧的路灯也昏暗的几乎无光,如果说道路是一个城市的血脉,那么无疑,归渡已经算是个将死的老者了。 陆晓抬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鱼尾巷,小女孩被发现的地方。 今夜下了场大雨,就算有证据也都雨水冲走了,所以巷子并没有被当成案发现场被保护起来。 陆晓环顾四周,前面就是四十几栋老破小住宅,此刻没有几户亮着灯,黑魆魆一片。 左右倒是两个新起的小区,中高端的定位,都是二十几层的高楼,但也没多少人。毕竟现在不是旅游季,那些购置了房产的人还没来。 方圆三公里内至少住着上千个家庭,几万口人,算是这个区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因此就算区公安局投入了全部警力,也还没找到女孩的父母。 陆晓想着,朝巷子里走去。 巷子很窄,视野有限,将将能看到一线天空。 然后,她浅浅挪动,蹲在了女孩曾经蹲在的地方。 再抬头,忽然发现视野里出现了一条黑色的方块。 这是……? “是澜海花院14号楼,我都查过了。”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陆晓回头,只见是楚孑。 楚孑依旧被这个案子牵动心思,所以在今天就回到了这里。 第404章 那个黑色的方块正是临近小区的一座高楼,在小女孩的位置正好看不到。 尽管楚孑说话依旧没头没尾,但陆晓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推测。 小女孩如果想被发现的话,一定会跑到大街上,或者人多的地方。 而她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是鱼尾街,之所以停在小巷里很有可能体力只够她跑到这个位置。 但她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不到这栋楼。 或许,这就是她害怕的地方。 第175章 第176 清晨, 澜海花园的小区外围停满了转播车。 “各位观众,经过长达两天的搜索,澜海区刑警支队终于在我身后的小区里找到了‘鱼尾巷女孩’的父母。” “之前网友们纷纷猜测, 女孩的父母很可能是出于经济等原因对于女孩疏于管理,但令人咋舌的是, 女孩的父母竟然住在澜海区最高档的小区之一——” “鱼尾巷女孩的父亲, 竟然是澜海贵华学校的校长!” “而她的母亲, 是澜海贵华学校的明星老师!” 本来关于未成年人的案件都应该被严密保护的。 但在医院急诊的时候, 被一个路人拍了下来, 很快便在网上发酵了。 尽管网友们不太知道案情的细节, 也不知道小女孩说的那三句话,但现在不少人都在寻找他们的父母是谁。 可消息一出,网上瞬间炸了锅。 谁也没想到女孩过着如此凄惨的生活,浑身是伤,而她的父母, 竟然是曹平区最好的私立中学的一把手。 澜海贵华学校一直是整个归渡市赫赫有名的学府,天价的学费与全美式的教育机制都是它赖以成名的原因, 每年都能输送数位考上常青藤前几学校的学生, 乔思齐作为校长功不可没, 堪称私立学校界的传奇。 …… 曹平区刑警支队询问室。 陆晓透过单面玻璃,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校长坐在桌子一侧,虽然还穿着西服,但袖扣都不见了。 细节总能透露出一个人的狼狈。 “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有虐待女儿!请你们相信我!”乔思齐神色激动,“我都做了十几年校长了,怎么可能去虐待孩子, 还是我自己的女儿!” 刘重安神色冰冷,语气严肃:“那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都是她自己摔的!还有自己打的自己!”乔思齐眼里泛出了泪花, “我这个女儿,有点不大正常,她身上很多伤都是自己造成的!” “不太正常?”负责询问的女警翻着案卷,“带女儿看过医生吗?” 乔思齐目光躲闪。 “回答问题!” “是……”乔思齐不得不抬起头,“没有……” “为什么?” “我可是校长啊!如果被别人知道我的女儿有问题,家长们会怎么看我?老师们会怎么看我?我带出来过那么多好学生,怎么偏偏轮到我自己的女儿就……” “那这是什么?” 女警根本没被乔思齐的情绪影响,从案卷材料中抽出了两张照片,是女孩锁骨之下的特写。 一道伤痕从女孩的锁骨之下绕到了腋下,在她细嫩的身体上形成了一道闭环的伤疤。 乔思齐看到照片,痛苦地别过头去。 “这些伤痕证明女孩的曾受到捆绑,”女警语调平静,“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的伤痕吗?死囚犯和危险的精神病人。只有他们才会被限制活动的自由。” 乔思齐听罢沉默了很久。 最终喘息片刻,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警察同志,你看。” 说完,他站起了身,撩开自己的衣服和裤腿。 竟同样是伤痕累累。 “这些都是我女儿打的,”乔思齐道,“她是会打人的,如果不拴起来,就有大问题了!我真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说完,乔思齐痛苦蹲下,泣不成声,显然没法再接受询问,只好先暂停。 陆晓皱着眉,一言不发。 “陆检,”刑警队小梁递过一杯水,“这样的话,可以批捕吗?” 陆晓想了片刻,摇摇头:“只能先拘留。乔思齐很聪明,没有承认女儿的伤是他们造成的,反而说出了女孩有暴力倾向。” 显然,他并没有被这庞杂的信息量占据头脑,只是冷静地分析着案情。 “唉,他妻子那边的说法也一样,女孩的伤都是自己造成的,还会打人,他们不得已才把她关起来的。” “嗯。” 倒也不奇怪。 女孩失踪了两天,父母才被刑警队找到,二人有足够的时间去商量出一套完整的说法。 “现在我们缺乏的是乔思齐直接对女孩造成伤害的直接证据,”陆晓道,“直接的物证最好,比如录像之类的,否则,我们只能靠邻居、朋友或者女孩自己的口供。” “是,刑警队已经在周边走访了,可邻居们都说不太清楚,而乔氏夫妻二人的朋友几乎都不知道他们还有个女儿,更别提知道他们怎么对待她了。” 棘手。 这种牵扯家庭暴力的案件,举证一直是一大难点。 陆晓记得去年的时候,她还在公诉科,接到了一个女人举报丈夫家庭暴力的案子,即使有丈夫的恐吓短信和某次受伤时的照片,依旧被法院认定证据不足。 第405章 更别提受害者是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孩了。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女孩苏醒,陆晓在刑警队多待着也是无益,便回到了检察院。 陆晓从档案科调出来了过去几年牵扯到家庭暴力的案件,但数量也不过十余个,牵扯到孩子的更是只有两起,且案情简单,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虐待罪”曾经一直是亲告罪,即受虐待者亲自告诉警方,警方才会受理——不用多说也能想到,多数遭受家庭暴力的妇女儿童极少有能力或者勇气去亲自检举。 也就是说,如果你是一个老师,或者一个邻居,发现隔壁有家庭暴力事件发生,向公安局举报,那么是不予立案的。 直到2015年《刑法修正案(九)》才将虐待罪改为“但被虐待的人没有能力告诉,或者因受到强制、威吓无法告诉的除外。” 而在2016年,我国才有了第一例孩子以虐待罪为由,在检察院的支持下,起诉父母的案件。 而在消息闭塞如归渡市,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案件。 陆晓莫名感到一阵头疼。于是,她放下了案卷,允许自己紧绷了两天的脑子神游片刻。 “陆晓?!” 一道元气满满的男声突然传来。 陆晓抬头,发现一个同样穿着检察官制服的男人正看向自己。 而他的头上,还别着一个卡通发卡。 “昨天我才听科长说陆晓调到我们组了,我还在想会不会是你!”男人笑得十分灿烂,坐到了陆晓隔壁桌子上,差点撞倒了桌子上的一片玩具,“前半年我都在市里学习,都没见过你!你还记得我吗?” 陆晓一只知道他们组还有唯一的一位男检察官,但是因为去学习了,才让自己调过来的,但直到看见对方,陆晓才觉得有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似乎在破土而出。 “温嘉朗?”陆晓不确定道。 “对!”男人爽快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小学、初中、高中,都当过一年同学!” “哦……” 陆晓小时候转学很频繁,鲜有还在联系的同学,但对于温嘉朗还有些印象。 ——这人似乎一直是班长,一身正气的那种。 温嘉朗摘下头上的发卡,不好意思笑笑:“刚见了一个半年多以前涉案的孤儿,哎,真没想到你也来未检了!” 陆晓对于对方的过分热情有些难以招架:“是。” “你在负责乔莺莺的案子吧?” 乔莺莺就是乔小妹的真名。 “科长说让我来帮你!” 陆晓皱了皱眉,不认为自己需要帮助。 “哎呀,别多想,”温嘉朗随手把一些玩具装进包里,“我知道你办案能力很强,但你应该没有向疑似有状况的未成年证人问话过吧?我主要是来帮你这个的。” 陆晓点头。 确实,未成年不论是受害者还是证人,都应该和成年人的对待方式有些不同。 “好,那我也不说废话了,我们走吧!”温嘉朗嘴上说着,动作也没停,已经走出了办公室。 陆晓有些状况外:“啊?” “刚刚医院的熟人告诉我,乔莺莺已经醒了,公安已经派人过去了,我们也一块去吧!” * 市一院里人满为患,温嘉朗一路带着陆晓往儿科所在的四楼走,一路和不少医生护士打着招呼。 “我之前在未检做了五年了,平时百分之六十都是打架斗殴的案子,所以跟这边的医生很熟。”温嘉朗抽空解释道,“我拜托了他们,让他们有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所以我知道的比你快一些。” 陆晓点了点头,继续跟着往前走。 虽然温嘉朗人高马大,但一路又是和熟悉的医护人员打招呼还会随手帮衬行动不便的病人,所以到四楼护士站的时候,两位警察已经到了。 一个是之前见过的男警官,姓梁,刚毕业一年的警校生,作为男刑警来说又高又白,经常被队里的老人揶揄像个礼仪兵。 另一位就是刘重安刑警,一杠三,是区里新成立的“守护者”警队的一员,俗称妇儿队,只要有未成年的案子都会优先让刘刑警处理。 二人都身高出挑,长得也有几分相似,站在一块就像是对姐弟。 “温检,陆检,”小梁打着招呼,“你们来了。” “不好意思来迟了。”温嘉朗回应道,显然和小梁也认识,“情况怎么样了?” 小梁叹了口气:“刚刚乔莺莺已经醒了,但不知怎么回事又把自己弄伤了,护士正在紧急处理,让我们稍微等一会。” “我们一会儿在哪问话?”温嘉朗看了看病房里面,“如果周围人太多的话,可能会影响乔莺莺的状态。” “护士站后面有个药品室,医院说可以先借我们进行问话。如果二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先过去,等乔莺莺处理好护士会把她送过来。” “好。” 四人走进药品室,房间不过十余平米但五个大架子上塞了满满当当的药品,四人站在里面有些捉襟见肘。护士已经贴心的放进了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四人依次落座。 第406章 坐着的时候稍微有点尴尬,刘刑警和陆晓都不是爱说话的性格,温嘉朗正翻着自己的包,而小梁也不好意思开口讲话。 “三位,套上这个吧,”温嘉朗从包里拿出三件衬衫,“乔莺莺刚从昏迷中醒来,又受了伤,各位穿着制服可能会影响她的状态。” 陆晓接过衣服。 是一件素色的套头衫,胸口上有一个小爱心的图案。 “温检一直都这么细致。”小梁已经脱下了警服外套,压在腿上。 陆晓和林刑警也照办。 刚换好衣服就发现温嘉朗已经从包里掏出了不少玩具,摆在了桌子上,像个沙盘。 小梁立刻抱拳:“温检和哆啦a梦似的,口袋里什么都有……” 刘刑警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看上去兴致不高。 笃笃—— 门被叩开了。 一个中年阿姨推着轮椅上的乔莺莺走了进来。 “这是鱼尾街道办事处的刘阿姨,”陆晓说道,“每个未成年人受害者都需要我们指派一个儿童权益保障人,莺莺没有别的亲属和长辈,所以只能拜托社区了。” 小梁点点头,大家对这情况也都心知肚明。 乔莺莺看上去比视频里还要瘦小,看上去至多十岁,眼睛却格外有神,好奇地打量周围环境,注意力很快被桌子上的玩具吸引。 “四位,我一会儿要一直在这吗?”阿姨先开了腔,“没想到她闹了一通拖了这么久,我还得回家接孙子呢。” 温嘉朗看了阿姨一眼,颇有些严肃的意味,然后才看向乔莺莺,招了招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呀?” 乔莺莺眨了眨眼,很快回答道:“不好。” “怎么不好?” “饿。”乔莺莺说完,又想了想,“困。” “可能是药物的作用,”小梁提醒道,“护士早晨的时候给她用了些镇静。” 温嘉朗点点头,又问:“你身上痛不痛呀?” 乔莺莺刚想开口作答,有个孩子忽然在门外飞驰而过,立马把她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阿姨回头,想把门关上,但被温嘉朗打手势制止了,阿姨悻悻地看向他。 温嘉朗也不急,等过了几十秒,乔莺莺重新看向自己,才又问道:“你身上还痛不痛呀?” 说完,他拿起了桌子上的小熊:“如果这个是你的身体的话,哪里痛,可以指给我吗?” 受伤的孩子通常因为不好意思不愿意说自己哪里难受,但如果用玩具指代,他们会更愿意开口。 这是陆晓来之前在儿童心理学上看到的。 但乔莺莺则是露出了疑惑地表情:“小熊不痛。” 然后,乔莺莺又开始看向四周的药盒,不再看四人。 “哎呦,宝贝儿,”阿姨有点急了,“你回答警察同志的话,好不好?” 小女孩这才畏畏缩缩地收回目光。 “我家孩子小时候也这样,注意力不集中,”阿姨的话里颇有几分骄傲,“一看你们就是年轻,对孩子没有经验。” 温嘉朗轻轻皱了皱眉,又看向乔莺莺:“你能记起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呀?” 她做了一个跑的姿势。 温嘉朗立即追问:“你还记得那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她又摇摇头。 “这孩子怎么那么费劲呢,”阿姨蹲下身,“你爸爸妈妈打你了吗?” 此话一出,乔莺莺的表情瞬间不一样了,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哎——”温嘉朗还没来得及制止,只见乔莺莺挥起了小拳头,开始打向自己的身体。 打得啪啪作响,毫不手软。 陆晓见状下意识跑到了小女孩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小女孩这才冷静下来,但仍喘着粗气。 “哎呦,这孩子,”阿姨拍着胸口,“气性真大,警官,你们说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温嘉朗罕见地带上了愠色,看向阿姨。 岂料他还来不及回答,隔壁病房忽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嚎,尖利至极。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乔莺莺竟然开始拍手,笑了起来。 第176章 这一来一回反差极大的表现让几个人都愣住了。 “真吓人!”阿姨说道, “刚刚也是,一个护士给小孩打针,她在旁边兴奋的不行, 然后那小孩气不过,上来给了她两巴掌, 她倒一声不吭的受着。” 说完, 阿姨仍觉得意犹未尽:“警官, 你们看看, 这孩子真的有问题, 会不会是那什么反社会人格啊?” “阿姨!”温嘉朗真的生气了, “请您保持安静!” “我这不是看你们问的费劲,想帮帮忙嘛……” “您先别说话了吧!” 温嘉朗喘息片刻,摇了摇头:“我觉得可能是创伤后遗症,孩子本身可能也有些别的障碍,比如自闭之类的, 下次得请心理专家协同,可能今天问不出什么了。” “浪费时间。”阿姨撇了撇嘴, 刚想推着轮椅离开, 结果不料轮椅蹭到了旁边的药品柜, 发出一声尖利的噪音。 刚刚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小女孩突然伸出双手,捂住耳朵,大叫:“不好!不好!不好!” 第407章 陆晓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站起身,关上了门。 “诶!“温嘉朗出声制止,“可能会让孩子有不安全的感觉。” 陆晓回答:“我觉得不是那方面的问题。” 说罢, 她敲了敲旁边的药架。 门关上后药品间安静了下来,金属撞击的清脆回响甚至有了回声。 小女孩瞬间瞪大了眼睛, 面露惊奇。 陆晓又走到桌子边,敲了敲桌子,发出两声闷响。 小女孩皱了皱眉,显然并不喜欢这声音。 陆晓看向小梁,说道:“尖叫一声。” 小梁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长大了嘴巴:“啊——” 小女孩又开始鼓掌,十分兴奋。 “她喜欢高音,”陆晓说道,“对声音十分敏感,有刻板反应,对你用小熊的比喻无法理解,注意力很难集中,我觉得这或许不是创伤后遗症。” 温嘉朗立即反应过来:“泛阿斯伯格谱系障碍……” 陆晓点头:“嗯。但还需要请专家来诊断,不过,如果真是的话,应该会对简单,直接的问题有反馈。” 温嘉朗懂了,立即把桌面上的玩具都收了起来。 陆晓又蹲回了小女孩身边,让她的视线里只有自己。 然后,指着她大臂上的一块淤青,问道:“这里,是谁打得?” 小女孩指了指自己。 陆晓又指向下一块,小女孩依旧指着自己。 如此往复十几次,答案无一例外是自己。 阿姨终于忍不住:“啧,真难啊,生了这么个孩子……” 小女孩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 陆晓不得不再次敲了下轮椅的钢骨,才让小女孩重新冷静。 “那这里呢?也是你自己打的么?”陆晓指向小女孩腹部。 小女孩愣住了。 然后摇摇头。 小梁和林警官瞬间警觉。 陆晓又问道:“那是谁打得呢?” 从头至尾,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即使是现在。 小女孩却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咬紧了嘴唇。 “是家里人让你受的伤吗?”陆晓追问。 终于,小女孩似乎做出了十分艰难地决定,点了点头。 刘重安立即起身,“我这就去拒捕乔思齐和沈广梅!” 说罢,她重新穿上了警服。 小女孩眼睛一亮,指着警徽,重复道:“我叫乔小妹。我今年十三岁。我要控告我的父母。” “我叫乔小妹。我今年……” …… “也许是看电影学来的?”温嘉朗猜测道,“可能看到有孩子这样对警察说话,于是莺莺也就记住了。” “有可能。”陆晓道。 “那天也是楚孑说要报警,也许是莺莺听到警察两个字,才开始说这一串话的。” “嗯。” 至于乔小妹为什么看到警察标志就像背台词一样说出了这段话,几人又问了十分钟也没结果,而阿姨急着要走,乔莺莺的状态也不太好,于是只能作罢。 “两件事,一,我会让邓雯雯抓紧起草批捕文书,交给警方;二,这位儿童权益保障员,我会找科长申请,换一个。” 回程的车上,陆晓对温嘉朗说道。 “没问题,”温嘉朗苦笑,“现行规定,向受害儿童问话必须要有儿童权益保障人,也就是合适成年人陪同,以保证检查和公安不会出现伤害儿童利益的问题,但很多时候出了事的小朋友无亲无故,我们也只能从社区或者医院临时找一位。” “所以,其实大多数时候,合适成年人和孩子不熟,可能就是刚接手一两个小时,知道的也少,得是我们拦着保障人不伤害孩子,而不是保障人拦着我们。” 温嘉朗说着也觉得有些无力,最后也只是摇头笑笑。 陆晓看向窗外,整个城市的街景随着马路的颠簸上下颤动,就像是张扭曲了的油画,到处充斥着随意。 老人推着车沿街叫卖,浑身脏兮兮的孩子四处穿行,远处的海滨区的射灯已经照向天际,而检察院附近的旧城区路灯却还没亮起,这里就像所有的三线城市一样,新旧交替,撕扯着一代又一代人之间的距离,永不停息。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陆晓收到了两条微信。 第一条是“归渡未检科”群里邓雯雯发来的,已经整理好了的和检察院合作的心理专家的名单,陆晓一个一个名字看下去,发现经常和检察院合作的列表里并没有在儿童自闭症方面有特长的专家,于是回复让邓雯雯挑一个时间合适的即可。 第二条则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发来的,内容很简单。 清风拂晓:【今晚七点在画舫酒楼,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陆晓下意识回复“不必了,你们吃就好”,但想了片刻,又回到“好。” 然后,她又在检查科室的群里圈了邓雯雯,“心理专家的事不用忙了,我来解决。” 陆晓回微信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即使是在群里发“辛苦了”的表情包的时候依旧带着疏离的气质。 温嘉朗就这样看着陆晓回了一通微信,才终于问道:“好久不见,你刚回归渡,还适应吗?” 第408章 像是过了几小时才终于想起来的寒暄。 陆晓抬头,讷讷点头:“还好啊。” “我听说你在燕京毕业之后留在c区检察院做了,怎么调回归渡了?”温嘉朗装作不经意的语气,看向窗外,“这么个……小地方。” “在哪都一样,”陆晓想了想,找到一个理由,“归渡空气湿润一些。” 温嘉朗笑笑:“你还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回答问题的角度总是这么独特。” “说实话,我都不觉得你还记得我,”温嘉朗重新看向陆晓,“你当时转学太多了,说是咱们从小学初中高中都同班,其实一共就待了四年。” 陆晓眼睛忽然黯淡下去了,低声道:“没忘,都记得。” 温嘉朗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到了对方不想提起了的地方,赶紧切换话题:“你现在自己住吗?” “嗯。” “没有男朋友?” “嗯,你呢?”陆晓回问。 “我也没有男朋友。”温嘉朗笑着,“也没有女朋友。” 车已经到了检察院附近,温嘉朗换回了正常时的神色:“陆晓,你觉得莺莺这事怎么办?” “看刑警那边找的证据,如果是虐待,就定虐待罪,如果不是,再找别的。” …… 楚孑这些天也没有闲着,他思来想去,并没有听刘重安的话,还是出了省。 他去了粤省,试图帮助粤省警方一起找到鲁可。 可惜,粤省实在太大了,案件也多,而且粤省各区之间警方交接要走的流程远比归渡市各区之间复杂。 整整一周时间,楚孑都没能找到鲁可。 而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邓雯雯打来的,又向他询问了一些案件的细节,楚孑怕耽误小女孩案件的情况,只能回到了归渡市。 但他也没想到,很快,他又接到了李志梅的电话,问他是否可以承担“合适成年人”的工作。 虽然楚孑课程还没上完,但李志梅说,归渡市的合适成年人实在是不够用了,陆晓提出申请换掉乔莺莺之前那位“合适成年人”后,他们就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对象,但大家都太忙,一直找不到。 就在这时,他们查到楚孑曾经在璞兰市学习的时候接触过“来自星星的孩子”,也就是有阿斯伯格谱系障碍的孩子,这才找到了楚孑,更何况楚孑还是报案人,对乔莺莺来讲也并不是生面孔,几方面权益之下,楚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楚孑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乔莺莺的案件他一直也在关注,同样感到十分揪心。 回到归渡市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看望乔莺莺。 乔莺莺躺在病床上,虽然输着液,气色很差,但神色依旧明朗,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一样。 “你有什么喜欢的零食吗?”楚孑问她。 医生说乔莺莺现在就应该多吃东西才好的快,但楚孑发现她对医院的病号餐并不感兴趣,这才问问她有什么想吃的。 乔莺莺想了片刻,回答道:“不要虫子。” 楚孑:“哦……” 他真的很难想象乔莺莺之前经历了什么。 楚孑见乔莺莺又开始望向窗外,便试着问她:“想出去走走吗?” 乔莺莺极快地收回目光:“不想。” 楚孑又试着问了几个问题,乔莺莺都只用两个字简单的回答了。 场面一时间有点尴尬。 最后,楚孑实在没有办法了,拿出了看孩子的杀手锏。 “想不想看会儿动画片?” 没想到乔莺莺眼睛一亮,认真点头。 楚孑笑着:“你喜欢看什么动画片?” 乔莺莺很快回答:“黑、白。” “黑白?”楚孑不解,“什么动画片?熊猫的吗?还是101忠狗?” “不是!”乔莺莺说着,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手势,“黑、白!叮咚!” 楚孑想了一会儿,随即明白了:“是……钢琴?!” 乔莺莺绽放出了一个笑脸:“是的!黑、白!叮咚!” 第177章 晚上七点, 画舫酒楼作为曹平区唯一还算得上高级的饭馆却并没有什么人。 陆晓按照约定时间到达包间,里面已经坐着一位中年男人了。 男人朝她招手:“晓晓,来, 座。” 空荡荡的包间,只有他和陆晓两个人。 这是陆晓的“父亲”。 二人显然许久未见, 半晌都没说一句话, 幸亏服务员开始上菜, 才稍稍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晓晓, 多吃点, ”陆华说道, “几个月没见,你又瘦了。” 陆晓礼貌道:“谢谢爸,您也多吃点。” “这孩子,都和你说了这么多次了,和我不用这么客气, ”陆华笑着,“说吧, 是不是有事需要帮忙?” 陆华很清楚自己“女儿”的脾性, 如果不是有需要, 应该也不会约他吃这顿饭。 “嗯,”陆晓放下筷子,“我有一个案子,受害者是一个行为异常的小女孩,十三岁,表达能力和反应能力似乎都有些问题。” “哦?”陆华推推眼镜, “是什么样的问题?具体有什么表现呢?” 第409章 “无法正确领会话中的潜台词,对外界环境很敏感, ”陆晓沉默半晌,又说道道,“像我小时候。” 这话一出,陆华也沉默了。 “晓晓,你只是很轻度的亚斯伯格,不影响日常生活的,”陆华想了想,“还有你之前做的基因测试,也不用太放在心上,现在科学也没定论说携带maoa-l基因的人一定有反社会倾向,我就是研究这个的,我最清楚了。再说了,你都通过了检察官的考试,还有一系列心理测试不是吗?” 陆晓继续沉默着。 陆华又小心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当时在孤儿院那么多小孩之中选中你吗?因为你的眼神特别干净清澈,真的,我相信你。” “嗯,”陆晓又问,“您觉得,这世界上有天生的坏人吗?” 陆华愣了愣,随机一笑:“这问题应该问你吧,毕竟你见到的行差踏错的孩子,比我多得多,你觉得有天生的恶魔存在吗?” 陆晓又想了一会儿,实在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希望没有。” 陆华笑笑:“我也希望是。即使你妈出现那样的事,我也希望没有。” 然后,他认真看向陆晓:“我更希望,你不要因为想追寻这个答案而回到归渡。你要有自己的人生。” “但为父母报仇不是天经地义吗?”陆晓回答,神色依旧如常,“我的身份做不到报仇,但至少我要将坏人绳之以法。” 陆华的眼神流露出心疼:“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已经放下了,真的。” 二人之间的沉默又持续了片刻,随即,陆晓一字一顿道:“我没有。” 陆华的语气也冷静下来,回到了知名学者的状态中:“你没能放下,是因为真的想替她报仇,还是因为这是从小到大唯一让你产生了明确情绪波动的事?” 陆晓没有回答。 …… 陆华在第二天也来到了医院,在楚孑的陪同与陆晓、刘重安的见证之下,一起对乔莺莺进行了诊断。 经过几小时的系统诊断,最终确定乔莺莺为阿兹伯格谱系障碍,程度为中到重度。 做出诊断后,陆华将三人叫了出来。 刘重安问道:“陆教授,请问以您的判断,乔莺莺的证词是可信的吗?” 陆教授叹气:“我可以给出专家意见,称有这种情况的孩子几乎没有撒谎的可能,但你要知道,回头到法庭上,她能否经受法官与辩方律师的质询,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更何况,回头的情况就是她的口供对抗她父母的口供,法官会认为那一边的证词更可信呢?这也不是我能预计的。” 刘重安叹了口气。 确实,这个案子太难了。 没有关键性的实证,仅靠双方口供,怎么能坐实父母的伤害行为呢? 更何况,虐待罪…… 真的很难。 我国在2014年才由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民政部联合发布了《关于依法处理监护人侵害未成年人权益行为若干问题的意见》,在2015年才正式开始实施,在2016年才有第一起因为父母虐待罪而被起诉的案件。 这条路走的非常艰苦,如果法律方面那么清晰明朗,也不会比发达国家多走了数十年。 用虐待罪给父母定罪从来都不是这些案件的重点,更为棘手的问题是,如果虐待罪成立,未成年受害者又该何去何从呢? 更何况乔莺莺还没有生活自理能力。 而且,2016年那起案件,说实话,也比现在乔莺莺面临的情况“清晰”得多。 那起案件的受害者多次被亲生父亲伙同60岁的邻居性侵,亲生母亲早已与父亲离婚,拒绝抚养女儿。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又经过了一年多的庭审,最终才以强奸罪、猥亵儿童罪、虐待罪等多项罪名,将其亲生父亲与邻居定罪,并在检察方支持的情况下,附带了民事起诉,由民政部门申请撤销其亲生父母的监护权。 即使证据、口供清晰,但因为案件涉及多方,庭审过程也很漫长。 刘重安想到这里,不免叹了口气。 在这件案件之后,虽然我国也有几起撤销父母监护权的案件,但数量实在太少,过程实在太漫长。 而且他们归渡市,至今还没有应对过一起这样的案件。 刘重安和陆晓都陷入沉默,楚孑便率先问道:“陆教授,请问以您的判断,乔莺莺还有康复的可能吗?甚至不是康复,只是稍微比现在的状况好一些都行。” 陆教授又长叹一声:“根据经验来讲,如果乔莺莺现在只有两三岁,我想经过长时间的康复治疗,也许还有一些恢复的可能,但她现在都已经十三岁了,就算我们再努力,恐怕也难以让她康复。” 楚孑看向陆晓和刘重安:“二位,请问可以根据因为她的亲生父母的故意忽视,延误她的治疗这一点可以控告她的父母吗?” 陆晓想了片刻:“可能性很低。我们无法证明她的父母是故意拖延,也很难证明乔莺莺以后不会好转,法院几乎不会支持这样的指控的。” 第410章 楚孑和刘重安都消沉了起来。 陆晓神色依旧如常:“不用气馁。上头已经通过了我申请的搜查令,今天下午我们就先去他们家里看看吧,也许有别的证据。” “好。”刘重安一脸认真。 “楚孑,你也要一起去,”陆晓提醒道,“一来,你要根据对乔莺莺的了解,提醒我们搜证方向,二来,你要保护乔莺莺的权利,监督我们没有进行非法搜查。” 楚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种活动还有他这个“合适成年人”一份。 …… 当天下午,楚孑就和刘重安所带领的警方搜整租以及陆晓一起出现在了澜海花园。 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楚孑出示了法院发出的《儿童权益代表人委托函》才算是有了正式的、可以进入这个屋子的身份。 搜查组警官正在房间各处搜证,楚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监督者”的身份似乎也 就是走一个过场——现在的警方办案都需要一直开着执法记录仪,连搜查组也有自己的搜查记录仪器,更何况,对于不同的现场都有不一样的搜证流程,他其实也不了解,也不方便去打搅大家的工作。 而且,陆晓这位检察官的存在,本身对于警方办案就是一种监督与提醒了。 他身份合适成年人,存在的意义更多在于保护未成年涉案人员在场时的权利,至于搜证等等环节,他的存在并不是很重要。 陆晓也没有因为怕楚孑尴尬而一直陪着他,而是照例的公事公办,在房间内四处走动,搜索着可能得痕迹。 楚孑便也有样学样,开始查找更可能出现的证据。 整个房间大概一百五六十平,对于一个三口之家来说非常宽裕,装潢也走的是轻奢路线,足见其家庭条件不错。 但就是在这样的屋子里,小女孩的房间却只有可怜的五六平米,楚孑高度怀疑这个房间是由储藏间或者厕所改制的,不过相信办案人员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回头找到这个屋子的设计图纸就能知道大概情况了。 与小女孩的房间相比,书房却大的离谱——甚至,有两间。 从两间书房里面的装饰情况和使用习惯来看,应该是男女主人一人一间,楚孑没敢碰任何东西,只是粗略地观察了一下,竟然发现两个人的书房里都有很多育儿方面的书籍,甚至不少还有最新翻看的痕迹。 也许是两个人职业使然?或者是他们想看看自己到底曾经做错了什么? 楚孑觉得奇怪,向陆晓提出来之后,二人也只是有了一些猜测方向,这也算不得什么证据。 但陆晓也似乎想起来什么给刑侦支队打去了一个电话。 在等待对方回音的期间,二人走到了客厅。 整个客厅空旷的离谱,除了正常存在的餐桌、沙发和电视柜之外,都没有什么生活痕迹,只是放着几个架子和一些盆栽。 楚孑在客厅里踱步片刻,怎么走都感觉不对劲。 陆晓这时候走了过来,问他怎么了。 楚孑回答:“我感觉这个客厅很奇怪,你看这些架子和盆栽是不是挺挡路的?从沙发这里走到餐桌或者去电视柜都要绕个路。” 陆晓沉吟片刻,也按照楚孑的路线走了一下,果然也察觉出了不太对劲的地方。 “像是这里原本有什么东西,”陆晓指着那些架子和盆栽围成的空间,“有一个挺大的东西,被挪走了……” “我知道了。” 楚孑一瞬间想到了之前乔莺莺对他说的话。 “是钢琴!”楚孑喊道,“肯定是在警方查到他们之前,把钢琴挪走了!” 第178章 “钢琴?” 陆晓诧异片刻。 “是的, ”楚孑解释道,“昨天我跟乔莺莺聊天,乔莺莺说喜欢看钢琴的动画片, 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只能给她看一个弹奏钢琴的助眠视频了, 没想到她竟然很喜欢。我又问她是不是学过钢琴, 她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说着, 楚孑指着那一片空地:“你看这里的区域, 是不是刚好可以放下一架钢琴?还是大型的三角钢琴。” 陆晓在客厅这片空地上来回踱步, 测算距离, 然后点头:“确实像是一架钢琴的位置。” 然后她吵刘重安喊道:“刘刑警,请问这个家里有钢琴吗?” 刘重安也是十分诧异,询问了搜整组的负责人,回答道:“钢琴?没有啊。也没钢琴玩具和琴谱之类的东西,完全看不出有钢琴的痕迹。” “能放在这里的一定是一个很大的钢琴, ”楚孑说着,也面露疑惑, “但这么大的钢琴不可能凭空消失啊, 肯定放到哪里了, 陆检察官,请问昨天在附近走访的情况如何?” 小梁跑过来回复:“昨天我们在附近走访了一天,实际情况其实和我们猜测的有出入,附近邻居一直都觉得乔校长和他的妻子人很好,待人和善、知识渊博,感觉做不出虐待孩子的事情。” 陆晓问:“昨天他们有找搬家公司之类的吗?” 小梁摇摇头:“没听邻居说有这方面的动静。” 陆晓听罢, 又看向地面,仔细检查, 最终得出结论:“地面上有一些新的划痕,应该是最近才移动过,但他们又没有用搬家公司之类的。” 第411章 楚孑也走到窗户旁边,查看片刻:“这里也没有新打开的痕迹。” 像是这种大型钢琴的搬运,很多时候走门是进不来的,要用吊机从窗户吊入、吊出,但这里没有痕迹,显然他们也不是通过这种方式搬运的。 陆晓继续向小梁追问细节:“附近的邻居有听到平时家里有弹奏钢琴的动静吗?” “没有,”小梁回答道,“这里的户型是一层三户,乔校长家对门似乎一直没有住人,而另一户离得稍远,和他们也不是共用一部电梯,偶尔只是在楼下碰面打个招呼而已。” “好。” 陆晓听完小梁的回答,就朝门外走去,楚孑也跟上了。 二人来到对门前,再次敲门、按门铃,但依旧没人回应。 刘重安也走了过来,对二人道:“我们昨天已经查过了,这一户的户主姓彭,两年前就出国了,这个房子物业说似乎一直在闲置。” “好……”陆晓刚回答完,忽然看到门把手,面露疑惑,“这门把手是不是太干净了一些?” 楚孑循声看去,也明白了陆晓的意思。 而且他又俯身细细查看,发现这门前铺的欢迎毯上似乎也没什么灰尘。 “难道有人中途回来过?”刘重安不解,“不然这上面怎么会没有灰尘呢?这里的保洁也不至于来擦人家的门吧?” “当然不会,”陆晓回答道,然后她又看向两边的门,“你们觉得两边门的大小可以通过三角钢琴吗?” 刘重安忽然懂了:“你是觉得这个房子也是乔思齐实际在使用的?” 说完,她也不等陆晓回答,急吼吼道:“我就去确认一下!” …… 几个小时后,刘重安收到了上面的通知。 经过对乔思齐以及其妻子人际关系的探查,最终确认了,这个彭姓户主实际上就是乔思齐的表兄弟。 这次陆晓申请的搜查令批下来的特别快,当天傍晚,他们就打开了这家的门。 一进入之后,不仅是搜查组,就连刘重安和楚孑都有些惊讶。 与对面相比,这里才像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在各大影视作品中,寻常人家里都十分整齐,但在现实生活中则不然,大多数人家里面都是随处可见的快递箱、纸袋、鞋盒等等东西,这一家也不能免俗,而且物件虽然摆放凌乱,却到处都很干净,可见是长期生活过的居处。 小梁都认出来了,就连步入式衣柜里放的衣服、鞋子、包,都有很多是今年的新款。 但更为瞩目的,还是客厅。 客厅中间竟然用低矮的栅栏框出了一片区域,里面铺着海绵垫,还有很多婴幼儿才用的玩具和摇篮床。 摇篮床甚至还是电动的,小梁查了一下,价格有六位数之高。 几人走上前,细细查看半晌,最终确认了,这个小区域里的所有东西都没有使用痕迹。 也就是说,是全新的。 “这不可能啊,”小梁不解,“虽然乔莺莺社会化程度低,行为举止表现也像是小孩,但不可能在这里放这么多婴幼儿才用的东西吧?” 刘重安打开冰箱上面的储藏柜,也道:“这里面放着的都是进口奶粉,显然也不是能给乔莺莺用的。” 搜查组也在储藏间里发现了很多婴幼儿的纸尿裤。 “难道他们最近又添新丁?”刘重安推测道,“这明显是给新生儿准备的一切吧。” “并没有,”陆晓回道,“我在隔壁发现育儿书籍的时候就打电话给刑侦支队问了,岳女士最近没有去过医院的记录,而她在羁留期间的饮食也没有任何特殊要求。” 楚孑也说:“我之前在璞兰市也看到过迎接新生儿的人家家里的装扮,都已经有这些东西了,显然不是在备孕阶段,而是快要临盆了才准备的。” 搜查组在衣帽间也发现了更为准确的证据:“这里有一份收据,是那个摇篮床和一系列玩具的,能看到它们的购买日期就是在上个月。” 正当一群人在沉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搜查组的负责人走了过来:“陆检,这个房子有三间房间,一间应该是男女主人的卧室,另一间里的装潢明显能看出来是给小朋友的,但还有一间门上锁了,我们能打开吗?” 陆晓点头:“打开吧。” 说着,他们就跟着搜查组负责人一起走到了那间锁着的房间之前,负责人游刃有余地做了无破坏性撬锁,很快,门便开了。 而他们这群人今天的震惊仍未停止。 这扇门后面,竟然藏着一个极为豪华的房间——房间四壁都是软质的海绵墙,而房间不仅是向阳的位置,满地余晖,还在一侧放着一架钢琴。 钢琴是顶级奢侈的牌子,每一架都有独特的编号,刘重安很快让手下去查附近的经销商,几乎只用了半个小时便查到了联系方式。 当着大家的面,刘重安给经销商打去了电话。 “你好,我是曹平区刑侦支队,因为牵扯到一起案件,麻烦您帮忙提供一下相关信息,请问编号为nx96054的钢琴是您这边售出的吗?” 第412章 经销商接到警察的电话显然也吓了一跳:“啊……稍等,我给您查查。” 很快他给出了回复:“是的,这个钢琴是两周之前从我们这里的买走的,请问钢琴有什么问题吗?” “钢琴没有问题,”刘重安又问,“请问是谁买走的呢?” “是一位姓乔的先生,我们是送货上门的,而且乔先生特意叮嘱我们要在凌晨送货,有点奇怪,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刘重安跟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 原来是两周之前才购入的,还特意在凌晨送货,怪不得邻居都没有察觉。 “好,谢谢您这边的配合。” “对了!因为我们也做钢琴的回收,所以这个钢琴是他们家用一架三角钢琴换购的,”经销商一紧张,就什么事都往出讲,“那个钢琴挺贵的,是三角钢琴,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毕竟是大牌子,质量没得说,我还挺疑惑他们家为什么要把那个钢琴卖给我们这里的,价格也不高,警官,是不是那个钢琴有什么问题啊?还在我仓库里放着呢,我就觉得不对劲,可之一没动啊!” “那正好,”刘重安眼睛一亮,“您告诉我们一下仓库的位置,我们这就派人去查看一下。” 很快,经销商就告诉了他们具体位置,离这里也不远,刘重安就让小梁带着搜整组去了。 一通忙完,搜整组又开始了搜证工作。 楚孑一时没有什么事干,只是疑惑。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对夫妇又开始装扮一个“新家”。 但他也感慨,因为这个“新家”的琴房,甚至都比隔壁乔莺莺的房间要宽敞得多、敞亮得多。 甚至,他都在想,平时会不会夫妇二人就住在这里,毕竟这里的生活痕迹更重。 那么乔莺莺,是一个人住在隔壁吗?用绳子拴着,在狭小的房间里生活? 也许这对在教育界赫赫有名的夫妻,只有在需要工作或者看书的时候才去到另一边。 难道在他们的意识里,乔莺莺已经如同工作一样乏味无趣了吗? 楚孑还没将思绪发散太久,不到一小时的功夫,小梁那边就已经打过来电话了。 为了方便,刘重安开了免提。 “刘队,我们在钢琴山采集到了四个人的指纹。其中一个是模糊不清的,应该是乔莺莺的。” 刘重安疑惑:“四个?除了乔思齐、岳然和乔莺莺,还有谁?” “搜整组已经把指纹信息传给技术组了,正在查找……” “啊,结果已经出来了,根据二代身份证采集的信息,其中两个指纹确实属于他们两夫妇。” “另外还有一个指纹,是一个名叫何文君的女士的。” “数据库在查何文君女士的信息,稍等……” “……查到了,她今年32岁,就是咱们归渡市人,但现在已经移民国外了。” “她之前是音乐学院的一名学生,毕业之后,在一家叫星海的艺术培训公司工作了三年……是一位钢琴老师。” 第179章 尽管他们查到了何文君, 也猜测她可能曾经是乔莺莺的钢琴老师,但因为何文君现在已经移民澳洲,一时间也无法联系到人。 刘重安对此也有些无措, 因为以她区级刑警的身份,是无法直接通过大使馆向澳洲的国家申请协审的。 一方面, 刘重安将此事上报, 希望能通过官方渠道与大使馆取得联系;另一方面, 刘重安也在通过自己的私人关系, 试图直接找到何文君。 陆晓作为检察官, 自然不同意刘重安的第二条思路, 因为这实际并不合规。 但因为案件情况很急,尤其是他们现在羁押了乔思齐夫妇二人,如果没有更确凿的证据出现,超过48小时后,二人就会被释放。 虽然公安这边可以对出入境中心发布公函, 要求他们对二人的出入境情况加以限制,但两个人毕竟是健全的成年人, 想要出省、出市还是轻而易举的, 也会对查案造成很大的麻烦。 幸好楚孑也在这里。 楚孑没有官方的身份, 行动更加方便,而且他毕竟认识的人多,人脉也比较广。 他辗转联系到了一个大学同学,这位大学同学又有一个朋友正在澳洲某国做华人会的会长,人们都说有“七度空间法则”,即通过七个人就可以联系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而楚孑也是通过这件事才发现这法则竟然是真的,对方只用了不到一小时就联系到了何文君。 何文君现在已经在澳洲结婚了, 听到楚孑和刘重安的请求却立即买了回国的机票。 本来他们也可以通过电话或者视频的方式问询,但毕竟要先验证何文君的身份,因此让她回国才是最稳健的行为。 飞机的飞行时间大概在十一个小时左右,在此期间,他们除了等待,也并没有什么好做的。 …… 隔天,楚孑又去看望了乔莺莺。 乔莺莺经过几天的治疗,状态明显比一开始好得多,更有精神了。 陪乔莺莺玩了几个小时之后,楚孑有点累了,便回到了茶研所休息。 第413章 但没想到温如玉又提着酒菜到了他的房间,非要拽着楚孑聊天。 温如玉也看新闻,知道了乔莺莺的案子,想让楚孑给他透露一二。 楚孑知道办案过程中对案件要保密,但也拿捏不准这个保密的程度到底应该到哪里,所以纠结了好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温如玉见状,就转移了话题。 二人开始聊起鲁可的事。 “鲁可这小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跑了,就算真的是他毁坏了古茶树王又怎么样呢?”温如玉闷了一口酒,“我又不会把他送去监狱,也不会让他赔钱,顶多是把他打一顿算了。” 楚孑叹气:“是啊,我去粤省了几天,也没能找到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打工呗!”温如玉道,“之前一直听他说满十六岁了就要开始工作了,我和我女朋友就逼他要多读书,你说在现在这个社会,初中毕业能做什么啊?刷盘子洗碗?那是长久之计吗?好歹得去读个中专,学一门手艺吧?” 楚孑也沉默了。 在前一次的人口普查之中,我国十五岁以上的人口有超过50%以上的比例是初中及以下学历,虽然有很多人因为年龄比较大,囿于历史原因无法继续读书,但除去他们,仍有不少年轻人学历只到初中。 楚孑并不认为学历不高就一定无法成就一番事业,只是知道这样对他们来说人生的道路会更加艰苦,容错率更低。 自然,楚孑这样的人有学历、有视野,知道继续读书是一条更好更正确的路,但楚孑也知道,生活在一个相对闭塞的村庄里的留守儿童,也许并不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二人吃了一会儿,温如玉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喂?舅舅,对对,就是他!”温如玉忽然兴奋了起来,“什么?他没去粤省?那他现在在哪呢?好,我明白了,还麻烦您继续帮我查查,辛苦了,有消息您再告诉我,多谢!” 挂断电话之后,楚孑问他:“怎么了?” 温如玉回答道:“嗐,你知道鲁可除了村里那帮小跟班之外,在市里有一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叫陈平,跟他一样大,两个人是在小学的时候参加一个什么田径比赛认识的。我想陈平可能会知道鲁可的消息,就让我舅舅帮忙找找他,我舅舅是sos的,那个陈平是个孤儿,所以找起来比较方便。” “sos?”楚孑面露疑惑。 温如玉更加疑惑:“咱们市的sos儿童村啊,你不是在上检察官学校吗?你不知道吗?” “呃……”这话把楚孑问住了。 毕竟他只上过一天的课就遇到了这个案子,自然不知道这些。 温如玉见楚孑是真的疑惑,就给他解释道:“sos是国际儿童村的组织,和咱们国家有合作,从1984年开始就在咱们国家各地开办了。” “sos国际儿童村是专门救助孤儿的组织,为什么叫儿童村呢?因为这个组织会以村庄的形式成立救援基地。” “每个基地有12—18个家庭,每个家庭有严格招聘的‘爸爸’和‘妈妈’,一起管理孩子们。” “现在咱们国家一共有十个sos儿童村了,咱们市就有一个,我舅舅正好是里面的负责人之一。” “我听他说,一开始因为经费问题,只能保证孤儿们的日常起居饮食,但现在已经能在各个儿童村里开放学校、心理治疗室和职业培训之类的设施了,而且这些孩子还能有医保,还会针对不同的疾病,比如先天残疾之类的有专门的保障呢。” “有很多孤儿甚至不是因为父母死亡,而是因为遗弃,找不到父母,所以才成了孤儿。孤儿当然是挺可怜的,但能进入sos儿童村的孤儿说到底,还是会比进孤儿院的孤儿们要幸运一点点。” 原来如此。 楚孑也是第一次才知道,原来在这个社会上,还有这样的救援机构在做这种事。 孤儿院,也就是大家所说的福利院,是政府主办的,海外的儿童村则属于是“民间机构”,但在我国,sos儿童村是和政府联合开办的,所以算是“半民间半官方”的组织,会比纯粹的政府主办的组织要富裕一些。 “对了,我舅舅说,sos儿童村经常会招收义工,或者叫志愿者吧,”温如玉说道,“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回头我跟我舅舅说说,你也可以参与。” 楚孑会心一笑:“那太好了,我真的很想帮忙。” 然后楚孑又想起来:“你刚刚说鲁可的那个好朋友,陈平,他也是sos儿童村的吗?” “他曾经是,”温如玉回答道,“后来因为儿童村人太多了,就将一部分孩子转给了其他机构,我之前联系了另外那个机构,可那个机构是个民间机构,管理比较松散,陈平十六岁之后就比较自由了,所以他们也不知道陈平现在在哪,我才找我舅舅帮忙问问。” “我舅舅已经联系到陈平之前打工的老板了,那老板说昨天还在市里见过他,所以他应该没去粤省,我猜很快能问出来他到底在哪了,希望他能知道鲁可到底在哪吧。” 楚孑点头:“嗯,看来这样是最快的方式了。” 第414章 “对了,还有件事,”温如玉想了想,“我纠结了半天,还是跟你说吧,你也帮我想想。这个陈平曾经是个少年犯,你说,他会不会把鲁可带坏了啊?” “少年犯?”楚孑想了一下,“他不是刚满十六岁吗?应该才到入刑年龄啊。” “咱们国家不是有八大罪的入刑年龄是14岁吗?就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抢劫、贩卖.毒.品、放火、爆炸、投放危险物质这几个,”温如玉说道,“这个陈平14岁的时候因为放火进去待了两年,好像又减了刑之类的,今年刚出来。” 温如玉又喝了一口酒:“你说,14岁就能干出纵火的,是不是天生有点什么问题啊?会不会把鲁可带坏了?对了,咱们国家不是规定未成年人什么犯罪记录封存吗,其实我们不应该知道陈平纵火的事的,是鲁可曾经跟我说的,现在陈平的老板都不知道他有前科呢,你可别到处说去啊。” “不会的。”楚孑道。 不过,他对于陈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无法下判断。 “听说他当时就是因为跟一个同学不对付,就把那个同学家的仓库点着了,损失了大几十万的货物,还差点把那个同学全家烧死,”温如玉说道,“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天生坏种,不知道鲁可为什么要和他做朋友?我真怕是他把鲁可带坏的。” “别瞎想了,”楚孑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这样讲,“等联系到他就知道了,在此之前就别猜了。” “好吧。” …… 楚孑和温如玉喝到深夜才散场,然后就沉沉睡去了。 他真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事比他的前一世整个都多,他是真的有点累了,不止是身体累,心理也很累。 睡觉之前,他还忽然想到,陆晓和刘重安似乎每天都是这样的生活。 在这个案子之前,他对刑警和检察官到底有多重的工作负荷和工作压力是没有概念的,现在,他除了敬佩之外,别无他话。 第二天清晨,楚孑七点多就醒来了。 他先是忙了一会儿学业,也学了一会儿关于如何照料未成年人受害者的相关信息,下午的事后,陆晓的电话打了进来。 “楚孑,”陆晓的声音依旧很平淡,“我们已经向何文君问过话了,她之前的确是乔莺莺的钢琴老师,她提供了一些关键证据,我们需要和乔莺莺交叉确认一下,今天下午方便和乔莺莺一起接受问话吗?” 第180章 为了照顾受害人的身体及精神状态, 这次问话还是在医院进行。 不过楚孑是先去火车站找的陆晓,和陆晓以及刘警官、小梁一起前往的医院。 在路上,陆晓给楚孑讲了一下向何文君问话的情况。 准确地说, 是今早向何文君问话的情况。 何文君落地在云省省会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了。 陆晓和刘重安为了不浪费时间, 是昨晚就去省会机场的警务站借用了一间空房间, 在当地进行的问话。 刘重安先是验证了何文君的指纹, 根据一些信息确认了何文君的身份, 才进行的问话。 为了方便, 在确认没有什么不该泄露的信息之后, 刘重安直接给楚孑看了他们问话的笔录。 现代的电子笔录已经省略了转述这一环节,直接记录的是被问话人说的所有的话。 何文君自己是这么说的: “我大概是九年前,还是星海音乐学院钢琴系的一个学生,成绩还不错,那时候我的系主任说他朋友家里有个不到五岁的孩子, 想开始学音乐,就把我介绍了过去。” “这户人家当年就在澜海花园a座顶层, 户主就是乔思齐, 他就是我们系主任的朋友, 我的任务就是教他们的女儿学习钢琴。” “其实按理说,钢琴的启蒙应该从五岁之后开始才比较合适,因为五岁的时候小朋友的大脑会发育的比较完善,对于手指的控制,以及对于音乐的感受都会比较好,但我也认识不少有钱人喜欢提前一点, 因此我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第一次见面,我就还挺喜欢莺莺的, 她穿得像是小公主一样,眼睛大大的,特别可爱。” “但随着开始教学,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第一点就是和这孩子交流很费劲,之前我也教过几个五六岁的学生,按理说这个年纪已经能完全听懂大人的意思了,有些不听话的顶多是比较调皮,但乔莺莺则是对你说的话并不响应,而且很多时候,我都发现她有自虐的行为,比如用钢琴盖夹手之类的。” “她最常做的动作也是用拳头击打自己的躯干,准确地说就是胸和上腹部。我问过她为什么这样做,她却总是不说话。” “有一次她又击打自己的这两个部位,我看她挺使劲的,怕她打伤自己,就帮她查看了一下,但没想到她非常抵触我掀开她衣服的动作,还动手打了我。” “但我还是看见了,她身上有很多淤青,都在衣服盖住的地方。” “当时我完全以为是她自己弄得,所以就对她爸爸妈妈说了,也暗示了他们觉得孩子可能有些问题,希望他们能带去医院看看,但没想到她爸妈只是说孩子还小,长大了就好了。” 第415章 陆晓复述到这里,楚孑问出了一个问题,这问题在当时向何文君问话的时候,刘重安也问了——“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继续教乔莺莺呢?” 何文君给出的答案有两个原因。 “其一就是当时我毕竟还是个穷学生,你们也调查过了,我就是普通双职员家庭的孩子,学艺术,尤其是学音乐还是很费钱的,我去找老师上一节大师课可能就要花几千块钱,而乔思齐给我的时薪是一千二百块,这在当时远远超过了我接其他活儿的价格。但现在我才明白,这价钱里有不少是‘封口’的意思。” “其二就是我发现乔莺莺很有天赋。” “虽然我和她的沟通很不顺畅,但只要我弹了一遍,她很快就能模仿,节奏和力度也非常好,而且,我一直觉得她对音调特别敏感,似乎也有绝对音准,因为我让她背过身,我弹一段简单旋律,她也能直接复弹出来。但其他的我没试过,毕竟和她沟通还是有些难。” “我觉得这孩子可能不爱和人沟通,但是个音乐方面的天才。我查过一些资料,好像很多天才都是这样的,这是我不愿意放弃教她的主要原因。” “我教了她一年,她的水平其实已经非常好了,但还是不对劲,这就是我刚才要说的第二点。” “这点不对劲是关于她父母的。” “我刚见到乔莺莺的时候,她打扮的还非常漂亮,用特俗的话说就是像‘小公主’,但渐渐地,我给她上课,发现她越来越不打扮了。上到半年的时候,我有一次上课我忽然发现她的指甲里面都是泥,而且好像也没有洗脸——这在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就是从那次之后,她就经常脏兮兮的。这个年纪的小孩肯定是家里帮她打扮啊,我就想会不会是因为乔思齐夫妇都太忙了,所以疏忽了。” “不过我也没因为这些事情对她有什么偏见,还是带着爱才的心态来教她的,我还送了她一个小熊玩偶,当做鼓励,虽然她没说谢谢,但我感觉她很喜欢。” “可我本来的上课频率是一周两次,后来有一天乔思齐就让我一周只上一次课,到了八九个月的时候乔思齐就经常跟我请假,那时候大概两三周才上一次课,我就明显觉得不太对劲了。” “直到几个月之后,乔思齐给我发消息,说不用再来上课了,我就再也没去过。我还争取了一下,当时的我真的既放不下这笔钱,也放不下乔莺莺这么个有天赋的小孩,甚至还给乔思齐推荐了比我更好的老师,但后来我问了乔思齐,他也没有请他们再去给乔莺莺上课。” “这些短信都在我之前用的手机里留着,你们可以查看。” 陆晓也查看了短信,确实跟何文君讲述的一样。 楚孑看到这儿,又问出了关键问题:“为什么乔思齐突然决定不再给乔莺莺上钢琴课呢?” 这一问题的答案,就在接下来的笔录当中。 “我怀疑他不让我给乔莺莺上课和我另一部手机有关。” “因为乔莺莺阅读能力很差,这在钢琴方面体现就是她的视奏、读谱能力都很差,为了方便教她,我又买了一部功能比较简单的手机,把我每次上课的内容录下来,也会录一些曲谱的视频进去,有的时候也是音频,为了锻炼她的听曲能力。” “这一部手机上完课之后我就会留给乔莺莺,也教了她该怎么操作。” “但这件事我没有和乔思齐他们夫妇说,也不是故意不说的,纯粹是当时送手机的时候他们二人都不在,我后来就把这件事忘了。” “结果有一次我再用手机的时候,忽然发现里面多了一些音频和视频,大部分内容都很短,也乱七八糟的,我觉得应该是乔莺莺不小心碰到了录制键。” “但有一次,我发现里面有一段视频,视频是朝着墙录得,虽然看不真切,但也能看到是两个大人在打小孩,听声音就是乔思齐他们夫妻在打骂乔莺莺。” “我当时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但实在是看不清,我也不敢和他们说,就问乔莺莺有没有这回事,但她也不说。” “结果后来我又看到有几次视频和音频是这样的情况,我一下就慌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报警了。” “但我到了警局,跟他们说明情况之后,也把视频、音频给那天值守的警察看了,没想到警察就直接去到了他们家里,问他们是不是有这样的情况。” “他们两个当然不承认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就想我也别多管闲事,就没再管。可没想到过了几天,乔思齐就告诉我不用再去上课了。” “对了,当时我还教她,如果真的被爸爸妈妈打了,自己受不了了,还是要去找警察。到时候就跟警察说自己叫什么,今年几岁,为什么要找警察帮忙就好。我还怕因为她年纪小又说不清楚,让她别说自己是被爸爸妈妈打了,就说要举报他们就好。” 这似乎回答了为何乔莺莺会说出那样一段话。 但楚孑读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叹了一声气,刘重安也叹气:“当时的接案的民警可能在这方面的意识比较差,甚至没有立案和出警记录,这方面我也查过了,找到了那位民警,但他也不记得有这件事了。这件事要是发生在现在,肯定不会这么不了了之。” 第416章 楚孑也知道,在几年前,虐待罪还是亲告罪,如果不是被虐待者本人告诉,警方几乎不会受理。 而且,当时不论是警方,还是社会的普遍意识,都不会觉得打骂孩子是能接近“虐待罪”的指控,因此,这件事也怪不得当时的干警。 法律似乎总是谨慎而又滞后的。 虽然说正义迟早会到达,可迟到的正义,终究还是来得太迟了一些。 再之后,何文君就继续上课,而且她被系主任找到谈了一下话,系主任也没太挑明,只是话里话外就是让她不要多管闲事,既然收了那么多钱,就把嘴闭好。 何文君是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学生,因此也只能乖乖照做。 而且之后何文君发现自己不论是在归渡市找工作还是接一些演出都特别困难,正好申请到了澳洲院校的硕士奖学金,便出国深造了,毕业后留在了国外,和当地华人结婚生子,直到今天。 何文君虽然现在已经移民,但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也一直想着乔莺莺,毕竟她这么多年都没再见过天赋这么好的孩子了。 所以这次一听到有警方在调查关于乔莺莺的事情,就立马请假回国了。 笔录到此告一段落。 “另一部手机我们也查看了,”陆晓说道,“但因为年代久远,再加上当时的手机性能太差,无论是视频还是音频质量都很低,我们没法确认到底是不是乔思齐他们夫妇在殴打乔莺莺,这方面我们已经申请让市局的技术组帮忙处理了,应该就在这几天会有答复。” 楚孑听完也是心思沉沉。 真的希望这些视频和音频能成为关键性的证据,但他们不敢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所以才来找乔莺莺再次问话确认。 更何况,即使有这些证据支持,这个案子还是有很多疑点,比如他们夫妻的新房到底是为什么而装潢的,乔莺莺为何又在这个时间节点出来报案,等等。 到了医院,楚孑发现陆教授已经等在这里了。 陆教授是被陆晓请来的,为了方便他们向乔莺莺问话。 刘重安也把笔录给陆教授看了,陆教授看完也是不胜唏嘘。 “我也不知道该说这个孩子是幸运还是不幸,”陆教授叹气,“其实和大家想象的不同,自闭症并不是天才病,大多数自闭症的孩子其实也没在某个领域显露出天赋,但也有极少数的孩子在音乐、美术或者数学方面有天赋,乔莺莺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其实有了这个抓手,她被治疗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但就是这么一点点可能性都已经被她的父母剥夺了。” 四人又简单制定了一下一会儿问话的方针,这才走进了病房。 可没想到问话还没开始,刚刚跟乔莺莺打了个招呼,隔壁病房就是一阵骚乱。 刘重安赶紧出门确认了一下,回来道:“隔壁病房的小男孩在打针。” 众人松了一口气,儿童病区就是这样,经常乱糟糟的,楚孑在这这么多天已经快习惯了。 那小男孩竟然跑了出来,跑到了乔莺莺的病房门口,死死扒着门框,哭天喊地,说什么也不回去。 护士家长轮番上阵,最后几乎只死拽着他,把他拖了回去。 “小崽子,病了还挺有劲儿,”小男孩的父亲带着些愠气,“你再不打针就好不了了!” 小男孩狂喊:“好不了就好不了!让我死了吧,死了也比打针强!” “放屁!快呸呸呸!”男声夹杂着很清脆的一声,应该是一个耳刮子打在了小孩身上,“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楚孑、陆晓、刘重安和陆教授被对面这么一闹,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都有些无语。 这样打孩子……应该也不算家暴吧? 但总之,对面是归于平静了。 他们几个人把视线重新集中在了乔莺莺身上。 岂料乔莺莺在病床上扣着手指,忽然开口。 “死了好。” 楚孑一惊:“莺莺,你在说什么?” 乔莺莺忽然抬起头,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楚孑,认真道:“死了好。小男孩应该死掉。因为妈妈说,等小男孩来了家里,我就应该死掉了。” 第181章 四人听到乔莺莺的话, 都沉默了一下。 楚孑试探问道:“小男孩?” “嗯,”乔莺莺认真点头,“小男孩要来家里了!下个月就到!” 陆教授想了想:“是指弟弟吗?” “对!是弟弟, 小男孩!因为弟弟要来了,所以我要去死了!” 刘重安倒吸一口凉气:“所以, 你爸爸妈妈要带弟弟回家, 才打了你, 对吗?” 乔莺莺又沉默了。 楚孑猜想, 可能这句话的逻辑太多, 让乔莺莺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弟弟是从哪来的呢?” 要知道,岳女士并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而乔莺莺说弟弟下个月就来,不可能下个月凭空生出一个小孩出来。 乔莺莺想了一下:“从国外来。” 小梁很快反应过来:“去年乔思齐夫妇有多次出入境记录,目的地都是象国, 当时我们看的时候只以为他们是去旅游的。” 第417章 “我申请去查一下他们的经济状况,”陆晓说着就出去打电话, “看看他们的动账情况。” 三人又陪乔莺莺聊了会儿天, 很快, 陆晓便回来了。 “查到了,去年他们的账户里有一百万左右的支出打给了一家名叫助梦的贸易公司,正好这间贸易公司也因为涉嫌其他案件在被我们经侦组调查,基本确定,这是一家皮包公司,其实做的是代孕的生意。” 代孕…… 这下, 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隔壁那间屋子,那些婴幼儿用品, 应该都是给即将到来的孩子准备的。 代孕在我国并不合法,但在我国周边的东南亚地区,则是一个灰色产业,只要你有门路,去找人代孕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情。 刘重安又在几人的陪同之下,向乔莺莺确认了一下其他信息。 现在基本可以肯定,何文君的确曾经是乔莺莺的钢琴老师,而在过去的近十年间,乔莺莺也的确受到过多次来自于他父母的殴打,与何文君所述一致。 因此,夫妇二人的看押候审变成了拘留,不再有时间限制。 至于助梦的事则交给经侦去办了,我国的政策是当一起案件牵扯到其他案件的时候,会合并给最适合负责的组别办理,或者联合查办。 这起案件显然更适合后者,因此就又警方的经侦队伍与曹平区刑侦支队联合办理,陆晓和另一位经济组的检察官同时进行检察工作。 与此同时,还有一件事迫在眉睫。 乔莺莺身体状况恢复良好,应该出院了。 可她能去哪? 还有件事,乔莺莺的医疗费用,又该怎么结算? 刘重安本想让乔莺莺再在医院住一阵,但陆晓确认为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之后如果民政局真的要联合检察院一起向乔思齐他们以虐待罪和剥夺抚养权为由提起诉讼的话,将会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可能要持续一年多。 乔莺莺不能一直住在医院里,费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里也不适合乔莺莺的成长和康复。 陆晓也给几个福利中心打去了电话,但他们对于接受自闭症的孩子都有些顾虑,不是怕麻烦,主要是怕没法让孩子好好成长。 几人纠结了一会儿,楚孑忽然想起来温如玉所说的sos儿童村,赶紧找他要了联系方式。 电话打过去,接的正好是温如玉的舅舅,一位叫钱自强的男士,听完情况之后,很快表示派人来医院看看。 刘重安和小梁先回去了,只剩下陆晓和陆教授,还有楚孑一起等待。 对方来的很快,除了钱自强之外,还有一个胖胖的中年女士,叫胡兰,看着就很和蔼,钱自强介绍,这是他的妻子,也是sos儿童村的“家长”之一,在她的看管之下,还有几个自闭症的孩子,因此对于这样的小朋友比较有经验。 胡兰陪乔莺莺聊了一会儿,楚孑和陆教授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但看对方的言语和行动实在比他们还体贴了许多,这才稍微放下一些心。 而且,楚孑还注意到,胡兰穿的是一件米黄色纯色的套头衫,这种颜色看着就让人感到平和,想来也是有意为之。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交流,胡兰退出病房,依旧笑着:“小姑娘挺好的,能进行基本的对话,也没有太多对外的暴力倾向。“她说着和钱自强对了个眼神,”我想我们可以收下她。“ 钱自强点头:“好,就这么定了,让孩子来我们儿童村吧。“ 众人松了口气。 楚孑刚打算去给乔莺莺办出院手续,结算费用,就被钱自强按住了。 “这费用我们结算就可以,到时候稍微改换一下乔莺莺来我们这儿的时间,这费用就算是我们给自己的孩子出的就好。” 楚孑一愣,道:“这不合规呀。” 这笔钱他本来打算自己出的。 说完,他就看向陆晓。 陆晓很配合地看向了别处。 钱自强笑:“啥他妈合不合规呀,只要能对小孩好,管他合不合规呢。” …… 为了放心,楚孑和陆晓还是一块上了钱自强他们的车,跟着乔莺莺一块去sos儿童村。 陆教授因为好奇,也一同前往。 本来这样的环境转移对于自闭中患者来说是有些困难的,但胡兰女士经验丰富,一路都在陪着乔莺莺聊天、看风景,乔莺莺竟然意外的平静。 楚孑见钱自强眼下黑眼圈很重,又在不停喝咖啡,怕他犯困,就找办法和他聊天。 “钱叔,听温师兄说你们本身也是挺有名的企业家,怎么想着来办sos儿童村了?” 钱自强一乐:“哎呦,说这个我都惭愧。我是从四年前开始关注这个儿童村的,当时我们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只想着做点公益捐款,为了避税,但没想到我和我老婆来了几次,看到那帮小孩,哎呦,真是一个比一个可怜,忽然就怎么说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楚孑也笑:“人家都说这种事论迹不论心嘛。” “可不是,”钱自强叹气,“我和我老婆有俩孩子,双胞胎,三年前就都出国读书去了,我和我老婆说实话也是闲得无聊,就老往这儿跑,结果那时候那个村长,姓宁的那个,就因为病了,干不下去了。” 第418章 说到这里的时候,陆晓忽然看了钱自强一眼。 但前排的钱自强和楚孑都没留神,只有陆教授,轻轻拍了拍陆晓的手臂。 钱自强话匣子也打开了:“当时我俩一合计,真是觉得钱也赚够了,孩子也都养大成人了,要不我俩干得了。” “结果这一干就到今年了,要说累也是真累,我跟你讲,三年前我白头发都没有一根,现在已经不染不行了。多摧残人啊。” “但你说,要不是我们这种人来做这个,谁做呢?当村长和家长赚的钱都是特别少的,幸亏我们有点家底,不然真的顶不住哇。” “现在我们最担忧的就是家长和工作人员的流动性太大了,这对小孩儿特别不好,我俩就单独成立了个基金,给这些人补贴,有时候算账我俩都笑,你说我们一开始是想避税省钱的,现在一看不光没省钱还搭进去不少,真是服了,图啥呀我俩。” 钱自强虽然话说的跟他们不情愿似的,但实则语气里满满自豪。 就是对现状有些无奈。 楚孑想也是,在这里工作条件艰苦不说,每天面对这些孩子,照顾他们的起居和心理状况,心理压力同样极大,如果工资也不高,真的只能是因为“心中有爱”才坚持的下去了。 说着,车也到了sos儿童村。 这个儿童村比楚孑想象的还要更破败一些,一共也就十几个独立的小平房,还有一个两层楼的建筑,想来应该是教室了。 “我们正计划着翻新呢,也是个大工程,而且每天都会很吵,也不知道能把这帮孩子放去哪,真是,事儿太多,一想都头疼。” 钱自强停好车,带着胡兰和乔莺莺一起进入一间平房,楚孑他们也跟上了。 虽然外面看上去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房子,但里面的装潢十分尽心尽力,到处都是温和的颜色,连桌、椅、柜子等等颜色都是配套的,尖锐的地方还有保护套。 外面是一个几十平米的游戏、学习区,有各种玩具和书籍,里面的房间就是宿舍,十几个孩子每个人都有一张自己的小床。 而最让楚孑惊喜的是,这个屋子里还有一架钢琴,虽然不比什么名牌,但也能用。 乔莺莺看到钢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胡兰见她这样,便笑着说:“你会弹吗?弹一下好不好?” 乔莺莺很快露出了胆怯的神色:“我不弹。” 楚孑看着她的表情感到一阵心疼。 她肯定是爱钢琴的,但现在却不敢弹了。 胡兰仍旧带着笑容,耐心引导:“没事的,去玩吧。阿姨保证,这里不会有人对你动手的,你很安全。” 乔莺莺听到这话,才稍微放松了一下。 胡兰又道:“你看,检察官阿姨也在呢,她和警察阿姨是一起的,放心吧。她们都是来保护你的。” 乔莺莺看向陆晓,陆晓回神,尽可能地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也许是听到了“警察”两个字,乔莺莺的眼睛忽闪了一下,重新燃起了一点亮光。 陆晓又偏过头去了。 然后,乔莺莺坐在钢琴前面,竟然本能地把一直佝偻着的后背挺直了。 楚孑恍惚间看到了一位钢琴家的样子。 乔莺莺想了半天,将小手珍而重之地放在了琴键上。 她开始弹奏。 弹得曲子并不复杂,是舒伯特的《花之韵》。 旋律缓缓流淌,平和的就像是她从未经受过任何痛苦一样。 钱自强的眼睛直接红了:“多好的孩子呀,咋就不好好养。姓乔的真他妈是畜生。” 胡兰责怪道:“别老说脏话。多少年了,改不了。” 然后她转头说:“孩子既然有这方面的天赋,我们就会朝这个方向帮忙好好培养的,你们别担心,我们就是自费也给她找个好的钢琴老师,万一能对她的状况有所缓解呢?咱都说不好,是不是?” 陆教授点头:“是的,说不好乔莺莺会给我们很多惊喜呢。是吧,陆晓?” 突然被父亲提及的陆晓正看向别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此刻才回头,愣了半天,点了一下头:“嗯。” 乔莺莺弹了一会儿,虽然还想再弹,但手已经累了,只能把手放在琴键上休息。 也到了饭点,钱自强说:“一块去吃个饭吧!莺莺宝贝儿,饿不饿,吃点好吃的呀!” 乔莺莺点了点头,应该也是真的饿了。她在医院一直吃的也不太好。 楚孑他们本想道别,但钱自强说什么都要让他们一块去食堂吃饭。 “我们食堂做的可好吃了,我和胡兰都每天和孩子们一块吃,保证安全、营养、美味!” 食堂不大,但饭菜看上去很让有食欲。 他们开始吃饭,乔莺莺也意料之外地很喜欢这里的饮食,吃得比在医院多了不少。 楚孑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忽然对她这具瘦弱的身体有了一些信心。 也许,一切都会变好吧。 …… 饭后,楚孑他们就要回去了。 其实吃饭的时候,楚孑一直在观察,他觉得自从来到儿童村之后,陆晓就一直沉默着,状态不太对。 第419章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他觉得有点奇怪。 陆晓作为检察官,应该了解市内所有福利机构的状况,但她当时并没有推荐乔莺莺到sos儿童村来。 此刻,她正缀在最后,陆教授陪着她。 “晓晓,你看,这里已经很不一样了。” 陆晓点头:“是。” “我觉得钱自强和胡兰挺好的,”陆教授继续道,“这里的孩子一定会比之前好得多,不会再出现那样的事了。” “宁和平死了是么?”陆晓忽然问。 陆教授顿了顿:“嗯。去年去世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让你放下。” 父女二人,又陷入沉默。 陆教授又道:“当时害了你妈的那些孩子,也不是宁和平教出来的,你不应该这么恨他。” “但他们是儿童村的孩子,宁和平有义务把他们教好。”陆晓格外执拗。 “哎……”陆教授叹气,“我希望你不要这么想。我和你妈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快乐。” 陆晓刚想再说些什么,电话忽然响了。 经侦那边动作也很快,当天下午就逮捕了助梦的负责人,经过几小时的问话,已经确定了这家公司做的就是代孕的掮客,而乔思齐正是他们的客户之一。 陆晓接到消息,和钱自强他们道了别,拦车往市局赶去。 陆教授看着她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又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第182章 陆晓赶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市局经侦大队的给她介绍了一下情况, 当然,关于代孕公司的事其实并没有讲太多,只讲了这个公司的基本运作模式。 这是因为虽然他们的案件相互关联, 但每个案件本质上还是独立的,办案保密的原则是刻在每一个办案人员骨子里的信条, 不可动摇。 助梦公司的模式也很简单, 和一家象国专门做代孕的公司合作, 那家公司提供孕母等人员, 助梦公司则专注从国内找客户。 代孕也分为很多种形式, 可以由客户提供精卵, 也可以让他们从库中找到合适的精卵,甚至还可以做基因定制、筛查,只要你想做的,没什么他们不能做的。 经侦甚至还没查到助梦公司从哪找到的那么多的资源,以及药品、医务人员, 等等。 这仍旧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助梦公司如何把这座高楼一点一点搭起来, 他们办案人员就要如何一点点的抽丝剥茧。尤其是还有一家在境外的公司, 怎么想怎么难办。 陆晓听着这些内容, 本能地排斥。 如果连生孩子都能成为一门生意,如果孩子都是基因定制出来的完美商品,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不敢想象。 但这些并不是她探究的重点。 陆晓还是要先对自己手中的案子负责任。 乔思齐是通过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找到助梦公司的,他们选择的模式竟然是用乔思齐的精子与库中的卵子结合,再由异国的孕母代孕。 他们是一年多以前开始代孕的,挑选了上百个孕母, 最终敲定了一个异国的海归研究生。 陆晓不知道,也不明白, 为什么有知识有能力的女性会从事这份工作,也许是生活所迫,也许是……被迫,但这并不是发生在他们境内的事,她无力侦查也无权过问。 总之,在八个月前,孕母成功怀孕,几个月后经过孕检发现这是一名男孩,乔思齐便付了中期的款项。 如今,就等着一两个月后,孩子落地,整个事件就结束了。 这方面的情况,有助梦提供的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已经算是死证,但陆晓还有很多疑问,比如怎么保障孩子一定是男孩?怎么落户口?怎么才能瞒天过海让大家以为这是他们夫妻的真孩子? 对此,经侦办案人员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 陆晓也才想到,这个灰色产业包括的人到底有多少,也许辐射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甚至,必然存在一些自己人。 幸好,他们的案件是这个大案之中比较简单的一环。 陆晓得到信息的同时,刘重安和小梁那边也已经得到了信息和证据。 他们决定,当晚就对乔思齐进行突击审问。 …… 乔思齐被拉入审讯室的时候是憔悴的,但他并没有很绝望,只是定定看着刘重安和小梁。 陆晓隔着单面玻璃,也看着审讯的情况。 如今,证据确凿,刘重安便也没有用任何的技巧,只是把何文君的证词给他复述了一遍,冷着眼,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骂乔莺莺的?” 乔思齐并不认为这是多么严重的问题,笑着回答:“哪个当爹的不打骂自己的孩子,你爸你妈没打过你吗?” 其实这句话问的很巧妙,陆晓甚至判定,在他们找到乔思齐之前,乔思齐一定看过大量的相关资料。 虐待罪的裁定有一个很微妙的点,那就是到底什么才算是“虐待”。 很多家庭都曾打骂过孩子,不说远了,就在今天的医院里,那位父亲还打了自己的儿子,但这样的暴力行为却离虐待有百八十丈远。 第420章 “虐待”这词在法律中的定义,就是以打骂、冻饿、捆绑、强迫超额劳动等方式对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员进行折磨与残害。 而虐待与普通的体罚、打骂之间,只有一个判定标准——那就是看体罚、打骂等等行为有没有连续性,是否为持续进行的。 通常人们只在收到打骂最严重的时候报警,那么警方侦缉的重点,就是看之前有没有经常、频繁的长期虐待行为。 同时,到底什么算是连续性也颇有争议。 如果一个家庭每周五固定给孩子一巴掌,这算是虐待吗?性虐待算是虐待还是商量好的游戏方式? 界限太模糊了。 这也是之前法律规定虐待罪必须是亲告罪的原因之一——必须得是受害者主观认为存在虐待行为才能算是虐待。 但幸好,刘重安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刑警,她只是继续问:“你第一次打乔莺莺,是什么时候?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乔莺莺没有相关的医疗记录,乔思齐也知道这一点。 于是,乔思齐往椅子上一摊:“我要等律师来了再回答。” “你看影视作品看多了吧?”刘重安冷笑,“我国并没有强制规定有律师在场权,现在我代表公安机关对你提出的问话完全合情、合法,如果你拒不回答,我将在笔录中记录,并强调这一点。” 乔思齐忽然坐正了。 他似乎感觉到眼前的女刑警并不是好欺负的对象,思忖半晌,忽然脸一丧:“警官,我之前都说了,是乔莺莺这孩子有问题,打我们,我们才不得已还击的,那不能算是打孩子啊,只是规劝她的行为。” 刘重安出示了医院开具的伤情证明:“你们这次的殴打已经构成了轻伤标准了,你大可以也向法院提起这套说辞,但你我都知道,这站不住脚。” 乔思齐脸一冷。 于此同时,一个女警敲门,把一个u盘交给了刘重安。 刘重安看过内容之后,神情放松了一些,她将几个视频、音频展示给了乔思齐。 播放的内容,正是之前复原的何文君手机中的视频和音频,即使听声音,也能听到他到底是如何殴打乔莺莺的,他甚至说了这样一些话: “你再不听话,今晚就别睡觉了!” “以后不许吃晚饭,你给废物!” “你这么笨,怎么不去死呢?” “……” 乔思齐听到这些话,神色一变:“你是从哪弄来的这个内容?” “回头你的律师会确认我们取证的合理合法性的,”刘重安冷笑,“现在你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殴打乔莺莺的?” 铁证面前,乔思齐很快蔫了。 他想了一会儿:“最开始不是我打的,是我老婆打的,我还劝来着。” 这种遇事就甩锅的嫌疑人刘重安见得多了,只是问:“我问你第一次打乔莺莺是什么时候。” “……她四岁多的时候吧。” “具体情况呢?” “就那天她生日,我们本来给她买了好看的衣服,但她穿的乱七八糟的,我就动手了。” 话匣子一开,就合不住了。 乔思齐面露痛苦:“警官,我也不想打啊,可这孩子真的不对劲啊,从小就不会说话,开口晚,人家都劝我贵人语迟,我还对她有所期待来着,但没想到她就一直呆呆傻傻的。” “你怎么没带她去看病?”刘重安问。 “你让我的脸往哪搁呀?归渡市就这么大,我又是教育口儿的,到处都是熟人,人家要知道我生了个傻子会怎么看我啊?”乔思齐大吐苦水,“你以为我想打这个孩子吗?我真的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私立的医生也找了好多,但就是不管用啊!这孩子真的有问题,是恶魔,是来讨债的!” 隔着玻璃,陆晓听到这话,手都攥紧了。 审讯室内的刘重安脸色也没好到哪去:“我们已经找教授鉴定过了,乔莺莺只是轻度自闭症状,如果你们小时候带她好好治疗,是完全可能好的。” 乔思齐掩着脸:“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呀……” 此话一出,不需要再问,刘重安和陆晓也知道他的动机了。 他继续道:“还不是因为我老婆没用,才闹成这样的吗?如果你们真的要判案,那也得判她吧!” 刘重安心中怒火熊熊燃烧,但她还是把这怒火压了下去,换了个问题:“当时乔莺莺学钢琴学得好好的,你为什么突然开始不让她上课了?” 虽然乔思齐也打骂乔莺莺,但实际上,他开始放弃乔莺莺,就是从那年开始的。 刘重安必须问清楚。 乔思齐想了一会儿,回答:“她会弹琴这点我们发现的时候还是挺兴奋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年我老婆又怀孕了,你也知道,学钢琴这事很费钱的,她又是个女孩,多……不划算啊。” 刘重安觉得指尖发冷,难道,放弃一个孩子,只是因为这个?性价比不高? “那孩子呢?” 第421章 “根本没有,”乔思齐摇头,“她以为她怀孕了,验孕棒的结果也是阳性,但到了医院一查又没有,医生说是假性妊娠,心理作用。” “然后呢?” “然后这事儿给我提了个醒,是啊,我们应该去再要一个孩子,我们就开始努力要孩子了。所以你说,这事儿是不是还是怪我老婆?” “……” “我就是想传宗接代啊,我有错吗?哪个人不想传宗接代?这不是人之常理吗?要是大家都不生孩子,我们民族怎么延续啊?靠有自闭症的小孩吗?说白了,她到社会上,不还是累赘吗?……” 刘重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太狭隘了。” 乔思齐也愣:“啊?” 刘重安摇头:“如果你觉得一个人的价值只是传宗接代,那么你太狭隘了。我为你感到悲哀。” “你无法发现乔莺莺的价值,甚至无法发现你妻子的价值。” “那么,我要你记住,这次你案件的主要负责人,包括我在内,都是女性。” “我要你看看,你是如何被我们告上法庭,开始牢狱生涯的。我甚至会向法院申请,不对,不需要我申请,因为受害者也是女孩,所以大概率也会是一位女法官。” “你会坐牢,到时候你有大把时间去想想,你到底错过了什么。” …… 刘重安走出审讯室,之前的冷静一扫而空,终于忍不住,痛骂一声:“狗男人。真踏马日了。” 小梁叹气:“刘大,别气了,像他这么想的人多了去了,我们抓的过来吗?” 是啊,根本抓不过来。 但就因为“她是女孩”这个轻飘飘的理由,放弃了一个已经出生的生命,刘重安怎么想都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陆晓倒是显得意外平静,她提醒道:“还有下一场审问呢。” 刘重安这才缓了口气,然后给手下的警员打招呼:“把岳女士带来吧。” 与乔思齐的审讯相比,岳女士的则正常的多。 她一直在流泪、忏悔,也觉得自己对不住那个孩子,但她也没有办法,她至今仍觉得,把孩子生成这样,是自己的错。 刘重安心中有一种无力感。 她不知道是什么把一个有知识的女性变成了这样。 但很快,刘重安因为同是女性身份,而对岳女士天然抱有的一丝同情消失了。 除去女性身份,她是一名罪犯,至少,是一名从犯。 她亲自参与,纵容一个男人毁掉了一个孩子的童年——即使她知道这样做是错的,但并没有制止。 同样,她也是加害者。 她会为她的懦弱付出代价。 并且,警察的本职工作并不是劝说与启蒙。 那是她在监狱里会渐渐想明白的事。 不怪岳女士怀着这样的负罪感,她也把整个情况交待的差不多,基本都和何文君提供的视频证据吻合。 更令刘重安松了口气的是,在她的口供中足能证明整个虐待行为都是由乔思齐主导的。 这位“德高望重”的校长在私下里,不过是一个重男轻女且情绪不稳定的中年男人罢了。 在审讯的最后,岳女士几乎哭的虚脱,但她还是问了两个问题。 其一就是“莺莺之后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乔思齐并没有问过。 即便如此,刘重安也没有直接告诉她sos儿童村的事,怕节外生枝,只让她放心,组织不会放弃一个有障碍的孩子。 她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那个男孩儿会怎么办呢,警官,如果我出狱后与乔思齐离婚,我可以抚养那个男孩吗?” 这个问题,刘重安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个有着乔思齐基因的孩子已经八个月大了,如今助梦倒了,乔思齐和岳女士也将面临牢狱惩罚,可那个孩子呢?他是无辜的,又应该怎么办呢? 刘重安真的不知道。 第183章 为了解答这个问题, 公安部门、民政部门和检察院还开了一个联席会议。 所谓联席会议就是指在遇到一些比较有争议的案件时,联合多个部门开设的讨论会,通常人数会在十几到几十不等。 这次的会议, 刘重安和陆晓也位列其中,甚至温嘉朗也来了。 一场会议来了二十多个人, 坐满了整个会议室, 几乎创下了归渡市的记录。 刘重安先是简单交待了案情, 之后, 刑侦总队的大队长开始提问。 “目前, 这位代孕母亲在国内吗?” “在的, ”刘重安回答,“虽然通常代孕母亲的生产会在境外进行,但因为乔思齐他们夫妇特别在意这个孩子,特意让这位母亲在六个月的时候就入境了,如今正在归渡市一家私立医院。” “这位代孕者的状况如何?” “状况良好, 胎儿的发育状况也很好。” 民政部门的副处长揉了揉太阳穴,问道:“可以确定这个孩子的基因情况吗?” “按照助梦公司提供的文件可以看出来孩子的基因生父就是乔思齐, 基因生母则是一位虎国人, ”小梁回答道, “但具体情况不好说,可能要等孩子生下来才能确认。” 第422章 温嘉朗想了想:“如果孩子在境内出生,他的父亲又是华国公民,那这个孩子也就是华国国籍了。孕母的意愿呢?” “我们带了翻译,和她接触过,”小梁补充, “她只想拿钱办事,完全不想抚养孩子。” 一伙儿陷入了沉默。 按照我国法律, 如果父亲无法进行抚育任务,这个孩子应该和亲生母亲生活在一起,但现在生母联系不到,代孕母亲又完全没有养育的意愿,棘手。 代孕这件事毕竟不合法,但已经通过代孕手段出现的孩子,还应该给生父,也就是乔思齐进行抚养吗? 大家对这个问题答案不一。 事实上,我国目前对于通过代孕行为所产生的孩子的归属权问题仍没有明确的法律条例进行判别。 目前仅从理论上,有血缘说、分娩说、契约说、子女利益最佳说四种说法。 公安部门几位干部比较激进,认为这个孩子按理说并非我国公民,因为代孕在我国属于违法行为,应该依照法律将提供代孕服务的孕母驱逐出境。可这说法提出来就遭受了很多人的反对,毕竟现在已经到了八个月的孕期,让孕母在这个阶段移动都非常不人道。 更何况,提供代孕业务的妇女到底是否触犯了我国法律,这一点也不好裁定。 目前我国法律仅在原卫生部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中的第三条明确规定:“禁止以任何形式买卖配子、合子和胚胎;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不得实施任何形式的代孕技术”。 这其中并没有提到提供代孕服务的孕母是否违法。 而且,毕竟代孕这个事实是在境外发生的,是否适用我国法律也极具争议。 如果依照血缘说,那么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应该由乔思齐与那位虎国的卵子提供者抚养,但现实情况不允许; 依照契约说,这个孩子的抚养权应该按照合同归属于乔思齐夫妇,但那份合同因为涉及违法行为,检察院并不认为它具备任何效力; 如果依照分娩说,即分娩者为母,考虑现实情况就更够呛了; 最终,大家比较倾向于选择“子女利益最佳说”,应该以对孩子利益最佳的方式为解决方案。 在此案中,生父乔思齐显然不是最佳人选,而因为二人仍为夫妻关系,所以岳女士显然是更佳的人选。 但具备争议的点在于,一来乔思齐才是有血缘关系的生父是血亲,在我国法律中,亲权大过天(这也是为何剥夺抚养权的案件很难得到法院支持的原因),没人能改变这个事实; 二来,现在二人同时面临剥夺抚养权的指控,他们还应不应该成为另一个孩子的监护人呢? 温嘉朗觉得很头疼。 这对夫妻要坐牢的原因就是他们虐待自己的亲生女儿,结果只经过短短几年的牢狱生涯,出来就能养儿子了?这不是得偿所愿了吗?他们能养好吗?这公平吗? 但即使法院认可了剥夺他们对乔莺莺抚养权的指控,我国现行法律依旧无法剥夺他们再次成为父母的权利。 最终,经过一天的讨论,决定让孕母在我国境内完成生产,待身体康复后,会联系虎国大使馆看看下一步怎么处理,至于这个孩子,会先交由福利院收养,不进入领养流程,待乔思齐夫妇出监之后,交由他们抚养。 至于到时候如果岳女士和乔思齐离婚,孩子又会判给谁来抚养,就是后话了。 不过在场人士都更加支持让岳女士来抚养这个孩子。 这就是目前法律能给出的最工整的答案。 在这个解法之下,所有人都在按规矩办事,没有任何违背。 最后,检察院领导也是长叹一口气。 两个人的决定几乎毁掉了两个小孩的童年。 都说当父母是不需要考试的。 但这代价,是不是未免太沉重了一些? …… 楚孑在知道这些处理结果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陆晓和刘重安处理完了一切文书工作,正式以虐待罪向乔思齐夫妇提起公诉,并支持民政部门同时申请剥夺二人对乔莺莺的抚养权。 至于整个庭审的过程,可能还要持续一两年,但陆晓说,此案证据确凿,而且目前来讲,sos儿童村就是对乔莺莺最好的归宿,相信法院也会给出支持的判决。 虽然是个大快人心的结局,但楚孑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 一是虐待罪虽然听上去很严重,但其实以他们对乔莺莺的虐待程度,很有可能只会判处3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法律就是这么写的,毁了一个人的一生也只需要做三年牢,表现好点可能一年多甚至两年就能出来。 楚孑觉得这并不公平。 另一个就是对于他们的“儿子”的归宿,说实话,楚孑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毕竟剥夺抚养权只能就事论事,并不能阻止他们抚养别的孩子。 不过,在这方面,陆晓也让楚孑放心。 在他们出狱之后,这个记录会跟随他们一生,等到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当地的公安部门联系社工进行实时监督。 但我国的社工体系是否完善到了这个地步…… 第423章 罢了,这也不是楚孑能控制的了。 唯一大快人心的好消息就是乔思齐和岳女士失去了原本的工作,再之后,即使他们出狱,想要找到相关领域的工作都会十分困难。 他们出狱之后还要有不少官司可打,祝他们处处受阻吧。 另外就是,乔莺莺的状态竟然比他们预期的都好,而且还在逐渐变好,楚孑还是会去sos儿童村看她。 看到她能穿上新的衣服,大大方方地坐在钢琴前面,小脸日渐圆润,甚至胳膊上长出小小的赘肉,这都让楚孑感到无比的开心。 同时,他也真的敬佩坚守在帮助受害儿童一线的胡兰以及钱自强。 如果没有他们,不知道还要有多少孩子堕入无尽的黑暗命运之中。 楚孑在这时候,也在加紧学习。 清源村的事情也一切步入正轨,大家都在学习如何种茶,温如玉和岳季也经常过去帮忙,想来今年收成不会有什么问题。 检察官学院的课程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目前他们已经开始学《青少年犯罪心理学》了,这是一门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也更严肃的科学。 目前,我国刑事犯罪的高发年龄是17岁,据统计,青少年犯罪已经占到了所有刑事犯罪数量的一半以上,而青少年犯罪中,90%是由16-17岁的少年犯的罪。 我国青少年犯罪主要集中在道歉、抢夺、抢劫和伤害这四类,大概占据了85%以上的比例,而且,青少年犯罪率高不仅仅是我国正在发生的情况,在几乎全球所有国家中,都有这个趋势。 因此,研究青少年为何犯罪,又该怎么阻止他们犯罪,成了很多犯罪心理学家研究的重点。 李志梅对于问题青少年犯罪比较有研究,正是他们学的这本教材的主编之一。 她将问题青少年的行为特征主要分为三类:其一是个性品质,即在这些青少年身上发生的不良品性,如欺瞒、恶意中伤等;其二就是心理倾向,比如追求物质享受等;其三就是行为,比如不良的生活习惯、参与不良团伙行动,等等。 也就是说,她基本将有以上三方面特征的青少年定义为“问题青少年”,据她统计,问题青少年犯罪占比要比普通青少年高三倍左右。 在这门课上,他们不仅会学习普通青少年的心理发展特点与规律,还会把更多的时间放在研究问题青少年形成的原因,他们的心理与变化,等等。 李志梅也将他们所犯的主要罪责分为财务型犯罪、暴力犯罪、性犯罪、杀人、毒-品犯罪、团伙犯罪、变态犯罪等等几个类型,分门别类的进行讲解。 楚孑约学约觉得这门课程非常深奥,毕竟他以前几乎从不了解青少年,也从没见过什么问题青少年。 这门课还有另外一大重点,就是研究怎么预测并预防问题青少年的犯罪心理,同时也会教大家如何矫治问题青少年的犯罪心理。 预测和预防虽然听起来高深莫测,但其实还是比较容易的。 青少年活动场所主要就是学校与家庭,问题青少年也不是到了16-17岁突然形成的,只要家庭和学校都尽到责任,必然会发现青少年问题的由头。 学校倒还好说,但家庭…… 经过乔莺莺的案子,又结合自己上一世的经历,楚孑对家庭实在没有信心。 幸好,不论是检察官还是公安,甚至是法院,都有定期进入学校对初、高中老师进行培训的活动,同时也会对学生们进行讲座。 甚至不少学校都有法官、检察官或者警官任职“司法副校长”,这算是我国特有的一个制度,楚孑认为这样的制度特别有存在的意义,因为“司法副校长”不止要教育,还要负责,如果一个学校出现了问题,那么司法副校长是要受到组织的调查的,这样的责任制才是最有效的。 但同时,楚孑也有点心疼任职“司法副校长”的人们。 他和陆晓、刘重安虽然只接触了短短几天,但已经足够能看出他们的繁忙与压力,如果再给他们安排这样的任务,还能睡觉吗? 楚孑发现,检察院和刑警队伍面临的问题,与他们冷门学科是一样的。 归根结底就是缺乏经费和人员,而工资又不高——李志梅跟他们讲,正经学法律出身的人很少有愿意考检察院的,因为压力大工资低,大家都去做律师了,虽然同样压力很大,但至少赚得多呀。 …… 就这样,楚孑平静地上了几周的课。 直到一天,他忽然接到了温如玉的电话。 “楚孑!”温如玉的语气很急,“你还记得陈平吗?我舅舅找到陈平了!天杀的,他因为差点杀了人进公安局了!” 第184章 楚孑又问, 这才发现,原来陈平牵扯的还不只是一个案子。 有两起,全部都是涉嫌故意杀人。 事情要回到几周之前。 就在楚孑认真学习的同时, 陆晓的工作压力一如既往的大。 处理各种案件只是工作的一方面,另一方面, 通过乔莺莺的案件, 她意识到了自己对于全市的福利机构还不太了解, 这对她的工作是一种阻碍, 毕竟以后可能还要面对很多很多的未成年人, 办案对于他们来说绝不是最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是案件结束之后,她们又该何去何从。 第424章 于是,在此期间,她利用业余时间走访了归渡市多个福利院、儿童院,算是一次摸底排查。 她发现大部分福利院都比较穷, 现在只是拿了国家的补贴,能堪堪经营下去, 保证孩子们的温饱和读书, 再多的, 就办不到了。 经过几周的排查走访,陆晓已经把全市和公检法部门合作的儿童救助机构都了解了一个遍,做到了心中有数。 之后,她又让助理检察官帮她整理了一个名单,在这个名单上大多都是民办的福利机构,基本上是不与公检法机构合作的。 归渡市的困难儿童很多, 现在的合作机构也都满负荷运转,所以陆晓也想看看这些民营的福利机构有没有余力去接受涉案的未成年人。 但和这些人联络需要花费很大的时间, 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于是,陆晓找到了一个好帮手——他们未检组另一位资深检察官,温嘉朗。 温嘉朗不愧是在归渡市做妇女儿童案件已经三年的检察官,人脉非常广,即使是比较小的福利机构,他也能通过七扭八拐的关系联系到他们。 不过经过几天的查询,陆晓也大概知道了,民营的福利机构情况并没有比政府主导的好到哪里去,大家都缺钱、缺地方、缺老师。 而且有些民营福利机构可以很明显看出来是大企业专门成立基金用于避税用的,有很多安全与管理问题,陆晓不得不再花费一些时间去处理这样的民营机构。 这样搞了一通,能和公检法合作的机构不但没有变多,还变少了。 这天,陆晓正在思索着自己刚刚办完的一个牵扯五位留守儿童的抢劫案应该让这些孩子去哪,忽然看到名单上还有个陌生的名字。 这名字简单直白到有点让人惊讶——就叫“儿童幸福之家”。 “温检,”陆晓回头问,“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这一家?” 温嘉朗从没给她提起过这家机构,而从助理检察官搜集到的资料来看,这家福利机构不仅接纳了几十位孩子,地理位置还特别好,就在市儿童医院边上。 陆晓想,如果能和这家机构达成合作,以后一些有长期就医需求的未成年人就可以派去这里了。 但没想到温嘉朗诧异地看了陆晓一眼,惊讶道:“你不知道?” 陆晓也疑惑:“我应该知道什么?” “儿童幸福之家是厉娟办的啊,”温嘉朗撇嘴,“人家就是表明了不跟我们合作的。” “厉娟?”陆晓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应该在哪见过…… “爱心妈妈。”温嘉朗苦笑,“收留了一百多个留守儿童那个。” “哦。” 陆晓一下就想起来了。 她也算是归渡市不大不小的一个明人,五年前还被央视采访过。 据说她曾经以个人名义收留了一百多个留守儿童,还有孤儿之类的,孩子们的感情都和她特别好,但根据他们了解,发现厉娟是没有资质的,因此需要取缔。 当时社会上很多反对的声音,觉得人家靠爱心办事,你们公检法竟然还不让人家办,简直禽兽不如。 但随着他们的调查,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在她家里,其实给这些留守儿童和孤儿提供的伙食、住宿都很差,而且分三六九等,要外出工作那分才能换取食物和衣服。 甚至不少人都披露厉娟靠这批孩子的补助金赚的盆满钵满,但厉娟毕竟是私人办的,财务状况并不公开,因此到现在也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当时检察院还试图以“监管失职”罪向法院提起公诉,刑期一年半,但很可惜经过一年多的官司,因为证据缺乏,还是没有支持这个诉讼请求。 不少人都认为厉娟把孩子们分为三六九等并没有错,让他们根据劳动换分也没错,如果不是厉娟管理,这些孩子到了社会上都是隐患。 就因为这事,当时检察院都被人骂疯了,公信力直线下降。 “案子结束之后,很多人给厉娟捐款,”温嘉朗说,“所以厉娟才办的‘儿童幸福之家’。” 陆晓皱眉:“她之前有那样的经历,为什么没有限制她从事相关行业?” “因为在开设儿童幸福之家的时候,厉娟也有了心眼,”温嘉朗叹气,“现在儿童幸福之家的实际负责人是她的儿子,叫魏家冠。” “姓魏?她收养的孩子不都姓厉、国和党吗?” “魏家冠是她亲生儿子,”温嘉朗解释,“她很早就离婚了。” “哦。” 温嘉朗苦笑:“现在儿童幸福之家你知道都收留什么未成年人吗?几乎全都是边缘儿童和被释放的少年犯,而且在这几年里,厉娟年年出报告,说自己手下的孩子犯罪率和重犯率都是0,明摆着就是在说她管的孩子比我们管的要好。” 这就是明确的叫板了。 能和他们检察院合作才怪。 “而且,他们还提供寄宿服务,”温嘉朗道,“是专门针对留守儿童的,只要父母出去打工,就可以把孩子寄养在他们那里。” 第425章 陆晓又问:“费用怎么样?我不认为那些家庭可以承担这样一笔费用。” “厉娟厉害就厉害在这,她从不要那些家长的钱,对外就说是要替他们管教小孩,你猜怎么着?她管的还真不错,在很多家长那里都很有口碑。现在人们都不叫她爱心妈妈了,都叫她‘铁面妈妈’。” 温嘉朗说着,就从桌子底下拿出两份名单,递给了陆晓。 “左边这份是咱们市的临界预防名单,右边的是厉娟收留的孩子的名单,你看看。” 所谓“临界预防名单”指的是一份检察院自己裁定的未成年人的名单,他们可能曾经触网或者被学校、家长申报有危险行为或者倾向,对于这些孩子,就被称为需要临界预防的孩子。 陆晓左右对比,发现重合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看来这个厉娟还真的致力于问题未成年人的矫正和预防啊,”陆晓道,“不过耳听为虚,我们还是要去看看。” …… 陆晓联系到了厉娟,对方竟然意外地好说话,同意了检察院的探访。 陆晓猜测,可能与之前她对归渡市所有福利机构的大摸查有关,现在全市的福利机构都知道未检在对他们进行审查,厉娟应该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同意的。 温嘉朗也自愿加入了这次行程,陆晓在出发之前,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给刘重安打电话,寻求干警的支持同行,可惜刘重安太忙,于是派了小梁和他们一起去。 岂料三人刚来到儿童幸福之家门口,就吃到了闭门羹。 儿童幸福之家的位置极好,就在儿童医院旁边,算是闹中取静的一块宝地,占地四亩,有教室、宿舍、食堂、图书馆等等设施,比陆晓之前看过的所有福利机构都要好得多,简直就像个学校。 唯有一样,就是他们进不去门。 三人站在门口,门卫室却是空的,按了半天电铃也没人响应。 陆晓又给厉娟和魏家冠打电话,但也没人接听,发消息也不回,甚至她们在儿童幸福之家的官网上找到了咨询热线,也是一直忙音,无人响应。 “不会是故意的吧?”小梁觉得不太对劲,“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温嘉朗摇头:“之前商量的时候说的好好的,现在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吧?” 三人无奈,只好绕着儿童幸福之家的外墙走了一圈,疑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门。 但外围一共八个门,没有一个是开的。 “大白天,一个门都不开吗?”温嘉朗感觉十分古怪,“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陆晓也有不好的预感,可没想到温嘉朗一语成谶,他们走到儿童幸福之家的西北角的时候,忽然发现里面升起一阵浓烟。 小梁还没反应过来:“这是食堂的烟吗?” 温嘉朗看了一会儿,一惊:“食堂的烟怎么可能是黑色的!这是失火了!” “草!”小梁嚎叫一声,“怎么办?” 陆晓这边反应更快,已经拿出了手机,拨打了火警电话,把位置和情况报的井井有条,消防立即出警。 温嘉朗见浓烟愈滚愈烈,大叫一声不好,直接脱去了检察制服,攀折围墙外的树,三下两下就翻了上去。 小梁见状也立即赶上,人民警察没有让检察官冲在前面的道理。 可没想到二人上了墙,竟然齐刷刷地愣住了,仿佛被冻僵了一样。 陆晓本能地觉得这样做并不符合规定,但随即认为现在是危险情况,去他的规定吧,也脱下外套,直接登上墙。 可没想到,她往里一看,和温嘉朗和小梁的反应一样,也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草地,或者说更像是个花园,而草坪上,竟然密密麻麻站着十几个小孩,正一脸木讷地看着旁边的仓库。 仓库正是着火的地方。 第185章 场面真是诡异极了, 没道理这些孩子都这样愣愣的看着仓库,没人有一点反应。 陆晓回过神,翻身下了围墙, 喊道:“你们离远点!” 温嘉朗和小梁也反应过来了,赶紧加入, 一起喊:“都往后撤!撤到草坪以外!” 可没想到孩子没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温嘉朗急了, 扛起离得最近的两个孩子就往外跑, 小梁也身强体健, 一胳膊架着一个孩子。 可没想到一个孩子忽然开了口:“那里面……有人。” 三人瞬间大惊。 很快, 三个人就把孩子们都推到了稍微安全一点的地方, 温嘉朗朝着仓库里面大喊:“有人吗?!” 陆晓试着推门,但门似乎反锁了,根本推不进去。 小梁朝孩子们喊道:“钥匙在哪?” 火势愈演愈烈,已经有熊熊之势,滚滚浓烟遮蔽了天空, 情况万分危急。 但孩子们依旧木然地看着他们,没有人回答。 陆晓大喊:“找窗户!” 小梁和陆晓开始顺着仓库两边找, 温嘉朗则更急一些, 攀着一边的树, 直接翻身上了仓库顶。 还好仓库有个天窗。 正当陆晓和小梁找到窗户的瞬间,顶上也传来一声破裂声,温嘉朗已经进去了。 第426章 陆晓没翻进去,留在外面接应,小梁直接钻了进去。 很快,温嘉朗拎着两个孩子冲到了窗户边, 塞给小梁:“里面好多杂物烧着了!还有两个大的,快来!” 几分钟后, 两个人一人架着一个孩子,陆晓赶忙把他们从窗户里接了出来。 一共四个孩子,大的十六七岁的样子,还有一对十二三岁的双胞胎,而最小的一个只有六七岁的模样。 “我去再找找!”温嘉朗喊道,然后义无反顾地钻进了仓库深处。 小梁也跟着冲了进去。 二人似乎找了几分钟,但陆晓感觉有几个世纪那么长。 这是她做检察官以来遇到的最危急的事了。 但她也没停止手下的动作,先是确认了四个孩子的生命体征,发现他们只是昏迷之后稍微安了点心,然后她又从仓库一角找到了灭火器。 可是现在的火势之下,灭火器的作用已经是微乎其微。 幸好,温嘉朗和小梁动作很快,片刻功夫,就一个接一个地从窗户钻了出来。 二人身上已经到处都是灰尘,脸上也满是污秽,他们问:“这四个孩子有事吗?” 陆晓摇头:“不好说。” 幸好,火警和急救车都很快达到了现场,问了大概的情况之后就把四个孩子接走了。 火警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灭火工作了,仓库虽然地处花园,但好在周围没有什么枯树藤蔓,今天也没有什么风,火势没有蔓延。 小梁因为刚才在仓库里不小心被火燎到了胳膊,伤情也不容乐观,陆晓就让他跟着消防车一块走了,同时给刘重安打了电话报备。 温嘉朗也因为吸入了太多浓烟而不住地咳嗽,陆晓让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他也只是摆摆手,不愿意去。 陆晓冷静下来,开始想现下的情况。 孩子们的木然自然是怪事一桩,但更为奇怪的是,自始至终,传闻中对孩子很严厉但很好的厉娟以及魏家冠都没有出现。 直到刘重安带着警方的大队人马感到,儿童幸福之家里仍是只有几位老师在场,厉娟和魏家冠依旧联系不到。 火很快就灭了。 陆晓和刘重安上去询问情况,火警队长从屋子里拿出一个炭盆:“这大概就是起火源头,旁边还放着一袋已经烧的不成样子的炭,我觉得大概率不是自然起火。” 陆晓想起来,补充道:“刚刚打碎玻璃的时候感觉窗户也有从里面封上的痕迹。” 刘重安想了一下,不确信道:“这像是……集体自杀吗?” “像是,”陆晓转头,问温嘉朗:“刚刚你冲进去是什么情况?” 温嘉朗正在跟警队录笔录,此刻便一并答道:“我从天窗下去的时候烟太大了,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四个孩子抱成一团……” 现场沉默下来。 人在困境之中有寻求庇护的本能,按理说如果是自然起火,四个孩子应该都在奋力地寻找出路,不应该留在仓库中间,还抱成一团。 综上,陆晓和刘重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得到了答案。 这起事故更像是人为纵火,但纵火应该不是目的,太像是集体自杀了。 陆晓、温嘉朗和刘重安一起回到了刑警支队。 支队信息组很快查到了信息,四个孩子里大的那位叫袁思强,今年17岁,是一个曾经的少年犯,那对双胞胎女孩有白化病,是弃婴,而最小的那个真的只有六岁,叫厉图图。 这个组合…… 真的很奇怪。 警方开始对当时在校的老师、员工以及在现场的孩子们录笔录,但很可惜,老师们似乎都统一了口径,说他们就是在正常的作息之中,也不知道那四个孩子为什么跑到仓库了,而且他们平时也没有什么交集。 孩子们的笔录则更简单一些,刘重安不知道他们是怕和公安讲话还是天生木讷,话都很少,有些稍微活泛一点的孩子也只是说这四个人偶尔一起吃饭,但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而且,他们和老师们都在强调,孩子们在儿童幸福之家过得很开心,还定期有心理疏导,是不会自杀的。 陆晓看完笔录,不住地皱眉。 难道一切只能等那四个孩子苏醒才能知道了吗? 可医院那里也没传来什么好消息。 四个孩子因为吸入浓烟的时间太久,还在昏迷之中,而最小的那个叫厉图图的孩子损伤最为严重,现在已经住进了儿童icu病房,不容乐观。 更让他们觉得为难的是,儿童幸福之家失火,四个孩子危殆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警方就算想控制媒体暂时不要发布相关信息也逃不过自媒体的宣传。 太多人看到了浓烟滚滚,大家都在问怎么回事。 网上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讨论,有人提到了孩子们的集体自杀,说死了百八十个孩子,也有的说是少年犯报复,差点让整个儿童之家付之一炬。 刑侦总队不得不派公关组下来监督,给刘重安他们下了死命令要在最短时间查清真相,拨乱反正。陆晓这边也接到了上头的垂询电话,敲打他们要赶紧跟公安一起查到真相。 第427章 案件似乎一筹莫展。 但转机总是来的特别突然——魏家冠到警局报道了。 刘重安当即把魏家冠控制了起来,带上另一位男警,一起向他问话。 “警官,我今天真的是临时有事,出门了,不在学校里。不是故意不接待检察组的,真的是太忙给忘了,真的,您信我。” 但一句话里出现三个“真的”本身就说明这句话里不真切地成分挺多的。 刘重安问:“你今天下午去干嘛了?” 有教师说上午还在办公室看到了魏家冠和厉娟,因此他们是下午才出的门。 魏家冠秒答:“就出去办点事儿。” “办什么事儿?”刘重安逼问,“具体地点和时间是什么?” “就……去约会了呗,”魏家冠讨好一笑,“警官,我又不是犯人,出去约会不犯法吧?” “和谁约会?”刘重安又问。 “和相好呗。” “叫什么?” “叫……”魏家冠一咬牙,“秦玫瑰。” “地点呢?” “在……壹号会所。” “……”刘重安有些无语,“还不老实是吗?去公馆约会?你觉得我们也会信?” 魏家冠一脸无奈:“警官,我们真的是正经约会,虽然她在壹号公馆工作,可她也是个良民啊!我们不是那种交易。” 事实证明,他们还真的没有那种交易。 干警很快查到了,壹号公馆是会员制,在这个制度之下,那个叫玫瑰的小姐似乎只提供了一些陪聊伴游业务,很难证明两个人真的有那种交易。 刘重安也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又问:“那厉娟呢?” “我妈她去找我了,”魏家冠道,“壹号公馆里也有温泉啥的,我妈泡澡呢。” 还真是没见过母子二人一起去会所消遣的。 刘重安甚至不用本能和逻辑分析,也知道里面肯定有问题。 但这些都不是案件的重点,或者说,不是当下最急切地问题。 刘重安问:“那厉娟现在在哪?” 魏家冠低着头:“我妈泡澡泡的高血压了,现在住院呢。” “在哪住院?” “在……儿童医院,”魏家冠说,“真的,这是离得最近的医院了,他们也有成人科的,我妈常去,她现在血压都180/130了,你们可别对她怎么样。” 刘重安问的五脏郁结,赶紧让属下去查证,看魏家冠说的是否属实。 她又问:“你对袁思强他们四个孩子了解吗?” “了解!怎么不了解呢!”魏家冠来了精神,“院里的每个孩子我都可了解可了解了!袁思强虽然以前犯过点事儿,但也就是打架,本质不坏的,在院里表现也一直很好,都要找工作了呢!那两个白化病的双胞胎也可乖了,还有图图,图图是最乖的,每天就看看动画片。” “相信我,这些孩子在我们那里都生活的可快乐了!不可能自杀的。” 刘重安眼神一冷:“那他们会纵火?” “就是说啊!多奇怪啊!”魏家冠凑上前,又被刘重安的眼刀逼回原位,“袁思强之前和另外一个少年犯不对付,那个少年犯是前一阵从sos儿童村转到我们这儿的,可不服管,真的是天生恶魔。我看这次都是那个少年犯搞的,绝对是他!” 刘重安问:“那个少年犯叫什么?” 魏家冠秒答:“他啊……叫陈平。” 第186章 “陈平?” 刘重安对这个孩子还有印象。 那是她几年前刚进入刑侦支队的时候, 办的第一个犯罪嫌疑人是未成年人的案子。 那同样是一起失火案,而燃烧的地方,是归渡市第八中学的校长室。 案件情况其实很简单, 当时14岁的陈平因为上学早,已经成为了一名高中生, 是那一届里最小的高中生, 但他的同学们都反应, 陈平是一个特别孤僻的人, 经常独来独往, 而且与很多老师相处都不融洽。 直到一次, 校长发现陈平在班中盗窃同学财务,这才上报了公安,这案件又到了检察院。 虽然最终检察院做了不起诉的处理决定,但学校还是因为这件事把他开除了——高中生并不受九年义务教育制度的保护,高中有决定开除自己学生的权利。 之后, 陈平就一把火烧了校长室。 被逮捕的时候,刘重安也在现场, 陈平点完火之后根本没有跑, 而是坐在办公楼前, 静静地看着那团火焰燃烧,升空,爆裂。 刘重安想自己永远也忘不掉陈平的那个眼神,他只是木然,冷漠,就像是坐在美术馆里欣赏一幅画一样, 完全不是14岁孩子应该有的神情。 当时陈平身上有打火机和汽油,监控录像也拍到了他进入校长室放火的全过程, 虽然是零口供,但法院依旧支持了检方的起诉决定,最终陈平因为纵火罪被判入未成年犯管教所服刑两年,经过减刑,最终一年半就出狱了。 出狱之后,他先是回到了sos儿童村,但因为儿童村无力负载,就将他转交给了儿童幸福之家——毕竟儿童幸福之家在未成年犯矫治领域很有名声。 第428章 刘重安又问魏家冠,陈平到底为何与袁思强不睦,但魏家冠称自己主要管理资金方面的问题,对孩子的具体情况也不了解,只知道他们经常吵架,最严重的一次,两个人还打了起来,之后陈平就总是夜不归宿,连他母亲厉娟都管教不了,便随他去了。 “陈平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坏孩子,他天生就坏,”魏家冠总结道,“他就是会在法制新闻里出现的那种天生恶魔,这种人就该被永远关到监狱里!” …… 刘重安走出审讯室的时候,陆晓已经托温嘉朗带来了陈平的资料。 他的档案确实劣迹斑斑,从小就有盗窃、抢劫的习惯,虽然成绩尚可,一路跌跌撞撞进了全市最好的高中之一,但终究因为那场纵火事件堵死了自己唯一的出路。 更令刘重安不寒而栗的是,在他们研究为何陈平会从小进入sos儿童村的时候,发现了他的家庭情况。 母亲那一栏是未知,这代表从陈平出生时起,就没有母亲这个角色。 而他父亲那一栏,填着陈锋的名字。 陈锋。 刘重安不用去查,也甚至不需要去问,就知道这个人是一名现在还被看押在归渡市监狱的死刑犯。 死刑案件需要从初级人民法院层层上报,直至最高法的死刑庭复审。 通常这一种案件都要审核五年以上,这就是我们国家作为现在世界上所剩不多的保留死刑这一极刑的国家的慎重。 按推算,他是在陈平十二岁那年犯的故意杀人罪,因此入狱。 所以,十二岁的陈平才进入了sos儿童村,也是从那年开始,陈平开始频繁盗窃、抢劫,成了一个小少年犯。 刘重安看完也是心有余悸,她想着魏家冠最后的话,有些不寒而栗:“难道,这种基因真的会遗传……?” 陆晓只是静静看着,抿着嘴,一言不发。 正在这时,刘重安的电话响起。 她接完电话,对陆晓说:“上头批了我们对儿童幸福之家的搜查令,我们现在走吧。” …… 刘重安带着搜查组的干警,在陆晓和温嘉朗的陪同之下,再次来到了儿童幸福之家。 虽然案件很急迫,但这次的搜查令下的竟然比之前还要慢些,显然上头也考虑了很久。 但这样的拖延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儿童幸福之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好再查证的东西了。 四个孩子并不住在一个宿舍,而他们所在的宿舍每一个都干净、整洁无比,魏家冠骄傲到,这是他们全员军事化管理的成果。 陆晓看着那些干干净净的宿舍,连玩具、玩偶和漫画书都没有,心中堵着。 这样的军事化管理,真的对孩子们是最好的吗? 那对双胞胎和最小的厉图图甚至没有任何的私人物品,一切都是统一配置的本、笔、台灯…… 但幸好,袁思强的桌子上,还留有一些他的东西,有各种教材,还有几个笔记本。 笔记本上都是各种课程的笔记,袁思强的字虽然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十分工整、用力。 笔记记到了他们纵火的前一天,甚至都是密密麻麻,一丝不苟的。 在这起案件发生的前一天,他甚至还学习了生物,明白了什么是集群,也学了什么叫群居动物。 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最终,搜查组也只是把这些东西带回了警队,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收获。 …… 到了深夜,第一个消息传来了。 刑侦支队信息组根据附近调查的信息,在一家卖烧烤用品的店铺的监控视频中发现了陈平的身影。 他在这家店买了不少炭,还有点火用的喷枪。 经过和消防大队的联合确认,这些炭正是出现在仓库中的火源。 第二个消息则是几乎将陈平的作案行为坐实,他在从烧烤用品店走出来之后,又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来的医生处方,在附近的药店里买了一些安眠药。 陆晓当即给医院留守的干警打去了电话,经过医院几个小时的化验分析,果然发现在四个受害者的体内都有高剂量的安眠药右佐匹克隆残留。 第三个消息却十分古怪。 是小梁发现的。 小梁在跟随陆晓和温嘉朗去儿童幸福之家之前,刚刚处理完一个街道的案件,还没有归还随身佩戴的执法记录仪。 而他天生有点马虎的性格在此刻帮了大忙,在进入冒着浓烟的仓库的时候,他的执法记录仪没有关闭,因此录下了当时四个孩子的情形。 经过总队技术组的复原,陆晓他们画面里四个孩子不仅仅是抱在一团,而且袁思强还很刻意地把手臂环绕在其他三人身上。 刘重安看到的时候也是满脸疑惑:“这动作不太像是在保护他们啊。” 陆晓点头:“更像是困住他们,不让他们走掉。” 这个小小的视频,则成了一个谜团,一直横亘在几人心上。 陆晓回到证物室,又取出了袁思强的笔记本,仔细查看。 但一直没有什么收获。 第429章 直到她发现,在笔记有内容的后一页,纸张上面似乎有一些刻痕。 就像是前面一张写字太用力而留下的痕迹。 从袁思强的字迹来看,他似乎一直写字很用力,字迹分析专家说这是控笔力较差的体现。 但陆晓前后翻看,觉得这字痕和上一页的内容似乎并不一致。 她用铅笔涂在了这张笔迹的后面,开始拓印,果然,将字迹拓了出来。 笔记本没有撕页的痕迹,写作者应该是用一张单独的纸,垫在笔记本上写的。 标题就是两个大字:遗书。 内容却简单的可怕。 【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我没有任何天赋。我的人生没有希望。再见了。希望大家能忘记我曾经活过。】 刘重安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孩子的表达能力比较弱,她是知道的,但短短几行字,却有着这么大的绝望…… 真的不是自杀吗? 陆晓又叫来字迹鉴定专家,经过几小时的分析,他还是无法得出结论。 因为遗书的字迹和他笔迹的字迹不太一样,但又有相似的成分,再加上是拓印而来的,很多地方并不连贯,和之前笔迹的字痕也有重叠的部分,连专家都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出自袁思强本人之手。 而且,原件不知所踪。 为此,他们又找到了已经被释放的魏家冠进行询问,但他却一口咬定,孩子们都很快乐,不可能有自杀行为,这一定是陈平那小子为了害人而伪造的。 陆晓疑惑却更深了。 如果他想害人,应该不会蠢到实名制买药吧? 可惜几个孩子还在昏迷当中。 归根结底,现在最好的方式,还是要找最了解这些孩子的厉娟问问才行。 虽然他们已经派了干警到医院蹲守,但厉娟的血压就是居高不下,出于人道主义,他们不能在这个时候问话。 凌晨六点,太阳已经出生了,将一夜的黑暗驱逐出了这个小小的归渡市。 这个案子的阴霾却挥之不散,它似乎特别简单,但又特别复杂,叫人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陆晓看着远处跳跃在山岚间的朝霞,心绪不宁。 老人常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现在的天色如此美丽,可今天未必会是个好天气。 刘重安也已经疲惫了,但她还是强打精神,道了一杯咖啡,递给陆晓。 警局和检察院的咖啡总是很难喝,但也总是不够喝。 陆晓接过装在一次性纸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得让人难过。 正在这时,刘重安的手机又响了。 她哈欠都没来得及打完,连忙接起,听到内容后脸色大变。 挂断电话,她看向一脸平静的陆晓,把噩耗告诉她。 “是医院打来的,这次案件里最小的受害者,厉图图,刚刚经过抢救无效,医生宣判去世了。” 第187章 这是混乱的一天。 混乱的一天从清晨开始。 在接到受害者厉图图的死讯之后, 陆晓、温嘉朗就和刘重安一起冲到了儿童医院。 在他们意料之外的是,此刻儿童医院门口已经被各家媒体围的水泄不通了。 记者们看到检察官和警方来到医院,瞬间蜂拥而上。 “您好, 请问现在死亡的是儿童幸福之家纵火案的受害者吗?” “请问现在的侦缉工作进展到哪一步了?” “其他受害者的情况怎么样?” “本案是由少年犯重犯罪导致的吗?” “厉图图的生母是谁?” “请问厉娟女士状况如何? “……” 温嘉朗人高马大,一路架开记者, 带着刘重安和陆晓往医院里冲。 幸亏医院有不少保安围着, 到了里面才没有什么记者挡路。 “哎, ”温嘉朗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失策了, 应该换个衣服再来的。” “谁能想到有这么多媒体啊, ”刘重安抱怨,“这不是把事情弄复杂了吗?” “更为关键的问题是,谁把信息透露给了媒体。”陆晓依旧冷冷道,“我们已经是在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赶到了,媒体却比我们来得更快。” 刘重安只觉得混乱, 叹气:“也许是媒体听到厉娟住院了,就一直没走吧。” “全市这么多成人医院, 儿童医院只是国际部有个成人内科而已, 甚至这里离壹号会所都不是最近的, ”温嘉朗摇头,“真是,煞费苦心呐。” 三人说着,就已经到了儿童医院的负二楼。 这里就是医院的太平间。 三人也没想到竟然在太平间门口遇到了厉娟。 厉娟的手上还挂着吊水,眼圈通红、发型凌乱,说是形容枯槁也不为过。 见到检察官和警官来了, 厉娟往地上一摊:“惨啊——我的孩儿啊——” 眼泪噗嗤噗嗤地往出涌,站在一旁的护工赶紧拉她:“娟姐, 您的血压还没稳定呢,可不能在这时候哭这么厉害啊。” 厉娟却不管,只是高呼:“我的孩儿,就这么没啦——” 第430章 哭到最后,甚至都有些抽噎,几乎要断气了。 温嘉朗走上前,将厉娟搀起来:“您先别激动。医生怎么说?” 厉娟气若游丝:“还能怎么说,昨天夜里心肺功能就开始衰竭,一直在抢救,到了早上,就彻底没了,我的孩儿啊,他才六岁啊——” 这时候,太平间的管理员走了出来,拿着几张单子,问:“请问谁是厉图图的监护人?麻烦来签下字吧。” 厉娟哭到:“我儿子是,他还没到。” 管理员许是见了太多哭泣的人,此刻神情毫无波澜,看向了检察官和警官。 这身衣服让他本能地有追寻建议的冲动。 按照程序,厉图图由儿童幸福之家收养,自然该由儿童幸福之家负责,所以监护人是魏家冠没错。 刘重安朝管理员点了点头,但她不明白,魏家冠看上去很孝顺,连去会所都带着他妈一起,为什么他妈病得这么重了,人却不在? 厉娟越哭越厉害。 陆晓却在这时候走了上去,用一种温嘉朗和刘重安从未听过的温柔声调,问厉娟:“娟姨,我爸也是高血压患者,高血压患者早上都是要吃药的,您吃了吗?” 厉娟的哭泣暂停了片刻,护工赶忙说道:“吃了,已经吃了。” 说着,他就从包里拿出了药,也有点犹疑:“要不再吃一个?” 厉娟推开他的手:“我的孩儿都没了,我吃药有什么用!” 陆晓又查看了厉娟的输液袋,说道:“我看这液块输完了,要不娟姨先回病房,我们待会儿和魏家冠办后续的手续就好。” 厉娟立即警觉:“后面还有什么手续?” 陆晓这才恢复了之前的神色:“厉图图是涉案受害人,警方存有疑虑,应当尸检。” “尸检?!”厉娟神色狠戾起来,“我的孩儿他才六岁,那么小,现在就这么走了,你们还要把他剖开?!你还是人吗你!” 温嘉朗上前,也学着陆晓的语气:“娟姨,现在尸检技术很发达的,检查完会和检查之前一样。” 刘重安有样学样:“没错的,娟姨,您放心吧。” 厉娟眼神一狠:“不行!我说什么都要让我的孩儿平平安安、完完整整的走!” 陆晓语气如机械一般:“刑事案件警方对尸 检的要求是可以不经过监护人的同意的,如果您一直在这里阻拦警方办案,可能我们就要以妨碍罪向您提起公诉了。” 厉娟见陆晓不为所动,干脆躺在地上:“不行,我说什么都不同意!你们要想剖开我的孩子,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陆晓摇了摇头,走到了角落,打起了电话。 厉娟急了:“你给谁打电话!你干嘛!” 但很快,陆晓挂断了电话。 “我刚刚给魏家冠打去了电话,”陆晓没看厉娟,反而看向刘重安,“魏家冠作为监护人已经口头同意尸检了,我看儿童医院也有尸检室,麻烦刘警官,通知法医到这里来办案吧。” 刘重安干脆利落地从厉娟身上迈了过去,也打电话。 温嘉朗见状,搀起了厉娟,半推半架的往出走,后来甚至直接把厉娟背到了背上:“我看您身体也不舒服,您先回病房吧。” 说着就一溜烟地朝外跑去了,还不停朝远处喊:“医生!护士!有推床吗!这位病人状况不太好!” 厉娟许是低血糖,竟然也抵抗不得,看着自己离停尸房越来越远:“诶?诶!不对!诶!” …… 等待尸检结果的过程非常漫长,陆晓三人一直在地下二层待着也没有什么作用,反倒让前来的一波一波的家属心生疑惑,所以三人便回到了一楼大厅。 温嘉朗十分入乡随俗的从医院小卖部买来了点面包、饼干还有豆浆之类的,三人就在大厅里和别的家属病号一样,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陆晓都忘了,这是她最近一天的第几顿饭了。 似乎是第一顿。 而温嘉朗和刘重安看着她还在不停地往外打着电话,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只以为是其他案件,没有多问。 头已经够痛的了。 可没想到,让他们更加头疼的还在后面。 上午十点左右,正是医院人流量最大的时候,陆晓他们三人为了躲避人群,被挤到了窗户边上,岂料看到一群记者乌央乌央地,不要命般地朝着医院中庭跑去。 医院中庭后面就是国际部和住院楼,三个人脑子几乎都没怎么想,就本能地觉得这事儿和厉娟有关。 一语成谶。 国际部的管理不如前面那么严格,不少记者挤了进来。 而在记者之前的,还有密密麻麻的人群。 三人费力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只见密密麻麻站着十几个小土豆,而魏家冠站在小土豆前面。 魏家冠抹着眼泪:“妈!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孩子们都说想您啦!” 话音一落,孩子们就像是听到什么信号了一样,齐齐开口。 竟然是合唱出了一首歌—— “妈妈我想对您说 话到嘴边又咽下 妈妈我想对您笑 第431章 眼里却点点泪花……” “哦 妈妈烛光里的妈妈” “您的黑发泛起了霜花……” 一首《烛光里的妈妈》响彻云霄。 不少病号房里的人都贴在玻璃上往下看。 记者在后面听到声音之后,疯狂向前挤,不多时已经占据了有利位置,长枪短跑一通狂拍。 陆晓三人一时间哑口无言。 但这场闹剧还未结束。 主角登场了。 厉娟挂着一包新药水从住院楼里走了出来,头发更凌乱了,开口便是哭腔:“好孩子,好孩子们,我一定会赶紧好起来的。” 说完,竟然又开始声泪俱下:“那个犯罪的少年犯,我一定会认真帮助警方把他绳之以法!他害了你们的兄弟姐妹,我永远与少年犯不共戴天!” 记者开始窃窃私语:“所以真的是少年犯纵火吗?” “是哪个少年犯?” “快去查!” 可没想到厉娟帮他们省了事,她忽然怒目看向镜头:“陈平!别以为你能成功逃到菲律宾!我相信警方一定会把你逮捕的!” 此话一出,记者们都炸了。 “陈平?叫陈平?快查!” “咱们社是不是报道过一个少年犯啊,好像也是陈,也是纵火!” “我们可以公开少年犯信息吗?算了不管了,好歹也是厉娟说的。” “就是的,犯人嘛,还保护个屁的隐私。未成年人保护法干脆去保护犯人算了!” 温嘉朗还在想怎么跟媒体说不要传播这些信息,但继而绝望。 现场还有这么多病号、家属,每个人都有手机,每个人都有嘴。 怎么不让信息泄露? 然而。 厉娟的表演还未结束。 她在人群中寻找片刻,忽然注意到了陆晓三人,温嘉朗暗叫一声:“糟了。” 厉娟踉跄走上前:“警官,检察官同志,我代表儿童幸福之家求你们,一定要把陈平逮捕归案!如果案子破不了,我就到天上去给图图谢罪!” 这下镜头开始对准他们三人狂拍了。 温嘉朗大脑宕机,刘重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晓已经反应过来了,刚要开口,厉娟却已经找准时机,晕了。 从住院楼里冲出了一群护士,又把厉娟架了回去。 记者们更疯狂了,拉着检察院问陈平的消息,问他是不是犯罪嫌疑人。 陆晓只用一句“无可奉告”显然堵不住这悠悠众口,这场风波的矛头已经完全指向了警方和检察院,群众眼神中的内容很清楚——厉娟都告诉你们嫌疑人是谁了,你们怎么还不作为? 三人真的是拼死了力气,才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地下二层。 这下,谁也不想再往人多的地方跑了,陆晓也给助理检察官打了电话,让他们带三套常服过来。 现在消息还没完全传出去,陆晓为了安全起见,先给自己的科长打了电话报备,刘重安也给她的上司打去了电话。 两边都说会立即通知公关部门进行处理,让他们先暂时不要路面。 这件事到底会变成怎么样,陆晓也不知道。 没人能预料。 就在这时,法医助理从尸检室走了出来。 “刘队,陆检、温检。”他说道,“尸检还没结束,但是血检结果出了一些,有点情况,麻烦你们看下。” 三人凑上去看那个报告单。 其他指标++--,三人虽然都修过法医课,但也不是看得很明白,唯有一条很显眼。 “在死者的血液中检测到了药物残留,药物名称:1.右佐匹克隆2. 盐酸托莫西汀。” 第188章 “右佐匹克隆我认识, ”刘重安说道,“是那天陈平买的安眠药,但这个盐酸托莫西汀是什么?” 陆晓和温嘉朗也不知道, 此刻都看向法医助理。 法医助理说:“这是一种在儿童中挺常见的口服药物‘择思达’的主要成分,主要治疗adhd。” “adhd?” “就是attention deficit disorder, ”法医助理解释, “翻译过来就是注意力缺陷综合征, 也叫注意力缺陷障碍, 对了, 用通俗一点的称呼就是‘多动症’。” “多动症?”刘重安疑惑, “之前没听魏家冠他们说厉图图有多动症啊。” 温嘉朗也问:“这个是儿童常见的药物吗?有什么古怪吗?” “嗯,”法医助理回答道,“我大学的时候辅修了精神心理学,稍微了解一点,现在多动症的孩子挺多的, 有点像你们老说的那个‘寻衅滋事’,多动症都快成了学习不好的小朋友的口袋罪了。” 刘重安听到这个, 有点不好意思。 寻衅滋事不仅在法条中定义的比较模糊, 只说是“在公共场合影响他人、随意殴打他人情节恶劣、强拿硬要损坏财务”等等行为可以被定义为寻衅滋事, 所以在很多人触及灰色地带的时候,警方通常会先以寻衅滋事罪将其逮捕。 久而久之,大家就都说寻衅滋事是个“口袋罪”,什么样的人都能往里装,你在公共场合扣个脚都可能涉嫌寻衅滋事。 而且,寻衅滋事罪的判决也非常不稳定, 程度没有一个具体的量化指标,律师们也经常摸不着头脑, 似乎法院用寻衅滋事罪判个三年或者五年都很合理。 第432章 近年来,已经有不少法学专家呼吁取消寻衅滋事罪,就像是之前取消流氓罪,转而用更加精准的□□罪、猥亵罪来定罪一样,但是司法部一直对这个很谨慎,并没有传出要改换的消息,大家也就接着这么用,甚至在不少警队都有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寻衅滋事罪定罪的人数比其他所有罪名加起来都要多。 刘重安对滥用口袋罪进行批捕也是表示深恶痛绝的,但又不可否认寻衅滋事罪这一个有点模糊的罪名对于长期处于灰色地带的犯罪分子具有很强的威慑力。 到底应不应该取消呢?她一直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可没想到在儿童教育领域,也有“多动症”这么个“口袋罪”。 “也不奇怪,现在家长要求高嘛,学习不好总觉得是什么原因,”法医助理说道,“注意力缺陷综合征的诊断标准也是按照程度区分,很多家长就非要给孩子安这么一个头衔,也没辙。” “但是,我还是觉得很奇怪。择思达确实是治疗注意力缺陷的常见药物,很多患者小孩也都服用,但考虑到厉图图的年龄才六岁,一般医生都会对这个年纪的孩子用药方面比较谨慎的,而且,这个药物的半衰期比较短,算了,用通俗的话讲,就是这个药代谢的比较快,这么小的孩子代写就更快了,但厉图图体内的药物浓度还这么高,是不是剂量大了点啊?” 法医助理总结:“我也不好说这是不是有古怪,总之,你们应该先找厉图图的主治医师问问清楚。” 为此,陆晓又给魏家冠打了个电话,与厉娟的敌对相比,魏家冠还是挺配合的,他很快说出了孩子们总在看的医生,就在儿童医院国际部任职,叫汪杰。 可三个人去到国际部,又非常悲催的发现汪杰医生今天休假,科里的人试着帮他们联系了一下,对方也没有音讯。 温嘉朗和刘重安都觉得扫兴、古怪,只有陆晓,看着汪杰的名字,陷入沉思。 …… 医院这边的事儿基本忙完了,三人就各回各处。 但此刻互联网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正如他们之前所预料,警方和检方的公关团队并没有成功阻止关于陈平的消息外泄,现在网上已经几乎都知道有个少年犯叫陈平了。 更有甚者,扒出了陈平之前的消息,网友惊奇地发现,原来他之前竟然也是因为纵火案进的少管所,这似乎更加坐实了,这次的儿童幸福之家失火事件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而网络上的讨论还要比陆晓他们以为的更深一层。 不少网友发现陈平竟然只坐了一年半牢就出狱了,纷纷表示不满。 他们说,当时差点把校长烧死在校长室里,还造成了那么大的财务损失,竟然才坐一年半。 有人解释,说陈平犯案的时候到底只有14岁,还是未成年人嘛,肯定宽大处理。 于是便有人愤怒,未成年人保护是不是太随意了一些?保护的到底是未成年受害者还是未成年犯啊! 更有甚者开始盘点最近几年网上比较火的未成年犯人,从13岁奸杀小女孩被直接释放的,到12岁杀掉同班同学的,还有15岁少年杀害亲生母亲的,如此种种,让人看得不寒而栗。 由此,不少人得出结论,我国对于未成年犯似乎太宽容了一些,这些天生的恶魔甚至拿起《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起自己了。 受害者呢?社会上的大多数正常人呢?谁来保护他们? 加上不知道突然从哪来的爆料,说这些天警方和检方没有抓到陈平,反而一直在向厉娟和儿童幸福之家的未成年人问话,直接点燃了大众情绪。 你们公检法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还要骚扰正常生活的他们? 厉娟的事迹也在网上流传开了,一听说她给那些以前的少年犯分出三六九等,还按照工分领饭吃,纷纷叫好。 你们公检法要是也像厉娟一样对付这些少年犯,天下早就太平了! 你们到底在包容什么?! 警方和检方的公关团队实在是回天乏术,领导层也十分无奈,因此只能把压力给到基层干警和陆晓身上。 这个案子要破的更快些、再快些。 必须迅速将嫌疑人陈平抓捕归案。 刘重安头都大了,虽然下了通缉令,但要在全国范围内锁定一个少年,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而且厉娟还提示般的说,陈平可能已经跑去菲律宾了,这要是真的,那可就真难找了。 而此时的陆晓并没有抓着陈平的线索不放,网上的纷纷扰扰似乎与她毫无干系,她只在专注地做一件事——继续“骚扰”儿童幸福之家的孩子们。 上头对她的办案方式也很不理解,但陆晓从来都是一个坚定的人,并没有丝毫动摇,幸好还有个温嘉朗,帮她分担了很多压力,让陆晓还可以“一意孤行”。 但令陆晓很头疼的事是,儿童幸福之家的孩子要么对她闭口不言,要么就是机械性地重复一套话术,说厉娟对他们很好,他们在儿童幸福之家过得很快乐,很充实。 可陆晓看着那些孩子麻木的眼神,并不相信这一套说辞。 第433章 温嘉朗也在同时跟进陆晓这边的情况,看到这些内容也当然不信。 他忽然想到:“诶,陆检,这些孩子都不说的话,你试试找不在儿童幸福之家的孩子呢?” “不在里面的孩子?”陆晓虎躯一震。 “是啊!”温嘉朗说,“这么多年,总有孩子出来了,我这有名单,你联系他们试试呢!” 陆晓立即按照名单上的联系方式打过去,但一个两个,几乎全都是空号或者听到陆晓的身份就直接挂断。 似乎他们都想与这段往事做决裂,做切割。 就在陆晓打算放弃的时候,名单上最后一个女孩接起了电话。 她叫辛悦。 “请问是辛悦吗?”陆晓说,“我是归渡市检察官陆晓,我想向你问一下曾经在儿童幸福之家的情况。” 资料显示,辛悦也是一个少年犯,早年间因为盗窃罪入狱一年,后来在儿童幸福之家住了半年,之后去到了别的省份,重新开始。 辛悦迟疑了一会儿,陆晓透过电话都能听到她那边是孩子的声音。 过了几秒钟,孩子的声音消失了,辛悦似乎来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小心翼翼答道:“我是辛悦,请问您想问什么呢?” 陆晓忙问:“想问问你之前在儿童幸福之家的感受,感觉怎么样?” 辛悦又迟疑了片刻,给出了回答:“很差。” 陆晓觉得自己似乎猜对了,又问:“具体是什么样的呢?” “我的睡眠情况很差,每晚都做噩梦,白天完全没有精神,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辛悦说道,“我在那里,就像是换了个人。” “了解,”陆晓抛出她最关键的问题,“请问你有多动症吗?” 辛悦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实在儿童幸福之家确诊的,厉娟说我之前犯罪就是因为这个,但说来也奇怪,我离开之后似乎就没什么症状了,我还问过厉娟,她说我是长大了,自然就好了。” “那你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 “还不错,”辛悦想了想,“现在每天都能睡着,睡眠质量也不错,或许真的是多动症好了吧,对了,我甚至便秘都好了。” 挂断电话后,陆晓长舒一口气。 一切似乎都连上了。 于是,她打了电话给驻守在儿童幸福之家的警方,让他们找到孩子中同样有失眠以及便秘情况的孩子,让他们以带孩子们检查身体的名义,去儿童医院做检查。 同时,她也通过温嘉朗的熟人,跟儿童医院的检验科打好了招呼。 十几位孩子就这样被送入了儿童医院。 陆晓几乎坐不下,干脆也去到儿童医院,等结果。 几个小时后,十几分血液检测报告出炉,陆晓在第一时间上前查看。 果不其然,十几个孩子,每一位的体内都有大剂量的盐酸托莫西汀。 每一位,都是。 第189章 面对铁凿一般的证据, 陆晓并没有丝毫的兴奋。 她只觉得寒冷,是一种从身体底处迸发出来的寒冷,无关肌理, 却朝着她最脆弱的地方狠狠冻结。 她甚至一时间抵挡不住这种感觉,办了这么多少年犯与未成年受害者的案子, 她本以为自己都是毫无波澜的, 但这样十几份报告, 却让她难以抵挡。 陆晓甚至一时间喘不过来气, 蹲在地上。 她哭了。 一些她一直以来构建的围墙似乎正在脑海深处土崩瓦解, 而一些记忆也破土而出。 那年, 她三岁。 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 在那个地狱般的福利院里,她是一个异类,她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她每天如同行尸走肉,她会看到养育者对她不屑的眼神, 但她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她天生没有看懂别人脸色的能力。 直到陆教授带着妻子前来,他们看到了她。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在人的脸上看到近乎“和善”的神色。 他们把她带回了家。 但她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波澜, 她知道自己应该感激他们, 但她说不出什么体贴的话, 也不会像幼儿园里其他的小朋友那样黏在他们身边叫“爸爸、妈妈”。 可陆教授和冯女士还是给了她足够的包容,在她还不理解什么是爱的年纪,给了她足够的爱。 她怨恨过自己,甚至虐待过自己,可是没有用,她的内心就是一片空洞, 从没有什么旺盛的情绪从里面诞生出来。 她本以为自己就这样了,直到一天, 陆教授回到家,紧紧地抱着她,告诉她,妈妈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她的妈妈是用一种惨烈到近乎残忍的方式走的。 她是一名高中教师,在路上遇到了三个衣衫破败的十二、三岁的孩子,她本能地想问问那些孩子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在这里闲逛。 监控视频显示,他们在听到冯女士的问话后,几乎没有什么波澜地、面无表情地把这位人民教师拖进了小巷,几个小时后才从里面走出来。 陆晓是趁父亲不注意,偷偷在他电脑上看到的这些录像。 那是她记事起,第一次哭泣。 第434章 她忽然就想到了母亲的笑容,母亲会做好吃的水煮肉片,母亲总会在炒青菜时放几粒花椒,说那东西对身体好,即使陆晓曾经很讨厌那个味道。 但她再也吃不到了。 而这都是她的错。 那天早上出门时,母亲问她想吃什么,以往她都会回答都行,可那天她偏偏说自己想吃糖油饼。 母亲就是在那条路上出的事。 后来那群少年犯因为没有到刑事责任年龄,经过简单的教育,就被释放,之后便似乎消失在了人海,没有被逮捕,也没有坐牢。 后来,她又有了第二次哭泣。 那是医院主张地一次基因测试,结果显示,她是极少数携带maoa-l基因的人,99%是天生恶魔,1%是天才。 她十分肯定自己应该是前者,不然怎么会亲生父母不要他,养母又死于非命呢? 那么这样看来,她和那些杀害她母亲的天生恶魔来看,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继而爆发出了她和父亲的第一次争吵。 父亲让她不要在意这结果,可她不能。 紧接着就是第二次争吵,她高考想报法学专业,她成绩很好,一定能去全国最好的法律院校,但父亲看到了她想做什么,以死相逼,最终陆晓退了一步,报了一所更好的院校的哲学专业。 但她还是考了检察官。 既然她是恶魔,那么就更知道恶魔是如何思考的,这份工作她做起来,得心应手。 父亲听到消息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也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对她说,“注意安全。” 在检察岗位做了这么多年了,她见过太多恶魔,本以为自己的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了。 但今天,她看到那些曾经行差踏错的少年犯在厉娟手下变成了那样麻木的样子,她的心还是狠狠地抽痛了。 没有人比她更恨少年犯。 但她看到那些少年犯变成了她曾经的样子,依旧窒息。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泪水是为谁而流。 检验科医生看到陆晓一直蹲在地上,怕她出事,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小陆检察官,你没事儿吧?” 陆晓抬头,看到那位中年女性医生的脸上挂着一个和善与担忧的微笑,就像是她母亲曾经那样。 她笑了一下,眼泪已经干了,很快便恢复了之前那种淡漠的神色,轻轻道:“我没事儿的。” 没说出的两个字是:妈妈。 我没事儿的,妈妈。 …… 在拿到这份证据之后,陆晓很快上报,上面的审批也很快,几个小时后,所有在儿童幸福之家的孩子就都被送往医院,接受了检验。 每一个人体内,都有大剂量的盐酸托莫西汀。 这是药物择思达的主要有效成分,它可以使人变得专注、提高注意力,并且减少少攻击性。 但它的副作用也很多,比如失眠、便秘、甚至……产生自杀倾向。 魏家冠是因为这个结果第一个被逮捕的人。 也是这个案件中第一个被逮捕的人。 魏家冠坐在审讯室里,一脸无奈。 “又怎么了啊,警官?我都说了,我那不是嫖了,是爱情。” “闭嘴,”刘重安冷冷地将检查报告甩到魏家冠面前,“解释一下。” 魏家冠一脸懵:“这是什么啊,我看不懂。” 刘重安问:“你的所有孩子都在服用高剂量的择思达,他们都有多动症吗?” 魏家冠想了一下:“哦,是啊,不是都有医生的诊断结果吗?” “一共七十八个孩子,包括之前从你们这里离开的,加起来一共有一百五十余人,”刘重安冷笑,“全部都有多动症?你自己觉得这合理吗?” 魏家冠沉默了,他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那毕竟是医生的诊断,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啊,”魏家冠挠挠头,“吃的药也都是医生开的,有事儿你们找医生啊。” 刘重安挑眉:“我们已经找到了,就在隔壁呢。” 魏家冠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啊。”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但你就说,这些孩子经过治疗,有没有变好吧!你就说,他们是不是没有一个再犯罪的,是不是!” 刘重安并不接话:“汪杰已经交待,他是直接和厉娟联系的。” “啊!不是啊,没有!”魏家冠忽然急了,“我想起来了,汪杰是我找的,他是我研究生同校的学长,你们别听他瞎说,这事和我妈没关系!” 还没等刘重安再甩出证据,只见魏家冠忽然脸一挤,哭了。 “你们这帮人,懂什么!”魏家冠抹眼泪,“你们知道我妈有多辛苦吗?她要照顾那么多小犯人,都是你们放出来的小犯人!为了这事儿,她都和我爸离婚了!她这么辛苦操持一切,关节疼、血压高,我都让她别管了交给我,但她就是还要管!” “而且说到底,她管的孩子就是没出过事儿啊!这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吧!” 最后这句话,直接点燃了刘重安。 “为国家做贡献?你也真好意思给自己脸上贴金!”刘重安拍案而起,接连甩出几张监控截图,“你以为你们在壹号公馆做的事我们不知道?壹号公馆名义上是个会所,实际上是个地下□□牌局!你和厉娟可都是里面的大客户啊!魏家冠,你真当我们警方和检方是吃干饭的?” 第435章 “你把这些孩子当什么?把社会的捐助当什么?”刘重安余怒未消,“你还逼他们去唱《烛光里的妈妈》,你他妈也敢唱这首歌?!” 魏家冠看到这些照片,面色如灰。 他支支吾吾半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 在刘重安审问魏家冠的期间,陆晓并没有全程旁听,而是带着小梁和其他干警,与温嘉朗一起,去到了医院。 这次,他们穿好了检察官制服,带上了检察官徽章。 不少媒体仍旧蹲守在儿童医院国际部楼下,见到一群公安干警和检察官气势汹汹地上了楼,然后,把厉娟带了下来。 小梁说道:“厉娟,我代表归渡市警方请你回警局接受调查,这是我的警官证,这是逮捕证,请你在核对信息后在上面签字并按手印。” 厉娟一脸凶狠,此刻看到那逮捕证上的罪名明晃晃的写的是“虐待罪”和“监管失职罪”,忽然往地上一摊。 “警察打人啦!”厉娟喊道,“说我虐待孩子,说我没好好管孩子,他们疯啦!” 一群媒体乌央乌央围了上来。 厉娟对镜头喊道:“没天理啦,没王法啦!” 她闹得很凶,可陆晓不为所动,只是淡淡说道:“你涉嫌长期大量给儿童幸福之家的孩子服用药物择思达,造成他们身体与心理机能的多种损害,请你现在去警局接受调查。” “择思达?”旁边的媒体都在问,“那是什么?” 小梁听着,干脆补充了几句:“药物择思达是治疗多动症的处方药,长期大量服务会导致孩子有自杀倾向,我们现在怀疑四位孩子的集体自杀与该药物有关,请你现在去警局接受调查。” 厉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警方能查到这一层。 但她依旧疯癫,大喊:“难道我们管教那些小少年犯有错吗?” “你们根本不懂管孩子有多辛苦!” “我帮了那么多孩子,我明明是个好人。” “还有那个陈平,你们都不管!” “公安局就会抓好人!真正的坏人,那些作恶的孩子,你们都放出来了!” 一通喊完,身边竟然有不少围观群众符合。 “是啊,那个药也没什么吧,毕竟那些孩子可都是少年犯啊。” “要我说,就是国家管的太松了,要都像厉娟这么管,早就太平了。” 也有些人在说:“无论怎么样,厉娟也不能拿药物控制他们啊。” “是啊,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少年犯也是人啊,怎么能这么对待他们……?” 一时间,整个中庭的人都在讨论。 厉娟死活就是不签字,小梁经验尚少,不知道此刻是不是该执行强制程序,看向陆晓。 温嘉朗也看着陆晓。 在这个案件上,他只是第二检察官,主要是辅助陆晓的工作。 现在,几乎全场的人都在看向陆晓。 陆晓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只是停顿了一会。 然后,她冷冷答道:“公安局和检察院只是依法执行逮捕工作,仅此而已。请你配合。”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法律无法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我们作为法律的执行者同样不行,我们只能根据法律执行相关程序。如果你再不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将对你采取强制手段。这是第一次警告。” 第190章 逮捕工作并不顺利, 虽然厉娟在陆晓说出第一次警告之后明显的胆怯了,但还是废了一番周折,她才在逮捕证上签了字, 并留下一个悲壮的身影,对媒体镜头说“我之前就从警局出来过一次, 这次也一定可以, 国家不会辜负我的苦心”。 这话讲的, 仿佛警方和检方才是国家的对立面一样。 既然逮捕状况已经如此艰难了, 刘重安和陆晓也能预计到审讯过程会更加艰难。 厉娟坐在审讯室里, 头一歪, 似乎打定主意,来个零口供对策。 直到技术组风尘仆仆赶来,提供了一段视频。 视频中可以见到,在壹号公馆前的一家咖啡厅,厉娟和汪杰每两周一次固定见面, 厉娟会塞给汪杰一个牛皮纸袋,而汪杰会给厉娟一个小旅行包。 牛皮纸袋和小旅行包的中的内容就不言而喻了。 厉娟看到警方竟然查到了这个录像, 有点恍惚:“你们是从哪弄来的?” 刘重安说:“你以为警方是吃素的?” 厉娟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这是假的, 那个咖啡厅明明说会把监控视频都删了的, 我还……” “你还是他赌桌上的好朋友,不仅如此,你还借给那个咖啡厅老板了七十多万呢,”刘重安冷笑,“你想说这个,是吧?” 厉娟沉默了。 刘重安说:“你也不想想, 他就一个开咖啡厅的,从哪能赚来钱还这笔债呢?还不上债, 他不得想想别的办法吗?” 厉娟狠狠道:“杂碎。我就知道赌桌上没一个好人。” 刘重安笑:“是啊,赌桌上没一个好人。” 厉娟:“……” 好像把自己骂进去了。 刘重安说:“讲讲吧,怎么和汪杰搭上的线,谁出的这个主意?” 第436章 厉娟头一歪,又给自己下了封口令。 “汪杰已经说了,”刘重安循循善诱,“让你再说一遍无非是想看看你们的供词对不对得上,如果你不说,那我们就按他说的走了。” 厉娟想了一会儿,叹气,“我说。” 陆晓看到这一幕,在单面玻璃后面冷笑了一下。 刘重安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是个挺有手腕的老刑警了,虽然看着没什么章法,实则套路满满,先是击溃了厉娟对身边人的信任,然后才直捣黄龙。 厉娟整理了一下思绪:“我和汪杰认识,是因为我儿子,魏家冠。” “他是在美国读的书,学习压力很大,当年每次到期末的时候,他都有点焦躁,学不下去。那时候他和汪杰都是华人联谊会的,通过几场party就认识了,魏家冠就给他推荐了一种药,聪明药。” 刘重安问:“展开讲讲聪明药。” “当时我儿子也不知道聪明药是什么,他比较心软,习惯相信别人,这才试了试,发现用了药之后果然注意力集中了,精神也变好了,学习成绩都变得特别好,他有一次期末,六门考试都是a呢,”厉娟说着,神情之中竟然浮现出骄傲的神色,“一开始我儿子还不跟我说是怎么做到的,后来才告诉我有关聪明药的事。” “我根据他发给我的包装,发现是一种叫‘利他林’的药,也是处方药,”厉娟说道,“专业名字叫哌醋甲酯缓释片,这种药本身发明就是治疗多动症的,能提高人的注意力,虽然是处方药,但在美国管的没那么严,汪杰因为专业接近,拿到就比较方便,也不贵,他就当个二道贩子,卖这种药,在美国留学圈很火呢。” 刘重安挑眉:“后来呢?” “后来……那时候我本来不想办儿童幸福之家了,但一来,好多人给我捐款,二来,我儿子魏家冠在美国又经常去拉斯维加斯玩,有点缺钱,我就办了,”厉娟想了想,“然后有一次,我发现手底下的孩子都因为中考苦恼,他们本身基础就差,性子也野,不爱坐下读书,正好我儿子春假回来,身上还有几片利他林,我就给那几个孩子吃了,没想到他们吃完成绩飙升,而且性格也变好了。” “所以,我就开始给他们用药,我发现这办法不错,一开始只给大孩子用,但好多小孩也太淘了,我想着也没什么事儿,就给他们吃了。我这可都是为他们好啊!” “你讲事实就可以,不要在中途评价自己,”刘重安黑着脸,“继续讲。” “再之后,我儿子就回国了,那个汪杰也回国了,他在外面学的医,进不了公立医院,只能进私立,好巧不巧就到了儿童医院的国际部,”厉娟说道,“我怕我儿子出事儿,就不想再通过他从汪杰那里拿药了,就自己和他接触了。” “为什么换药了?”刘重安问,“之前拿的不是利他林吗,怎么改成择思达了?” “一个是利他林更贵,”厉娟说道,“另一方面是因为咱们国家管的比美国严多了,利他林后来又成了受管制的药,所以汪杰就推荐,不如换成更通用的择思达,我就同意了,发现给孩子们用完,效果比择思达更好,所以就用择思达了。” 刘重安问:“你对择思达的副作用有了解吗?” “嗯……”厉娟想了一会儿,“哪个药没有副作用呢?有效就行了呗。我儿子之前在美国吃了那么多次利他林,不也没什么事儿吗。” 厉娟的回答很狡猾。 如果她明确知道利他林的副作用,那么会更加坐实她的监管失职罪名,但她这样回答,就有些模糊了。 果然,厉娟又开始说:“你们接触那么多少年犯,也知道他们有多难管吧?而且我是为了让他们成绩好才给他们吃的药,虽然不合法吧,但出发点总归是好的,你说对不?” 毕竟是和警方打过交道的人,而且知道自己做的事儿见不得光,恐怕早就想好了退路,主观意图确实是她最终罪名与量刑的关键。 可刘重安并不着急,只是又拿出一张几年前的视频截图。 在截图中能看到厉娟拿完药后,坐在咖啡厅里,拿着择思达的说明书,仔细阅读。 “这是两年前的一次截图,”刘重安淡淡道,“本来是没太注意的,但我们的检察官很细心,她说,你之前拿了那么多次药,从没看过说明书,怎么偏偏这次坐在咖啡厅里看了半个多小时呢?” “然后,我们又根据时间查到了一些信息,”刘重安又甩出一张截图,是一张国考的报名表,“原来那年你的亲生儿子魏家冠报名了国考啊,当时距离考试开始时间还有两个多月,考试机构说你儿子的成绩很不理想,当时你在想什么?想看看这药能不能给你儿子用?” 厉娟傻眼了。 刘重安步步紧逼:“让一个有赌博和用违禁药品习惯的人去参加公务员考试就已经很荒谬了,你竟然还想让他用药?但后来看你儿子的成绩,你应该没给他用吧。为什么不用?因为……” 第437章 “……因为你害怕了。”刘重安盯着厉娟的眼睛,几乎把她洞穿,“你害怕那长达十四行的不良反应会发生在你儿子的身上。但你怎么就不害怕这些发生在儿童幸福之家的孩子身上呢?” “你为什么拿大家的钱去填你儿子赌博的窟窿呢?为什么甚至陪他一起赌博帮他赚钱呢?根据壹号公馆的记录,你只有在你儿子输得很多的时候才去赌,你很擅长□□的你会算牌,但你没有瘾,你去完全就是为了给他填窟窿。” “厉娟,”刘重安冷笑,“你可真是个好妈妈。” 厉娟沉默半晌,忽然带上了一抹正义的神色:“我是个母亲,我为了孩子好,我……我天经地义!” “放屁!”刘重安一拍桌子,“只有你的孩子是孩子?你的儿子都二十九岁了,你给他用药之前都要想想不良反应,你幸福之家里的孩子加起来有二十八岁吗!我们在四岁小孩的体内都监测出了大剂量的择思达!” “你管教少年犯,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根本不在意药物对他们的身体和心灵有多大的伤害,”刘重安怒火更甚,“你幸福之家里有个七岁大的孩子已经便秘了十二天了,你知道吗?!那孩子肚子鼓鼓的,晚上疼的睡不着觉!”刘重安甩过去一张孩子躺在医院里的照片,“你还敢说你用药是为了他们好?只有你的儿子是孩子,这些孩子你当他们是什么?赚钱工具?你从社会爱心人士那里拿到的捐款有没有百分之五花在他们身上?你敢说吗?” “你要是想做个好母亲,为什么当初不让你儿子停止用药,为什么不让他不赌博,你是个失职的母亲,你也是个失职的监护人!你毁了七十九个人,其中就包括魏家冠!你的儿子!” 厉娟哑口无言。 长久的沉默。 可厉娟忽然笑了。 “是啊,我是很失败,但在法律层面,你要怎么惩罚我呢?”她挑衅道,“监管失职?我这个程度,就算是顶格处罚,也只有三年有期徒刑,减刑后也就用坐一年半的牢。虐待罪?别搞笑了,虐待罪只限制在亲属之间的虐待,我又不是他们的妈妈。” “最关键的是,我的监管失职没有酿成严重后果。做药物影响他们身体健康的鉴定程序是很难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厉娟又笑,“至于导致他们抑郁、烧炭集体自杀就更难了,你拿不到孩子的口供的,他们不敢。而且,你还找不到陈平,这样就永远没法证明不是陈平去点的火。” 刘重安冷静下来:“你爆出陈平的名字,就是逼他逃去菲律宾对吧,你早就知道他想跑。” 厉娟耸耸肩,不置可否。 “但你没想到,陈平根本没有跑吧?”刘重安淡淡道,“今天傍晚,我们收到消息,陈平因为涉及另一起案件,已经在我市南区被捕了。现在我们就去向他问话,你等着吧。” 第191章 楚孑在接到温如玉电话的同时, 已经出发赶往市公安局刑侦总队了。 果然,在路上他就接到了陆晓的电话,问他方不方便做陈平的“合适成年人”。 楚孑立即同意。 恐怕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个合适成年了。 法院很快将《青少年权益代表人委托函》送给了陆晓, 在她和楚孑在行政总队碰面的同时,她就将委托函递给了楚孑。 陈平的父亲还在监狱, 母亲下落不明, 大概早已出国, 那么现在, 楚孑就是唯一能保护他权益的人了。 楚孑感觉重任在肩。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 刘重安和小梁也出现在了市行政总队的现场。 “原来刑侦总队负责未成年人案件的警官正好去燕京进修了, ”刘重安苦笑,“所以就把我们叫过来支援了,在警队这样的借人还挺常见的,毕竟陈平也是我们负责的另一起案件的嫌疑人嘛。” 小梁也顶着一张没有休息够的脸打招呼:“楚孑,陆检, 我们又见面了。” 四人寒暄了片刻,刑侦总队的负责人已经准备好了审讯室, 但在进审讯室之前, 他还是先对四人讲了一下案情。 刘重安和小梁已经早就听过一遍了, 陆晓也在来的路上知晓了案件经过,因此现在主要是讲给楚孑听得。 陈平是在当晚七点二十分,在冠华小区5栋6层603房间被逮捕的。 报警人是邻居,当时他听到603房间传来一声巨响,就用之前户主留给他的备用钥匙开了门,打开门之后, 就见户主陶然之倒在地上,满地血迹, 而陈平手中有一个带着血的电熨斗。 邻居叫来其他家人将陈平按下,然后打电话报警,警察到达之后将其逮捕。 陶然之是一名独居老人,现在已经六十七岁了,没想到会这样死于非命。 而经过警方调查,发现陈平并非是一次随机作案,陶然之是附近二中的返聘物理教师,而陈平辍学前,就曾经就在二中就读。 警方随即展开了社会调查,电话询问了二中的一些老师和学生,他们不少人都反映曾经陶然之是陈平的班主任,因为陈平性情顽劣,经常旷课、打架、斗殴,还有盗窃的习惯,所以没少被陶然之骂。 第438章 而在逮捕陈平之后,他们也没在陶然之的家中发现财物丢失,因此推断,陈平可能是因为对陶然之怀恨在心才来行凶作恶的。 当然,这建立在陈平是真凶的基础上。 刘重安认为有点奇怪,因为最近陈平的名字和信息在互联网上经常出现,就算没有在儿童福利院纵火的事,他之前也对厉娟说要去菲律宾,没道理这个时候不跑,要去像之前的班主任寻仇。 陆晓虽然不愿意为少年犯开脱,但她依旧很理智,认为刘重安的分析有道理。 但就在这时,死者陶然之的初步验伤报告出炉了,法医判断,陶然之的致死伤是颅骨骨折,像是跌落伤,结合现场情况分析,他应该是从阁楼下来的时候跌下了楼梯,而且他的前额上也有受到重物击打的痕迹。 这样看来陈平似乎是先将老人从阁楼上推下来,然后又用电熨斗击打了他的头部。 同时,邻居在现场笔录中提到,他在进入陶然之的屋子之前,听到陶然之似乎还未咽气,说着:“要务尔耳起舞二爸已 ……求求你……不要……” 如此种种,都似乎指正了陈平就是这个凶手。 更何况,陈平还有前科。 两年前,他十四岁的时候,先是因为抢劫被学校开除,之后将学校校长室点着火,所以被拘留,之后被判入狱三年,减刑至两年四个月,三个月前刚刚被释放,却又被卷入两起案件中。 虽然不论是警官还是检察官,都不能对嫌疑人有先入为主的判断,但也不得不说,陈平的“履历”确实担得起一句“坏孩子”。 楚孑听完也是直摇头,认为之前温如玉的担心不无道理,鲁可总跟陈平混在一起,他真的怕陈平把鲁可带坏了。 但他现在的身份,则是跟警方与检方有些小小的对立。 他需要保护这样一个坏孩子的合法权益。 …… 在正式的审讯开始之前,刘重安和陆晓给了楚孑半小时的时间,让他先和陈平熟悉一下。 楚孑走入审讯室的时候,陈平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低下了。 也就是这一眼,让楚孑有些诧异。 陈平其实长得并不像是个坏孩子,虽然楚孑也不知道坏孩子该长什么样,但陈平看上去却特别像是会在青春校园剧里出现的角色。 即使他提着寸头,短到几乎能看到头皮,皮肤却很白,五官也很端正,尤其是睫毛浓密,看上去浓眉大眼的。 楚孑走到他身边坐下,陈平也什么话都没说。 半晌,楚孑先开口:“陈平同学,我叫楚孑,是……” “我知道,你是合适成年人,保护我权益的,”陈平看向楚孑,满脸写着平静,“但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楚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陈平两年前就走过这一套流程了。 但楚孑还是问道:“为什么?” 陈平低下头:“反正你也就是走个过场,就别麻烦了,而且,我罪有应得。” 楚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耐烦,但似乎又有一些委屈。 可他之后不管再问什么、再说什么,陈平都不回答了。 这句话不仅成了今天陈平对楚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成了陈平各种意义上的最后一句话。 在之后的讯问中,陈平没有再回答刘重安一个问题。 甚至,他只在刘重安说陶然之的死亡情况微微抬头,似乎认真听了听,再之后,就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 嫌疑人不配合,刘重安也只能草草结束审讯。 审讯过后,刘重安问陆晓应该怎么办,陆晓也无奈,根据现有证据,虽然无法将他定罪,但总归是对嫌疑人非常不利。 最终,几人决定,还是先去案发现场看看。 楚孑作为嫌疑人的权益保障人,也有同去的权利,因此跟着他们,一起出发了。 …… 冠华小区是一个老小区了,据说都是当年各大国企单位分的房子,建筑都很老了,每一栋楼都只有六层,还没有电梯,小区里也没什么配套设施,有点能力的人早就搬出去了,现在还留下的多半是些老人。 陶然之死在了自己的房子里,在小区里也算是件大事,楚孑跟着陆晓他们一路走都听到不少人议论纷纷,幸好经过之前厉娟的事他们涨了记性,谁也没穿制服,所以还算顺利的到达了5栋。 虽然几个人都是年轻人,但爬上六楼也都有点小累,上来了就喘着粗气。 而现场的情况和之前刑侦总队说的大差不差,陶然之就是倒在楼梯口去世的,他们这些顶层的房子还附赠一个小阁楼,不过说是小阁楼也不过只是一个成年人都得猫着腰进的小空间,顶多有十平米。 但他们却发现,阁楼里竟然有一套被褥,而且到处都放着高中的物理习题册。 陆晓问驻守现场的警官:“陶然之住在这里吗?” 警官摇头:“下面也有他的房间,生活痕迹更重一些,但这里好像也能住,可能两边都住吧。” 陆晓又问:“陶然之的家人呢?他独居?” “是的,”警官回答,“他有三个儿子,现在一个在国外定居,另外两个都在燕京,已经通知了他们赶回来了。” 第439章 陆晓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整个房子其实很小,大概也就是30平米左右,两室一厅,其中一间屋子是卧室,应该是陶然之平时居住的地方,另一间则有点奇怪,像是一个没布置好的儿童房。 “陶然之的大儿媳妇刚刚生产,”警官解释道,“应该是陶然之为孙子准备的房间吧。” 刘重安不解:“难道生了孩子了要来陶然之这里住?” 警官耸耸肩,他也不知道。 但目前看来,这就是最可能的猜测。 屋子虽然老旧,但还挺干净的,可见陶然之平时把生活打理的很好,陆晓他们逛完现场,刚出门,就撞了对门几道好奇地眼神。 刘重安问:“您就是报案人?” “对,是我,”邻居答道,“哎,这出的什么事儿啊这是。那小孩儿是来报仇的不?” 刘重安没有回答,陆晓问:“你们和陶然之熟吗?” “完全不熟,”邻居摇摇头:“老陶这人吧……其实挺好的,就是脾气坏了点,尤其是她老伴走了之后就更不好了,我儿子原来就是二中的,在老陶他们隔壁班,老陶那可是在二中都出了名的臭嘴臭脾气啊。” 刘重安问:“你们和陶先生的关系不好?那为什么会有他的备用钥匙?” “也不算不好吧,顶多就是点头之交,老陶这人就这样,跟谁都不太好,”邻居想了想,“就是去年吧,有一天老陶突然敲我们门,把备用钥匙给我们了,我估计也是年纪大了,怕自己有点事儿什么的吧。反正也都是邻居,能帮就帮一下呗,不是啥大事儿。” “跟谁都不太好?”陆晓又问,“和之前的学生、老师同事关系也一般吗?” “听我儿子说关系是很一般,也就是他教学水平高,不然就更没辙了,可谁也没想到,以前他的学生还过来把他给杀了,”邻居叹气,“你说这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三人点点头。 陆晓还想再问一些问题,却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哀嚎: “我的爸爸呀……你命好苦啊……” 第192章 楚孑跟着陆晓赶忙来到楼下。 只见是三位风尘仆仆的男人,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位应该已经年过四十了,此刻确实涕泪横流。 “爹呀,”男人喊道, “你走的好惨啊。” 三人几乎泣不成声,路上不少人都悄悄看着这离谱的场景。 刘重安虽然有些惊讶, 但还是带着人民警察良好的素质上前:“您三位是潘先生的家属吧, 节哀。” 三人听到刘重安这么说, 就哭的更是肆无忌惮了。 一边哭还一边往楼上冲。 刘重安在门口挡了一下:“您要不先缓缓吧, 别去现场……别去潘先生的家里看了。” 通常是不会让死者家属看到现场的情况的, 毕竟现场还有血迹, 三人本来情绪就不稳定,看完可能会更加难过。 但三人就是一直哭泣,一边哭一边争先抢后地往楼上冲,刘重安还想拦,可有不能对家属动粗。 陆晓给她眼神示意, 放他们上去。 三人踉踉跄跄,一路向上走。 都是有些胖的中年男人, 在狭窄的楼梯上互相挤着, 一时间场面有点可笑。 等他们到了家门口, 就被警戒线和值守的警官拦着,进不去了。 三人就干脆摊在门口,朝里面哭,一边哭一边往里看。 “心理素质够强的,”刘重安揶揄道,“还往里探头呢。” 陆晓也撇撇嘴, 不置可否。 他们见了太多受害者家属,也不需要明言, 就大概了解这三位是怎么回事了。 果不其然,三人哭了一会儿,年纪最大的那位终于起身,试探问道:“警官,请问这里要封多久啊?” 值守警官严肃道:“可能要等案件侦破结束。” 老大脸一丧:“警官啊!求你们一定要尽快侦破啊……一定要给我们老爹伸冤呐!” 值守警官说:“会的。每一起案件我们都会认真对待的。” 这时候老二又起身:“那个,警官,我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文件或者信件啊。” 值守警官答道:“有需要给你们看的东西会给你们看的。” “哦……” 三人听罢,止住了眼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老三开口了:“那个,大哥、二哥,反正这里交给警官就好,咱哥仨好久不见,找个茶馆聊聊天儿?” 老大点头:“好啊,我叫我媳妇也过来,你们还没见过呢吧?她要生了。” 老二笑笑:“大哥这么有钱,生个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去年做生意又赔了不少,还想跟你们借点周转一下呢。” 老三赶紧插话:“我在国外日子也不咋地啊,哎……” 三人竟然聊起来了。 刘重安忍不住出言提醒:“今天尸检应该就结束了,你们不去警局看看回头要办什么手续吗?” 三人如梦初醒:“哦,对。该去、该去!” …… 陶然之的尸检报告结果在当天下午出炉了,当然,现在出具的只是死因报告,其他的病理检查结果还需要近一周时间才能全部出具。 第440章 但在刑事案件中,尸检报告最重要的其实就是死因报告,其他的结果只能算是起到辅助作用。 与之前的初步判断一致,陶然之的致死原因是颅骨骨折。 不过,经过更细致的判断,法医给出了疑似是坠落伤的判断,而他头部的所有创口目前来看,应该都是由坠落过程中的碰撞而产生的,也就是说,虽然陈平手中提着电熨斗,但实际上并没有用电熨斗袭击陶然之。 但这并没有洗清陈平的嫌疑,一是因为根据社会调查的结果,陈平和陶然之有旧怨,陈平具备动机;二是因为案发时陈平就在现场,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陶然之的家中。 为此,刘重安不得不重审陈平。 在警局的羁押监仓住了一晚,陈平的精神头肉眼可见的不太好,这也很正常,很少有人能在这里睡好。 刘重安坐在主审位,看向陈平,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他:“陈平,能和我说说为什么出现在了陶然之家里吗?” 陈平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陈平,你要知道,虽然我国遵循疑罪从无,但你的嫌疑实在是太大了,”刘重安认真道,“零口供定谋杀罪的例子比比皆是,你又具备动机,现在的情况对你很不利。” 陈平抬起头,看向刘重安,意外地开口了。 “我有什么动机,”陈平说道,“你说给我听听。” 刘重安说:“我们经过大量的走访、调查,知道了陶然之曾经是你的班主任,经常因为你的行为惩罚你,你也对同学说过,你迟早会把他弄死,对吗?” 陈平极为苦涩地笑了一下,又低下头。 “是啊,我要是能弄死他就好了。” 这句话让刘重安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她又问:“所以,你说陶然之不是你杀害的,是吗?” 陈平却又开口:“是我害死了他。” 刘重安已经尽可能地用可以用“是/否”回答的问题向陈平提问了,但她总觉得陈平的回答里面有所隐情。 刘重安深吸一口气,问了一个开放性的问题:“陈平,你可以给我讲讲陶然之死的那一天,你都干了什么吗?” 她又补充道:“从早到晚的行程都跟我们讲讲,想不起来的也没关系,你尽量说。” 陈平恹恹道:“我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干。” 刘重安有点着急:“那你在哪呢?” “我说了你会信吗?”陈平说道。 刘重安道:“我们会去查证的。” “嗯,”陈平想了一会儿,“那天我在图书馆。” “图书馆?”刘重安又问,“哪个图书馆?” “就是市里的第一图书馆。” “你有借阅证吗,是自己去的吗?去干什么?坐在了哪个区?” 陈平又是一笑:“你不觉得我这种人去图书馆很奇怪吗?” 刘重安愣了一下:“图书馆本来就是对所有市民开放的,你去也不奇怪,但那里到处都有摄像头,很难相信你在这样的情况下,会出现在那里。” 陈平毕竟还因为之前的儿童幸福之家纵火案被通缉。 只要是思维正常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图书馆的。 “我没有借书证,是偷偷溜进去的,”陈平道,“是啊,我在这样的情况下去图书馆,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去呢?” 刘重安真的有些着急了:“陈平,你老实交待,如果你一直这样,我们也帮不了你。你已经因为纵火罪进过少管所了,难道还要因为故意杀人罪再进一次吗?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次的事有多严重,这可是杀人罪啊!你想变成一个杀人犯吗?“ 这句话不知怎得,似乎刺激到了陈平。 陈平听后猛然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就这样静静地盯着刘重安。 半晌,他缓缓开口。 “我不是杀人犯,我死也不做杀人犯。“ 但紧接着,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好像已经是了,”他长叹一声,“像他一样。” …… 归渡市第一监狱。 这所监狱并不大,一共只有六个监区,在押人数也就是800人左右。 但这里却恶名昭著,因为第一监狱关押的大多数都是重刑犯。 其中不乏死刑犯。 今天是周日,犯人们也不用再劳动改造,是宝贵的休息时间。 下午,第六监区内的活动大厅里,两个犯人正在打牌。 玩得是最常见的“拉大车”,更像是个小孩的游戏,但在监狱却极为常见,因为狱警会对三、四个人的活动盯得比较严,两个人的拉大车则好很多。 年轻的那个刚抽到了一张黑桃三,“大车”里却没有同样的牌,而那个中年人随手就是一张黑桃q,几乎直接把“大车”包圆儿了。 中年人嘿嘿一笑:“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啊,小李。” 名叫小李的囚犯挠了挠自己的寸头,把手里的牌一扔:“不玩啦,陈哥,你肯定是算牌了!” 中年囚犯又笑:“玩拉大车怎么算牌啊,这纯看运气的。运气来了我也挡不住啊。” 第441章 小李摇头:“你肯定是算牌,太欺负人了陈哥!我真是啥都玩不过你,上周下象棋我就一把没赢,上上周下围棋我也不灵,上上上周下五子棋我也都输了。陈哥,我进来之前测智商可有135呢,你测过没,是多少啊?” 陈哥笑着摇头:“我不测你们年轻人那玩意。” 他把牌规规整整收好,又说:“不过我儿子小时候测过,有142呢,当时大家都说他是神童。” “陈哥这么聪明,肯定孩子也聪明啊。”小李说道。 “是、是!”陈哥露出了比刚才赢牌还开心的笑容,“他从小学习就好,我也没本事,交不起赞助费,但他考自己考上一中了呢。” “你就吹吧,老李!”旁边一个囚犯凑过来,“跟你在这儿住了五年了,没见过你儿子来,你到底有没有儿子啊,都假的吧!” 老陈一脸严肃:“当然有了!他今年都要高考了!是我不让他来的,来这儿多影响他啊!” “啧,”那囚犯摇摇头,“你就吹吧。” “放屁!”老陈站起身,“回头等我儿子考上了北大清华,我就把录取通知书甩你脸上。” 但他说完这句话,又消沉了。 他的双腿绑着脚镣,这是死刑犯的标志。 “消消气儿,陈哥,”小李凑上来,“话说,陈哥,我一直很好奇,你这么聪明,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啊。” 在监狱里大家一般不问彼此进来的原因。 但小李刚进来不久,还不太知道这个规矩。 一群人都沉默了,盯着老陈。 老陈重新坐下,想了想:“今天哥高兴,就给你讲讲?” 小李点头:“讲讲!” 老陈眯着眼,叹了口气:“嗐,其实这玩意儿也没啥好讲的。那年我做点小买卖,有个不识相的小流氓非要找我收保护费,我不给,他说要去找我儿子的麻烦。”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就是瞎逼吹呢,没想到有一次我接我儿子放学,还真看见那小流氓在他学校门口等着。” “我儿子身子骨可弱了,我天天给他炖汤都补不起来,估计是把营养都送给脑子了。” “我怕他真对我儿子下手,就约了他,想找他谈谈。” “当然了,我也没想给他钱,就想吓吓他。但没想到那小子不识相,结果我下手重了,就这样了呗。” 小李听完,又问出了一个禁忌的问题。 “陈哥,你后悔吗?” 老陈沉默了半天。 “后悔,怎么不后悔。但我后悔的不是我把他弄死了,”老陈苦笑一下,“我后悔影响我儿子了,他一个人在外面,还得读书,过得多不容易啊。幸亏他争气,听说能上北大呢,我现在就希望他太太平平、健健康康,要是没遗传我这臭脾气就好了。” 那囚犯问:“你俩有联系啊?你怎么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呢?” 老陈吸了吸鼻子:“这话说的。儿子的事儿老子能不清楚吗?” 那犯人撇撇嘴,小声道:“还吹呢。儿子都不来看他,写信也不回,估计早不认他这个爹了。” 老陈听见了,高声道:“放屁!怎么不回信了!每封都回!你要不信,我回监仓给你看看!” 那人不说话了,因为老陈肉眼可见地有点着急了。 能来这儿的犯人没有哪个人是没问题的,这囚犯也看出来了,老陈的逆鳞就是他的儿子,不提还好,一提就急。 场面一时间有点尴尬。 但很快,一位穿着检察官制服的人和几个狱警走了过来。 大家都知道,这肯定是要有事儿了。 这位检察官大家都很熟,他是归渡市检察院第一组,专门负责司法执行复合的,姓吴。 老陈见过吴检察官很多次了,看到他就和他打招呼:“吴检,您来啦,周日也得加班啊?” 吴检察官面色沉重,把老陈单独叫了出来。 “老陈,你做个心理准备,”他说:“你的执行复合下来了,定下时间了。” “哦……”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爽快一笑,“也该下来了,我这都白白浪费了国家五年粮食了。具体是啥时候啊?” 老吴叹气:“下周五凌晨。老陈,你还有四天,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儿,想办的事儿,你都告诉我啊,我能办的都帮你办办。” “没啥事儿,不麻烦你了,都到这会儿了,没什么放不下的,”老陈依旧笑着,“这五年一直来看我,也辛苦你了,我走了你就解放了。” “哎,老陈!”老吴摆摆手,“不提这个了,你想想的吧,有事儿跟我说啊,一定跟我说。” 老陈挠挠头:“对了,还真有一件事!” 老吴点头:“你说!” “就是我儿子,”老陈想了想,“按理说周五我就应该见着回信了,但这次一直没有呢,都拖了两天了,你能帮我看看是怎么了么?” 第193章 吴检一直在做检察院执行组监督相关的工作, 这是他们监管司法执行的一环。 这份工作不用出庭,也不用经常见受害者,但却要求他经常出入法院、监狱, 可以说是最贴近犯人或者说被告的一个职位。 第442章 这份工作他已经做了八年了。 八年的时间里,他见过上万名犯人, 起初也很不适应, 但他从老狱警那里听过一句话——“我们不评价谁是好人, 谁是坏人, 我们只是在接触一些犯过错的人。” 从那以后, 这就成了他的格言。 诚然在这份工作中, 他免不了要接触一些罪大恶极、臭名昭著的犯人,他们性格扭曲,思维异于常人,手段残忍,道德底线很低。 对于这样的人, 他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公事公办, 尽量不去想他们出狱之后应该怎么办。 但也有不少犯人, 只是一时行差踏错, 或者他们所犯的罪并没有造成太恶劣的影响,对于这些人,老吴在完成工作之余,也会尽可能地帮帮他们。 监狱的职责是惩罚、教化、改造,靠得既是它本身剥夺犯人自由并加以劳动改造的方阵,也靠得是如同吴检察官以及各个岗位上的狱警这些奋战在一线的干警们。 吴检其实见过的死刑犯并不太多, 毕竟一年到头一共也没有多少会被判处死刑这一极刑的案件。 不过他还是咂摸出了一点门道。 被判处死刑最常见的原因就是杀人罪,吴检发现, 如果是激情杀人或者复仇杀人这样的犯人,接触起来通常会比较容易,因为他们是比较有针对性的;但如果是预谋杀人或者无差别杀人,那么就很难接触了。 老陈,也就是陈直,却是个特例。 他撒谎了,其实那天他找到那个小流氓之前,就已经带好了绳子、塑料布和刀,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案件,也是他被判处极刑的原因。 但吴检察官和他接触起来,却发现这人并不是凶穷极恶之辈,只是一个好面子的中年男人。 他不知道为何当时老陈没想到要报警,没想到要换别的方式沟通,甚至没想好自己可能承受不了分尸这件事——他本来计划杀完人之后分尸抛弃,结果刚把对方捅死,他就晕了,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热心群众报警送到警局了。 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差的一种。 总之,陈直就这样在监狱待了五年。 五年基本上每个月他都会和陈直见一次,就算是一开始再不熟,也快成朋友了。 所以老吴了解,陈直和他的儿子陈平其实并不亲密,不是陈直不让陈平来看他的,而是陈平本身就从没来过。 但老吴不知道,陈直了解陈平的“现状”。 当然,什么要高考了,都是假的,他儿子现在正面临故意杀人罪的指控,和他一样。 为此,老吴还向狱警了解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陈直每周都会和儿子通信。 狱警把一些之前的信拿给了老吴看,这都是陈直拜托狱警拿去帮他塑封装订成册的,说是要带到那边去看。 老吴这才发现,那信里竟然写的面面俱到,连长高了,吃饭吃多了都会跟父亲讲,还说自己成绩很好,高考一定能去清华北大之类的。 老吴看着这些信,陷入沉思。 虽然他不是陈平案件的负责人,但也知道这些话不可能是陈平写的。 那是谁写的呢? …… 老吴既然答应了陈直去帮他问问为什么这一周没有回信,那就会帮到底。 他想了半天,觉得靠自己查这件事估计不行,于是就把事情告诉了陆晓,陆晓听后也觉得很奇怪,思索了半天,还是决定先从陈直的人际关系下手,拜托了之前负责陈直案件的检察官帮忙查证一下谁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而想了“人际关系”这一层,陆晓觉得对目前陶然之死亡的案件也有所启发,于是开始了新一轮人际关系的搜查。 这次的目的是访问陶然之先前的同事,也就是二中原来的老师。 但不得不说,结果看来,陶然之确实如同先前邻居所说,是个脾气很坏的老头,连他的同事们都在说,陶然之性情孤僻、古怪,甚至体罚过学生,比如陈平,不止一个老师见到过陶然之在办公室里打陈平手心。 要不是看在他教学水平实在够高,尤其是可以指导竞赛这一点上,学校绝不会返聘他。 陈直那边零口供,陶然之这边似乎树敌又太多,案件仍是一筹莫展。 陆晓只能继续去找陶然之别的社会关系来了解情况,但没想到,和陶然之最“亲近”的却先她一步出了幺蛾子。 陶然之的大儿子先来找到了陆晓。 老大跟陆晓聊了半天没有用的,陆晓都已经下了几次逐客令了,他最终才问:“检察官,您是最懂法律的,您看我父亲去世之后,这房子是不是应该留给我啊?我是老大,而且我马上要有孩子了,我爸他最喜欢孩子了。” 陆晓皱眉回答:“按照法律,你们三位孩子都有同样的继承权,但如果有遗嘱,则按遗嘱执行。” 老大撇了撇嘴,走了。 过了没到半小时,老二又来了。 问的问题和老大如出一辙:“陆检,请问房子什么时候能归还给我们?我们也好打理出售啊。我是不是有权处理这房子啊?” 陆晓一脸平静:“案件处理完房子你们自然就可以处置了,但具体处置方法你要和你的兄弟们商量。” 第443章 老二也撇了撇嘴,走了。 就在老三到来的时候,陆晓已经不用听他提问了,直接说:“房子在办案结束之后会归还给你们,具体怎么处理你要和你的兄弟们决定。” 老三:“啊,谢谢检察官,我走了。” 陆晓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给刘重安打去电话,这才知道,原来这三位大哥已经在警察局问了她半天关于房子的事儿了,甚至问她能不能请法师来做下法术,刘重安实在嫌烦,就把他们给打发走了,这才来找的陆晓。 陆晓:“……” 这能算加班么?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陶然之去世的事不胫而走,大部分接到她电话的人都本着“死者为大”的说法,没有说太多关于陶然之的事,只用春秋笔法暗示了他这个人树敌太多的情况。 只有一个人,是主动打电话给陆晓的。 她叫隋文菊,今年五十七岁,曾经是二中食堂的一位厨师。 “请问是陆晓检察官吗?”隋文菊的声音有些紧张,“听说你在问关于老陶的事儿,我……了解一点。” 陆晓很重视这样的来电,当即问了隋文菊的位置,驱车赶往。 隋文菊住在一个比较偏僻的新小区,陆晓听说过这个楼盘,并不便宜。 他们在底商的茶馆相见。 隋文菊一身素黑,但保养的很好,见到陆晓小心翼翼地问她喝什么茶,似乎对茶叶也颇为讲究。 陆晓落座,问她:“请问您和陶然之熟吗?” 隋文菊将茶慢慢泡好,点点头:“熟。” 陆晓又问:“有多熟?” 隋文菊从精致的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物件,放在了陆晓眼前。 陆晓将它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个玉镯子,看上去成色不错。 隋文菊道:“大概……这么熟。” 陆晓问:“您是他的……” 她头一次发现自己在措辞方面卡了壳。 陶然之的户口本上写的还是丧偶,对方自然不是他的夫人,可这个年纪的情侣应该叫什么,爱人吗?似乎也不合适。 陆晓卡了一下:“您是他的女朋友吗?” 隋文菊极淡地笑了一下:“是,我是他的,呃,女朋友。不过应该说是前女友。” “您能跟我说说吗?”陆晓问。 隋文菊便讲了起来。 这个爱情故事其实很简单。 陶然之在学校人缘很差,就连同组的老师都不怎么跟他来往,他又不会做饭,所以陶然之大多数时候都是卡着饭点的最后一刻,到食堂点两个素菜,坐在最偏僻的位置,一个人慢慢吃饭。 隋文菊见他可怜,就老多给他盛点饭菜,陶然之也感觉出来了,就总对她说谢谢,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后来就经常一起吃饭。 隋文菊早年丈夫因为车祸去世,留下了一大笔保险钱,本来可以不工作的,但实在是闲的无聊,才去食堂,没想到能遇到陶然之这个跟他经历相仿的人。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的爱情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山盟海誓、甜言蜜语了,陪伴就是最佳的表白。 一年前,陶然之送了这个玉镯子给隋文菊,两个人就想着定下来了,但今年年初,陶然之却给她来了个“断崖式分手”,忽然不再找她吃饭,连她的联系方式都删了,打电话也不回。 隋文菊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于是便这样,一直到了现在。 陆晓听完,问她:“您觉得陶然之是个什么样的人?” “人很差,脾气很坏,对熟人路人都很不友善,甚至可以说没教养,”隋文菊秒答,而后又想了想,“但他却很负责,不管是对工作还是对学生,只要看到有天赋的,就一定会认真培养,他的钱也经常会贴给学生,买教材之类的,我很喜欢他这一点。” 这个答案是陆晓从没听过的。 陆晓又问:“那您知道他曾经的学生陈平吗?” “陈平?”隋文菊说,“有点耳熟,是不是他竞赛班的啊?” 陆晓并不知道陈平上禁赛班的事:“可能是吧。” “应该是,我记得老陶还说过,这孩子取名叫陈平,人却拧巴的很,应该就是他了,”隋文菊道,“这孩子以前在学校偷东西,要被开除了,但老陶去找校长吵架,愣是要把他保下来,结果校长一生气,就给老陶降级了,不让他再当班主任了。老陶还跟我抱怨来着。” 陶然之竟然因为陈平去跟校长吵架? 这看起来,并不像是关系不好啊。 陆晓说:“听说陶然之打过陈平?” “哪止啊,打过、骂过,还罚他站过走廊,跑过操场呢,”隋文菊笑,“老陶老说,小树不修不直溜,那孩子虽然皮,但也认打认罚,老陶说他每次都知道自己做错了,就等着他罚呢,罚完就好了,老陶还老请他吃饭,带来食堂都有几十次了。对了,这孩子现在怎么样?被开除之后在别的地方上学了吗?老陶一直觉得他挺可惜的呢。” 陆晓沉默了。 看来他们两人的关系比她想的要复杂的多。 陆晓想再问问细节,电话却突然响了。 第444章 是刘重安打来的。 “陆检,我们刚刚接到一起聚众斗殴事件,您猜怎么着?”刘重安叹气,“陶然之的仨儿子在茶馆打起来了,鸡飞狗跳的。现在老大非要去验伤,要起诉两个弟弟,两个弟弟已经把律师找来了,仨人差点在医院又打一架。服了。” 陆晓头疼,这案子到底还要变成多少起案件啊。 这不是给警方和检方添麻烦吗? 挂断电话,隋文菊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拿出一沓信。 “对了,不知道这个能不能帮上忙,”隋文菊说,“这是之前老陶的信,应该是他不注意,在分手把我东西寄回来的时候不小心也寄给我了,你看看有什么有用的内容吗?” 陆晓接过信,发现确实没太多有用的东西,都是一些煤气单、水电单之类的。 其中有一封信是几个月前的,陶然之买的婴儿床的确认函,是个非常昂贵的手工定制牌子。 陆晓打开确认函,发现送货日期就在明天。 可明天……他的儿子会接收吗? 第194章 虽然这并不是陆晓的分内工作, 但她还是带着隋文菊给她的信,找到了正在医院做伤情鉴定的三兄弟。 即使是在医院这么个严肃的地方,三兄弟也并没有闲着, 一直互相骂骂咧咧的。 陆晓听了一会儿,只觉得没劲, 三个大男人骂来骂去, 也无非就是为了他们父亲陶然之的那套老破小房子罢了。 而且也都不是为了住, 是为了卖。 那套老破小顶多40平方米, 按照市场价, 也就只能卖几十万元, 陆晓看三人的打扮和他们开的车就知道,这钱对他们来讲其实并不算太多,可他们还是争的面红耳赤。 甚至其中两个人都叫来了律师,不过律师并没有加入他们的混战,只要是稍微懂法的人都知道, 在没有遗嘱的情况下,应该会是由三人平分这笔钱。 三人都做完了伤情鉴定, 结果就是连轻伤都算不上, 陆晓甚至还听到医生悄悄吐槽, 说这三个男的受的伤加起来都不够轻伤,来这儿也是浪费时间。 做完鉴定之后,警方做了笔录,其实也没什么好记录的,就是一个简单的三人群殴案件,就算茶馆里有监控录像也只能说是三人都动了手, 又是亲兄弟,警察也不想管, 调节了两句就走了。 三兄弟站在医院门口,还是气鼓鼓地看着彼此,谁也不想搭理谁。 白天伪装的那种和谐的氛围荡然无存。 陆晓见他们闹得差不多了,拿出信,递给老大。 “明天会把婴儿床送来,你可以打上面的电话另约时间或者改换地点。” 老大拿过单子,当场就给厂商打了电话,问能不能退款。 厂商让他拿发票,因此他挂了电话,又问陆晓能不能找发票,在陆晓给出否定回答之后,他又想进陶然之的家里寻找。 当然,再次被拒绝了。 老大又给厂商打电话,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在对方提出摇篮都是定制的上面还有名字所以不能退之后,还是逼着对方退了一半的定金。 陆晓这边看了一出戏,又送完了信,刚打算离开,却听到老三忽然震惊道:“什么?还有遗嘱?” 这话一出,就炸了锅。 老大老二赶紧围过去:“你说什么?” 老三一边打电话,一边对两位哥哥说:“我的律师刚刚查了一下,爸他竟然在中华遗嘱库里有一份遗嘱?!” 二人忙问:“什么内容?提房子了吗?留给谁了?” “查不到,”老三摇摇头,“遗嘱内容不是公开的,我也不知道老爸的密码,查不到一点。” 老大急了:“那怎么办?” “你们知道老爸的密码可能设置成什么了吗?”老三急了,“他也不会用电脑啊,谁帮他操作的?” 陆晓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而这个答案也被老三说出来了:“肯定是他后来找的那个女朋友,那个叫什么来着,肯定是她弄得。” 老大神色大变:“我就觉得那女的是个祸害,你们说老爸不会神志不清,把房子留给她了吧!” “我操!”老二大叫,“那可不行!走,咱们现在就去找她!” “你们有她联系方式吗?”老大问,“她住哪啊?” “你等等,我找找,我应该认识认识她的人,”老二开始翻手机,“” 陆晓直觉这份遗嘱可能跟案件有关,于是把刘重安、温嘉朗和楚孑都叫来了。 不过她也没告诉几人隋文菊的联系方式,而是看着他们打遍了一圈电话,才终于辗转n个人问到了联系方式。 …… 陆晓已经把隋文菊约了出来,告诉了她大概的情况,隋文菊也同意与三兄弟见面了,在楼下的茶馆等他。 三兄弟风尘仆仆地赶来,看到在隋文菊身后,检察官、警官和一个青年人已经坐好了之后,都吃了一惊。 不过三人也来不及想别的,哐当就坐下了,问道:“你就是隋文菊吧?” 隋文菊呷了口茶,轻轻点了点头:“没错,我是。” “那好,”老大问道,“我们问你,我爸是不是立遗嘱了?” 第445章 隋文菊依旧点头:“是。” “你帮他弄得?”老三急了,“我告诉你,我们都找好律师了,你是在我爸神志不清的时候立的遗嘱的话,我们可是可以申请遗嘱无效的。” 隋文菊也不急:“我就帮他注册了一下网站,至于立遗嘱和公证这些事,都是他自己做的,我也不知道。而且……” “而且什么?”老大十分着急。 “……而且,你们知道你们父亲的经济状况吗?”隋文菊冷冷发问,“你们给他打过电话,发过消息吗?知道他每个月多少工资,自己开销多少,又攒了多少钱吗?” 三人沉默了。 老大神色凶狠起来:“你甭说着没用的,反正谁知道你给我爸下了什么蛊。” “就是,”老三也说道,“反正就算是留给你了,遗嘱也是无效的!” 到了这个时候,三兄弟反倒团结起来。 楚孑他们看着,也不免觉得可笑。 “罢了,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隋文菊苦笑,“我跟你们讲,老陶已经把大部分活钱每个月都捐给福利机构了,他自己不会做饭,出去吃饭开销也不小,所以手里剩下的钱只有几万块,然后就是房子了。他是不会把这些留给我的,因为他知道我比他有钱的多。” 说完,她就在面前的餐巾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个就是遗嘱库的账号密码,你们自己看吧。” 隋文菊走了。 三人听完隋文菊的话都松了口气,老三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开始查询了。 茶馆里的网络信号很好,几乎只是一分钟之后,楚孑他们这边地听到三人齐刷刷的发出一声“我操?” 差点把温嘉朗手中的杯子震掉。 三人三脸懵逼,看着电脑屏幕,半天回不过来神。 最终还是老大率先反应地快了点,朝陆晓他们招招手:“警官、检察官,你们是最懂法律的,你们能不能帮我们看看,这玩意,它有效吗?不是我们老爹在给我们开玩笑吧?” 查看受害者的遗嘱也算是刑侦工作的一部分,因此刘重安和陆晓也没推辞,凑到了电脑前。 遗嘱下方,能看到公证人的签字,公证处的盖章,以及律师的签字及盖章。 这是一份有效的遗嘱。 但页面划上去,她们发现,这并不是一个传统的“遗嘱”,即遗产分配协议,而是一份“遗赠书”。 在正文中,陶然之清晰地写着,在自己死后,将所有遗产,包括房子和全部财产,赠与陈平。同时,还有一封信,等待陈平在他死后打开。 陈平? 这结果也在二人的意料之外。 一开始看到遗赠的时候,她们都以为陶然之可能会把钱都给福利院或者公益机构的。 但没想到,竟然是陈平! 陆晓叫来楚孑,楚孑看后也是一脸懵。 陶然之怎么会把这些东西都留给陈平呢? 老大忙问:“这……有效吗?” “从格式上看,确实是有效的,也能在公证处查到记录,如果没有更新的遗嘱的话,这就是最终的遗嘱了。”刘重安道。 “不可能!”老二大喊,“他怎么可能把东西都留给一个不相干的人呢?” “我刚问律师了!”老三也喊起来,“如果是陈平杀了我们老爹,那他就没有权利获得这些了,这些就还是我们的,对不对?” 刘重安想了一下,又点头:“的确。法律规定,如果陈平是杀害陶然之的凶手,他是没有权利获得他的遗产的。” “那就是了!”老大反应过来,“肯定是那小子见我爸把钱都留给他了,等不及,就把我把从阁楼推下来了!不对!肯定是那小子逼着我爸立的遗嘱,他不配继承!” 老二老三纷纷响应,就差跪下求陆晓他们给陈平定罪了。 陆晓见状,也只是摇摇头,带着刘重安离开了。 …… 四人回到警局,对陶然之离奇的遗嘱也是感到不可思议。 刘重安再次提审了陈平。 在她把遗嘱的事告诉陈平之后,陈平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怎么会把钱留给我呢?”陈平感到难以置信,“不可能啊,绝对不可能,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刘重安看陈平那个一无所知的样子,基本上敢肯定,陈平事先真的不知道这份遗嘱的内容。 那么看来,陈平的犯罪动机又少了一层。 唯一难以解释的,就是为何陈平会在被通缉的情况之下,还出现在了陶然之的房子里。 或许,他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可对于这件事,陈平一直闭口不谈。 同样,陈平对于那封信也并不知晓。 他说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这样一封信,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封信的存在。 审讯结束后,四人又合计了一会儿,还是毫无头绪。 难道这只是陶然之的一个“恶作剧”?没有把遗产留给孩子和恋人,只是随便找了个人做了遗赠? 或许,只有那封信里会有答案。 第446章 正想着,刘重安见到王警官回来了。 王警官是搜整组的组长,刘重安见到他后面跟着的警员们拎着大小数十个箱子,就知道他们应该已经把陶然之的家搜索的差不多了。 “王老师,”刘重安问,“有什么收获吗?比如遗嘱或者给谁谁谁的信之类的。” 王警官摇头,指着后面的大箱子:“这基本上是陶然之家里所有的文件还有书什么的,确实有一些信,但都是水电煤气单,没有要往出寄的啊。当然也可能是我看漏了,你们再找找?” 王警官做这行已经二十多年了,刘重安知道他不太可能看错,但还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打算再找找。 楚孑也加入了帮忙的队伍。 整整八个文件夹,每一个都有五十厘米见方。 楚孑他们想在其中找到一封信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又是一宿未眠。 他们把每个箱子都仔仔细细翻了两遍,把所有的书也都摊开重新找了,确认了里面没有任何的夹带。 而且这些书大多数都是物理教材,文件也大多数都是物理教案,实在不像是会有“生前最后一封信”这种东西存在。 刘重安打算再带队去陶然之家中看看。 虽然希望渺茫,但现在看来,那封信之中很可能有关键信息,是案件唯一的突破点。 陆晓还没放弃,甚至把那些没拆封的信也都拆了,怕可能陶然之会把遗书放在里面。 然而,她突然发现了一点异样。 她赶忙从包里掏出今天隋文菊交给她的信,拿出燃气费的那一张,和眼前的横向对比起来。 隋文菊给她的信是半年以前的燃气费了,而她眼前的这张是上个月的。 半年前,陶然之每个月的燃气费只有几元钱,似乎在家只烧开水。 而上个月,他的煤气费达到了四十七元,几乎等同于一个家庭每天开火做饭的花销了。 她忽然想起,隋文菊说,陶然之是不做饭的。 第195章 陆晓瞬间拿起外套:“走。” 温嘉朗和刘重安都是一脸蒙圈:“去哪?” 陆晓道:“去他家。” …… 三人就这样跟着陆晓再次来到了陶然之家中。 而陆晓的思维很明确, 直奔厨房。 与整个屋子相比,这个小小的厨房都很简陋。 并没有如同寻常人家那样,有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盐糖酱醋和碗碟。 只有一口炒菜锅和一个煲汤用的砂锅。 陆晓打开这几口锅, 贴近,仔细观察, 半晌做出判断:“这有使用过的痕迹。” 刘重安上前查看半天, 只见郭迪漆黑, 是被烟熏的, 锅把也有微微地晃动, 同样觉得诧异。 “是啊。可隋文菊不是说陶然之不会做饭吗?难道是新学的?” 楚孑察觉有些不对指着洗手台:“怎么没有刀和菜板?哦, 似乎也没有调料之类的东西。” 几个人开始在橱柜里翻找起来,很快,就从头顶上的橱柜找到了这些东西。 酱油只有半瓶了,醋已经见了底,油倒是还剩不少。 但已经足够确定这些厨房用品都被使用过。 陆晓比划了一下, 叫来刘重安:“重安,你带上手套, 把他们拿下来。” 刘重安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带好了手套, 轻轻踮脚。 “停,”陆晓又喊,然后问道,“重安,你有多高?” “啊?”刘重安想了一下,“一米七二吧, 穿上鞋可能有一七五。” 她又看向楚孑:“你拿一下试试。” 楚孑带上手套,抬手就把放在里面的耗油拿了出来。 陆晓问:“你多高。” 楚孑回答:“一米八五左右。” “嗯, ”陆晓思忖片刻,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果然。” 三人看向她,等她解释。 “陶然之的尸检报告上说,他只有一米六三,”陆晓说道,“而陈平有一米八七。” 这些大家也明白了。 如果是陶然之自己做饭,不可能把这些随时要用的东西放在这么高的地方,刘重安的身高够起来都要微微踮脚,更别提只有一米六三的陶然之了。 但如果是陈平做饭的话,就应该不会选择把食盐调料等等东西放在桌面上,因为桌面对他来说有点矮,拿起来不方便。 可这猜测让大家都有些惊讶。 如果不是总在家里出现,又为什么会由他来做饭呢? 陆晓的猜测则更大胆一些:“我想,可能最近几个月,陈平都住在这里。甚至可以说,是陶然之把陈平藏在了这里,那个阁楼就是陈平住的地方。” 三人又上阁楼,虽然东西都被搬走了,但小桌子还在。 桌子上,他们看到了一些公式草稿,那字迹看上去并不成熟,他们怀疑是陈平写的。 很快,他们又叫来了搜证组,在桌子以及厨房用品上都采集了指纹。 到了下午,鉴定结果出来了,证明这些物品上面,的确就是陈平的指纹——甚至,都没有陶然之本人的指纹。 第447章 案件似乎更加明了了,陈平其实和陶然之一起住了一段时间。 但还有个疑点——为什么呢?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法医组终于出具了完整的尸检报告。 而他们也得知了一个更令人震撼的消息。 陶然之患有胰腺癌。 这种被称为癌中之王的癌症不仅难以发现,而且一旦发现几乎都是中晚期,患者要在剧烈地疼痛之中度过最后的时日,可以说是痛不欲生。 刘重安调出了陶然之的医疗记录,发现果不其然,陶然之是在半年多以前确诊的,当时就已经是中晚期了,而他没有进行后续的治疗。 那也是陶然之和隋文菊“断崖式分手”的时间。 有了这两个消息,刘重安心思沉沉。 她再次提审了陈平。 少年依旧低着头,这几天在警局的生活非常不好过,他本就瘦削的身体又瘦了一圈,看着几乎不像是个十七岁少年应该有的样子了。 刘重安问他:“你知道陶然之有胰腺癌,对吗?” 陈平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们怎么知道?” “看这个,”刘重安把病理报告推了过去,“现在已经是末期了,他应该很疼吧?” 陈平眼眶瞬间红了,过了半晌才点头:“是的。他很疼,非常疼。几乎每天都睡不了觉,什么也干不了。” 刘重安又问:“这是你决定住在他家的原因吗?你要照顾他。” 陈平又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刘重安安慰他:“我们都知道了,你回答问题就好。” 陈平点头,鼻音浓重:“嗯。” “是怎么开始的呢?”刘重安语气温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陈平终于没有再沉默。 他回忆了一会儿:“好像是两个月以前吧,那时候我受不了儿童幸福之家了,我看到有个老师偷偷在我们饭里下药,我就跑出来了,我打算去菲律宾打工,我想换个地方生活。我票都买好了。” “然后,在过去之前,我去看了看老陶。” “我想跟他说一声,以后就不用给我发短信还寄教材了,我不学了,我真的没法学了。”陈平回忆的时候都带着痛苦,“结果我去了老陶家,他点了一桌子好菜,我俩还没吃上几口,我把事儿跟他说了,他直接把桌子掀了。” “我都跟你说了!你原来进去过不影响继续考试升学!你还可以搞物理竞赛走特招啊!你想什么呢,要去菲律宾!不许去!”陈平学着老陶的语气。 “可那时候,我真的不想再在国内待着了,我一点留恋都没有,真的,”陈平叹气,“所有人都说我无可救药,是个废物,只有……只有老陶他还愿意骂我,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但可能是那天动了气,我跟他吵了两句,忽然老陶就蹲地下了,我赶紧要把他送到医院,但老陶不让,说自己歇会儿就好。” “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我说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打120,我俩又吵了好半天,他才跟我说,他得了癌症,晚期了。” “当时我都愣了,我觉得上天真的很不公平,他那么好的人,才六十多岁,怎么会这样?” “我就觉得留下了,照顾他。他就一个要求,让我在这住的时候继续读书,学物理。” “因为怕邻居知道我过来,给他添麻烦,所以我就算出去买东西之类的也都是夜里才去,要不就叫外卖,”陈平的语气甚至有些急切,似乎想把他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儿说出来,“但是我怕外卖不干净,而且老陶也吃不了什么油腻的东西,所以我才学着自己做。” “当时他还开玩笑,说没想到这辈子临走了,还能有个儿子照顾他。” 讲到这里的时候,陈平已经是泪流满面。 刘重安也难免共情,她又问:“后来呢?” “后来,”陈平长叹一声,“我偷偷去问过医生,他们都说这个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没什么治疗的必要了,给他开了很多止疼片和安眠药,想让他最后这段日子里能过好一点。” “然后有一天,袁思强突然联系我,问我能不能帮他弄点安眠药和炭,我问他要干什么,他就说安眠药是因为晚上老是睡不好,他不是要高考了吗,就想好好休息。炭是因为他们要开个烧烤聚会。” “我当时没多想,一心都在想每天怎么给老陶做饭了,所以就把东西弄来给他了。” “再之后的事,你们也就知道了。被通缉之后,老陶就再也不让我出门了,我说要不我走吧,我怕给他添麻烦,他不许。他说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你没错,你不许给我跑到什么菲律宾去,你竞赛题还没做完呢!”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认准的事,谁也犟不过他,”陈平苦笑,“他都疼成那样了,每天还盯着我做题,不做就打我,你别看他是癌症病人,力气可大了,打得我特别疼。”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真的愿意被他再打一次。这辈子每天都被他打一顿都可以。” 听到这里,刘重安也忍不住长叹一声。 第448章 一个父亲在监狱的少年通缉犯,一个是孩子从没来看过的晚期癌症患者,在一个小房间里,度过了最后一段岁月。 如父如子。 事情到这儿已经非常明显了。 刘重安道:“那天是怎么回事儿呢?能跟我说说吗?” 陈平却又沉默了。 刘重安道:“如果你不说,最终只会认定是因为你想要他的财产而动手杀人,你能明白吗?” 陈平愣了一会儿。 “不是的,我从来没想要他的财产。” 刘重安问:“所以,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都怪我,”陈平又哭了,“我应该感觉出来的。” “那天上午,他忽然给了我一道特别难的竞赛题,我做了大半天都做不出来,我去问他,结果他还凶我,说这点题都做不出来还怎么上大学?我呛他,我本来也不想上大学。他就让我滚出去,去图书馆查资料,做不出来这道题不要回来见他。” “他之前根本不让我出去,那天却突然赶我,我应该感觉不对劲的。但我也生气,他话骂的很难听。” “所以,我就去图书馆了,一查,发现这是大学的物理竞赛题,我根本不应该做的出来。” “而且,那天我一直都感觉特别心绪不宁,根本踏实不下心,然后没到一小时,我就回家了。” “结果,就那样了。” 陈平泪水决堤:“这些天我在这儿,就一直在反反复复想那道题。” “我已经解出来了……” “解出来了……” 第196章 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陶然之坐在阁楼里, 打开了电脑,登陆了中华遗嘱库的网站。 看着账号里面显示的“遗嘱已生效”,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像是完成了什么壮举。 阁楼狭窄、逼仄, 没有窗户,光都照不进来。 陶然之的身体已经很差很差了, 他面色苍白, 形容槁枯, 但他就很喜欢在阁楼里待着。 这里住了一个少年, 和他相依为命了两个月。 这里有人类生活过得味道, 他很喜欢这个。 当初, 如果不是突然的疼痛,他也许不会让这少年知道自己即将入土。 但偏偏就在这么巧的时候发病了,他看到少年那慌乱的神色,听到少年说要留下照顾他,他忽然觉得, 这可能就是天意吧。 如果能用这个办法让少年留下了,也不错。他顽劣地想。 要说他这辈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可能就是他还没考上大学吧。 他的孩子们都很好, 很有出息, 不需要他操心。 也……不需要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精挑细选了一个摇篮,在上面刻下了一句话。 算是他给儿子们的嘱托吧。真想看看他们看到那句话时候的表情啊,可真的,没有时间了。 一个每天大把时间的人,现在却没有时间了。 早知道就不接受学校的返聘, 出去旅旅游什么的了,他还没去过北京, 没看过□□呢。 但自己一个人旅行也没意思。 他和儿子们变成这样,他一点也不怪那三个孩子,是他的问题,是他性格太古怪,小时候就只知道逼着他们学习,从没和他们聊聊天。 腹部又是一阵剧痛,将陶然之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他急忙奔下楼,本能地想拿药。如今他的吃四个去疼片,才能不那么难受了。 但他拿药的手忽然停住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都到今天了,还吃药做什么?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打开了收音机,慢慢捱着。 收音机里低沉的男声在唱着一首粤语歌,陶然之不懂粤语,但还是听着。 陈平会粤语。 他小时候跟父亲在广府生活过几年,竟然能讲一口流利的粤语,这小孩真是聪明。 哦对。 他爸爸。 想到这里,陶然之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他蓦地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平的场景。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天将黑不黑的时候,他正在操场散步。 走到领操台后面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个孩子说:“你爸是个杀人犯,你也好不到哪去,以后就叫你小杀人犯吧。” 紧接着,他又听到几声清脆的巴掌响。 他快步走过去,只见一群孩子围着一个。 那些孩子见陶然之来了,哄得一下跑走了。 只剩下面色苍白的少年留在原地,他的脸都被扇红了。 陶然之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愣了一下,那孩子长得,特别像他的妻子,比他亲生儿子都像。 但少年只是看了陶然之一眼,啐了口血沫,带上兜帽就走了。 后来,他是从别的老师那里听说的。 初中部有个孩子成绩很好,经常考年级第一,但父亲因为故意杀人罪入狱了。 再之后,这孩子就变了,他不再写作业、考试,反而和社会上的人结交,成绩一落千丈。 “可惜了,”那老师说,“挺有天赋的孩子,要是家里好点,以后不知道要给社会做多大贡献。” 第449章 之后,那孩子的事陶然之夜不断听说,什么他又逃课啦、又和同学打架啦、又偷东西了,云云。 每次听到的时候,陶然之都想——他不偷、不打,能行吗?那不就是认了吗? 人,就得折腾。不折腾就全完了。 许是命运的齿轮在那一刻就开始了转动,陶然之竟然变成了他的班主任。 这孩子不知道是怎么考上本校的高中的,他当初看着那孩子很瘦弱,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小时候跳了两级,比别人都小。 真是个天才。 当然了,他还是那么顽劣。 他不声不响,也能把班里的人搅弄的鸡飞狗跳,所有人都讨厌他。 陶然之却不。 有一次上课,他给大家留了一道题,是物理竞赛题,挺难的,还有各种超纲的知识点。 他对孩子们说,谁要能做出来,就能进他的竞赛班。 一天过去,每一个人做出来。 直到放学了,陶然之担心班里的那两棵茉莉花苗没人浇水,过去查看的时候,才发现那少年也还没走。 陶然之凑近,只见他正在做那道物理题。 已经快要解出来了,还剩最后一个公式,是超纲内容,少年没学过,一筹莫展。 陶然之看到了他眼中的光。 于是,把那个公式写在了他的草纸上。 少年错愕抬头,陶然之依旧板着脸:“以后每天放学来找我,做题。” “不了,”少年摇头,“福利院有规定,我出不来。” “把你们福利院电话给我,”陶然之生气,“别他妈扯那些没用的,以后每天放学找我,做题。” 少年被陶然之的气势压到了,讷讷点头:“好。” 之后,两个人就每天放学会在教师休息室待一会儿,这里没人,无人知晓。 就这样过了半年。 除此之外,陈平依旧顽劣。 陶然之说,小树不修不直溜。他骂过他、训过他,后来甚至动手打过他。 少年每次被训、被打,都老老实实站着。 陶然之总觉得他要放弃了,自暴自弃了,但他每天都会准时在教师休息室出现,甚至还会多做两套题。 人真的不能不折腾。 陶然之觉得这话放在陈平身上最合适,只有他还在折腾,就说明他的心还没死。 陶然之打算让他参加今年的竞赛。 通常不会让高一的孩子参加竞赛的,但陶然之觉得他行。 可没想到,他这边准备好了,陈平那里出了差错。 他因为偷了一个同学的的手机,被送到了校长那。 对方家长位高权重,不依不饶,而陈平的确也是劣迹斑斑,校长决定开除处理。 陶然之怒了,他问陈平,你为什么这么做? 陈平只是撇撇嘴,对陶然之说:“他用手机做表情包,说我是小杀人犯。” 陶然之更怒了。 他冲去了校长室,差点给校长两巴掌。 结果也显而易见,最终陈平也还是被开除了,而陶然之也因为管教不力等乱七八糟的因素,把他降级了。 结果,陈平就把校长室点了。 虽然校长没死在里面,但他满墙的奖杯、奖状都燃烧殆尽。 最终,陈平入狱了。 陶然之又回到了之前的生活。那时候他总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你可以使劲折腾,但会有一个时间节点,告诉你,别折腾了,够了。 那个节点,就叫命运。 后来,陶然之去少管所看过陈平几次,每次也不说什么,就是给他题做。 陈平每本都做了。 这可能是他唯一擅长的事了。 从那里出来之后,没有高中再愿意要一个付不起学费的少年犯。 陶然之把错误归咎于自己,如果不是他人缘太差,怎么说也能帮上一些忙。 他恍然间觉得,也许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是对的。 后来,陈平只能开始打工。 陶然之虽然也经常给他寄习题,但生活的重担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太沉重了,他无力应付。 两个人就慢慢淡了。 直到陈平来找他,说自己要出国。 那天,两个人真是大吵一架。 幸好,陶然之想,幸好他病了,才能把这孩子留下来。 在这两个月里,陶然之不止一次跟陈平说,希望他能去看看他爸爸。 可陈平总是不语。陶然之再说,陈平就烦了,两个人会吵架。 吵架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沟通方式,但陶然之很喜欢。 这就是他们吵架吵出来的、折腾出来的缘分。 不过,缘分也该散了。 陶然之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害怕自己走后这孩子还会不老实,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现在为止,他也不知道那件事做的对不对,总之就是做了,他尽力了。 然后,他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没人能不怕死,陶然之也不能免俗,但他更怕自己走的太狼狈,怕自己拖垮了陈平和儿子们,最终钱财两空。 第451章 但现在不是关心这到底是不是灰色产业的时候。 “517在哪?”刘重安问,“给我们指出来。” 大厦管理员挠挠头:“咱也不清楚啊……只有邮政的人熟。” 比这种邮箱编号都是乱糟糟的,从几百个邮箱中找到517,难如登天。 刘重安问陆晓:“我去联系邮政?” “嗯,”陆晓点头,“但……” 陆晓没说出来的话是“怕来不及”。 果然,邮政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尤其是在这种下班时间,刘重安联系了半小时,都没定位到那个人。 “怎么办?”温嘉朗叹气,“要不去申请搜查令?” “来不及的,”陆晓摇头,“流程至少要走半天,现在还是下班时间。” 说着,她看向楚孑:“你会撬锁吗?” 楚孑点头:“可以试试。” 虽然他看过相关的书籍,但自己没试过。 很多事情他们有公职身份,不能去做。 但楚孑可以。 温嘉朗明白陆晓的意思,急了:“这不合规啊!陆检,你在急什么?” 陆晓看着他的眼睛,静静地说:“过了十二点,就是周五了。” 周五。 是陈直行刑的日子。 温嘉朗明白了。 然后,他看向楚孑:“我们出去待一会儿,你要上厕所,对吧?” 楚孑会意,点头:“可能时间要长一些。” 陆晓嗯了一声:“我们在外面等你。” 等三人跟管理员交待清楚后,楚孑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撬锁的经历。 几百个信箱,他预估了一会儿517可能在哪个位置,才开始动手。 起初进行的并不顺利,一来他手生,二来这些锁也的确是年久失修。 一连撬了二十个锁,已经花费了一小时的时间。 楚孑心里着急,手头动作就更快了。 幸好这些邮箱的主人都不住在这个大厦里,所以也没人来组织他。 就在他撬到第47个的时候。 他忽然有种感觉,就是这个了。 这是一个体积稍大的邮箱。 楚孑刚一把它打开,里面的信件就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里面存放着几十封信。 楚孑看向那些早已被打开的信封,上面的收信地址,正是517。 寄信人写着工整的两个大字。 陈直。 而在邮箱最里面,还有一本书。 《20xx年全国高校录取分数线》 在书里面,夹着一封唯一没被打开的信。 信封上写着——“致阿平” …… 温嘉朗车开得又急又快,带着这些信和那封“遗书”,只用了一个小时就赶回了刑侦总队。 此刻已经是午夜了,时间不等人。 在拿到这些信的同时,刘重安就通知了搜证组,进行证物归档的手续。 但他们这次回到警局,并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些信和那本书交给证物处,而是再次提审了陈平。 刘重安问陆晓,要不要先把信拆开看看。 这是被允许的正规流程。 但陆晓抿着嘴,摇了摇头。 “让陈平先看吧。”她说。 陈平被送至审讯室的时候,一脸震惊。 满桌子的信。 他将他们一一打开,瞬间,泪水涌出。 每一封信都是陈直寄来的,开头都一样:“吾儿阿平,最近可好?” 每一封信,陈直都在写自己在监狱里学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称自己在跟儿子一样,也在努力学习。 每一封信的结尾,陈直都说,“万望吾儿以吾为戒”。 陈平哭的泣不成声。 几十封信,大概就是近一年以来的数量。 他知道,是陶然之在瞒着他,以他的口吻,给父亲写信。 给那个他不想承认的父亲。 他确实是个罪人。 但也确实,是个父亲。 刘重安见状,把那封写着“致阿平”的信推给了他。 “这应该是陶然之留给你的,”刘重安说道,“看看吧。” 陈平双手颤抖,几乎拿不住那小小的一封信。 他珍而重之地将它撕开,只看了几秒钟,便泪水决堤,瘦削的身子伏在椅子上,呜咽不止。 楚孑看到,那是一封很短的信。 【阿平,我从来没这么叫过你,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人总是会离开的,你不要太伤心,我走的很圆满,很幸福,因为有你陪着我。】 【你是一个好孩子,很好很好,你应该过着更幸福的人生,但这就是命,它会给你很多考验,我和你父亲都是其中一环。】 【我唯一希望的是,我走后,你能去见见你的父亲。他比你想象的要好一些。他很想你。】 【没什么好说的,你已经要成年了。我相信你能把握好自己未来的道路。】 【最后就是一些嘱托,你就当是我这个老头的唠叨吧。】 【请你】 【爱国爱党,正直善良】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452章 【向上!】 【我会在天上,永远看着你。】 【万望勿念,吾儿阿平】 【老陶】 读到末尾,楚孑的泪水也已经决堤。 刘重安起身,几乎是一个趔趄,她冲到了隔壁屋,楚孑也跟上了。 “陆检,”刘重安有些急迫,“这能证明老陶是自杀了吧?那么陈平就没有嫌疑了。我们是不是应该释放他,让他去见见自己的父亲?” 陆晓从那封信中抽离出来,她想了一会:“要走流程。” 公安想要释放嫌疑人也不是自己想放就放的,要向检察院申请,检察院那边接到申请也要层层上报。 这样的流程即使在工作日也要走半天,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凌晨了。 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刘重安急了:“那怎么办?” 陆晓想了片刻,对楚孑招招手,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楚孑会意,冲到审讯室。 “陈平,你想不想去洗手间?” 陈平还在哭着,艰难地抬起头,摇摇头。 但楚孑二话不说,把他拽进了洗手间:“想见你父亲,就跟我走。” 片刻后,一声喊叫传来。 楚孑冲出了洗手间,说道:“因为我看护不利,陈平在洗手间受伤了,申请出外就医。” 陆晓点头:“批准,温检,去开车。” …… 凌晨五点的第一监狱十分安静。 吴检和几位狱警来到了陈直的监仓,吴检叹了口气,请狱警打开仓门。 陈直已经穿戴整齐了,吴检进入后吓了一跳。 “你没睡啊?”吴检问。 “嗯,不知道怎么回事,睡不着了,”陈直虽然面色憔悴,但还是笑着,“咱们走吧,吴检,待会儿就完事儿了。” “好。”吴检点头。 “别难过,”陈直又笑,“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了。” 吴检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狱警给陈直带上了手铐和脚镣。 死刑的执行总在凌晨六点左右执行,他们监狱现在还不具备注射死刑的条件,需要驱车一小时去到军方的靶场行刑。 他们上车之前,一位狱警匆匆跑来,把一沓塑封的信塞进了陈直怀里。 “这个给你弄好了,老陈,”那位狱警说,“今天,我就不送你了。” “好。”老陈笑着,“有这个就够了。” 车上,老陈反复看着那些信。 吴检问他:“你儿子写的啊?” 老陈只是笑:“是也不是。” 车开得不快,但很平稳。 已经开了半小时了,还有半小时就到了。 陈直问警官能不能摇下窗户,送他的狱警照做了。 “哎,”老陈看向窗外,“还以为能看见日出的,结果下雨。” “一会儿就停了,”吴检回答道,“今天是个好天气。” “嗯。” “老陈,”开车的狱警问,“听歌吗?” 老陈点头:“听吧。” 狱警打开了收音机,现在电台正放着一些老歌,陈直就看着窗外,让细雨打在自己脸上,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忽然,他视线一凝。 一辆警车飞快地贴近了他们的车队。 开车的狱警一阵紧张:“什么情况?” 对方的车似乎找了一会儿,才平稳地开在了他们车的旁边。 而后,对方的后排摇下来了窗户。 陈直的身体忽然绷直了。 是他的儿子。 陈平。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车道,看着彼此。 那白色的线段,宛如一道天堑。 “爸,”陈平满脸水珠,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他就一直喊着,“爸……爸……” 陈直愣了好一会儿才敢答应:“哎,阿平。” 陈平声音嘶哑:“你的信,我都看到了,都看到了!” 陈直忽然哭了,但还是笑着:“好,我知道。我知道。” 泪水已经模糊了他们的视线,陈直奋力地擦着自己的脸,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大账上还有点钱,是在监狱里赚的干净钱,你取出来啊,都取出来……”陈直喊道,“你爱看书,多买点书……” “好。”陈平已经几乎说不出话,“我会看书,我会的。” “那就好,我很放心你,”陈直也含混着喊,“你回吧,你回吧!” 不回也要回了。 前面狱警提醒道,要到军区了。 陈直心一横,把窗户摇上了。 把陈平的一声声“爸”隔绝在了外面。 “音量开大点,”陈直忽然吼道,“开大点!” 狱警吓了一跳,但还是照做。 陈直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嘶哑的男声在唱歌。 【难离难舍,想抱紧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儿能伏于爸爸的肩膊 谁要下车】 【难离难舍,想抱紧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儿能伏于爸爸的肩膊 哪怕遥遥长路多斜】 第454章 这句话,是我的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 …… 警方和检方在网上发布了联合公告,将儿童幸福之家失火案和陶某某意外死亡案的情况进行了通告,并且专门为了少年犯陈某发布了一条公告,澄清了他的所有嫌疑。 同时,警方和检方的公关部也在一起将之前带有陈平信息的帖子进行删除处理,尤其是带着陈平照片的内容,将彻底删除。 幸好,互联网的记忆很短暂,而且,他们也被厉娟的行为所震撼,转而集中讨论起了厉娟。 楚孑看着,替陈平感到开心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无奈。 似乎网友们还是那一套逻辑,只是讨论的对象从陈平变成了厉娟而已。 不过,楚孑也不是什么圣母。 讨论一个可以说是罪大恶极的人,总比讨论一个无辜的少年要好得多。 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同时,他也没闲着,从另一个角度,一个大家有些因为厉娟而忽视了的角度,发布了几条视频。 那就是关于未成年人的保护与未成年犯(这是一个比“少年犯”更加准确的词汇)保护的内容。 作为历史区up,他当然还是从我国建国之后立法的层面,以及每一个关键时间节点的转变而制作的内容。 我国的法律建设似乎一直以来都相对比较落后,但这也是社会在飞速发展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有很多领域没有被考虑进去。 但好在,只要关注到了某一领域,相关的法律法规甚至是政策就会迅速完善起来,甚至比一些发达国家的流程走得还有迅速、完善一些。 《未成年人保护法》是我国在1991年9月4日第一次被通过的,并与1992年1月1日起正式实施。 最初的《未成年人保护法》涉及保护了未成年人的生存权、发展权、受保护权、参与权等等权利。 它虽然不够完善,但相对来说在基本层面保护了未成年人的各项权利。 而因为社会变迁不断加快,未成年人的阅历水平层次在不断提高,并且多了很多新的领域,比如网络等等,《未成年人保护法》也在不断地修改并完善,于2006年再次进行了大面积的修订,这就是我国现如今施行的《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原型。 在2020年,《未成年人保护法》迎来了第三次修订,更加细分了各个领域、各个层面对于保护未成年人应该尽到的义务,具体为“六大保护”,即家庭保护、学校保护、社会保护、网络保护、政府保护、司法保护,以及一些相应的法律责任和附则。 而我国在未成年人阶段的法律建设,也不仅仅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它更像是一个准则。 2021年6月1日起,为有效预防未成年人犯罪、保障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开始实施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它不仅包括了如何预防犯罪的教育、也包括了对不良行为的干预、对严重不良行为的矫治和对重新犯罪的预防的预防等内容。 可以说是一个富有“治未病”精神的法律。 2022年1月1日起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其中规定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负责实施家庭教育,国家和社会为家庭教育提供指导、支持和服务。 这是将父母和其他监护人的责任落到实处,毕竟,家庭永远是孩子最重要的老师。 而政府和各类司法机构以及社会团体,也将对父母和其他监护人进行监督,并给予最大限度的帮助。 2022年5月30日起,为避免涉案未成年人在考试、升学、就业、生活等方面遭遇歧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联合制定的《关于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的实施办法》开始实施。 这条则是为了保护如同陈平这样的少年犯的相关权利。 我国针对少年犯的方针,依旧是“感化、教育、挽救”。 如之前李志梅教授所言,穷凶极恶、天生恶魔一般的少年犯确实有,但占比极少。 大多数少年犯都是因为缺乏有效的家庭、学校、社会管教,才漠视法律法规或者行差踏错。 我国的少年犯重新犯罪率只有不到5%,在全球都属于极低的水平,并且还在逐年降低。 因此,专家们几乎达成共识,给少年犯们一个改过自新、重新接受教育的机会,让他们变成对社会有益的成年人,似乎并不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而如何把那5%真正的“矫正过来”,目前来看,还需要更加完善的社工(尤其是司法特工)体系、更加有效的学校、家庭教育,以及公安、检察院干警的努力。 他们已经行走在这条路上了。 楚孑发布了这些视频之后,也许是因为踩中了最近少年犯话题的热度,视频点击量也超了千万。 网友讨论的也很激烈,一方认为现在的未成年人保护法以及未成年人犯罪封存等等制度是合理的,也有一方认为,现在的法律似乎更偏向保护未成年犯,而忽略了社会的集体利益。 于此同时,还有一些尖锐的问题,比如“雇主有没有权利知道雇员曾经的犯罪情况”、“结婚时如果对方有未成年期间的犯罪记录是否应该告知另一方”等等,也成了大家交锋的“战场”。 第455章 楚孑认为这样很好。 法律和规定绝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圣旨”,而是应该在实践中根据社会各方的反馈不断完善,只要是了解后的、有条理的辩论,都是有益的。 同时,楚孑也收到了大量的私信。 他们多半是家长或者老师,在向楚孑询问自己的孩子一些边缘行为该如何矫正之类的问题。 可见,家庭和学校教育,一直是大家所讨论的热点。 在这方面,楚孑并不是专家,因此,他推荐李志梅教授开设了自己的账号和直播,李志梅教授的账号一经问世,就收到了大量家长和老师的关注,同时,她也在呼吁更多的人了解合适成年人制度,成为合适成年人。 而在这茫茫多的私信中,有一个观众的私信让楚孑印象很深。 他是一位网络小说作家,名叫“孤屿”,创作了不少跟少年犯罪相关的小说,不过他的角度大多都是从少年犯的角度出发的。 他的热度不算太高,收入也不是很好,楚孑看了几本他的小说,认为还不错,即使角度有些猎奇,但非常有教育意义,写的也很细腻而又真诚,于是便在几个视频的末尾,推荐一些参考书的时候,也推荐了他的小说。 因为本身质量就很高,他现在的点击量已经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孤屿十分感谢楚孑,两个人便加了微信好友,孤屿说他现在正在写一本以检察官和警官为主角的少年犯题材故事,于是便经常和楚孑聊天,交换一些素材。 就这样聊了几个月,孤屿的新书也发布了,不论是成绩还是评价,都非常好。 可没想到,就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楚孑有一天忽然收到了孤屿的消息。 “楚孑,”孤屿声音颤抖,“我……刚刚收到法院传票,我被起诉了。” 楚孑:“?” 最离谱的是。 楚孑在听完孤屿发来的消息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楚孑开门,对面站着一个穿西服的男人, “什么事?”楚孑问。 “你是账号‘小楚说历史’的主办人吧?”那人问,“你叫楚孑,身份证号是xxx……,籍贯为江省璞兰市,现在为云省大学茶学专业的研究生,对吗?” 楚孑一脸懵:“是我,怎么了?” 那人塞给楚孑一个牛皮纸袋。 “你好,我是归渡市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这是传票,你被法院传唤了,”那人回答,“请您打开传票,查看上面的信息并签字或盖章,表明您已知道传票的信息。” “希望你可以仔细阅读传票内容,并依照法院指示行事,做好材料准备,并与规定时间出庭,谢谢。” 第199章 第200 这是楚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传票, 要说不懵肯定是假的。 但是法院的工作人员走后,他的理智很快恢复了,开始认真看起那张传票。 实话实话, 传票上的内容写的很简单。 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表格,抬头是云省归渡市禾丰区人民法院。 下面有一栏是案号, 再下面就是案由了。 这是一起行政公益诉讼案。 而且是“未成年人网络保护行政公益诉讼案”。 楚孑第一次有种“字都认识, 组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的感觉。 传票下面就是一些模板一样的话了, 比如要提前十五分钟到庭、必须带上身份原件等等内容。 只在最后有一个网站, 上面写着可以点击这里查询案件的具体情况。 楚孑腹诽, 这网站有一大串的英文+数字的字符, 他想看到自己因为什么被传唤还需要一点一点手动打上去。 真的不太便捷。 但他除了乖乖照做以外,没有任何办法。 幸亏打开网页后,信息比较全面,他这才了解到了这个案件的信息。 被告方是“小天使儿童学习用品有限责任公司”,根据简述, 是因为他们的一款儿童平板学习器中有一个“图书库”功能,经一些家长举报, 称里面不止还有有害内容, 还有引导儿童消费等等行为。 而被告方不仅包括了这家公司, 还包括了一长串的作家——其中就有孤屿,而更为离奇的是,楚孑也位列其中。 同时,令人咋舌的是,被告方还赫然写着“归渡市文化与旅游局”以及“归渡市教育局”。 楚孑想,可能这就是这起案件被归类于“行政公益诉讼案”的原因了。 但他搞不懂。 他甚至还是不清晰这个案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理。 楚孑一方面联系了孤屿, 问他有没有更加具体的信息,另一方面, 他通过温如玉的关系,找到了一位在行政诉讼领域比较资深的律师。 律师来的很快,在当天下午就上门了,而孤屿那边也回复了楚孑的消息。 他们根据现有的信息,很快整合了一下。 起因是一位姓程的女士,之前为自己九岁的女儿购买了这款小天使儿童平板学习器,在使用半年之后,她发现自己女儿在平台充值金额高达一千多元,于是便联系了小天使公司,以未成年人不具备购买判断能力为由,申请退还这笔款项。 第456章 但小天使公司进行查证,发现这些钱是程女士早就充值在他们的商城里,为的是方便女儿可以不用询问自己就购买课程方便,而且,他们的书库也是正规的书库,他们认为九岁的孩子具备确定自己要购买的书籍是什么的能力,拒绝退还这笔钱。 程女士不同意这样的说法,便向市民热线、教育局以及文化与旅游局进行了投诉。 但经过几个工作日的时间,这些部门展开了调查,发现小天使公司并没有什么违法行为。 程女士当然也不认可这个结论,她认为这个书库存在本身就具备一定的诱导性,因为这个书库推荐的书目有大量的网络小说,在她看来,这些书中都具有有害信息,小天使公司提供这样的书库给未成年人显然影响了他们的心理健康。 所以,她以此公司推荐书目损害了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发展为由,将该公司与教育局、文旅部一起告上了法庭。 法院在第一次并没有直接为她立案,而是将案件转交给了归渡市人民检察院,经过检察院的建议,这才有了现在这个“未成年人网络保护行政公益诉讼案”连带民事赔偿的复合型案件。 孤屿作为在这个书库推荐中排名前十的作家,也受到了同样的起诉,而楚孑则是因为在互联网上推荐了他的书籍也要承担责任,程女士主张她的女儿就是看了楚孑的视频才对孤屿的书感兴趣的。 程女士也提供了女儿的充值记录,上面显示,女儿充值的一千元中,有一百多元都是用于购买孤屿的书籍。 楚孑听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为什么检察机关还要负责这样的案件呢?”他问,“这看上去像是程女士和小天使公司的矛盾,我们只是一个……理由或者说抓手罢了。” 邱律师挠挠头:“大多数人都以为检察机关只负责公诉案件,但他们的一部分就是负责未成年人民事公益诉讼案和行政公益诉讼案,这‘公益’二字指的不是做福利工作,而是指侵害公众利益的情况。” 楚孑点头,然后又问:“那我的问题大吗?” 邱律师摇头:“没什么事,程女士应该只是为了扩大影响力才连带起诉的你,一来你没有收过小天才儿童公司的推广费用,二来你也没有收取过孤屿的推广费用,三来你也没有从自媒体账号中获利,应该问题不大。” 他又说:“这个案件有两个焦点,一是孤屿和其他作者的书到底算不算是包含对未成年人有害的信息,二是小天使公司是否在知道这些信息会对未成年人造成心理伤害的基础上,对他们进行诱导消费,这两个焦点都和你没有关系,所以不用太担心。” 孤屿在电话那头苦笑:“可是和我有关系啊。” 楚孑觉得他的声音似乎有些细弱,问道:“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孤屿回答,“我真是没想到,我就是一个破写文的,还能遇到这种事儿。” 邱律师笑:“也不是你一个人赶上了,前些天某地还下架了《淘气包马小跳》呢,说里面有涉及自杀方式讨论的桥段,很多家长就是敏感一些。” “可我也不是写给小孩儿看的啊,”孤屿的声音里写满了无奈,“我这个文是在阿晋网络平台发表的,阿晋和小天才有个什么渠道协议,我都不知道,这钱也没多少进我口袋里,我好冤呐。” “我估计这上面被连带起诉的作者跟你一样懵,”邱律师道,“但我想问题不大,你们只要找好律师,说明情况就可以了。” “好吧,”孤屿叹气,“我还觉得我写的书挺正面的,都是在探讨未成年人犯罪的内容,没想到这也能被说是未成年人有害,真是服啦。” …… 庭审还有一个月才开始,楚孑这些日子就是根据邱律师的指示准备材料,除此之外,就是学习、上课,过得倒也充实。 一周过去,楚孑又接到了陆晓的电话。 刚接起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有点五味杂陈,因为这个案子也是归渡市人民检察院负责的,又牵扯未成年人,恐怕到时候还会是陆晓或者温嘉朗负责。 但没想到,陆晓的电话完全不是说的这件事。 “我们跟进的社工说陈平已经安顿好了,”陆晓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们约他见个面,聊聊关于鲁可的事。” “好。” 这件事楚孑也一直放在心上,但之前陈平的状态很不好,他就没来得及问,现在正是好时机。 他们在一家餐厅和陈平见面。 陈平虽然还是十分瘦削,但精神头好多了,他说自己正在准备会考内容,而且打算备战明年的高考,楚孑听了,十分替他开心。 陆晓问:“你之前和鲁可是怎么认识的?” 陈平回答:“我小学的时候是田径队的,鲁可也是,一次全市比赛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因为抢跑被罚下去了,就认识了。” “那你知道现在鲁可去哪了吗?”陆晓又问,“他离开归渡市的时候跟你说了吗?” “嗯……”陈平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估计就是粤省吧,但我知道他是为什么离开的。” 第457章 楚孑忙问:“为什么?” “你们知道‘天眼帮’吗?”陈平问。 楚孑和陆晓交换了个眼神,一起摇摇头:“不知道。” “我也没见过他们,只是个传说啊,”陈平说道,“就他们会控制好多跟我这样似的,没父母管或者父母死了的小孩,做犯罪的事儿,毕竟因为……” 陈平看了陆晓一眼,下定了心才说出口:“……因为反正我们是未成年人,偷点、抢点,哪怕杀了人,也不会判的太重。” 听到这话,楚孑心中一寒。 现在的青少年都越来越懂法了,他们不仅会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还有一些人,会利用法律违法乱纪。 没有什么比失去父母的孩子更容易威胁和控制。 因为真的不会有人保护他们。 陆晓神情严肃:“你知道他们的信息吗?” “我真的不知道,可能因为我之前一直在学校,然后就进少管所了,他们没找过我,”陈平摇头,“真的只是传闻,有人说他们也是跟我一样大的小孩,也有人说他们已经都二十五六岁了,各个杀过人,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 “那鲁可……?” “鲁可那天跟我说,他被这个组织盯上了,”陈平说道,“但具体的就没跟我说,他还说那个组织让他去破坏一个树什么的,他不敢不去,我也没明白,然后他就突然说自己不想做那种事了,要跑,我问他你要去哪,他也没说了。” 陆晓和楚孑陷入沉思。 他们不知道陈平说的是不是真的,但目前来看,他没有说谎的必要。 那么鲁可的事,就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大得多。 如果真的有这个组织存在,那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毁坏古树的破坏财产案了。 告别了陆晓,楚孑的心思依旧很沉。 陆晓其实也是,她已经急着回检察院去处理工作了。 夜幕降临,浓厚的雾气将归渡市吞没。 要下雨了。 第200章 第201 开庭的日子到了。 楚孑有些紧张, 毕竟是第一次当“被告”,尽管律师一再告诉他没有太大问题,他还是没法松下这一口气。 法院门口聚集了一些媒体, 毕竟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公益诉讼案,而且被告又有很多知名的网络作家, 也踩到了家庭教育这个热点上。 在之前, 已经有不少家长起诉过游戏公司了, 我国也出台了相应的法规, 规定了对未成年人行为在游戏中充值的退还条款, 才熄灭了这些家庭的怒火。 这件事在网络上也经常被人讨论, 很多家长都对网络游戏深恶痛绝,认为是它们毁掉了自己的孩子,但也有网友认为是这些家庭本身就管教不好自己的孩子,甩锅给网络游戏罢了。 更何况,孩子本来就不应该那么容易接触到家里的金钱存款, 不少网友又认为是因为现在互联网支付太便捷了,反而带来了一些问题, 在他们小时候, 别说是给游戏充值几千块钱了, 就连偷偷拿父母五元钱买糖吃,都是难事一桩。 现在的游戏厂商也会请很多心理专家帮忙设计,为了营业,诱导玩家多花费时间游玩并且充值是肯定存在的现象,而未成年人抵挡这种诱惑的能力差。 最终,国家出台了一系列规定, 限制了所有未成年人的游戏登录时间,这件事才算是告一段落。 但这种做法究竟是不是“一刀切”, 或者说是否真的有效,等等一系列问题,仍旧被大家讨论着。或许再等待几年,才能看得出来。 总之,网上众说纷纭,可他们没想到游戏这件事还没讨论清楚,网络小说这件事又浮出水面了。 这也是很多家长的痛点之一。 根据最近一年的我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发布的《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可以看到,目前我国拥有网络文学作家达到2278万(累计),用户规模达到了4.97亿。 可以说有三分之一左右的人都在看网络小说(网络文学),并且每年还在以几百万甚至千万的速度增长着。 在各大平台的新增用户中,00后甚至05后都占据了30%左右的比例,足以见得有相当一部分的学生(大学生与中学生)都是网络小说的读者。 而且,网络小说的读者也在向低龄化发展。 90后可能大多都有在小学和初中时期看言情小说的经历,据不完全调查,现在的05和00后之间的流行书籍,有40%是网络小说,其中依旧以言情为大类。 跟是有不少家长反映,自从不让孩子玩网络游戏了之后,他们看网络小说就变多了。 百十年前不爱学习的孩子会斗蛐蛐,玩蝈蝈,几十年前的孩子会在田里玩游戏,追逐打闹,几年之前是网络游戏,现在,终于轮到网络小说了。 庭审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始,楚孑和冯律师到的太早了,冯律师就建议楚孑先去旁边的咖啡厅歇会。 他到了咖啡厅,忽然想起自己也没吃早饭,而且这家店的甜品看上去也十分精致,就和冯律师各点了一杯饮品和一个小蛋糕落座。 刚坐下,楚孑还没开始吃,就见到一位女士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第458章 女士穿着非常讲究,一身职业装,而小女孩也收拾的很整齐,看上去家境不错。 她走到柜台前,跟点餐员说:“要一杯热美式。”然后看向自己的女儿,问:“你要什么?” 小女孩看上去情绪不高,看着满墙的饮品名字也有些无所适从,最终将视线定在了柜台里的小蛋糕上。 “不行,”女士已经看出了女儿的心思,“不能吃这些,都是垃圾食品。” “好吧。”小女孩明显更加失落。 女士又道:“快点说,你要什么,待会儿服务员该等急了。” 点单元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小女孩又看了看餐牌,最终低下头:“要一杯蜂蜜柚子茶就好。” “蜂蜜对小孩不好,来一杯雪梨汁吧,对嗓子好,”女士对点单员说道,“要热的。” 小女孩也没有反驳,接受了母亲的安排。 两个人取完饮品之后,坐在了楚孑和冯律师旁边。 冯律师虽然在办案上很严肃,但为人和随和细腻,这时候怕楚孑紧张,就给楚孑讲起来他之前办的案子。 虽然现实生活中的律师大部分不用像电视剧里那样又当侦探又当心里疏导员,还得会背法条,但冯律师毕竟是个诉讼律师,口才很好,给楚孑讲了一个他之前接的关于一起针对学校的公益诉讼案。 在这起案件中,他接到的一个家长的委托,十二岁的少年感染了一系列性病,家长就把学校告上了法庭,起初他还认为少年一直说自己没有和别人有性接触式在撒谎,经过他抽丝剥茧的查证,最后才发现,原来是少年的性意识淡薄,被别的同学在睡梦中进行了边缘性行为也不知道,才导致感染。 而那位同学则是因为长期被邻居性侵,误以为这是表达亲近的方式,才这样做的。 总之,一个公益诉讼案最终变成了一起刑事案件,冯律师说着一边为这些青少年感到惋惜,一边为自己能查清案件的来龙去脉而感到庆幸。 并且,这起公益诉讼案的诉讼原由,一开始还是学校管理不当,后来,他们改成了学校没有对这些孩子进行相应他们年龄的性教育。 在国际主流社会认为,儿童的性教育应该从小开始,并跟随年龄扩展内容,在十岁之前,至少要具备性保护意识,在十二岁之前,至少应该清楚自己即将面临的发育情况和性行为的标志,并且具备常见传染病的预防措施。 在这方面,我国相对比较保守,不仅是学校不愿意进行大范围的性教育,甚至连很多家庭都对性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因此,冯律师在那起公益诉讼案结束后,还被教育局邀请,一起编写适应当地儿童性教育的白皮书。 虽然还是遭受到了一些家长的阻拦,但也有很多家长支持,并且,在2020年修订的《未成年人保护法》中,也明确了学校、幼儿园应该对未成年人开展适应年龄的性教育。他们的行为终于算是有法可依。 冯律师为此感到骄傲,他认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两个聊起这些事的时候,因为知道自己身处公共场合,所以已经把声音压的很低了,并没有超过正常两人谈话的声音,但他们还是清晰地听到,隔壁的女士发出了一声严肃的“嘘”。 女士甚至还瞪了他们一眼。 二人这才转头,注意到他们,而且,他们见到那个小女孩甚至往这边歪了身子,显然是在偷偷听他们的谈话。 于是二人住嘴。 虽然他不觉得他们犯了什么错,但为了避免麻烦和冲突,还是安静了下来。 小女孩的眼神明显黯淡了。 但她也没移开目光,而是盯着楚孑。 楚孑被她盯得有点奇怪,只能埋头吃小蛋糕。 这家店的小蛋糕做的相当不错,不是很甜——这大概就是楚孑这种没有食物品味的人对甜品最高的评价了,他问冯律师要不要一起,冯律师摇头,说自己就是个华国胃,早上一吃甜的就反酸水,只能吃点包子油条啥的。 两个人也不能干坐着,于是就开始聊起来蛋糕、甜品之类的东西了,冯律师挺喜欢享受生活的,自己也在家会做点烘焙,就给楚孑讲起各类甜品、糕点的分类,比如什么样的酥皮才能叫拿破仑、提拉米苏为什么一定要加酒,加什么酒之类的…… 结果,旁边的女士又“嘘”。 因为那小女孩明显又在认真听他们说话。 冯律师脸沉了下来,递过自己的耳机:“消音的,要不让您闺女带上吧?“ 那位女士也不太高兴:“你们别说话就完事儿了,带这东西不是伤害我女儿的耳朵吗?” 小女孩一脸做错了什么的表情,对他们说道:“对不起。” 冯律师一秒变脸,变成和善的微笑:“没事儿的,我们不说话了。” 那位女士才终于消停了。 于是,四个人就变成了各自安安静静地待着,但小女孩还在看向楚孑,看他吃着那块蛋糕,而那位女士看女儿一直盯着楚孑,便也看向他,越看神色越疑惑。 第460章 兔女士一笑:“那你得留神, 在外面可别超速了。” 几人终于笑出了声。 程女士却一直是一副有些惊讶的样子, 最终也没说什么, 而是在原告席旁边坐好了。 这时候陆晓和温嘉朗也走了进来。 楚孑看到他们,也打了个招呼:“果然,又见面了。” 温嘉朗点头:“是啊,这案子我们来做支持的。” 只要是在归渡市发生的和未成年人有关的事件,基本上都得麻烦这两个人了。 陆晓没和楚孑说话,但看着神色有些疲倦, 只是坐了下去,连笔和本都没有拿出来。 很快, 小天使集团的人和律师团也到了,教育部,文旅局也有了相应的责任人出席,倒是作家这边大多数都知道和自己关系不大,除了小兔子乖乖和孤屿以外,其他人都没来,只有律师出席。 整个法庭都快不够坐了。 楚孑之前总在影视剧中看到法庭的样子,有审判长审判员席、原告席、被告席,看上去十分威严,但现实生活中,这个法庭挺小的,除了审判席之外就只有一张巨大的圆形桌子,两方人就分列在桌子两侧,挤不下的用助理法官搬的椅子坐在后面。 这样一来,大家坐的都有点逼仄,律师们看上去像是羊圈里的小动物,各个为了有个好位置而不断往前错,楚孑看着有点想笑。 冯律师无奈:“法院也没排个大点的庭,哎呀。” 他本来就有点胖,现在已经开始出汗了。 反倒是孤屿那边显得比较自在,因为没人和他挤。 他看向楚孑,眨了眨眼:“当残疾人就是这点好啊,到了法庭上还能自备座位。” 孤屿写的书内容其实都比较沉重,探讨的也很有深度,楚孑没想到他真人这么的……活泼,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孤屿忽然严肃起来:“不管怎么说,楚孑,真的很谢谢你,没有你的推荐,我现在还是一个边缘作者呢。” “不用夸我,是金子迟早会发光的,”楚孑赶忙回应道,“是你写的好。” “实不相瞒,我之前已经三年没出过家门了,”孤屿苦笑,“因为我买不起好用的轮椅,也没人推我,但现在我有钱买这个电动轮椅了,我可以出门了,最新型号呢,我馋了好久。” 楚孑点头:“看上去确实很帅。你一个人住吗?” “嗯,起先和我妹妹一起住,但她也要去上学、结婚,也有自己的人生啊,”孤屿眨眨眼,“我已经垮了,不能拖累她一辈子啊,我这种人,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的。” 楚孑心下有所感触,问他:“你就在归渡市吗?” “对啊,在湖城那边,”孤屿说,“不过我那本《孤山》的影视版权要卖出去啦,钱还不少,我打算全款买个市中心的小房子呢,市里残障设施做的好一些,我还挺喜欢出门的,而且也可以去做康复治疗试试了,哎呀,我这个人,就是很会花钱的啦。” 其实,明明这都是一些很基础的钱的。 残疾人也是可以有理想和追求的,并不一定要只满足于温饱问题。 楚孑点头:“有需要随时打给我,我陪你出去玩,归渡市好多地方我还没去过呢。” 孤屿笑得真诚:“好啊,没问题,我们一起去吃吃喝喝,对了,法院旁边有个新开的网红餐厅你听说了吗,我昨天刷到了,还想去试试呢,听说是吃什么冰激凌汉堡……” 孤屿的话很多,似乎是真的很久不社交了,二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简直不像是要开庭,而是在想去哪玩。 在他们对面,程女士也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 程丁,也就是她的女儿,也在旁边听着。 温嘉朗悄悄问程女士:“真的要让孩子参与开庭吗?” 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就算未成年人是关键证人或者原告,检察院一般也不建议会让她出庭,毕竟她要接受对方律师的质询。 程女士一脸严肃地点头:“她自己惹的祸就要付出代价,不然怎么能保证以后不再犯?” 这话虽然是说给温嘉朗听的,但程丁坐得离得很近,不可能听不到。 此刻她垂着头,一言不发。 程女士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审视。 终于,审判长走了进来。 全体起立,这就开庭了。 楚孑之前只在电视里看过庭审戏,但现实生活中与那完全不一样。 没有律师的唇枪舌剑、没有慷慨陈词,有的只是一位位律师,念着各种证据和主张,然后开始质询,然后,看看大家有无异议…… 法庭确实是很严肃的地方,每一步都走得合乎规定,但也不可避免的,即使楚孑是案件相关的人员,也觉得无聊了起来。 可孤屿在旁边,听得十分认真。 而且不时在记录着什么。 尽管他只有两个手指可以动,但仍然在不停地用手机码字。 孤屿看他在看自己,就偷偷道:“积累一下素材,毕竟上法庭的机会可不多。” 楚孑忽然敬佩他。 哪有什么天赋异禀的作家,有的只是一个认真的人和日复一日的积累。 第461章 但他经常因为低头记录而错过了别人的发言,时不时来问楚孑,幸亏楚孑记忆力是出了名的好,这才把内容可以一一复述给孤屿听。 不过因为孤屿一直在用手机,再加上楚孑时不时跟他说话,很快引起了审判长的注意,不时看向他们。 孤屿有点不好意思,楚孑便拿出笔和本,跟他说:“你别记了,我帮你。” “啊,好,麻烦你了。”孤屿惊喜道。 不过也幸亏他要帮孤屿记录,楚孑才开始认真听和总结大家的发言。 这是一起公益诉讼案件,案件的重点在于:一、小天使公司是否侵害了未成年人(消费者)的利益;二、文旅部和教育局是否监管失职,没有注意到这种侵害。 可以看到最重点的争锋在其一之中。 而要想证明这一点,又有两个双方争锋的焦点:a.小天使公司所提供的书库中的网络小说是否适宜未成年人观看;b.小天使公司是否有引导未成年人观看这些书籍并诱导消费的行为。 对于a,程女士这边主张的比较激进,她认为小天使公司的书库中就不应该有网络小说存在,应该只有教育局认可的适宜并推荐给中小学生阅读的书目。 但是小天使公司的人对此进行了反驳,他们认为,这些书籍并非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理由是这些书籍全部来自于阿晋、阿点等几个网络小说网站的编辑推荐,在他们的网站并没有限制未成年人观看的注意事项。 并且,他们也不仅仅是提供了网络小说,在书库中,绝大多数还是以名著为主。 程女士又拿出了之前的书库截图,里面有一个排行榜功能,可以见到在排行榜上,一些网络作家的排名甚至比一些知名作家还高,程女士就以此为由,认为这是书库在刻意操控排名,从而诱导小读者消费。 但小天使公司那边同样提交了证据,是这个排名的算法代码,经过他们的解释,可以看到这个排名是在实时变动的,而作家的排名也是根据点击量、点击留存时间等等几个数据加权计算的结果,也就是说,什么样的小说排在前面,完全是看小读者们喜欢看什么样的故事,并非他们人为操纵。 结果,程女士那边又说,如果书库中没有这些书籍,排名不就不会靠前了吗,话题又回去了。 不过这次她的举例就显得正经了许多,她截取了曾经前二十的网络小说中的一些内容,包括小兔子乖乖和孤屿的书,都涉及一些包括亲吻、情爱或者凶杀、悬疑的内容,程女士主张这些内容不应该能让孩子看到。 小天使这边早有准备,拿出了一系列世界名著的内容,里面也有同样尺度的描写,甚至更过一些。 最终,企业的主张是认为网络小说和看电视是一样的——在家里,大家都经历过看到电视剧里一些亲吻桥段被父母捂眼睛的经历。 他们提供的网络小说,也属于休闲娱乐的一部分,至于每本书,都是挑选过的,也是符合国家网络小说规范的书目,至于其中一些内容,则需要家长进行甄别,并非他们公司的责任。 而且,他们公司对网络小说的收费也是合理的,因此希望法庭驳回程女士要退款的诉求。 为了法院支持他们的主张,他们打算公开程丁的阅读明细。 没想到刚一提出,程丁忽然就在法庭上哭了起来。 “妈妈,不要公开!”程丁直接泪崩,“不要公开我的阅读记录,求求你了!” 程女士脸色骤变:“别哭了!丢人!” 但程丁的泪水决堤,怎么也止不住。 “程女士,您女儿还好吗?”审判长问,“需不需要休庭调整状态?” 因为案件涉及未成年人,所以连审判长都变得柔和了很多。 “不用!”程女士斩钉截铁,“你都看了那些书了,还怕公开?哭什么,给我憋着!” 程丁依旧呜咽,但看着妈妈的神情,不敢再说什么了。 法院最终还是准许了公开程丁的订阅记录。 毕竟这是程女士的退款主张,如果不一条一条进行判断,很难同意或者驳回。 于是,在几十个人的注目之下,程丁的阅读记录被公开了。 可以见到,在一开始,她还只是阅读了一些重点推荐的书籍、名家名著,但渐渐地,她开始看一些网络小说。 其实这些网络小说都很有名,只是楚孑没想到他们在十岁左右的小读者群体中也很有名,不少书楚孑都看过,还有印象,觉得并没有什么不适合小孩看的内容。 这和小天使公司的主张也一致,认为没有什么必须退款的书籍,他们所推荐的书目是合适未成年人阅读的。 并且,他们还将程丁写的一些评论公开了出来。 【这个女主好坚强呀,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还能保持乐观向上。】 【我觉得女主的妈妈这样说不太对,她的丈夫都去世了,怎么还要在女儿面前诋毁他呢?】 【女主很幸运,能遇到这样好的朋友来帮她】 【这一篇双女主的书看得我好为她们的友谊感动呀,我要是有这样的朋友多好呀】 第463章 陆晓他们任由家长喊着, 半步也没有前进, 半步也没有退。 这些家长之中, 带头的就是程女士。 程女士已经不再穿着精致的服饰, 也没有化精致的妆容, 面容十分憔悴。 她站在最前面,哭喊,声嘶力竭。 楚孑一时间挤不上去,外面围着的警官也不再让他往里面走,他只能在旁边站着。 他给孤屿打了电话, 对方的手机却显示已经关机了。 他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 现在的案件焦点难道不应该是程丁的走失案吗? 而就在这时, 一些社会新闻的推送到了楚孑的手机上。 他仔细阅读了片刻, 震惊了。 原来在程丁走失之后,程丁的母亲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条指摘孤屿的博文,称自己的女儿就是在看完他的书之后才离家出走的,配图就是程丁今天书包里的照片,原来程丁被禁止看网络小说之后,竟然偷偷买了孤屿的实体书。 这条博文迅速发酵, 引来不少家长的认同。 他们称,他们的孩子也是在看完孤屿的书之后, 才变得叛逆,变得不和他们亲近,还有离家出走的行为。 于是,他们便集结,在程女士的带领之下,堵住了孤屿的门。 孤屿之前和楚孑沟通过,他下周就要搬家了,可偏偏在这时候,程女士带领一些家长找到了他的住处。 楚孑看到新闻,就觉得不太好。 他再次拨打孤屿的电话,孤屿还是关机;他无奈之下,给陆晓打电话,陆晓也不接,最后还是给小梁打了电话。 小梁背过人群,接起电话。 楚孑问他:“孤屿还在楼上吗?” “我们正在叫开锁的人来,他也不接我们的电话,也不应门,”小梁说道,“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让我进去,”楚孑说,“我去找他,我一直和他有联系。” 楚孑挂断电话,看到小梁和刘重安说了一下,然后在人群里搜索到了楚孑的身影,对他招了招手。 人群仿佛被海王劈开的大海,让出一条路,楚孑快步向前走去,可没想到还没到单元门口,忽然听到后面“嗖”的一声,下一秒,他的后背上出现了一个臭鸡蛋。 砸他的那人大喊:“他是楚孑!” 霎时间,人声鼎沸,小梁赶紧让开单元门把他迎了进去。 楚孑没空去想身后的家长们到底要变成什么样,他只能赶紧坐电梯,来到五层。 五层门口也有警官站着,小梁应该已经和他们打好了招呼,警官们见他过来冲他点点头,说:“人应该在里面,但不开门。双层的防盗门,我们撞不开,已经通知消防了,他们很快就到。” 楚孑敲响了门:“孤屿,我是楚孑!”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你开门,”楚孑问道,“你还好吗?先把门打开可以吗?” 楚孑有点着急,但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我刚刚在楼底下被砸了一身臭鸡蛋,能让我在你这洗个澡吗?不是你让我过来的吗,你得负责啊。” 屋子里终于传来声音。 门锁咔哒一声,干警们都往前凑,但里面传出一声:“我只想让楚孑进来。” 然后,孤屿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做傻事了,你们放心吧。” 干警们都向后退了一步,这时候没人想去刺激孤屿,楚孑见状从门缝里溜了进去。 进门后,楚孑的第一反应是——家里竟然十分整洁。 当他意识到自己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可能对残疾人的生活状态还是有一些刻板印象。 他小心问道:“我用换鞋吗?” 孤屿摇头,带他往前走:“不用。” 家具都是简单的黑白两色,沙发、桌子、茶几,到处是直角,最严重的强迫症患者来这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在他的面前,有一片大窗户,孤屿没拉窗帘,能看到下面群情激奋的家长们,也能看到远处格外平静的山。 孤屿忽然问他:“楚孑,你知道岛和屿有什么区别吗?” 楚孑忽而愣住。 其实最开始看到孤屿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一般我们会讲孤岛,很少见到“屿”这个字。 他当时还查了一下,发现“屿”除了有岛屿的意思之外,还代表那种平地忽然凸起的矮峰。 那是一种孤独的山,它弱小、贫瘠,不被重视,著名的山岳之中没有它的名字,只会被当地人诟病为他们的日常行动增添了麻烦。 而眼前这位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笔名就叫孤屿。 楚孑给了他答案,他看着远处,不置可否。 “你刚刚在干什么?”楚孑问他,并尽可能地保证语气轻松,“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 孤屿直言:“我刚刚有点想死,现在没事了。” “啊?”楚孑被这回答惊呆了,然后,他说出自己之前想好的话术,“你知道,我原本也是个被全网黑的人,还有之前的陈平也是,但这些都会过去的,都会好的,网友们在知道真相之后是会忘记这些事的……” 第464章 “嗯?”孤屿忽然疑惑看向楚孑,“你在说什么?” 然后,他反应过来,“楚哥,你觉得我想死是因为被那些家长骂吗?” 楚孑有些不知所措:“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孤屿笑着,“我还没那么脆弱,他们说的那些话伤害不到我,尤其是看到我新房子的设计图和钥匙,就更伤害不到我了。” “那你是因为……?” “因为程丁,”孤屿神色黯淡下来,指了指楼下的那些家长,“因为他们的孩子。我帮不了他们。我觉得他们生活的很痛苦。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这让我也很痛苦。” 楚孑差点忘了,孤屿是一个多么细腻敏感的人。 这样的人总能体会到别人体会不到的痛苦。 楚孑不知心中忽然从哪生出来的豪迈之气,也许源于他过于悲惨的上半生,那靠阅读和学习撑起来的十几年,也许源自于他这一生,又或许,是来自于那些书籍本身。 他对孤屿说:“相信我,你可以帮到他们的。” …… 当晚的风波随着归渡市胡城区区长的到来而终结了,再之后,孤屿在警方和检方的帮助下,暂时先住到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虽然在之后一天里,还有家长和记者试图在他的楼下蹲点,但总归是没再掀起什么波浪。 凡事都有两面性,哪怕是程女士这样大闹也是——这使得程丁走失的事件直接冲上了热搜,现在有数以百万计的网友,都在关心着程丁的情况。 警方虽然没有向楚孑通报进展,但楚孑也在积极地帮忙,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程丁的下落。 很多信息,他都是通过程女士的社交媒体了解的。 程女士原来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网红,在tk短视频平台有超过十万个粉丝,这也是她主要的收入来源。 她之前发布的视频内容,大概都是如何教导程丁学习、如何给程丁做营养餐、如何教她改变一些坏习惯的日常。 短短两年时间,她的发布数量就超过了700条,可以说是日更不辍了。 而这些短视频,也几乎毫无保留地记录了程女士和程丁的“日常生活”。 在视频中,程女士会分享自己的苦恼,比如程丁不爱做作业、不爱看书,俨然是一个坏孩子。 而程女士总是循循善诱,用一些听上去很漂亮的大道理教育程丁。 楚孑只看了几个视频,便断定这些内容应该都是有脚本的。 因为他不是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她们母子相处的模式。 而在她的劝说下,几十个视频之后,程丁改变了。 她甚至还帮助录制了一些语音内容,说着自己怎么从早上六点起床,先进行晨读,然后自主刷牙洗脸,吃妈妈准备的营养美味的早餐,然后晚上放学回家后,先在家里跳绳锻炼,然后做作业,睡觉之前还要背单词,跟着学习机朗读,就算是在睡梦中,也听着bbc的广播,从潜意识里锻炼听力。 当然,这些视频中有茫茫多的带货产品。 可就是这样在楚孑看上去有些拙劣的内容,也吸引到了大批的家长。 他们在评论区中痛斥自己的孩子不如程丁乖巧懂事,甚至对他们不知道感恩。 而在视频中,程丁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谢谢妈妈”,和“我知道妈妈都是为了我好”、“妈妈为了我放弃了工作,我一定好好学习,以后报答妈妈”。 楚孑把视频都看完了。 最后也只是一声叹息,这真的很不自然。 他不知道程女士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才让程丁这个十岁的小姑娘说出这些的,他甚至感到心疼。 他也理解了程丁的离家出走,也许,这是她唯一可以不被拍到的方式吧? 很多网友其实也很聪明,尤其是年轻网友,本就对这样的“感恩教育”感到反感,他们涌入了评论区,指责程丁妈妈的行为,可程丁妈妈反手就是几条声泪俱下的回应视频,说自己和女儿关系很好,都是被一些网络小说带歪了,才叛逆的。 而在这样的状况之下,tk平台也关闭了程丁妈妈账号的评论功能,这才没让风波发酵。 根据程丁妈妈的分享,在女儿离家出走当天的早上,她和女儿“久违地”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她发现女儿的mp3里竟然不是以往常听的bbc或者英语听力,而是一首歌。 名叫《陆地行舟》。 这是根据孤屿的小说《孤山》中出现的一首原创歌曲,是粉丝谱曲的,在他的读者群体里很火。 当程女士发现女儿竟然在听这种歌的时候,她勃然大怒,可她没想到一直乖顺的女儿竟然生平第一次跟她吵了起来。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程女士本来以为女儿是去上学了,可没想到上午接到了老师的电话,说程丁根本没去。 她这才开始出去找,可根本找不到,于是报了警。 之后的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楚孑看完,也是没有什么头绪,于是便开始看一些只有他能看到的信息。 比如之前在庭审上公开的材料,程丁之前留下的几千条书评。 第465章 这在证据列表里,他还是可以查看的。 可没想到,还没看多少,就见到归渡市警方发布了最新的消息。 他们在西侧进山隧道的的角落发现了程丁妈妈为程丁每日例行准备的营养餐和药补冲剂,还有所有的书。 可以确定,这个孤独的女孩,是朝着更孤独的山中前进了。 可她要去哪呢? 第203章 归渡市的山区大概有几百平方公里。 而且这里并非景区, 几乎全部都是野山,现在这里面找到小女孩的下落,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楚孑看新闻说警方已经出动了上百人次的警力, 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但进度依旧很慢。 毕竟山路本身就很难走, 而他们亦是不知道小女孩具体的前进方向, 只能在夜里摸黑搜寻。 而与此同时, 陆晓他们也还在用另一种方式, 试图找到孩子的情况。 陆晓现在手中有一部程女士提供的手机。 据程女士说, 这部手机不是她买给程丁的, 而是她自己偷偷买起来藏着的。 这并不是一部多么先进的手机,甚至是二手的,顶多也就是几百块钱,但却被程丁保护的很好,贴上了昂贵的屏幕保护膜, 还买了一个很可爱的手机套,可见她有多么重视这一部手机。 这是程女士在程丁书架背后的一个小盒子里发现的, 在她昨天和程丁吵过架之后, 她对程丁的屋子也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这才找到。 可惜的是,她不知道这部手机的密码。 程女士试过她的生日、程丁的生日,也试了很多其他的数字,比如她的学号、座位号,等等,都打不开。 这才将它交给了警方和检方, 希望他们可以暴力破解。 其实按照现在的技术,暴力破解一部手机的锁屏密码并不是太难的事。 但依旧存在风险, 可能会抹掉手机的记录。 刘重安和陆晓商量着应该怎么办,没想到手机到了陆晓手中,试了三个密码,忽然就打开了。 刘重安一脸惊讶:“你运气这么好?” “不是运气好,”陆晓回答,“我试的是孤屿书中角色们的生日,没想到密码就是《孤山》里一个人气角色的生日。” 刘重安问:“你把孤屿的书都看了?” “嗯,简单翻了翻,这些信息还是刚刚问的楚孑,”陆晓说道,“他记得比较清楚。” 刘重安又问:“那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能把那个角色的生日作为锁屏密码,说明程丁一定很喜欢那个角色,也许她们之间会有什么共性,帮助他们锁定程丁的位置。 陆晓又用自己的手机给楚孑发消息,楚孑很快回复。 【这是一个父母离异之后跟着母亲长大的女孩,女孩为了摆脱母亲的控制坐船去了另一个城市,经过奋斗打拼,最后过上了不错的生活。】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帮助。 不过能解开程丁的手机,就已经是帮了很大的忙了。 二人开始查看起这部手机里的内容。 其实出奇的简单,只有一个阅读app,书架里都是孤屿的书,除此之外,就只剩一个音乐播放器和一个图标是火炬的陌生app了。 那两个app中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他们就点进了火炬app。 没想到依旧需要密码。 陆晓又试了开机密码,提示并不对。 而且,这个app有限制,只能再输入两次密码,否则将锁住一天。 陆晓只能把楚孑叫了过来。 楚孑根据自己强大的记忆里,在小白板上写下了几十个孤屿书中角色的生日。 之后,他又对每个角色的故事线进行了一一讲解——这样的程度,就连孤屿自己本人都几乎做不到。 但楚孑可以。 最终,他们确定了两个可能性比较大的角色。 其中一位也是一个小女孩,同样是父母离婚的背景,但这位小女孩最终自杀了。 另一位这是一个失足少女,从小没有父母管教,虽然看上去和程丁的生长经历并不相同,但她的角色名却也叫“阿丁”。 他们先试了第一个角色。 结果……失败。 只剩下一个角色了。 刘重安有点纠结:“真的还要试吗?万一不对,我们二十四小时内就不能再试了。” “不试也没办法了,”陆晓摇头,“刚刚问了技术组,这个app他们也没见过,破解起来也要花很多时间。” 楚孑点头,紧接着,把“阿丁”的生日输入了进去。 幸好,这次他们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app显示了进入动画。 他们进去了。 一群人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们发现了更大的问题。 这竟然是一款聊天app。 而且不同于常见的微信、q-q等网络聊天app,这个app最为特色的功能是“阅后即焚”。 也就是说,现在打开了这个“火炬”,但整个聊天记录列表里空空如也,完全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可理智告诉他们,程丁不可能没用这个app,不然也不会在自己的手机中下载。 他们试着去查这款app的创始人,从app的角度查询程丁的聊天记录,但很可惜,这个app并没有官方备案,有的也只是一个境外的网站,根本联系不到任何人。 第466章 那么问题来了。 程丁是怎么知道,并下载使用的这个app呢? 最荒谬的是,这个app不止聊天列表里是空的。 就连联系人也都是匿名的,程丁在这个app里只有6位联系人,每个人的头像、名字看起来都是虚拟的。 陆晓试着和这些人取得联系,但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所有发出去的消息都显示“未读”。 似乎他们之间有什么默契,一起下线了一样。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还是陆晓想到了突破口。 也可以说这是她和楚孑一起想到的。 孤屿的评论区。 他们隐约记得一些内容,然后从几千条证据中搜索,终于找到了一些信息。 在评论区,很多有着相似经历和相似对孤屿的书有爱好的人,建立了书友群。 可程丁的评判学习器中并没有其他社交软件的应用——可这是她唯一能和其他人联系的途径了。 他们找到,曾经有一个小朋友在评论区和程丁聊了十几条,最后,她甩给了程丁一个网站,让她下载,她们可以接着聊。 虽然这个网站现在已经失效了,但从域名来看,应该就是这款“火炬app”的地址。 与此同时,信息组也在网上搜索这款火炬app的消息,他们发现,似乎有不少软广帖子都在给未成年人推广这款app,重灾区就是帖吧、围脖等等一系列社交媒体账户。 他们继而试图找到这些发软广帖子给未成年人的用户,但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僵尸账号。 而且,他们的ip地址也几乎都是境外或者港澳台地区,具体的身份信息就更是不得而知了。 线索又断了。 但没想到,就在这时,突然他们收到了一条回复。 而这回复的内容也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请问你是王招娣的朋友吗?她现在目前在医院。】 【我们找不到其他联系人,你是唯一给她发来消息的人,不知道你是否有方法联系到她的家人、朋友。】 陆晓给对方发去了自己的手机号,很快,对方把电话打来了。 这是归渡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救组,他们在今天晚些时候接到120急救热线转接过来的电话,路人称在路边发现了一个晕倒的女孩,她身上除了一个包之外,就只有这部手机了。 而手机里也没有什么内容,唯一有的就是这个app,幸亏王招娣的手机比较高级,有指纹识别功能,急救人员这才打开了app,看到了陆晓刚刚发过去的消息。 陆晓忙问王招娣的情况如何,但急救人员叹气,说情况不太好,这个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但却是因为宫外孕导致的大出血而昏迷,现在正在做急诊手术,生死未卜。 刘重安在同一时间,在归渡市的户籍档案信息库中搜索王招娣这个名字——有几十个人,她是根据面孔一一确认,这才找到的。 户籍信息显示,这个女孩确实今年只有16岁,初中文凭,似乎没有在读高中,父母已故,之前显示户口在姥姥的屋子,但他们刚刚查询到,这位年过70的姥姥也在半年多以前去世了。 而他们不明白的是,不管是从学校、还是经历来看,她都和程丁没有什么交集。 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陆晓忽然想起来,又打电话给急救人员,问道:“你们说她身边只有这部手机,那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呢?” “啊,她包里有一本书,”急救人员说道,“那个书叫……《孤岛》,扉页有段话,我给你念念啊,‘to自己,你以后一定要幸福。王招娣。’” 这下大家明白了。 原来她也是《孤岛》的书粉。 也许她就是原来在评论区和程丁搭讪并推荐这款app的人。 毕竟她在程丁手机中联络人的排名是第一位。 “对了,你们是新闻里找那个小女孩的负责人吗?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急救人员又说,“王招娣的包里有水壶、压缩饼干、几件衣服,而且我们发现她的位置也是在进山的方向,是不是要去找她啊?她会不会知道那个小女孩在哪?” 急救员的话一出,她们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也许真的是这样。 但不知道她是在知道程丁位置的前提下要去找程丁,还是只是想去找程丁。 这些问题只能等她安稳度过手术,醒过来再问了。 然而。 就在他们在房间里,默默祈祷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平安的时候 ,噩耗传来。 王招娣在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抢救之后,因为出血量实在太大,还是去世了。 陆晓听到消息,愣住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消息,应该通知谁。 第204章 王招娣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了。 她的遗体后续处理事宜, 只能由警方和检方处理。 尸检结果这次出的很快。 她的身体实在是太单薄了,营养不良、发育情况不良,但却…… 负责尸检的法医从检查室出来, 也是谈了一口,并委婉地告诉陆晓和刘重安, 她在生前似乎从事特殊职业。 第467章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却太早的体会到了人间疾苦。 而她周身并无什么东西, 甚至连遗物之中有价值的, 也只有那本《孤岛》和她的手机。 刘重安和陆晓解开她的手机, 里面也没有什么资料, 只有那个火炬app十分热闹,里面有上百个联系人。 二人很难不联想到,这app里面的联系人都是什么身份。 也许,大部分都是罪犯。 可她们却查不到这些人的信息。 随着网络信息技术的不断发展,给刑侦工作带来了越来越多的挑战, 在某些时候,警方和检方是滞后的, 他们只能奋力跟上浪潮, 却似乎总是来得太迟。 继而, 她们的职业身份,让她们不得不往最差的方向猜测。 难道她那么主动地联系程丁,是出于什么不好的目的吗? 她们无意摸黑死者,但由于对于死者的性格、处事习惯都知道的太少,因此只敢往不好的方向猜测。 而更大的问题是,王招娣是自愿从事的这个工作吗? 她们调查了王招娣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 发现存款不过几百元。 而她和她的家人名下也没任何其他资产,甚至她们找不到王招娣生前的居住记录。 那么她们就只能猜测, 王招娣的钱是有别人在收取。 又是一起案中案。 这个世界总有些人在黑白的夹缝中存活,归渡市也不例外,陆晓也是后知后觉,她似乎在朝着探究归渡市的另一面前进了。 当然,现在更迫在眉睫的事情是找到程丁。 现在距离她失踪已经有两天了。 失踪案就是过去的时间越久,找到人的希望就越渺茫。 更何况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女孩。 现在归渡市已经出动了上千名的警员,数十只警犬,很多都是从临近的市调来的。 可仍是覆盖不到归渡市的山区。 网上也是消息不断,他们的报警电话每天都被打爆,不少人都说自己在某某地点看到了程丁的身影,可警方探查过去,发现又是扑空。 甚至还有大师开始算卦,说程丁在某某方位,或者说程丁被什么体貌特征的人带走了。 可都是徒劳。 …… 楚孑这些天,只要空闲下来就会去找孤屿。 他一个人住在酒店里,肉眼可见的消沉、落寞。 楚孑每次来找他,都能看到他对着屏幕抽烟。 一根接着一根,整个房间都烟雾缭绕的。 他在看网上人们的评论。 仍然有不少人在把矛头指向孤屿,和其他一系列网文作者,认为他们写的书不仅浪费了未成年人宝贵的学习时间,更是对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有害。 孤屿苦笑:“之前是游戏,现在轮到网文了。” 经过这几个案子,以及之前楚孑的经历,他觉得相比起现实生活,互联网才是更加割裂的地方。 在这里,每天有不同观念的人们都在相互碰撞。 孤屿和其他网文作者都有一定数量的粉丝,他们在努力为自己喜爱的作者发声,说他们的书给了自己多大力量;但还有更多的人,看到“网络文学”或者“网络小说”四个字就已经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垃圾产品了。 谁对谁错呢? 没人知道,也没法评判,因为每个人的认知和层次都不一样,很多争吵便都失去了意义。 孤屿这些天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刚开的新书也无限期的停更了,读者们都能理解,但也有不少人认为这是他们胜利的果实。 楚孑即使二十四小时地陪着他,但也知道自己其实帮不了什么。 在某些程度,孤屿比他要成熟、聪明,也比他想得要深刻,更比他悲观,他所能做的,就是不让孤屿走上一条不归路罢了。 而今天互联网上的战争竟然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起因是一位很有名的公知公开炮轰孤屿的书,把其中一些内容提取出来进行批判,比如涉及一些犯罪的桥段,比如罪犯的一些心理活动,比如一些悲观的表述。 楚孑看到那些内容,只觉得那位公知说得很可笑,因为孤屿在后续,对那些内容还是秉持批判态度的。 可惜完整看过孤屿的书的人还是太少了,再加上程丁已经快要失踪三天了,不少网友都被那位公知的话点燃了。 “为什么孤屿这种垃圾也能写书啊!” “笑死,还说什么在批判现实,写得却如此拙劣!” “这不就是在带坏孩子们吗?” “我是家长,我现身说法,我的孩子之前很听话的,但那天突然跟我吵架,说我什么道德绑架他,我翻他屋子才发现,原来他在孤屿的书,真是垃圾!” “真是的,也不知道现在什么‘道德绑架’之类的词是怎么来的,哪个父母不是为了孩子好?有点期待和管教就是道德绑架了?” “孤屿的书里还说小孩会有抑郁症,真是影响孩子。我女儿才八岁,都不爱上学了。那天带她竟然说自己有抑郁症!非要去看医生,医生还说她说的对。真是庸医!我把她手机和网络都没收了,我看她还抑郁不抑郁!” 第468章 “现在的孩子真是太脆弱了,我看程丁就是被管的,以前我们稍微做错一点爸妈不是打就是骂,我也没见谁抑郁,自杀和离家出走更是不可能了!” “我从来不让孩子看这些书。有着时间还不如好好学习怎么孝顺父母!” “我看这帮人都是间谍,在这传播负能量毒害我们祖国的花朵,应该把他们都抓起来!” “别说未成年人了,我女儿都快三十了,一直说自己以后绝对不生孩子,我看都是这帮人的书带坏的。” “请求封杀网络作者!” “封杀!看他们的书的也没一个好东西!” “封杀!” “……” 楚孑看着这些评论,都觉得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向他袭来。 父母和孩子明明是每天都生活在一起的存在,为何他们之间有一道鸿沟,几乎无法跨越呢? 当然,这也不是全部。 也有不少人说自己和父母关系很好,父母很体贴,甚至和他们一起看网络小说。 面对这些评论,有一个网友的评价很是扎心。 “我像是一只流浪的动物,从门缝里窥见别人的幸福。” 孤屿也看到了这条评论。 之后,他把电脑阖上了。 “楚哥,你知道吗?”孤屿忽然说,“我爸妈就是这样,我之前瘫了,我说我不想活了,你猜他们说什么?” 楚孑问:“什么?” “他们让我坚强,”孤屿笑着吐出烟雾,“他们说你看霍金只剩眼睛能动了,还能做研究呢,让我不要自怨自艾,要向霍金看齐。可我……我真的只想听他们说一句‘我知道你很辛苦、很难受,我想抱抱你’啊,为什么就不可以这么说呢?” “后来,我说我要写小说,他们也反对,说我根本没有写作天赋,让我不要放弃,一定要继续做康复训练,一定可以站起来的,”孤屿忽然泪流如注,“我真的只是想让他们说,你一定可以写好书的,不用着急站起来,为什么不?” “现在他们去世了,我真的很想他们,但我也很怨他们。” “你知道我的真名叫什么吗?我叫卓成龙,他们一直希望我成龙。” 楚孑忽然明白了孤屿书中那种淡淡的哀伤是怎么来的。 他也明白了为何有那么多读者,会跟他产生共鸣,为他书中的角色而流泪。 楚孑的前一世也是这样的。 幸好这一世的家人都很好,他甚至因为自己的遇到了这么好的家人而感到内疚、惭愧。 他到底做对了什么,能有这份幸运? 而孤屿和那些读者,又做错了什么呢? 楚孑忽然觉得苦恼。 在学习方面,很多问题他都想得明白,赶紧自己没有什么学不会的。 但在生活和实践之中,他觉得有太多他想不明白的事。 他好像很笨,很无力,因此总是很难过。 “楚哥,他们一直也觉得我跟他们不亲近,是不是我真的有错啊?”孤屿终于忍不住,“我好像真的不是很孝顺,也不优秀,我觉得他们在天上也不会认可我的。” 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楚孑觉得,孤屿是很坚强的。 但没有人能永远坚强,尤其是将自己放到互联网这个平台上之后,会放大你的一切。 楚孑思忖片刻,没有回答。 他只是给了孤屿一个用力的拥抱。 “你真的很棒了,孤屿,”楚孑安慰道,“你不需要为了达到他们的期待而活下去,你只需要……活下去,就很好了。” “嗯……”孤屿鼻音浓重,像是他这个年龄的男孩会发出的声音。 他就这样,伏在楚孑的肩膀,哭了很久。 然后,他问楚孑:“哥,你说,程丁还能找得到吗?” 楚孑答道:“会的,一定会的。” “为什么?”孤屿抬头,“你怎么这么肯定?” 楚孑对他笑笑:“你还记得,我说你一定可以帮到很多人吗?” 正好,手机响了。 楚孑将收到的消息递到了孤屿面前。 阿丁:【@楚孑,哥,我们下火车了。平城市读者团集结完毕。】 孤舟:【璞兰市读者团也集结完毕。我们带了面包、牛奶和火腿肠,请问怎么联系干警?】 孤山重影:【文贤市读者团集结完毕。我们带了几百件雨衣、手电和哨子,请其他地区的负责人统计个人数报给我!】 孤孤一生推:【我们这里有几位曾经做过蓝天救援队负责人的小伙伴,刚刚录制了一些找人的注意事项视频,麻烦群主帮忙@全体成员,大家务必先看一下!】 铁血颜狗:【我们市没有读者团,我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你们哪个团还有空位,加我一个呗?】 【……】 孤屿疑惑:“这是……?” 楚孑很快回复。 楚孑:【@小梁不是梁上君子@重安@陆晓@朗,这些是从别的市过来的孤屿的读者,他们自愿加入寻找程丁的志愿者队伍,请你们给他们安排任务吧,谢谢。】 小梁不是梁上君子:【太好了!前线的干警和志愿者三班倒已经都累的不行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请各市读者团的负责人加我!!!】 第470章 但她似乎培养的有些太好了。 程庄忽然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掀翻了床垫,继而,将整个房间弄得脏乱不堪。 她就是想要毁灭,想要摧毁一些她一直以来信封的东西。 仅仅几分钟,就把过去近乎十年保持的整洁弄得一片狼藉。 但这似乎才是这个房间最初的样子。 程庄流泪满面。 但就是在这样迷蒙的泪眼之中,她忽然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她刚刚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笔记本是从哪里出来的。 也许,女儿就是有这么多的秘密吧,她足够聪明,可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藏好一个小小的本子。 程庄翻开笔记本。 只见里面花里胡哨的,有贴纸、有各种荧光笔的书写,还有各种好看的胶带。 这好像就是年轻人很流行的手账。 而里面写的话……程庄一开始看不明白,但很快,通过搜索,她发现这些好像都是孤屿书中的句子。 程丁很有天赋,整个画面都弄得特别好看。 她甚至在很多页面,在很多看上去引人深思的沉重话语旁边贴上了好多好多的笑脸,还有不少手绘的笑脸。 程庄愣住了。 这些画面表示,程丁至少在做这本手账的时候,是开心的吧? 她竟然背着自己偷偷的……开心? 程庄一直以来信奉的东西骤然崩塌。 原来女儿也是会开心的。 在没有自己的角落。 这时候,她的手机亮起。 是她的粉丝群。 一位粉丝分享了一个大师的视频。 这个大师之前算准了程丁是往西南方向失踪的,和现实一模一样,所以被所有粉奉为真神,连程庄之前都信了。 但视频中,这位大师一身素黑,拨弄着手中的串珠叹气。 “程丁怕是已经不行了,”大师眉头紧锁,“我刚刚算到,一缕黑气在归渡市西南方向消散了……” 程女士只听了这样一句,就把手机关上了。 而后,她如同发狠一样,直接退出了自己十几个粉丝群,并且,申请了账户注销。 几十万粉丝,她一个也不要了。 什么大师,她也统统不信了。 然而,戏剧性地,就在她申请完注销账号的一瞬间,电话突然打来。 梁警官语气激动:“程女士!程丁找到了!” …… 长达七天的搜索,别说是网上一片唱衰,就连志愿者中那些曾经在救援队待过,很有经验的队员都觉得,程丁活下来的机会可能不大了。 但他们没想到,在一处山坳里,他们找到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她因为失足跌落,随即陷入昏迷,可她身上覆满了枯枝和落叶,不仅为她保持了一定的温度,也隔绝了大量的病虫害。 而且连绵几天的大雨,让她并没有缺水。 即使没有吃到任何东西,但仅仅靠着水分,她还是撑到了七天。 消防直接派出了直升机,在半小时之内,将她送到了全市最好的医院。 经过检查,除了她右腿骨折严重和营养不良之外,并无大碍。 经过几小时的手术,程丁被送入了特护病房。 又经过三天的恢复,程丁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很多人都说,这是一个奇迹。 但楚孑十分浪漫地想,这就像是整个归渡市,都想让她活下来一样。 程丁躺在病床上,眼神依旧明亮。 而程女士在她一旁坐着,这些天寸步不离。 即使骨折是个非常严重的伤势,但对于一个十岁的小朋友来说,总是能好的。 哪怕这个伤势可能会在她的骨骼上永久留下烙印,但孩子们总是有超量恢复的能力,也许经过这场意外,她新生出的骨骼会变得更加强壮。 陆晓是在第四天才走入病房的。 虽然这起案件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还有些问题她必须要问。 程丁十分懂事的给警方和检方道了歉,称自己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她本来只是想离家出走一下,吓唬吓唬自己的母亲,可没想到会跌落山崖受伤。 陆晓和刘重安对她的心理活动也表示理解。 陆晓又问:“请问你是怎么下载的那款火炬app?” 程丁回答:“就是评论区有人推荐,我就下载了。” “是王招娣让你下载的吗?” 没想到程丁摇头:“不是。不是她。我们是认识之后才加的这个app好友。” “嗯?”刘重安感到奇怪,“那你和刘重安是怎么认识的呢?” 一个失足少女和一个小学生,如果不是在网络上,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程丁想了想:“有一次我放学走了另外一条路,就是鱼尾巷,然后看到王姐姐蹲在路边,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助,然后就认识了,我们经常聊天。” “聊什么?”陆晓问。 “我给她推荐看孤屿的书,我们通常就是在聊书,”程丁垂眸,“对了,她还经常说,一定要跟妈妈好好的,我想,她可能很希望我过得好吧。” 第471章 “等等,”陆晓忽然反应过来,“鱼尾巷?” 乔莺莺最初就是在鱼尾巷被发现的,陆晓猛然想起那个案件唯一的疑点——在楚孑到巷口之前,那个巷子里一闪而过的人影。 程丁点头:“是的,鱼尾巷。她有一次说,那是她最讨厌的地方,我问她为什么不离开呢?她说她没办法离开,每天都要去,她这辈子可能就要死在鱼尾巷。 “为什么呢?”刘重安忙问。 程丁却摇头:“我不知道。我问过她,她只说我还是个小孩,别管那么多。” 陆晓问:“你和她通常是在什么时候聊天?” “哦对,这也有点奇怪,”程丁说道,“每次都是晚上十一二点王姐姐才回我,其他时间我都只能留言。” …… 根据这个时间,刘重安和陆晓查询了鱼尾巷之前的全部监控视频。 她们发现,每周都有那么几天,王招娣都会在鱼尾巷出现,在某些房子里待一两个小时,然后离开。 王招娣离开后会走到路口,然后上一辆没有牌照的车。 那辆车显然属于某个组织,但因为没有拍照,也查不到相关的信息。 直到一段视频。 那是一年前的一段视频,画面中能见到,王招娣在从一栋房子里走出来后脚步不稳,最后,直接倒在了路边。 这时候,一个戴着黑色帽子和口罩的男人从车里跑了出来,将王招娣扶上了车。 然而,意外发生。 王招娣在昏迷之中开始挣扎,似乎潜意识都在疯狂地抗拒,男人几乎控制不住她,意外被打掉了自己戴着的黑色帽子。 尽管他很快把帽子扶正了,但仅仅是半秒的时间,陆晓便确认了。 即使那并不符合规定,但她曾经看过那 三个杀害她母亲的少年犯的监控视频几万次,实在是对那三个人的长相太熟悉了。 陆晓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头皮发麻,手止不住的颤抖。 因为那黑衣男人,正是其中的一员。 第206章 警方根据线索, 很快查证了鱼尾巷的这些房屋。 但很可惜,这些房子大多数都是民宿,只要按密码就能进入, 不需要登记,而这些民宿的主人也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交易在他们的房子里发生。 而且, 尽管警方的走访已经非常小心了, 他们还是发现这里再也没有别的交易情况出现。 显然那些人早就收到了风。 现在案件的情况就是他们知道有这样的违法行为发生, 也知道这个所谓的组织大概是谁, 但就是找不到任何线索。 十年前的那起案件, 那三个少年犯从来没有被逮捕过, 他们就仿佛消失在了人海之中一样。 更让陆晓没想到的是信息组传来的消息。 在最近,网上推广火炬app的人数都少了很多。 不,更准确地说法是,一时间销声匿迹了。 几乎所有之前明广、暗广的帖子,也都被删除了。 这很不对劲。 在办案过程中, 无论是警方还是检方,都一直没有公布有这款app的存在。 陆晓忽然意识到她的对手聪明的可怕。 近乎早已推断出来他们会查到这款app, 所以才消失的。 而王招娣的手机中也有这款app, 她就是在用火炬和嫖客们沟通的。 也就是说, 推广这款app的和组织王招娣等人□□的,很可能是同一伙人。 棘手。 目前线索断了,对方也偃旗息鼓了,似乎再也找不到。 而他们信息组也一早就发现了,其实这种阅后即焚的通信app多得到处都是。 即使他们现在消失了,之后也大可以换个名字再出现。 可他们推广这款app, 必然要有些作用吧? 目的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程丁提供了一条新的线索。 她曾经在这款app上, 被拉入了一个群组。 群组的名称就叫作“蜂鸟游戏”。 刘重安不理解:“这个蜂鸟游戏是什么意思?” 程丁也不是很确定:“就是一种很流行的玩法,要在现实生活中完成任务的……” 陆晓问:“都有些什么任务呢?” “我就进去了两三天,觉得不舒服就退出来了,而且,我之前在孤屿的书里好像也看过这种内容,”程丁说,“大概一开始就是让你完成一些简单的任务,比如站在窗台上喊叫之类的……再之后可能就让你去天台走一圈,然后你要完成多少多少个任务才能晋级,去到下一个群。” 刘重安和陆晓瞬间反应过来了。 这是变种的□□。 游戏的参与者通常在10-14岁之间,需要完全顺从游戏组织者的摆布与威胁,直到自杀。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青少年知道这种这种游戏,已经没有太多人那么习惯听从他们的摆布了。 为此,她们二人咨询了李志梅教授。 后者再详细询问了程丁关于她听说过的游戏内容,李志梅教授发现,这位规定游戏内容的人简直是个天才。 这是一场大型的“服从性测试”。 第472章 大家都听过费斯汀格法则,即人的一生是由10%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和90%自己对别的事的反应构成的,这一法则就暗示了,人是一种很容易受到影响的“群居性动物”。 尤其是青少年。 所谓服从性测试,就是指通过一系列手段,筛选、规劝出听从自己指令的人。 其实服从性测试发生在我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比如企业、学校、社会,甚至,家庭,在一些领域,比如军队,会格外明显。 人在接受服从性测试的时候,很难会反应过来,而经过精密设计的服从性测试不仅可以带着受试者的思绪走,还能将受训者规劝成权力者所希望的样子。 而这个蜂鸟游戏,就是一个精密设计过的服从性测试。 一些反抗意识比较强的孩子,比如程丁这样的,会直接退出,但如果没有这种意识,恐怕就会一直被带着走。 连李志梅看完都不住啧啧称奇。 她认为能设计出这个测试的人一定具有极高的智商和心理学素养。 但她们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陆晓想,如果这个人就是当初杀害她母亲的凶手,也就是说他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的生活——甚至连身份证都没有。 但他却建立了这样一个组织。 还开发了这样一款app…… 当真会有这么可怕的人吗? 知道这个蜂鸟游戏的可怕之后,陆晓立即上报了领导。 经过快速会议决定,他们检方和警方将不再为了破案便利向大众避开说明火炬app的事情了。 他们联合向各大中小学、各个家庭发送了紧急通知,建议班主任、法制副校长、德育负责人以及各位家长问询孩子手机中是否有这款app,以及聊天的情况。 另外,他们还像大家普及了“蜂鸟游戏”,建议家长和老师们看到孩子有异常情况就向他们上报。 一时间,火炬app登上了当地热词榜的榜首,很多家长这才意识到竟然有这样一种东西,纷纷警觉。 …… 找到程丁之后,楚孑终于闲了下来。 他和久未见面的朋友们吃了个饭。 阿戒、王一弗和刘冰都还在继续办火葬场的业务,虽然这么说起来怪怪的,但他们说现在火葬场已经办的有声有色,不止成为了业内代表和标杆,甚至成为了优秀的公私合营企业之一,登上了璞兰市的内参。 “哥几个,真想你啊,”阿戒说道,“没想到你后来去学考古了,现在又来这里学茶叶,你真是……不知道该咋说好。” “嗯,我觉得楚孑就是那种喜欢学习这件事本身的人,”王一弗又壮实了不少,看上去繁忙之时还有空健身,“你说像我们这种人,上高中就想着考个大学,学个正经专业,毕业工作就完了,我真是认识了楚孑才知道还有这种活法,反正经济不愁的情况下,一直读书也挺好的。” 楚孑笑笑:“是啊,我还真是挺喜欢学习的。” 阿戒又问:“楚哥,你现在学茶学,还顺便学了未成年人犯罪心理学,那你之后呢,还打算学啥?” “别说了,”楚孑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我能从茶学毕业就不错了。” 之前忙了乔莺莺、陈平和程丁的案件,他差点没顾上自己的学业。 “我懂我懂,”马致远说道,“该报自己的毕业课题了,是吧?” 现在已经九月多了,他也研二了,是时候报课题了。 楚孑点头:“可不。” “那可真是扒掉我一层皮啊,”马致远也喝完了酒,“我的导师逼得紧一些,我们课题都是刚过去的那个暑假报的,折磨了我一个月啊……才终于定下来,小楚,你……珍重。” “我之前研究生的时候,想了十二个选题,都被毙了,”秦铎想起来还是心有戚戚然,“后来是老师看我可怜,才给了我一个凑合能做的。” 阿戒他们虽然没读过研究生,但看着几位大哥心有余悸的样子,也知道研究生选题是个多大的考验了。 不仅要求你选题要新、要有意义,还得和老师的研究方向契合,最好是还能帮助到老师和师兄师姐们的研究方向。 这真的是所有读研人的一个大坎。 几个人正说着,楚孑忽然收到了微信。 楚孑:“说曹操曹操到,是明教授的消息。” 一桌人瞬间停了筷子,面带祝福看着他。 明教授的声音传出:“啊,小楚啊,我看了你的选题,还不错啊,就按你说的第一个做吧,后天来我这给你说说,真不错,吃饭了吗?别累坏了。记得多睡觉啊!” 楚孑放下手机。 一桌人:“……” 可能因为和楚孑走得太近,他们都忘了,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男生其实是个学神来的。 在他们眼里超难的问题,在楚孑这里,分分钟就解决了。 而且,他凭什么和老板关系那么好啊?! 他们读研的,哪个不是把老板当神仙一样供奉,自己不光交学费还每天挨骂,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第474章 温如玉也应和:“是啊,有那些案件我知道,但为什么那个犯罪集团他们突然开始全国推广了?” 楚孑看向窗外:“要变天儿了呗,大本营有危险,就急着想要往外转移。” 陆晓不置可否,也只看向窗外的夜色脓肿。 “哦……”温如玉点点头,“那他们成功了吗?” “当然没有,”楚孑脱口而出,“你看现在火炬app都要消失了,但没有新的app出现,也没有集体自杀等大案出现,就说明他们是蛰伏起来了。不然不可能消停好几个星期的。” 温如玉恍然大悟:“这样啊。” “而且现在蜂鸟游戏经过几大官媒的报道,已经引起足够的重视了,”楚孑又道,“他们想要再诱导青少年,只会更难。” 温如玉想了想:“这么个大组织,仅仅靠一款app和一些游戏就被扳倒了,是不是太脆弱了点?” 楚孑想了想,摇头:“不是啊,你看陆检来了之后,不对,应该说是新的未成年人检查部成立之后,已经办过那么多案子了,有些案子咱们没参与就不太知道,但李教授讲过,之前咱们市青少年dupin犯罪的好几个小团伙都已经被突破了,然后还有王招娣所在的□□团伙,现在又是火炬app,应该说已经几乎把这个组织全部的臂膀都砍断了吧。” “对啊,”温如玉比出大拇哥,“陆检真厉害啊,我要是这个组织的人我得烦死了,都想不出来还有什么犯罪方法了。” 黄思林佩服地看向楚孑:“阿楚啊,你这脑子,怎么没去干刑侦呢?我和你一块上课,我咋都没弄明白这些?” 楚孑有点不好意思:“也没什么了,陆检一直奋斗在第一线,才是真的厉害。” 黄思林忽然神色严肃起来,问楚孑:“话说,你这么聪明,怎么想的来学什么未成年人犯罪心理学啊?” “嗯,就感兴趣,又免费,”楚孑如实答道,“而且正好碰上鲁可的事,所以我就学了,我本身也不抵触这个,又有时间,正好。” 黄思林又问:“那你以后想一直做这个吗?” “呃……” 楚孑愣住了。 他其实依旧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他唯一的乐趣似乎就是学习,然后,付诸实际。 仅此而已。 这时候,意料之外地,陆晓开了口:“思林,你问这个干嘛?” 黄思林笑着:“就问问啊,万一能帮你们检察院多招个人呢?” 陆晓:“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检察院,更何况楚孑明显志不在此。” 黄思林抱起手臂:“那你说说什么样的人适合检察院?” 陆晓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摇头:“我也不知道。强大又不至于冷漠的人吧。” “那你是吗?” 陆晓笑了:“当然不是。” 黄思林转头,看向陆晓:“晓晓,其实我一直没问,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当检察官啊?” 陆晓出乎意料地很直接说道:“为了我妈。” 黄思林愣了片刻,然后又问:“那这件事结束之后,你还会继续做检察官吗?” 陆晓看向楚孑,又笑:“可能会和楚孑一样,去做个学者吧。” 楚孑也笑:“当学者好吗?我还挺羡慕能当检察官的人啊。” 陆晓问:“为什么?” “因为真的能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啊,”楚孑望向她,“我觉得那就是最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了。” 陆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十几分钟后,交警还没打来电话,但是雾气已经散了不少,交通广播通知,高速路重新开启了。 他们就过了高速路口,开始向归云高速休息区驶去。 这是一个挺大的休息区,甚至像是个大商场一样,每天在这条高速路上南来北往的人大概有上万人次,其中不少人都要在这里歇歇脚。 黄思林带着他们到达之后,陆晓先和交警们取得了联系,但他们只说也还在搜寻中,并没有看到一个青少年的身影。 陆晓叹了口气。 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鲁可之所以只联系了温如玉而没有联系警方或者检方,就说明他心里还是害怕的,很可能看到交警就躲起来了。 陆晓一边麻烦交警去调取监控视频,一边带着楚孑和温如玉在“大商场”里找起来。 期间,温如玉一直在打电话,试着和鲁可取得联系。 但鲁可一直没有回音。 他们往里走着,走到一个试吃香肠的摊位面前的时候,忽然被摊主拦下来了。 摊主问:“你是不是姓温?” 温如玉愣了一下:“啊?怎么了?” 摊主看看他脖子前挂的玉坠,又拿出手机对比了一下,点点头:“应该是你了吧。温如玉?” 一行人停下脚步,看向摊主,尤其是温如玉,满脸写满了诧异。 摊主拿出一张纸,说道:“昨晚上有个小孩给我了这个,让我交给一个戴着挂坠的人,我本来不想帮忙的,但那小孩实在可怜兮兮的,我就同意了。” 第475章 温如玉一惊:“什么小孩?长什么样?”他比划着鲁可的身高:“这么高?挺壮实的?” 摊主想了想,摇头:“不是,就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孩,说是哪个货车司机带来的孩子,也挺常见的,我也不懂为啥非要给你这个,让我去什么茶叶研究所官网查你照片,说你带个玉坠看上去挺……时髦的,反正就是你了。” 说着,他拿出一张纸,递给温如玉。 温如玉赶紧把纸打开,几个人都凑上去看,然后,齐刷刷地懵了。 这是一幅国际象棋的棋面。 在场的除了楚孑之外都不太了解国际象棋,楚孑其实也只是在书里看到过学习过,但他也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僵持的的局面——白棋king已经要被将死了。 陆晓问楚孑:“什么意思?” 楚孑在脑海中的信息库检索片刻,摇头:“这不是任何棋谱或者知名对局中的一步,像是一个可以摆成的局面……总之就是,白棋已经没什么机会了。” 温如玉问:“还能赢吗?” “可能要找国际象棋专家看看,但,我隐约记得一句话……”楚孑忽然想起,这句他忘了不知在哪看到的话了,“当你执的白棋king注定要被黑棋将死时,可以在将死之前主动把自己逼至绝境,一旦白king无路可走,就算和棋。” 陆晓眼神冷了下来:“是玉石俱焚的意思?” 温如玉急了:“那鲁可给我们这张棋谱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到底是不是鲁可给我们的?现在鲁可人呢?” “找到了。” 就在这时,交警那边通过对讲机传来消息。 “陆检,麻烦来一下休息站东侧一层的男洗手间,”交警说道,“我们刚刚查了监控视频,发现这里是鲁可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几个人快步走过去,一边走,陆晓一边问:“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意思是他现在不在是吗?” 交警很快回答:“是的。” 三人走到洗手间旁边,发现交警正在撬门。 “反锁了?”陆晓问。 “嗯,”交警回答,“刚刚我们敲了半天门都没人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们怕孩子出现危险,就决定撬门了。” “休息站的管理者呢?”陆晓想了想,摇头,“算了,撬吧。” “好。” 几分钟后,门打开了。 洗手间内特有的那种类似氨水的气浪席卷了出来,在场的人不住地皱眉。 里面脏乱不堪,但几人和一小队交警冲进去后,四处搜寻,却并没有发现鲁可的身影。 然而。 在最里面隔间的墙壁上,大家发现了几行用红色笔迹写的话,十分醒木刺眼。 陆晓: 工作很努力哦。不过背叛者我们就带走了。 祝你顺利。 [天眼xx] 第208章 陆晓看完这些字, 陷入沉默之中。 这就是专门留给她看的。 而他们几乎也能肯定,鲁可是被他们带走了。 但这个所谓的天眼是如何做到的呢? 这时候交警队已经通知了归渡市刑侦大队,很快, 对方拿来了pda,将之前的监控画面传了过来。 能见到, 鲁可是昨晚十一点半左右, 乘坐一辆大货车到达这里的。 刑侦支队已经去找这个大货车的司机和相关信息了。 但目前看来, 只是搭车的可能性比较大。 鲁可到达之后, 先是在二十四小时开放的餐厅中坐了一会儿, 期间借了一部手机发了短信、打了电话。 打完电话之后没过多久, 鲁可就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了。 然后,他一路朝东侧的男厕所走去。 这期间有一段监控盲区,他在这个盲区里大概停留了三分钟,之后就进入了厕所。 再也没有出来过。 而在这之后,也没有别人进入过这个厕所。 鲁可就这样, 凭空消失了。 陆晓找到警官要来了休息区的平面图,这才发现, 这个东侧的男厕所是离休息区的主要部分最远的厕所, 所以毫无意外没有人会过来。 整个监控陆晓认为有三个主要的疑点。 一就是鲁可借用手机发了短信和打了电话, 短信应该是发给温如玉的,让他来接自己,可电话是打给谁的? 二就是鲁可为什么非要在服务站下车? 这是高速公路,大货车司机除了继续前进以外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不存在目的地不同的问题。 三就是鲁可为什么要去这个偏僻的厕所? 如果是内急的话,应该挑选就近的厕所才对, 如果不是内急,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陆晓提出三个疑问之后, 没有人能够解答。 再之后,她又带队仔仔细细搜索了那个卫生间。 结果就更加离奇了。 卫生间没有别的出口,甚至没有窗户,想从这里进出,唯一能走的就是这扇门。 可监控视频看不到任何人出入。 陆晓已经联系了市局的技术组,查看这些监控视频是否有伪造的痕迹。 第476章 但目前看来,伪造的可能性不大。 她盯着墙上的那行字,疲惫至极。 这个案子明显是冲她来的。 她有想起了那个棋谱,和楚孑说的话。 白棋必输的局面,唯有白棋king把自己逼到绝路,方才可以和棋。 现在这个案件中的白方是谁?是她还是天眼? 似乎双方都是绝路。 办案期间,楚孑和温如玉因为也是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所以一起录了笔录。 录完之后,他们就滞留在了现场——现在没人有空安排他们的去处。 楚孑看着陆晓,第一次见到她疲惫的样子。 也许身为检察官就是这么困难吗? 他在便利店买了杯热咖啡,递给了靠在墙边休息的陆晓。 陆晓接过咖啡,方才想起楚孑他们还在,忙说:“我马上安排人送你们回去。” “好,”楚孑答道,“陆检,压力也别太大了。” 陆晓笑笑:“知道。”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楚孑知道,她的压力不可能不大。 这简直就是犯罪分子对她赤裸裸的挑衅。 …… 楚孑没有什么可以做的,被警方送回茶研所之后,还在想着那张棋谱。 在他们离开之前,陆晓已经通过监控录像基本确定了,那张棋谱就是在鲁可进入监控盲区的时候给到一位小朋友的。 虽然小朋友的信息还没有查到,可根据行迹判断,应该就是一个跟随开大货车的家长到休息站的孩子之一。 那么这张棋谱就是鲁可所传递出来的最后一个消息。 为什么呢? 他当时应该是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就在这样危机的时候,他竟然递出了这样一个棋谱。 楚孑看了半天那张棋谱,也研究不出什么名堂。 怎么看都是白棋必输的局面。 但很快,他忽然想起,他每周去云省大学上课的时候,隔壁教室每周有一门很冷门的选修课是“国际象棋的基础与进阶”。 那门课可以说是云省大学上课人数最少、要求最高的课程之一了。 尤其是在国内,基本上没有太多人想学国际象棋。 幸好他记得那位老师是谁,很快在大学官网上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然后他又联系了陆晓,经过陆晓的同意,楚孑迅速与这位教授取得联系,三人开了视频。 教授姓申,主业也不是研究国际象棋的,而是教授逻辑学尤其是博弈论方向很有名的教授,虽然这也是个很冷门的专业,但其实不论是在金融还是计算机领域都有很强的实用性,因为学校要求他开一门选修课,他不愿意再教授枯燥的知识,所以才教授起国际象棋。 申教授细细查看起那张棋谱,凝神半晌,点了点头:“楚同学说的没错,这对于白棋来说确实是必输的局面,可以这么说,即使是黑棋瞎走,也基本上会是稳赢。” 陆晓问道:“是不是白棋只有和棋的可能性?” 申教授依旧点头:“是的,唯一的机会就是和棋。” 说着,他就拿出了一张棋盘,摆成了现在这张棋谱上画的样子。 然后他走了几步,最后才说道:“你看,这样就算和棋了。” 楚孑追问:“请问教授,还有别的走法吗?” “这个我要想一下。”申教授又将棋摆回了最初的样子,然后来来回回走了几次。 国际象棋的每一步都牵扯到计算,所以申教授进展的很慢,但楚孑和陆晓都不着急,没有人催促他。 半个多小时之后,申教授摇头:“我认为似乎没有别的走法的可能性了,刚刚我走的就是最优解。” 陆晓和楚孑点头,申教授又补充道:“当然了,国际象棋和所有棋类运动一样,也要看对手的水平和运气,所以也没有定数。” 二人表示了解。 可经过申教授的解读,他们更迷惑了——鲁可留下这样一副棋局,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申教授在这时候忽然问道:“你们知道alpha go吗?” 陆晓回答:“知道,是那个下围棋的ai选手吗?” “是的,它也曾训练过国际象棋,”申教授说道,“你们知道在ai眼里,几乎没有图像和空间思考能力,所有的信息都是数据,也就是说,这个棋也就是一种数据,而他下棋的逻辑和蒙特卡洛搜索树mcts,和卷积神经网络cnn有关。” “蒙特卡洛树,是一种非常简单的‘树‘,其实跟别的‘树’并没有什么分别,所谓树嘛,必然有很多分支结构,每一个节点其实就代表的是不同的策略……” 陆晓听到这里,不得不打断一下:“不好意思教授,我真的听不明白,您可以用通俗的语言讲解吗?” “啊,”申教授才发现自己讲起和专业相关的知识有点刹不住车,想了一下,“其实ai下棋的一个基本逻辑就是将棋盘转化成数据,然后在自己庞大的数据库中运用算法运算,看看将这个数据朝那个方向改变获胜的可能性大。” 第477章 “所以……?” “所以,”申教授正色道,“相反来思考,当结局是注定的,一个棋局就可以用来传递一组固定的信息,我不知道传递出这个棋盘的人水平到底有多高,但如果他想传递出一些信息的话,也许这就是最简单的方式。” 陆晓明白了:“那么教授,这副棋传递的信息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加密的信息,那么我们还需要知道加密的方式,也就是如何解读这些固定的步骤……”申教授思忖片刻,“当然了,也有最简单的方式,比如白棋每个棋子的变动都产生了坐标的差值,如果将这些差值提炼出来,进行组合……” 申教授边说边做,最后写下了一串数字。 “啊,是个坐标。” “坐标?” “是……的,”申教授虽然自己也不太敢确信,但还是相信了自己的专业能力,“这个坐标我输入进地图了,诶,是你们归渡市的一个地点啊,我发过去了,你们看看。” 楚孑和陆晓同时接到消息,只见坐标显示的是归渡市郊外的一处陌生地点。 陆晓:“谢了。” 说完,她便下线,但想了一下,又问楚孑:“你来吗?” 楚孑一脸懵:“我可以吗?” “来吧,”陆晓说道,“我怕鲁可在现场,遇到熟人可能会好点,但温如玉……” 楚孑点头:“我懂,这就到。” 申教授在镜头对面嘱咐:“啊,可能还有别的加密方式,我妻子是研究密码学的,更冷门,我让她也帮忙看看哈……” …… 陆晓很快便到了这个地点。 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部队的警方。 这是一处废弃的仓库,正处在一个小山的背面,很是隐蔽。 来之前陆晓就通过系统查询了此地情况,这属于一个早就破产的公司,但因为种种原因,这块地皮一直没被收回,现在属于无人看管的状态。 经过特警的初步判断,这个仓库里目前并没有人。 陆晓他们进入了仓库,瞠目结舌。 与其叫这里仓库,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巨型的计算机工厂。 横七竖八整整齐齐放着数百台计算机,还有各种大型的服务器、盘阵,等等…… 陆晓只是随便点进了一台计算机,便看到了里面存放的整整齐齐的视频。 全部都是各种hs视频——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里面出现的女孩看上去都很不情愿。 这里看来,就是这个所谓天眼帮的基地了。 而这些无疑都是天眼帮犯罪的证据。 而且,这里还散落着泡面桶等等充满生活气息的垃圾,甚至有些茶杯还热着。 也就是说,这里的“主人”是在慌乱之中离开的。 看来,是在他们在路上的时候,这里收到了消息,匆忙离开的。 陆晓不相信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排查,警方和检方内部还会有内鬼,更何况,这次的行动全员都屏蔽了信号,想要传递消息也并不简单。 但看到一台计算机上的画面,陆晓忽然明白了。 那里是警队门口停着的一辆车的车载监控的实时画面。 看来这个天眼帮不仅有高科技,还有一些最朴素的防守方式。 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归渡市,在警方和检方的眼皮子底下存活这么久。 然而,就在陆晓看到这个画面的一瞬间,忽然,所有的屏幕开始闪现雪花。 特警先反应过来:“这是在销毁数据!” 是啊,陆晓也反应过来了。 一个这样的组织,怎么可能没想到自己暴露之后的情况呢?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天眼帮显然比她还多想了一层。 就在她意识到楚孑似乎来得太慢了一些的同时,她的手机忽然有了信号,收到了一条消息。 那是一张楚孑的黑白照,他的照片下方还有一个时间:【10:00】 很快,那数字变成了【09:59:59】……【09:59:58】…… 第209章 同一时间, 一条视频在网络上不胫而走。 或者说,全国人民都在互联网上看到了一条消息。 画面是一片漆黑,唯有烫金的“天眼”二字闪烁。 背景音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音, 还有一个电音处理过的男声在说着“十小时,检察官陆晓, 你准备好找到楚孑了吗?他不在这个小房子里。” 而#楚孑失踪#这一词条也莫名其妙地被顶上了热搜高位。 尽管围脖那边处理的很快, 几乎在瞬间就把这个词条撤了下来, 但还是引起了广泛的讨论。 网友们纷纷在讨论, 楚孑似乎遭到了绑架。 更有些不知道消息来源的帖子, 都在证实着楚孑消失的消息。 公安机关很快收到了来自温如玉、明自得以及楚孑父母和兄长的询问电话。 他们都表示, 现在联系不到楚孑。 陆晓同样也联系不上他。 她很清晰地知道楚孑的确是失踪了。 现场。 一队特警在仓库后面找到了一个储存间。 储存间里有一些粗糙的麻绳,以及面包、牛奶的包装盒。 第478章 他们立即采样,将现场的指纹以及唾液等等信息回传。 经过几小时的检测,他们找到了大量人员信息。 其中很多都是触网的青少年,以及一些有过前科的成年人, 现在合理怀疑他们都是天眼帮的成员。 而其中还发现了鲁可的生物数据。 也就是说,鲁可曾经出现在这里。 门外还有无数道车辙, 陆晓和行迹专家都观察过, 车辙有来有往, 有载人的重量痕迹。 也就是说,在他们突袭仓库之前,有人把这里面的人运走了。 现在案情基本确定,天眼帮绑架了鲁可,并将他转移到了某处。 并且,高度怀疑他们同时绑架了楚孑。 根据最新的监控显示, 楚孑在挂断陆晓电话后就离开了茶研所。 可他刚刚走到门口,就被三个人塞进了一辆没有拍照的suv。 再之后, 因为茶研所地处偏远,就是监控盲区了,不知去向。 而归渡市的山区有上百公里,大大小小的群山环绕,更何况还有临近大大小小的村落,全部都是盲区。 这显然也是有意为之。 陆晓又开始不住地发抖,从事检查工作这么多年,她头一次感觉有些手足无措。 这不仅是因为天眼帮的负责人正是十年前杀害她母亲的凶手,更是因为天眼帮绑架了楚孑,这是她一直合作的对象。 甚至是她觉得为数不多可以算作“朋友”这个范畴的人。 天眼帮是算好了,楚孑一定会在被送回茶研所之后出门,因此一直在蹲守。 同时,他也算好了,陆晓一定会在意。 而且,网民也会在意。 绑架楚孑这个“名人”是他成名最快的途径,相信如果不是楚孑的名字,很多人不会点进这条热搜。 内疚的情绪时隔十年,再次在陆晓心中蔓延。 她有一种无力感。明明她最应该保护好的就是自己身边的人,可偏偏每次要失去的,似乎也是她身边的人。 陆晓走到这个小小的储存间,趁着大家不注意,蹲了下来。 她要调整好情绪。 这不仅是天眼帮负责人向她的宣战,同样也是他对于整个公检法系统的宣战。 一个消失了十年的人,到底还是想要翻搅出一些风云。 陆晓长叹一口气,屏蔽掉了周遭一切的讯息。 “他不在这个小房子里。” 天眼帮的负责人,那位“xx”只在互联网上留下那么一句话。 前面像是是挑衅,而后面这句则像是提示。 陆晓几乎敢肯定,这是一条提示。 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眼前这个小小的储藏间,一切的线索,这个为她设计的游戏的解密方式,就在其中。 她起身,恢复了神色,开始认真看了起来。 …… 楚孑从昏迷中醒来。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急匆匆出了门,正要去开车,却遭到了当头一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后脑勺还隐隐作痛,他扭动身体,忽然发现自己旁边还有一团热乎乎的物体。 “楚哥,是你吗?” 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这才彻底从迷糊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睁开了眼。 而他对上的,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鲁可。 楚孑回了回神,鲁可又问:“你还好吗?” “嗯,”楚孑靠着后面的墙壁,坐直身体,“你呢?” “还好,”鲁可答道,“楚哥,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楚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这是哪?” 鲁可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厕所里就晕了,醒来就是一个小屋子,然后没待多久就又晕了,再醒来就是这儿了。” 楚孑开始观察起四周。 统共不过是四、五平米的大小,只有一个昏暗的小灯泡照耀着,整个室内什么都没有。 “楚哥,”鲁可带着点哭泣,“我错了,我不应该回来的,如果我不回来,你也不会被牵连。” 楚孑看着他:“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鲁可眼泪都掉下来了:“我看新闻,火炬app被查封了,我以为天眼帮没了,我就回来了。” 楚孑看鲁可的状态立马觉得不太对劲,问他:“不是你给那个摊主塞的国际象棋棋谱?” “国际象棋棋谱?”鲁可哭丧着脸,“我不知道什么国际象棋啊。没干过这种事。” 楚孑脸色一沉。 从棋谱确定坐标,再到现在,可以说都是那个xx策划的。 事情比他们想的还要棘手一点。 鲁可看楚孑沉默了,眼泪大朵大朵地往下掉:“楚哥,我们是不是死定了?你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吗,我们到底在哪啊?” “你先安静,”楚孑喝止鲁可,“不管有没有,当然,我相信警方和检察官们一定会来就我们的,但我们也得自救,既然只是绑架我们又没有直接把我们弄死,就说明他们还不想我们死,我们还有机会,得好好把握,你明白吗?” 鲁可被楚孑的一大通话说的有点懵,只是傻傻地点头,但一想,又觉得不对:“楚哥,我们都这样了,还怎么自救啊!” 第479章 “冷静。” 楚孑对鲁可说,也是对自己说。 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楚孑往后一靠,忽然感觉有一点不对劲。 是土墙。 而且不是简单的土墙,外壳似乎格外坚硬一些。 楚孑凑近,喃喃道:“淋溶层、淀基层和母质层的混合……” 鲁可慌了,以为楚孑疯了:“楚哥,你在说什么啊?” “你看这里的土,”楚孑说,“你看上面颜色比较深呈黑色和灰色,而且土壤颗粒非常小,而下面这里的颜色较浅,而最下面则是红褐色,说明我们现在是在地下10-15米左右的深度,正好可以看到土壤的三个分层。” “而从母质来看,土壤的颗粒比较小,有灰白色,说明含钙量比较高,这是淡棕钙土,我们现在应该还在省内,但是离边境应该不远了。” 鲁可回过神:“地下十到十五米……我们现在岂不是在地窖里?还是很深的地窖。” “嗯,”楚孑凝神,又朝四周看了片刻,“也许不是,通常农村地窖也就是三四米,深一点的可能会住人的大概在六到八米,为什么偏偏这里建了十到十五米?是温度吗?” 楚孑感受片刻,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答案:“不是。我去过小营村的八米地窖,和这里温度差不多,那么刻意建这么深……”楚孑目光锁定在门框旁边,微微笑了一下:“是了,说起来你别害怕,这里应该是停尸专门用的。” 虽然不让鲁可害怕,但鲁可还是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啊?楚哥,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门边上有装饰的痕迹,”楚孑说道,“我之前查过,在我国边境地区,有些地方还保持着土葬的风俗,但因为冬季地面比较硬,有些地方就有停尸到开春再埋葬的传统,就会有这样的停尸地窖出现。” 楚孑在脑海中检索信息:“我们边境这个方向有这种习俗的,无非就是阿华村和苏华村,都是多民族混居的村庄,民风比较淳朴也有些原始。但是阿华村在山坳里,温度会稍微高一些,我才我们现在应该在苏华村。” “喔,”鲁可的恐惧已经被敬佩取代了,“就凭这些,你就推断出来我们在哪了?楚哥,你好厉害。” 楚孑:“还行吧。” 主要是之前学过殡葬和考古,现在又学了农学,实在是专业对口,而且他的研究生课题还刚好是“云省古茶树的保护工作”,对于云省大大小小的村庄,尤其是有独特风俗的都有些了解。 鲁可兴奋:“那我们知道自己在哪了,不就可以跑出去了?” “小心点吧,”楚孑提醒道,“你感受一下绑住你手的那个结,那是个双环水手结,绑架咱们的人很可能当过海员,恐怕身强体健……” 说道海员,楚孑瞬间明白了。 怪不得一个人能销声匿迹十几年…… 鲁可灰心:“那我们怎么办?” 楚孑阖目凝神:“我们等吧。” …… 仓库内。 陆晓在这里面看了几个小时了,能看到有一些茶叶残留,还能看到有蜜蜂、苍蝇、蟑螂的尸体,还能看到很多青苔和霉菌,但她就是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线索。 十个小时的倒计时并不算久,陆晓在这里待的越久就越着急。 但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陆晓回头,只见是温嘉朗走了进来。 温嘉朗递给陆晓一杯咖啡:“有什么收获吗?” 陆晓摇头:“我不知道。” 这次她是真的不知道。 “哦,没事,”温嘉朗让开一个身位,“那让他们帮忙看看?” 瞬间,数十个带着头套鞋套和手套的中年男女走了进来。 陆晓诧异:“他们是?” “听说楚孑失踪了,他们都很着急,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尽一份力,”温嘉朗说道,“他们是璞兰大学和云省大学很多专业的教授,被我市刑侦支队请来提供意见的。” 第210章 陆晓就这样看着一众专家学者走了进来。 温嘉朗这时在她耳边说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 陆晓听到这话, 莫名地有些感动。 她一直以为,这就是她和天眼帮xx的对峙的。 但并不是。 除了警方和检方,民众、学界, 都在关注着这起案件。 温嘉朗轻轻拍了拍陆晓的肩膀:“傻啦?给他们指指有哪些奇怪的现象啊。” “好,”陆晓收敛了神色, 向前走去, 又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道, “谢谢你啊。” “不客气, ”温嘉朗笑着, “为人民服务,为司法服务。” 陆晓点头:“为人民服务。” 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而是每一个公检法人员都铭记在心的信条。 只是陆晓偶尔会忘记前半句而已。 陆晓走到前方,指着地面上标号为1的地点:“这里发现了一些茶叶的碎屑,但看上去不是泡出来的。” 明教授立即凑了过来,毫不顾忌形象地蹲在地上, 细细查看片刻,回答道:“这不是我们国产的茶, 而是越国的茶, 你看它是一芽四叶, 专门为了这种纤维感,所以它也不是冲泡的,他们那边喜欢口嚼这种茶叶,也可以提神醒脑……” 第480章 明教授说完,看向陆晓:“对了,我是明自得, 茶研所楚孑的导师,茶叶方面的问题你可以交给我。” “好, ”陆晓又问,“咱们国家有卖这种茶的吗?” 明教授点头:“在边境附近有些卖的,可以说离国境线越远越少。”然后他又看了一会儿,分析道:“这是今年的新茶,九月刚刚过了一个小的采茶期,我猜是刚被采摘不久的,大概率是直接从境外买回来的。” 陆晓点头:“多谢您。” 她在心里判断,看来天眼帮的成员很可能在边境附近活跃。 “检察官,我发现这个蜂也不太对劲。” 陆晓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教授开口。 “怎么呢?”陆晓忙问。 “啊,你好啊,我是云省大学蜂学教授,姓李,”李教授指了指自己的姓名条,“是这样,这里不是有两只蜂的尸体吗?但我看这两只蜂不是本地蜂。昆虫其实也是一种有领域性的动物,这种蜂习惯湿度更小、风力更小的环境,而且领域性较强,领域较小。” 李教授想了想:“这种蜂通常不是人工养殖的,大概率是野蜂,出现在这里恐怕是个意外。” “湿度小、风力更小的环境?”陆晓想了想,“李教授的意思是,这两只蜂可能是被不小心夹带到这里的吗?” “我想是的,”李教授点头,“可能趴在汽车引擎,或者是谁的衣服上带过来的,它们原来的分布地也是靠近我国边境的那一块,但具体的……” 云省边境绵延几千公里。 要在这里面精准定位,如同大海捞针。 “我来看看,”一位女教授走上前,“我是璞兰大学民族地理学的教授,对咱们边境地区还算比较了解,要找边境有口嚼茶文化、风力和湿度比较小的地方……” 这位教授说着就拿出了一幅地图,然后在上面画了个圈。 “大概就是这个范围里。” 这一下,把范围缩小了好几倍。 但圈出来的地方,还是有很多村落。 “更具体的……”那位教授摇摇头,“我想我可能就不知道了,这个范围里的民族流动性太大,比较难以判断。” “我可能知道,”另一位一直蹲在角落的教授忽然起身,“我是云省大学苔藓学的教授,我看到这个房间的角落里有一簇比较异常的苔藓,这个不是在这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应该也是被带来的。” 教授走到地图前面:“我猜应该就在这个范围里了,因为这种苔藓只会在这里生活。” 说着,他就画了一个更小的圈。 被圈住的,只有五个村子。‘ 陆晓有了一些信心,从这个范围里一个一个排查,还是非常有希望的。 而现场,还有更多教授,正在从各个角度,试图进一步缩小这个范围。‘ 蚕学、无脊椎动物学、密码学…… 虽然这些专业很多都冷门到很多人都没听说过,但此刻他们都用这自己的知识,去认真的断案。 似乎不止是在试图拯救一个学子,还是在证明着些什么。 …… 楚孑和鲁可这边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毫无征兆地,也不知缘由地。 而且,门开了之后并没有人走进了。 二人在原地等了半天,也没有任何后续地动静。 楚孑和鲁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他们还是走了出去。 毕竟一直留在这里的结果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二人走出了这个小窖室的门,爬上了高高的架子。 在架子的尽头,他们已经能看到昏沉的天空了,但爬上来之后,他们发现这里仍然是一间屋子,一间破败的茅草屋。 而茅草屋中间,坐着一个人。 那人正看着他们,似乎就在等着他们爬上来。 楚孑对上了他的眼神,浑身一冷。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长得十分普通的男人,完全是按照大家对云省男人的刻板印象模板长得,就算扔进人堆里也不会有人特意多看他几眼。 但这个男人的眼神却很……空洞。 并不是阴损、阴鸷,而是空洞,仿佛他看到的一切都不重要。 男人见二人上来了,勾了勾唇:“来了?” 楚孑愣了一会儿,回答道:“也不是我们想来的。” 男人笑了一下。 “你心里素质倒是很好。”他说。 这个屋子的门肉眼可见地反锁了,而且在男人的身后。 他们不用看也知道,门外恐怕还有人看守,就算跑出去也没有用。 所以楚孑冷静了下来。 他回答道:“不冷静也没有用啊。” 男人点点头:“确实。”然后,他顿了一会儿,又说:“可能因为你是公众人物吧,所以心理素质看上去格外好一些。如果有机会,我还真想试试出名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楚孑笑:“你现在也算挺出名了。” “那不一样,”男人格外实诚,“我再出名也算是阴沟里生活的家伙,不像你,一直站在聚光灯下,那么多人都想成为你。” 楚孑问道:“这就是你绑架我的原因吗?你嫉妒我?” 第481章 “嫉妒?”男人神色冷了一瞬,而后又笑,“可能吧,确实嫉妒你。但也可怜你。” “可怜我什么?”楚孑问。 “可怜你身不由己,”男人说道,“作为公众人物,一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吧?” 楚孑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给出否定的答案:“我觉得我一直都还是挺真诚的,没做过什么不喜欢做的事情。” “真的?”男人有点诧异,“你可别骗我,不然立马解决你。” “当初做偶像的时候,确实会有些身不由己的事吧,”楚孑也回忆着,“但毕竟那份工作就那样,后来上学之后,我一直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真的。” 鲁可在旁边,听着楚孑和这个男人的对话,不住地心惊胆战。 他竟然敢这样和他说话! 但他其实不知道,楚孑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脑海中疯狂回忆之前李志梅教授教过的《问题青少年犯罪心理学》中的“青少年变态心理与犯罪”章节。 眼前这个男人必然是天眼帮的负责人。 楚孑几乎不用太多判断,也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当然,在心理学中,“变态”指的不是这个人作风不端正,而是指这个人的反应与心理情况异于常人,或者说不能以常人的标准进行度量。 通常,一个心理变态的人有七个主要特征,即痛苦、适应不良(无法进行常规的社交、工作)、行为及思想不合理性、不可预知性与失去控制感、少见和非传统性、旁观者不适、违背标准。 眼前这位完全符合标准,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心理变态。 而且,还是一个聪明的变态,因为他善于伪装。 但一些言语,比如“我真羡慕你”、“你是公众人物”、“我算是阴沟里的家伙”、“不然立马解决你”等等话,非常不口语,显得很生硬,也能看出他具有一些异于常人的看法、心态,也显露了自己格外强的控制欲。 楚孑虽然看似回答的云淡风轻,但实际一直在和他斡旋。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似乎有得到他人认可的冲动与想法,同时比较偏执,而因为现在时间少,状况紧急,他也没法进行进一步地判断与矫治的尝试。 也就是说,影视剧中常见的“话疗”是不可取的。 他能做的,也只是在回答对方问题的同时,引导话题的方向,试探对方可以接受的回答的边界。 男人显然对楚孑也很好奇,但他还是面露惋惜:“你挺有趣的,如果不是以这个方式认识,我们或许可以多聊一会儿,但现在时间不多了。” 楚孑压根不知道有十小时倒计时的事,问他:“什么时间?” “人在社会上,最重要的是言而有信,不是吗?”男人回答,“我向大家承诺了,十小时之内杀掉你,那么就得动手了。” 楚孑问他:“你不怕受到惩罚吗?” “我不信那些,命运之类的,”男人说,“我发财就是从杀人开始,现在也有钱了,就差出名了啊。” 想法还真是……简单直白。 楚孑脑筋飞转:“其实想出名不一定要杀我的。” 男人问:“那还有什么办法?” 楚孑即答:“比如做我的采访嘉宾,保证你有超过三千万点击。” 男人笑了一下,站起身走近:“好了,不说了,上路了。” 第211章 深夜。 归渡市刑警总队灯火通明, 所有一线干警无一例外,都在加班。 为了找到楚孑及鲁可的所在,他们已经扫平了教授们所划得范围内的五个村落。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村子了——苏华村。 这是距离边境最近, 也是人员构成最为复杂的村子。 但因为前四个村落的扫荡结束都没有碰到天眼帮成员,所以苏华村也就成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如果这里再没有, 他们就真的无法在十小时内找到楚孑他们了。 到时候, 整个刑警总队的公信力, 包括检察院的公信力, 都会大打折扣。 但幸好, 教授们的推断没有错。 他们在苏华村发现了那几辆熟悉的无牌照suv。 更幸运的是, 苏华村的负责人非常配合警方的工作。 可惜他们并不知道村子里来了一批人,那些人从来不让他们管,只会绕过村子,到后山的窖区不知道干什么。 倒计时7分钟,特警队已经穿过了村子, 达到了窖区。 倒计时5分钟,特警队通过排查, 锁定了所有犯罪分子的方位。 倒计时3分钟, 特警队开始突破外围的放哨分子。 倒计时1分钟, 特警队突入内围,达到最中心的地窖房外侧。 倒计时30秒,特警队进入房间。 …… 楚孑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他没想到眼前的人杀害自己的方式竟然会如此原始,只是静静地走上来,试图扭断他的脖颈。 但楚孑被对方牵制住身体的瞬间,他本能地感觉到了畏惧。 这种身体无法行动的感觉, 刹那间就让他想起了上一世——上一世的他每天都在体会这种无力感,每天他的身体都不能移动, 直到油尽灯枯。 第482章 他几乎在那一瞬间想要放弃。 他永远记得自己曾经死之前的一瞬间那种解脱的感觉。 但是。 他不能。 因为这一世的他是不一样的人,有不一样的人生。 他学了那么多有意思的知识,见了那么多有意思的朋友,甚至……还帮助了那么多值得被帮助的人。 他热爱自己的生活。 而且,他还可以继续学习,他还有很多想学的内容,他迫不及待地学会那些内容,并且回馈社会。 他不能放弃。 也幸好,这一世的他和上一世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身体不再是一具羸弱又不能控制的空壳,就在对方的手扣住他喉咙的一瞬间,楚孑不知道从哪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力气,竟然顶得男人后撤几步。 “握草。” 男人恢复了狠戾的神色。 而楚孑虽然双手被捆着,但并没有屈服,而是面朝他,站着。 怒目而视。 他的生命,不再会被轻易夺走。 他开始认真地相信并喜欢自己现在的躯体。 男人被楚孑的气势吓了一下。 他再次向前,故技重施,可楚孑这次开始更加剧烈地反抗,最终二人打倒在地。 而之前一直处于一种被吓傻了的状态的鲁可,也回过神来,加入这场斗争。 男人的力气大得可怕,而他们两个人不仅过去的十几个小时没有能量补充、又脱水,双手还被束缚者。 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峙。 但幸好,他们并不孤独。 就在战况焦灼之时,特警队破门而入。 男人反应极快,似乎早有预料,瞬间抛弃了难缠的楚孑,反而扣住了比较弱势的鲁可。 但身经百战的特战队员并没有给他机会,像是影视剧里那样“你们退出去,不然我就杀了他”,而是当机立断开了枪。 电光火石之间,鲜血洒满了整个房间。 楚孑和鲁可就这样见到那个男人倒下,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 陆晓透过高倍率望远镜,从几百米外的山坡上注视着现场发生的一切。 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她紧张不已。 可惜现实并没有那么戏剧性,给她机会让她亲手杀死这个杀害她母亲的凶手。 那不是她的工作。 看到那个男人倒地,她忽然长舒了一口气。 警方救下的,不止是楚孑和鲁可。 还有小时候的她。 …… 混乱的夜晚结束了。 等到警方将苏华村地窖区所有天眼帮的犯罪分子捉拿归案之后,雾气已经消散了,黎明到来了。 可惜楚孑没法看到那轮从群岚之中冉冉升起的朝阳。 因为……他在医院。 这具身体虽然十分强健,还有之前系统给过的一些加持,但毕竟也只是一具凡人的身体罢了,营养缺乏、脱水、各种挫伤、扭伤甚至还有轻微的肋骨骨裂…… 这些都足够让他在医院住一段时间了。 不过在医院住也有个好处,可以躲清闲。 现在有无数家媒体想要找到他。 虽然警方发了公告,说了楚孑和鲁可现在身体情况并无大碍,但因为过去的十小时实在是太惊心动魄,不少民众还是想亲眼看看楚孑。 陆晓正是带着这个任务来的。 除此之外,她也想亲眼看看楚孑。 楚孑气色极好,看到陆晓来了,还跟她打招呼。 陆晓有些无措——算下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私下在不牵扯什么公务的情况下见面。 陆晓问他:“情况怎么样?” 楚孑点头:“挺好的。” 二人沉默了一会。 楚孑问:“案子结束了吗?” 陆晓想了想:“后续工作还有很多,而且……” “……而且你觉得击毙的那个男人虽然是天眼帮的首领之一,但未必是建立起这整个犯罪帝国的人,”楚孑看向她,“对吗?” 陆晓点头:“是。” 她并不认为击毙的那个人有能力,或者说性格像是能想到这环环相扣的计谋和商业运作的人。 楚孑也是这么想。 那个人的确是个反社会的变态人格,但从智力水平欠佳。 她开始细细思考。 从鲁可回到归渡市,他们似乎就一直被一条线牵着走,甚至连发现苏华村都是有迹可循的。 就像是被人精心设计的一样——像是……蜂鸟游戏。 而那个人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假装组织破灭?亦或这只是组织内的权利斗争? 陆晓现在并不知道。 但她想,她总会知道的。 因为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数十位成员的审讯工作。 无论那位背后的“主人”到底在谋划些什么,都必然会被她发现端倪。 在她想到这一层之后,她忽然无比放松。 这就是她的工作,也是她擅长的部分。 她总能在瀚如烟海的证据与逻辑链中发现关键部分。 第483章 或许……她有一些天赋? 可能是吧。 陆晓没有再去想。 楚孑看着陆晓,问道:“你的杀母仇人死了,你还要继续做检察官吗?” 陆晓点头,破天荒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嗯。继续。” 楚孑笑了:“为什么忽然改主意了。” “第一是因为这个案子还没有完全结束,”陆晓说道,“第二是我刚刚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楚孑问。 “人生没有什么目标,不是完成了某件事才开始,而是现在过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人生本身,”陆晓平静地说着,“我这种人,也是有人生的。” 说完,她望向楚孑:“你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吧?” 楚孑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好像确实一直是这样做的,只是之前没有把这个道理提炼出来。 上学这件事,对大多数人意味着什么呢? 是不是具有目的性地完成学业,就像是完成一项任务一样,然后才去开启自己的人生呢? 如果有人这样想,那么在这些人看来,楚孑这种一直上学的行为就不可理喻了。 但楚孑重活一世,笃定这就是他想过的生活。 他想学一辈子,学会这世间所有少见的学问,并将它们学以致用,帮助越来越多的人就好。 他几乎没有物欲,没有目的,只是想……学习。 或许他才是那个怪人吧。 二人相视一笑,又继续沉默了。 陆晓再之后给楚孑拍摄了一条面对热心群众的问候视频,然后就离开了。 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楚孑决定这样过自己的人生的时候,就知道这注定是一条有些孤独的道路,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样。 他会在一个地方,遇到一群人,然后再去另外一个地方,遇到另外一群人。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要奋力维持,才可能同行一段时日,楚孑并不刻意经营,但…… 一群人鱼贯而入。 阿戒、王一弗、刘冰、马致远、马斯仟、温如玉,还有魏教授、屠教授、猫教授……甚至是王花工、叶湍……他们都来了。 他们见面,也几乎没有什么寒暄,只是在问楚孑身体怎么样。 在知道楚孑状况良好之后,他们就开始跟楚孑天南海北的聊着,聊天文聊地理,聊丧葬、聊社会新闻、聊考古…… 一群人七嘴八舌,有时候聊的完全不是一件事,但总能相互接上。 他们之中很多人没见过彼此,却聊得像是熟人一样;也有的人彼此太久没见,却像是完全没有分开过那样。 两世头一次,楚孑爱上了病房。 这里似乎不仅仅是延续、改变他生命的地方,更像是他生命的浓缩。 再之后,门又开了。 楚孑见到了风尘仆仆地父母,还有他的哥哥。 母亲进来,拍了楚孑一巴掌,又把他揽在怀里,问他疼不疼;父亲虽然不懂,但一直看着楚孑床头写的病历,问他哥哥这都是什么情况;而哥哥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一切。 这一瞬间,楚孑忽然意识到,他不独特,他很平凡。 他只是一个有人爱着,有人联系着的人,自己有想做的事,但却不知道目标为何的人,仅此而已。 就像是这世界上诸多的年轻人一样。 大家都是这样生活的。究其一生的忙碌、奔波,所求不过是一个拥抱、几声问候和一束花。 他希望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平凡下去。 平凡万岁。